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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斯雷因。“伊奈帆几乎是看都没看手机就摁下了接听，眼睛从窗外的雪景转回了车厢内。”我还看不到联合车站的尖塔。“
“哦…这样，那再……”
一阵布料摩挲声被收录进话筒，伊奈帆连忙开口打断他：“别挂。”
他的语气有些不太寻常的急切，话筒另一边的斯雷因隔着电流也能依稀辨认出来，于是斯雷因就这么将手机夹在左耳下等他说话，双手骤然停在两条已经交缠在一起的鞋带上。
“……”伊奈帆张了张有些干裂的嘴唇，硬是没发出一个音节。就在这时，车厢内响起了广播--通知全体乘客还有十五分钟进站的广播。电话有个坏处，它不能将你想要他传达的话传达到位，类似车内广播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却转告得一清二楚。伊奈帆赶紧说道：“刚没看窗外，现在能看到塔的顶尖了。“
“…界冢伊奈帆，”斯雷因的语气沉了下来。“我也不想下楼了，鞋子找不到了。”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退役军人知道自己有错在先，诚恳地开口道：“对不起。”
话筒对面果不其然传来了一声轻哼，大概就是不屑于与他计较的意思。斯雷因拍了拍靴子上的灰尘，毕竟是翻了好一会儿才从架子上翻下来的东西，鞋子整体倒是被保养的很好，基本上看不出被穿过的痕迹。斯雷因用手捞起肩上的手机，往玄关处伸直了双脚，开始把两个靴头碰在一起玩。靴子是灰棕色的，白色的长袜上点缀着大片的红色雪花，那是他住进伊奈帆家后收到的第一份圣诞礼物。
只不过他没想到自己会在今天特意拿出来穿。
“你别生气，我那样说是因为到站之后我还要办一件事，所以我才骗你说没看到尖塔。”伊奈帆温和地说道，看了看窗外飞奔而过的针叶林。树上都落满了雪，是个一刻也不想在外多待的天气。虽然斯雷因挺喜欢这种天气的，但伊奈帆却并不那么热衷。
“所以？”那人的尾音像猫翘起的尾巴，慵懒地上挑后于空中摇晃。
“所以你来接我吧。”伊奈帆顿了顿，像是怕他真的发脾气一样加上：”好吗？“
两脚碰着玩玩腻了，斯雷因干脆躺倒在家里的玄关旁。木质地板冬天有点干燥且冰冷，但是斯雷因并不觉得有多冷，哪怕他只穿了薄薄两件单衣。他并不愿意承认自己并没有生气而且还有点开心的事实，于是故作冷漠地说道：“哼。”
车厢内再次响起了广播，还有伊奈帆头发与手机收音器之间的细微摩擦声。斯雷因知道他要收拾了，便正准备挂电话。怎知今天的伊奈帆像一块牛皮糖一样，就是不肯让他挂电话，还问出了一句让斯雷因不知如何回答好的话。
“你有没有想我？”
斯雷因在听到的瞬间就挂断了电话。看着再一次亮起的手机屏幕，斯雷因将其摁息丢在了一旁。接着，他一个翻身坐起来开始穿鞋。立在玄关旁边的衣架上挂着一件黑色的冬大衣和一条绣字围巾，在斯雷因坐着穿鞋的空当里，大衣一侧的口袋里被丢进了一个屏幕亮起、不住震动的手机。穿好鞋后，斯雷因利索的取下围巾围好，再把大衣套上。等他干完这两件事，手机显然已经平静。
但斯雷因的心却开始砰砰直跳，兴许是热的，斯雷因下意识想。他又摸了摸裤袋里的钥匙和钱夹，确保一切都带齐之后就出发了。从伊奈帆家里到联合车站需要坐五个站的公交，加上等车的时间是二十分钟，又或者是，走三十分钟。
再或者是……
