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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茨拉菲尔了解自己的弱点,自己的罪恶。他知道他要很久才能做出改变。他现在知道,他可能变得贪婪而索求无度,因为自私而变得目光短浅。
但这么多年的折磨过后,哪怕是他也学到了教训。
1863年,他在南卡罗莱纳找到了克鲁利;那时联邦军队准备行军,而他颓坐在金麒麟 (1) 之间。亚茨拉菲尔盯着他看了很久,看着他锈红色的头发映着与他眼睛曾经的颜色如此相似的黄色花朵,然后从他身边经过,没有让克鲁利看见自己。他摘了一束金色的花,它的茎杆在他手里轻轻摇晃。
1897年,当他在阿尔加维 (2) 找到克鲁利时,他宽绰的花园里金穗花在墙边开放,而他坐在一棵树下读书,他舒适的宅邸显得富有而惬意。接着亚茨拉菲尔听见克鲁利笑了起来,看见他灵活的手指迅捷地翻过一页;于是挪开步子变得更难。他在夜幕的隐蔽下回来,剪下几枝星光般闪烁的金穗,然后望着百叶窗后的灯光微微闪烁了几个小时,直到它最终熄灭。
1917年,他在伊珀尔 (3) 找到了克鲁利;此时他还几乎是个男孩,而已经为时已晚:他中了枪,被抛弃在泥泞中等死。这儿没有花,除了这场即将结束一切战役的战役所缔造的噩梦以外,什么都没有。亚茨拉菲尔试图治愈他,但他已经无力回天;他的灵魂几乎不再依附于他尘世的肉体。于是他只好抱着他,把这个有着克鲁利脸庞的孩子拥在怀里,为他安静而无人注意的死抽泣。
那儿没有花,但在那之后,白骨般的十字架一排排地竖立起来;亚茨拉菲尔回到那里,采下他墓边长起的罂粟。
伦敦,1941年
情报局的那位女人来找他,但他拒绝了她。光是想想她那猫追老鼠的游戏就让他感到疲惫。对伦敦的闪袭不断;每晚他锁好书店,穿过灯火管制期间的黑暗,尽力加固避难所、把被落在后面的人引去安全的地方。有一次,一颗炸弹就在他的脚边爆炸,那么近,却只是让他被割伤、擦伤了几处。
他不会说他想要被去实体化。时至今日,他不知道自己在天堂里还能干些什么了。但在过去的这个世纪里,一种沉重、空虚和麻木逐渐侵袭了他。他陷入沉默与孤独,只有在撞见克鲁利最近的一次生命时才会开始颤栗;而在错过每次机会之后,他又会把自己塞回那个躯壳。有一部分的他已经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如何做出选择,不知道他在这儿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罗斯·蒙哥马利心意已决,他必须对付一下她。他用了一个相当强效的奇迹才让她相信她从未听说过他,这给他争取了几周的时间;然后她又来了,好像一只循着果酱气息而来的马蜂。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敲门声,接着是一顶宽檐帽下面的那双蜜棕色的眼睛,一派迷人的笑容,一张没有皱纹的年轻的脸。他的怀里抱着一捧白色的郁金香(他过后解释道那是一个伪装,一个不致引起怀疑的敲响书店门的借口)。罗斯·蒙哥马利的身份不是表面上的那样,克鲁利说,带着柔和的口音,语调明显带着苏格兰人的抑扬顿挫;她自己其实是纳粹间谍团伙的一员,是用来引诱不加戒备的猎物上钩的鱼饵。而他呢,则是特工处善意 (4) 的一员,前来确保可怜的菲尔先生不会上当受骗。
如果是别人,亚茨拉菲尔会当着他们的面关上门,然后移民去澳大利亚直到战争结束。但这是克鲁利,因为自己荒唐的解释而几乎笑出声的克鲁利,真心实意地担心这位书商会被骗却还试图掩饰的克鲁利,微微皱起眉头打量着书店仿佛似曾相识的克鲁利。克鲁利,快活而美丽,热切而好奇,流星般耀眼地落入亚茨拉菲尔的生活。
亚茨拉菲尔让他进门。给他倒了一杯。同意帮他一把。就这样,他想道,绝望、自私、痛苦地想道。就这样,就这样短暂地见一次面。克鲁利没有理由再待下去,只要亚茨拉菲尔不给他一个理由。克鲁利把那束郁金香递给他(“好让这件事看起来更像真的”),而亚茨拉菲尔任由他们的手指互相擦过只一瞬间,接着颤抖起来。
