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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欧。”布加拉提在浴室叫他。他应了一声，问对方什么事，布加拉提却叫他过去一下。
他放下笔，往浴室走去。黑发青年穿着他的旧汗衫，把过长的下摆塞进了短裤里。看到阿帕基后他对他笑了笑，把手里的海绵放进洗手池里，用手腕的侧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今天是周末，布加拉提决定打扫卫生。他感觉布加拉提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比起自己，布加拉提总是那个决定晚上吃什么、人造咖啡的口味、以及什么时候打扫浴室的人。他看得出布加拉提乐在其中，而他也乐于让布加拉提来操心这些事，因为有时候他懒得去想。
“我想把淋浴间擦一下，” 布加拉提用下巴指了指旁边往下淌着水的玻璃， “但是我够不到最上面——你能帮我一下吗？”
他顺着布加拉提的视线抬头往上看，发现淋浴间的墙壁也有刚刚被擦拭过的痕迹，只有靠近天花板的那一块还有一些灰尘。他本想说不管那里也行，但又想到布加拉提也是这间公寓的半个主人，于是接过了黑发青年递给他的海绵，迈入淋浴间，踮起脚来清理墙壁顶端。
“我要开花洒了。”布加拉提在他身旁提醒道。即便如此，细小的水珠喷溅到脸上的触感还是几乎让他惊了一跳。他下意识地用空着的手抹了一把脸，只留下水雾蒸发后渐渐显露于皮肤上的凉意。
布加拉提举着花洒，随着他的擦拭调整水流方向。淋浴间上方的小窗户透进来下午明亮的光线，让之前待在卧室的他一时有些睁不开眼睛。他突然意识到今天是个晴天。
他们的配合很默契。他有时会因为手举累了而换一只手，布加拉提就在这时把花洒小心地避开，或是把被水流冲刷下来的污渍往出水口赶。他轻轻地哼着歌，用脚跟着打拍子，光着的脚底踏在潮湿的瓷砖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你在哼什么？” 他问道。
“你没听过吗？”黑发青年有些诧异地抬起脸来望他，随即又反应过来，抿着嘴笑了笑。“我记得是叫《雨中曲》。是一部很老的电影里的歌。”他答道。
“你知道怎么唱吗？”
“前两句我知道，”黑发青年眯着眼睛思考起来，然后用他分辨不出来的语言唱了一段旋律，下一秒却又显得有些窘迫，“……后面的想不起来了。不过我知道调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布加拉提又在说夜话。过了几秒后他才反应过来，那听上去比夜话正常得多。“这首歌，”他问道，“是用什么语言唱的？”
“噢，”黑发青年立刻明白了他的困惑，“是英语。”
他听说过，不过他从没见过讲英语的人——他们这里的人学的都是古意大利语。“你会说英语？”
布加拉提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最基本的——你好，再见，对不起，谢谢，我爱你——”他叽里咕噜地说出了一大串阿帕基听不懂的话，说到一半却又猛地住了声，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花洒的水流猛地倾斜了一下，险些浇透了他的半边身子。布加拉提惊叫了一声，赶忙把花洒关掉，来帮他抖掉身上的水珠。他挥了挥手表示不在意，心中却升起了一丝好奇。
“那首歌叫什么，《雨中曲》？” 他放下海绵，往客厅走去。
“嗯，” 布加拉提跟在他身后走出浴室， “你觉得你能查到吗？”
他拿起桌上放着的触摸屏。“试试看。”
古意大利语的资料库本就不多，若是在其中搜索英语的内容或许只会一无所获。他先是用翻译器把歌名翻译成了英语，布加拉提打量着屏幕上的字母，不确定地说应该就是这个。于是他们继续搜索，居然还真的找到了一些东西。有几支音频，还有一个分辨率极低的视频。布加拉提指着屏幕上那个模糊不清的人影，惊喜地说就是这部电影。
他们一起看了那个视频。下着瓢泼大雨的夜晚，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手舞足蹈，唱着布加拉提哼着的那首歌。他锃亮的黑皮鞋在路灯下闪闪发光，路砖上被他溅起的水花也晶莹剔透。他挥舞着手中那把黑伞，却又从不好好举起它，任凭自己的西装外套被雨水浸透。视频的最后，男人遇上了一个在街边巡逻的警察，布加拉提看到这里不禁笑出了声，瞄了瞄身旁的阿帕基。他下意识地回应黑发青年的视线，对方却朝屏幕努了努嘴。“阿帕基警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您会逮捕这个人吗？”
他愣住了几秒，随即想到自己还在执勤时确实见过这样独自一人在街上手舞足蹈的醉汉——可他们手舞足蹈是因为酒精——这个男人手舞足蹈又是因为什么？
布加拉提依然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他心中的警察告诉他不能放过每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可是另一个声音告诉他等一下，再等等——
“他为什么这么高兴？” 他问布加拉提。
“一个人不能这么高兴吗？” 布加拉提反问道。
他疑惑地盯着布加拉提，对方的蓝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他。视频自动重播了起来，布加拉提突然轻笑了一声，用不小的力度推开他，在客厅的地板上跟着音乐蹦蹦跳跳。他打开了翻译器，输出框里立即随着视频里男人哼歌的声音出现“嘟嘟嘟嘟嘟 当当当当当当当”的字样。
“我在雨中唱着歌——”布加拉提学着视频里的男人小跨步地走着，刘海随着他的节奏在额前左右摆动，“——只是在雨中唱着歌。多么愉快的感觉——我又重新快乐起来。”
“我嘲笑着云朵，在上方如此阴沉——”布加拉提踢踢踏踏地迈着小碎步，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太阳在我的心中，我已准备迎接爱情。”
“雷欧！”布加拉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面前，扯了扯他的胳膊示意他看自己，“我知道哪里在下雨。”他得意地宣布道。没等阿帕基反应过来，黑发青年猛地转过身去，踏着小碎步离开了。
他跟着布加拉提去了那个下雨的地方。黑发青年已经站在了打开的花洒里，一边把汗衫从身上剥下来一边继续用脚打着拍子，地砖上被他溅起的水花晶莹剔透。
他把播放器放在了洗手台上。布加拉提赤裸着上身，水滴从他的潮湿的发梢向下坠落，花洒的上半部分水流被窗外的晴空照亮，让黑发青年仿佛沐浴在阳光做成的雨滴里。他像一位真正的绅士那样微微向前倾身，向他慢慢地伸出一条手臂，凹陷下去的潮湿手心在等待着他。
他们在雨中跳着水花四溅、毫无章法的舞。他一定会问清布加拉提会说的英语都有哪些，为什么他说出最后一个词后面红耳赤。他也一定会弄清楚夜话的真实含义。或许有一天，他甚至能明白那个深蓝色的梦境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只需要听着音乐、与布加拉提跳舞。他听着浴室里回响着的旋律，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这么高兴是什么时候了。
我在雨中唱着歌
只是在雨中唱着歌
多么愉快的感觉
我又重新快乐起来
我嘲笑着云朵
在上方如此阴沉
太阳在我的心中
我已准备迎接爱情
让愤怒的阴云追赶
每一个从那里来的人
和雨一起
我的脸上带着笑容
我走在小巷中
唱着欢快的歌
我唱着歌
只是在雨中唱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