伊奈帆有些失落地看了眼通话记录，一边安慰自己或许斯雷因只是在忙着出门，一边将手机塞进了衣服口袋。车厢的过道在上下车的时候显得尤为狭窄，伊奈帆将自己的褐色行李箱从架子上提起，还礼让了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才开始慢吞吞地往车门处挤。冬天的联合车站和其他季节不同，挤满了要回家的旅人，伊奈帆前脚才刚刚落地，一群提着箱子的旅客便急急忙忙地赶来填补他落下的空缺。伊奈帆快步走到镶着十号站台牌子的柱子旁，腾出一只手去掏口袋里的纸条。蓝色墨汁晕染开一段优美却有些皱的单词，伊奈帆看完后又将其丢回口袋里，俯下身去将行李箱打开了一条缝隙。一阵摸索后，他的手上完好地端着一个方形的小盒子。包装纸被压皱了些许，但这并不影响包装纸挑者的品味，还有包装盒上系着的深红色绸缎。车站里人头涌涌，却也还是丝毫压不下凛冬的寒气，寒冷刺骨的风将他藏在黑发下的耳朵染成粉红色，与那妇人脸上压不住的幸福如出一辙。
“…哈，哈，喂？”斯雷因不耐烦地摁下接听键，一手扯下精心系好的围巾。“报账这种事为什么要周日找我？有什么事周一再报不行吗？”
“不是啊老板，原本预订好的一批暖宝宝滞留了。这下新货补不上，旧货…大冬天的哪儿来的旧货，这可怎么办时是好？”
“候补的批发商呢？死了？”
“活着，但也滞留了。”
斯雷因不得不慢下脚步将气喘顺，再次开口道：“那就让他们滞留吧，我不买了。”
“啊？！不是吧老板！那店还…….“
走进联合车站售票处的那一瞬间，暖气扑面而来。但这对已经有些出汗的斯雷因来说不过是雪上加霜。斯雷因将夹着的手机正了正，疾步穿过室内等候区，一边闪过汹涌而来的旅客潮一边往露天站台走去。还有几天就要过圣诞了，断货也是理所当然的，老实说，他都想提早关店给大家提早放假算了。但偏偏赶上伊奈帆出差两周，他实在是没事干，就硬着头皮搞起了圣诞促销。结果这下好了，货也都滞销了，仿佛连苍天都耷拉下脸劝他：别搬砖了。
“不开了，你们收拾收拾店铺，有什么想要的就拿走，记得走之前锁门锁收银柜。”斯雷因拨开眼前人肉做的重重迷雾，抓紧了快要被挤掉的手机，开始四处张望。伊奈帆一般都会在一号站台等他，可是斯雷因却怎么也看不见他。
可恶，难道是太矮了被湮没了？斯雷因又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等等，记得留一束花，其他的你们看着办。”然后就挂掉了。
在原地干等不是办法，但是人实在是太多了，在根本看不到伊奈帆在哪儿的情况下贸然移动位置只会延长碰面时间。斯雷因握稳了手中的手机，快速翻开通讯录点进第一位，好一阵拨号声过后，网线竟然直接咽下最后一口气，彻底崩溃了。斯雷因瞪了一眼这不争气的手机，毫不犹豫地逆着人流往二号站台走去，接着是三号，四号，五号……
“谢谢，真的是太谢谢你了。”妇人如宝似的捧着一个被暗红色绸缎缠好的礼物盒，上面还附纸条一张。蓝色墨水被微微晕开，酷似花体却又带着自创笔画的英文字体背后蕴含着一位无法归家士兵的无限思念。伊奈帆的声音也放沉了许多，让人听着十分温柔。
“这是我应当履行的约定，夫人。”伊奈帆捏了捏他手中的行李箱。“上尉是一位十分优秀的人。”
“我相信你也是。”妇人脸上绽放的幸福没有一丝一毫遗憾，只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伊奈帆下意识以为是妇人给丈夫的回礼，便一手接过了。
“恐怕我无法亲自为你转达这份心意了，夫人，但我会转告认识的人帮你送达。”
怎知妇人听到此言之后慌忙摇头，双手捧住伊奈帆接过盒子的右手，急切地说道：“这是给你的谢礼，并非是给我丈夫的回礼，请你一定要收下。”
伊奈帆连忙回绝：“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恕我不能收下。我帮上尉给你带礼物只是因为上尉有恩于我，而且上尉既将此等重要之物托付于我，我就有责任将它亲手送到你手上，仅此而已。”
可是妇人心意已决，硬是要将礼物盒子塞进伊奈帆的手心。于是便有了现在斯雷因看到的这一幕：一男一女在人潮拥挤的车站站台互相推搡一个礼物盒子，而这礼物盒子还要用红色的糖果包装纸装饰了起来。如果他拿的是什么玛丽苏电视剧的剧本，那他可能会停在这汹涌的人潮之中，对着镜头来几个皱眉的特写，然后…….