一切进展顺利。有克鲁利的支援,那几位纳粹在试图掀起反叛时被射杀;亚茨拉菲尔发现自己并不因他们的死而内疚。克鲁利没有受伤,虽然他本该受伤的,因为罗斯的确用手枪瞄准了他,并开了火。枪奇迹般地出了故障,在她手里爆炸了;克鲁利在她能喊出声之前就撂倒了她。
那几本书甚至都没什么损坏,克鲁利动作夸张地把它们递给他,微笑着,然后提议载亚茨拉菲尔一程。他的车有些年头了,至少是十五年前的款式,但在那时显然是辆豪车;克鲁利把它保养得很好,仿佛它是一位他深爱的朋友般照料着它。一辆1926年的宾利,他问起时克鲁利解释道,眼睛亮了起来,露出了骄傲的微笑。亚茨拉菲尔肯定猜不到他做了什么才搞到这辆车的,喔,这车可是来历不凡……
“它很美,”亚茨拉菲尔说,他从来不喜欢这些现代装置和它们喷烟的引擎,但他对克鲁利所爱的一切都爱屋及乌,情不自禁。“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车。”
一切结束得太快了。克鲁利带亚茨拉菲尔走到书店门口,然后犹豫了一阵;有一瞬间……
有那么一瞬间,亚茨拉菲尔渴望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他很清楚,如果他允许的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只是轻快地转过身,然后说,“与你合作很愉快,克鲁利先生。祝你今后工作顺利。”
“噢。对。”或许克鲁利的嗓音里有一丝失望。或许他只是对亚茨拉菲尔的猝然告别感到惊讶。“你也是,菲尔先生。希望能在这场烂摊子结束之后见到你。”
几周之后,他又回来了。亚茨拉菲尔锁上了门,假装自己不在。克鲁利之后又回来了三次,然后他放弃了,或者是去了别的地方参战。亚茨拉菲尔发觉自己的手再次伸向那个装信的箱子,那些信纸由于久远的时间和不断的取阅而变得棕黄僵硬;但他缩回了手,重新开始夜巡,尽力保护着一切。
伦敦,1967年
但克鲁利又来了一次,在几十年之后。他老了,变得太瘦,颧骨显得突出而憔悴,似乎只能再活几个月。他在一天快结束时走进书店,沉默地站在那儿,直到亚茨拉菲尔抬起眼睛,认出了他。
“你知道吗,”克鲁利说,他的嗓音嘶哑,和他躯体的其他部分一样因疾病而虚弱,“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感到惊讶。”
“是吗?”亚茨拉菲尔低声说道,恐惧让他甚至没法装作不认识他。
“不惊讶还能在这里找到你,”克鲁利解释道,他的口音已经消失,尽管还能听出一丝高地的痕迹,“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变老。”
“我——”
克鲁利开始咳嗽,别过头,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嘴,直到他缓过来。
“一直都知道你有点古怪,”能再次说话之后,他继续道。“我一直在梦见你,你知道吗?自从我们见面以后。”
亚茨拉菲尔沉默地坐着,悲恸而悔恨。克鲁利抬眼看向他的脸,然后叹了口气。
“现在都不重要了,”他粗哑地说,“问题在于,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知道。对不起。”
克鲁利耸耸肩,别开视线。
“我只是想知道,是我疯了,还是你真的是……不同的。”
亚茨拉菲尔站起身,绕过台面,穿过房间走向克鲁利站着的地方。轻轻地,他捧起克鲁利的脸,注视着刻进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中的苦痛。亚茨拉菲尔吸气,呼气,接着疼痛从克鲁利身上消失,让他惊恐地抽了一口气,双眼睁得很大。
“什么——”
“我不能救你,”亚茨拉菲尔喃喃道,这句话的背后是几百年来简单而不堪承受的一切,“但现在不会再痛了,我保证。大限到时,你会走得很轻松。”
克鲁利吞咽了一下,像提线被剪断的木偶一样低下了头,然后抱住了亚茨拉菲尔。而他闻起来一如从前,在这一百五十年的四场人生过后他的气味为什么还能一如从前,为什么他就像是那颗终于回到胸腔的、亚茨拉菲尔自己的心脏?
