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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11-01
Completed:
2022-01-06
Words:
50,194
Chapters:
2/2
Comments: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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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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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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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9

渡过时间之河 Crossing the River of Time

Chapter 2: 番外二 野风

Chapter Text

番外二 野风

 

倘若有谁在未来的某一天读到这些文字,请尽情嘲笑我吧。人们或许知道我的名字,也可能只把我的事迹当作是哄孩子入睡的都市怪谈,但不论如何,它们与我现在要写的东西毫无关联。某位友人曾建议我在无法平静的时刻尝试写作,对此我还开玩笑说,除了线索记录与案情经过,他还期望从我的笔下看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略带烟熏痕迹的食指在我面前晃了晃,说,你会知道是什么时候。说罢,他起身走向刚刚进门的男人。嘈杂的人声与乐声交织成为模糊的鼓点,我盯着手中的雪茄思索良久,还是无法采纳这位友人的建议。

现在想来,我无非是在逃避,因为观察他人何其容易,而观察自己,需要拥有与之相比千百倍的勇气。当我终于将冷冰冰的手术刀转向自己,毫不留情地剖开那些不切实际的计划、情热,患得患失的臆想,把自己当成可供尽情研究的标本,我发现那些幻构的外壳里面,不过是一个渴爱的可怜虫罢了。我略带无奈和自嘲地打量着自己,同时也打量那副若无其事的面具,打量着前者是如何在暗中牵动后者,而后者的得失又怎样让前者高兴抑或是伤心地蜷成一团,可悲,也可笑。若是看见别人这样,我定会同情他,同时又默默地生出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认为那人纯粹是作茧自缚。而当事情落到我的头上,不论我用多么严厉的语言唾骂自己、警告自己,我都知道自己深陷一个无法脱逃的骗局,骗子与受害人都是我自己。

所以这一切的起因是什么呢?为什么我偏偏在这个时刻思如泉涌、不吐不快呢?我承认,那是因为我的幻想与思绪泛滥到无以复加的程度,甚至连我引以为傲的思维楼阁都受了潮、零件生了锈,吱吱嘎嘎地无法运转。所有的楼梯、走廊都簇拥着我走向同一扇门,门后的房间自我幼时起便伫立在此,说它是我的避风港、我的噩梦、我生命终结的地方都不为过。这间房甚至不受我控制。它的主人如同旷野上的风一样,不论怎样都抓握不住,触不可及。

 

————

手脚蜷缩的冬日,我正百无聊赖地读着一篇关于化学实验规范性的辩论——文章的作者和他反驳的对象明显只是想凭借噱头在学术界激起一点点自我满足的水花——窗外飘着零星的雨点,青黑色的石板路被打湿了,和路中的泥水混淆在一起,分辨不出界限。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壁炉发出细小的爆裂声。我竖起耳朵,聆听着周围一切动静——这才是我专心在做的事。不知过去多久,由远及近传来稳重而熟悉的脚步声,我才连忙抖了抖手中的文章,将飘忽的视线聚焦到那些荒谬的辩论上面。

客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皮鞋与地毯沉闷的碰撞声,解扣子时布料与指尖细细簌簌的摩擦声,公文包舒舒服服地落入门边的柳条椅子,打开,合上,又打开,不知怎的又立刻合上。安静片刻,皮鞋才跟着他的主人轻柔地走到我面前,落座,接着长叹一声。

我把报纸略微拉低了一点。“白天的一位病人丢了他的方子,又拉着你在诊所打烊后写了一遍。”

我的医生用右手抹了一把脸,略带无奈地看向我。“我就不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了。”

“乐意之至。”我轻飘飘地说,低垂眼眸,没再将报纸提上去。

余光模糊的轮廓中,医生只是坐着,看了我一会儿,又将视线转向壁炉。我让这种舒适的静默在空气中停留得更久一些,直到窗外橙黄色的光转瞬即逝,夜巡人已经出现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随后,我才缓缓开口:

“年前去北方放松几天如何?之前那桩双胞胎案受益人的亲戚在X城经营着一家不小的旅馆,今天早些时候特意登门拜访邀请我们去呢。”

医生困惑地转过头,试图理解我的意思。于是我进一步解释。

“其实我看出来主要是邀请你,他似乎格外感激你给他开的那副药。但案子是我结的,所以尽管他不太喜欢我,还是同时邀请了我们两个。”

“哦。”他恍然大悟似的提起嘴角,就像刚刚点燃的一团薪火,散发出和煦的光。“我很惊讶你居然没有立刻回绝。”

我装作漫不经心地回答,“那么靠北的港口城市,有很多来往北极的船只。似乎也有很高的研究价值。而且你需要一个假期不是吗,医生?”