可是他不可能停下，在这么多人的情况下，斯雷因不走，就只会被人潮推走，他怎么可能放任这种事情发生。就在这时，伊奈帆那双有些慌张的眼睛瞄到了他。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伊奈帆看清了。淡金色的头发长及两鬓，敞开的大衣纽扣，还有他那双碧若海水的眼睛。他不可能认错，但斯雷因的身影很快就被一群刚下车的旅客遮挡，伊奈帆甚至还没来得及喊出他的名字。周围的人都穿着黑色冬衣，伊奈帆没法从衣着上分辨出斯雷因和其他人。妇人见他忽然抬头，似是要找人一般，便识相地朝伊奈帆道别。伊奈帆礼貌地低头朝她扯了一个他极不擅长的微笑。或许他不应该那样做，因为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当时尝试做的表情是不是微笑，他可能只是嘴角抽筋了，而不是真的想笑。伊奈帆的脑海里只有一个人。
就在伊奈帆再次抬头想要找到斯雷因的时候，他听到人潮中传来一道算不上洪亮但清晰，能令他魂牵梦绕的声音。
“界冢伊奈帆！”
黑漆漆的人潮中闪过的一只手，隐约能瞥见那只手上有什么东西正闪着光。伊奈帆想都没有多想，便朝那只白皙的手影伸出手去。人流想把他往更远的方向推走，但他抓住了某样东西，某样温暖又有些冰冷的东西，这让他站稳了脚步。一个淡金色的脑袋终于从一片黑云中脱颖而出，伊奈帆握住他的掌心，将他一把拉到自己跟前。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也被拉到了斯雷因跟前。他们二话不说就往出站口走去，伊奈帆没有主动为刚才的情况作解释，斯雷因也没有先开口问。两个人的手在拥挤的站台上紧紧相握，好像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枢纽，却唯独只有这枢纽坚固不摧。人潮斩不断他们，杂音掩盖不了他们，污浊的空气也无法永久地罩住他们。
唯有他们抓住了彼此。
伊奈帆摸到了斯雷因手上的金属环状物，回过头去看他。
“你怎么出汗了？”
斯雷因张了张染上玫红的唇，却也只是憋出了一句“公交车上热“。
两人终于挤出了车站，便放缓了步伐，伊奈帆趁机将五指挤进了斯雷因的指间。银色金属的触感温润正是沾染上了斯雷因体温的缘故。此时，这股体温也不住地窜上伊奈帆有些冰凉的手掌心。伊奈帆没有给他圆谎的机会。
“公交车可没开得那么快。”
“……“斯雷因不可置否地皱了皱眉头，任由他缠着自己的手。
“怎么，不问问刚刚是怎么回事？”伊奈帆有些疑惑地朝他看去，甚至还歪了歪头。这让斯雷因看得火气又上来了。这个人是怎么把别人的台词说的理所当然的？到底是脸皮太厚还是根本没有脸皮？
“不问。”斯雷因开始甩开伊奈帆的手，奈何伊奈帆不放，就变得好像两个人在荡着手玩，显得非常…….