“谢谢,”克鲁利在他的肩头说道。
漫长如几小时的几分钟,他们就那样站在那儿,接着克鲁利终于抽身,用手背擦去他脸颊上的泪痕,然后说:“是啊。好吧。我最好——”
“一路平安,”亚茨拉菲尔告诉他,感到胸中再次变得空荡,无所适从、无比内疚。
“谢谢,”克鲁利重复道,然后离开。
几乎过去了一整年——克鲁利从来不愿不战而败——亚茨拉菲尔收到了一份出乎他意料的遗赠。是一串车钥匙,以及一小片纸,上面涂写着利物浦一间破败车库的地址,装在棕色的信封里边。
宾利看上去变得更为破旧,不过显然被努力维修保养了几十年。亚茨拉菲尔对车了解不多,但他知道这辆车应该再也发动不了了。他没有车钥匙的使用说明书,也没有收到最终请求,但克鲁利要是想把它当作废品卖掉,是不会将它留给亚茨拉菲尔的。
他回想了一下空袭期间的那个夜晚,克鲁利如此志得意满、在他的陪伴下如此快乐的那个夜晚,它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他闭上眼睛,打了个响指;在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那车几乎变得崭新,留下的磨损只意味着它曾经被珍爱和照料过。
亚茨拉菲尔不会开车,但这没有关系。他坐进驾驶位,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然后低声说道:“你愿意带我回去吗?”
宾利照做了。
2008年,在离苏活区还不到半小时路程的地方找到克鲁利的时候,亚茨拉菲尔仿佛是在一级台阶上绊了一跤:他知道它在那儿,但不知怎的把它忘记了。是花店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伊甸的礼物;如此昭然,如此叛逆,如此讽刺。他想这可能是随便哪个人类的异想天开,但他一看那个地方就心知肚明了,甚至在他模糊地瞥见窗户后边露出的红发之前。
他想要走开。他却发现自己拉开了门。
他就在那儿:被花所包围,长发扎在身后,但有几绺挣脱出来,挡住了他的眼睛;他正对着手上有点棘手的花束皱眉。亚茨拉菲尔凝视着他,有一瞬间忘记了一切,除了这个,此时,此刻。他看着克鲁利咬住嘴唇,看着他灵活的手指那样扎着缎带,看着另一绺红发从他的耳边慵懒地晃过、垂在他的脸颊边上;而亚茨拉菲尔的呼吸堵在了喉口。
他还是能够走开的。克鲁利还没有看到他,他的目光还没有从手上的活计移开。他可以就这样悄悄地看他一眼,然后走开,就让这一瞥留在他的胸口。他应该这么做。
然后克鲁利说:“等一下。”在他的所有生命当中,他的嗓音第一次和从前是同样的,同样的语言,同样的口音,同样的语调;亚茨拉菲尔无法走开,无法动弹,无法承受这一切。
“你在这里,”他说。
克鲁利抬起头。
这是个错误,当然了;这当然是个错误。当亚茨拉菲尔意识到他差一点又要开始走上毁掉克鲁利的老路时,他只能逃离。他只能立刻让自己离开,哪怕这意味着要离开书店,哪怕这意味着伤害克鲁利。至少,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伤害不会很大,很快就能忘记。
(是吗?递给他那盘蕨的时候,克鲁利的眼神;亚茨拉菲尔当着他的面关上门时,克鲁利的眼神……)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很久,春季过去,夏季到来。他越过赤道,季节掉了个头;他在开普敦停了一会,然后去了新西兰,那儿冬季的冰晶四处闪闪发光,山峰顶端的白雪尤为明亮。没有人能在英格兰看到这样壮观的景象,但某些地方这儿出乎意料地感觉像家。
或许太像了一点。克赖斯特彻奇的一条小路上,他路过了一家花店,看起来很像克鲁利的那家,只不过花保存得没有他一半好。在门口的水桶中摆着一些粉色康乃馨。亚茨拉菲尔站在那儿,盯着它们看了很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脸颊已经湿润,直到一滴眼泪从下颏滴了下来,落在他紧握着的拳头上。