“一个不会半夜被患者叫出去的假期?”

“一个不会半夜被患者叫出去的假期,没有烦乱的街头吆喝声,没有日程表、谋杀,尸体,没有银行、财产,图谋不轨的人。”我一一列举。“虽然也没有阳光便是。”

他的笑容扩大了,就连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也亮起来。

“听起来像个不坏的注意。”

 

————

我梦见将他压在墙边,钳制着他的手臂。他躲闪我的目光。我用右手紧紧箍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扭过来。

“看着我。”我急切地说。而他只是看着我。

他任我狂热地吻他。我贴着他的嘴唇,牙齿轻轻撕咬他的上唇,扫过他温热的舌尖。他不像往常那般镇定,满是惊慌和愧疚的神色。我一边吻他,一边用手解开他平日紧扣的领口,露出光洁的脖颈;再解开一枚扣子,可以看到颈部肌肉随着骨头起伏,随着紧张的吞咽绷紧,轻微颤抖。我那时便在想象贴上去舔舐是怎样的感觉,又是否会有经常萦绕在起居室里那种淡淡的,独属于他的味道。但我只是任由目光逡巡,随即将手探进他的外套,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抚摸那具令我魂牵梦绕的身体。

但说到底这还是我的梦,是我可悲欲望的投射,因为我始终看不清他的脸。我看不清他的眼睛,是同我一样压抑着火焰,还是善意的迁就,还是慌乱,亦或是厌恶;我也记不清他的反应,他是否用同样热度的指尖抚摸我的肢体,是否也试探地轻触我的嘴唇;我甚至无法判断对面的人是不是他,我的医生,约翰·华生,那个自始至终用善意对待我的人,而我却对他产生了偏离常理的情感,甚至说是恩将仇报;还是说我本就是一个恶人,肉欲已经膨胀到无法抑制的地步,不论对面是谁,只要拥有一张脸,一个身体,我都不在乎… …

我在梦中被困惑与绝望击垮,在漆黑的夜晚猛地醒来,脑袋中还充斥着混乱的思绪和不堪入耳的声音。我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一小片床单。随后我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房门的门缝外还亮着灯;旅店楼下的聚会没有结束,隐隐约约地传来醉汉五音不全的歌声。等到呼吸平复,我才听到身边另外一个人的呼吸。沉静,绵长,像是这个时代永远不变的恒点。有一个人就睡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没有扰人的梦境,只是平静地睡着。我意识到一切可怕可憎的事情都是幻影,于是长舒一口气。但下一秒,痛苦卷土重来,因为我意识到只有自己自作多情,生出病态的想法,并且还产生了极为明显的身体反应。毫不夸张地说,那一刻,我想夺门而出跑到不远处的港口投海自尽。

我烦乱地掀开毛毯,突如其来的寒冷令我颤抖不已。我静坐了一段时间,随后起身在房间内踱步,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此时就连楼下酒馆的聚会也转移到街上。其中一个醉汉瘸了腿,被另外一个搀扶着,歪七扭八地在街上走着,欢笑声和咒骂声。我迟疑地走到床边,撩起窗帘的一角,打量昏黄的街灯与黑夜,不知不觉陷入沉思。此时,身后传来一个困倦的声音:

“怎么了,福尔摩斯,出了什么事?”