“你是不是弱智？”斯雷因冷冷地说道。
“是你先开始的。”伊奈帆面无表情地继续和他荡着手，另一只手托着行李箱，全然不顾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别骂了，我都为你伤心。”
“…你！”那双还和他荡得起劲的手骤然就不反抗了，取而代之的是斯雷因狠狠的目光。寒风吹过还挂在他脖子上的汗滴，伊奈帆这才注意到斯雷因只穿了两件。于是很利落地松开了斯雷因的手，开始给他扣起纽扣来。停下脚步的斯雷因则一边享受着伊奈帆的服务，一边伸手去拉他的耳朵。
“疼。”伊奈帆面不改色地给斯雷因整理着衣服，耳朵俨然已经红的滴血死的，但他还在给斯雷因系围巾，好像天打雷劈都阻止不了他先干完这件事。斯雷因见状，便从拉他的耳朵变为捂住，接着很好笑的一边往后仰身子一边说：“我这样说话你听得见吗？”
“听不见。”这种时候听得见都要说听不见，谁听的见谁是傻子。
“哦，哦……”斯雷因似信非信地看着他，眼珠转了转，似乎在打什么主意。伊奈帆则是单手圈住他，免得他往后仰得太厉害扭到腰。接着他听到斯雷因很小声的说了什么。这下他是真的听不到，斯雷因把他的耳朵捂得更严了，他只能听到自己骨传导的一些杂音。于是伊奈帆想把人拉近些，好听清他说什么。结果斯雷因直接松开了手，朝着他大吼了一声“你是弱智”。
谁都没办法想象伊奈帆当时的表情。或许对不是很了解他的人来说，他的表情可能和平时无二。可是对斯雷因来说，此时伊奈帆的表情倒真和他嘴中的“弱智”有几分相似之处了。所以就着伊奈帆的那一拉，斯雷因一下子笑倒在伊奈帆的怀里。伊奈帆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于是给他讲起了车站上那妇人的事情，斯雷因不住地笑，伊奈帆的声调一如既往平静，明明是两种相反的情绪表现，在此时却显得无比和谐。直到斯雷因笑累了，伊奈帆才再一次开口。
“你终于肯穿这双冬靴了？”
斯雷因攀着伊奈帆的肩，眨了眨湿润的眼睛，有些戏谑地回答道：“我从来没说过不肯穿。”
伊奈帆再往下瞧了瞧。“…还有这袜子…….”
“你应该继续装听不见。”斯雷因转而伸手捏住伊奈帆的双颊，间接不让他继续讲下去。扯谎和圆谎原来都是这么累人的差事，特别是在对方面前。“货源断了，你说我的店该怎么办？”
“关了，永远都别开了。”
“为什么？不是你要我还钱吗？”
“你不用还了。”
“那你得怎么补偿我的损失？”
伊奈帆轻轻皱了皱眉头。损失？开店钱是他给的，虽然斯雷因后来赚回来了，利润他可是一分都没拿，这怎么又成了他要补偿斯雷因了？伊奈帆着实没搞懂。
“啊？说啊。”斯雷因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他。
“不是，我没…….”
“啊？你再说一次？”斯雷因朝他凑了过去，碧蓝的眼睛此时好像有些愠怒，捏着伊奈帆脸的手也松开了，转而狠狠地摁着伊奈帆的肩膀。伊奈帆甚至能看到斯雷因头上窜出的一对猫耳朵，以及不断拍打着空气的尾巴。唉，没办法了。他说是就是吧。只见伊奈帆松开扶着行李箱的手，那只手上也有着和斯雷因同款的环状物。与斯雷因的相比稍显冰冷的手抚上斯雷因的侧脸，接着是轻挑的眼尾，长及鬓角的金发，最终落到他薄却丰满的红唇上。伊奈帆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说道：“你是跑过来的。”
金色的阳光点亮那一捧碧蓝，湖心深处还带了点意料之中的惊讶。一片湿润的唇覆上干涸的那一片，不断推搡之间，竟还真的润泽了枯木。末了，斯雷因一口咬住伊奈帆的唇，话讲的有些咬牙切齿。
“你可闭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