克赖斯特彻奇,2008
在他看来,这儿的酒不如法国以前的那种好,但如果酿造季节不出问题,还是可以接受的;至少,他从没有和克鲁利共饮过这儿的酒。并且,目的是不能喝太多,喝到让他自己陷入一片舒适的迷雾就好;不能喝过头,让自己控制不住在他胸中蠢蠢欲动的痛苦。很难把握这种平衡。在这个晚上,他没能把握好。
在喝第二瓶酒时,他感到有人在他身边显现时空气的抖颤。他僵住了,确保自己在抬头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加百列站在他的卡座边上,有点困惑地看着他。
“亚茨拉菲尔,”他说,语调愉快、气势汹汹,带着随意的轻蔑。“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我以为你在伦敦。”
他不能当着加百列的面用奇迹给自己醒酒。亚茨拉菲尔小心地吸了一口气,确保自己坐得笔直,没有摇晃,舌头还能清晰地组织音节。
“我想我在那儿待得或许有点太久了,”他说,说出来的话清晰明了,不带含糊。“不想有太多……牵挂,你知道。觉得应该来看看世界上的其他地方。”
“这很值得敬佩,当然了,”加百列承认,虽然他的语气暗示了他更希望在实践这样“值得敬佩”的行为之前先征询上级同意。他似乎没有听出牵挂这个词里隐藏的挖苦。“不过你得马上回去。事情已经落定。”
“事情?”
“那件大事,”加百列带着令人恼火的沾沾自喜说道,“最终决战。末日,亚茨拉菲尔。我们拿到了可靠的信息,我们谈话时,敌基督就会降生在地球上。”
亚茨拉菲尔瞪着他,胸中涌起一阵焦虑,涌上他的喉咙,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哈米吉多顿?”他呛道,“现——现在?”
“呃,还得等上十年左右,得先等那个男孩长大,当然了。我们得做好战争的准备。但一切都会发生在英格兰,所以我们需要你待在那儿,接下来十一年里你得留意进展。”
“十一年。”不顾加百列在场,亚茨拉菲尔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
加百列对着他皱起眉,眼睛瞥向摆在桌上的酒瓶。
“你为什么在喝这个?”他问,蔑视地指向亚茨拉菲尔手中的杯子。
“这是酒,”亚茨拉菲尔回答道,太过震惊,太过绝望,顾不上字斟句酌,“哪怕是你也该知道酒是什么,加百列,他们从挪亚那时候起就有这个了。要我请你一杯吗?”
“我不会用世俗之物玷污——”
“是,是,我知道,”亚茨拉菲尔叹了口气。“你应该找时间试试看。你可能会比你想象的要更喜欢它。”
“我很怀疑。”加百列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不以为然,是的,但同样有些警觉,仿佛不知道对亚茨拉菲尔跟他顶嘴这件事该作何感想,“所以你会尽快回伦敦?”
“我想我会的。”亚茨拉菲尔的心因为这个念头而揪了起来,但他已经开始飞快地思考。世界末日之后,克鲁利会怎么样?他会不会最终变回真实的形态,然后就被推上战场,站在手握剑柄的亚茨拉菲尔对面?或者,他会不会就……和其他人类一样死去?“十一年?我们就剩下这么多时间了?”
“干嘛闷闷不乐,亚茨拉菲尔?这就是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抓紧时间争取机会的时候了!”
亚茨拉菲尔放下酒杯。他看着杯中的酒微微晃荡,然后重归平静。他想到花,还有书,还有那双因为他的选择而伤痕累累、裎裸破碎的蜜棕色的眼睛。
“是的,”最终他说道,“或许你说得对。”
让爱存留在心中。没有爱的生活就如一座花朵死去的、晦暗的庭园。
——奥斯卡·王尔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