我那不知情的好医生,被我笨拙的动作惊扰了睡眠,第一反应却是询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不敢回头。我不知道此时我的脸上是怎样的表情;我也不信任今晚的月亮。北境城市的月光似乎都被伦敦亮一些,而我不想让他看清我的脸。

“没事,只是楼下酒馆终于打烊了。”我尽量冷漠地说。

背后沉默了一阵,接着是翻动的声音。“…那你早些休息。”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好。”我的声音听起来简直不像是自己的,那样脆弱,甚至吞掉了尾音。

 

————

之后在X城的几天我一直心神不安,就连观察港口不同的渔船和邮轮都令我提不起兴趣。我和华生没有指定任何计划,也没有任何一个亲戚朋友住在这个国家的最北端——华生曾告诉我,他来自于伦敦周边的一个村庄。见我试图追问,他连忙摆摆手,说那个地方不值一提——于是每日的活动便是睡饱了觉,吃饭、读书,漫无目的地在市中心以及城郊闲逛。我们还见到了这座城市历史悠久的大学,即便放眼整个国家,也称得上是最古老的高等学府之一。当时,整所学校的学生正在集体抗议学校课程向女性开放;即便如此,几年后,X城的所有女性也都获得了接受大学教育的权利。

医生的心情明显变得愉快了,这似乎是唯一一件让我感到宽慰的事。总很久以前开始,他便总是在不经意间陷入自身悠长而又深邃的消极情绪。他自以为我没有看到,又或许,他早就默许我观察他。我们之间早就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共识。不过,即便这里只有寒冷,大雾,过早消失的日光与似乎永无尽头的黑夜,这座清冷的城市似乎赋予了他一份短暂的自由,仿佛暂时卸下了他一直肩负的某种责任,令他的眉宇都舒展开来,眼神都变轻快了似的。

返程前一天,我们午后决定到海边散步。X城并不以优美的沙滩闻名。海边的港口总是挤满各式各样的船只,呛人的浓烟与蒸汽夹杂着辨别不出的语言,昼夜永不停歇。我们在一片灰蒙蒙的窄小海滩上并排走着,身后是隆隆的汽笛声,雾气从海上漂过来,席卷了整个城市。一时间分不清天空与陆地,认不出路上的行人,唯有远处狭长的码头,自海滩延伸至大海的腹地,码头尽头的信号灯在雾气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瞬间,整个世界那样安静。

医生突然停了下来。我向前走了两步,接着回头。

只见他恍惚地望着海天相接的地方,一言不发,眼中涌动着别样的情绪。与我截然不同,他侧面的轮廓永远是那样柔和。在金灿灿的阳光下,就连他的边缘都发着光;而如今在海雾的衬托里,他的身体似乎也变得飘忽不定起来,似乎下一秒就会变成一团水雾。

我也有些恍惚了。我盯着他的侧脸,再次回想起他一直以来令我着迷的原因;那种神秘的悲悯,和与之形成对比的坦诚,确乎是他独有的。我从未在其他任何人身上见到如此热烈而纯粹的特质。起初他像谜一样吸引着我,去探求,去破解,但随着年岁增长,我愈发觉得他成为支撑我生命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突然生出拥抱他的想法,但我依旧没有动。我理智得近乎胆怯,我的愧疚令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恰恰在此时,他转过头,带着笑意,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措手不及地落入他温柔的陷阱,却没有得到任何审判或者嫌恶。于是我也回望他,让自己再勇敢一点,望进他的眼睛。在这次突如其来的相互凝视当中,有些事物不言自明。我悲伤地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完全抓住他,必然永远行走在追逐、找寻的过程当中。但这又何尝不是一件乐事,我心里这样想着,或许这对于他来说是最好的结局。既然如此,我又还有什么缺憾呢?我追逐着他,如同我追逐案件的真相,世界的真理,没有结果,自然无所谓终结。

想到这里,我恍然大悟。自然疗愈了他,时间会疗愈我。有一天我会将自己的梦告诉他;有一天我会向他倾诉衷肠;有一天我会邀请他走进那间刻着约翰·华生名字的房间,将我自认识他起积攒起的所有细节都展现给他,而他会拒绝,也会随之接受我的一切。

“大雾弥漫的海岸,和伦敦有全然不同的气质。”他瞥了瞥近处的海浪,戏谑地说。

“是啊,”我轻快地回答,“很难说哪个更让人喜欢呢。”

我们相视一笑。

 

番外二 完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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