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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将至,长洲镇上一片喜气。
街道两旁早已经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都在为除夕而繁忙,只是这样的热闹并不属于陈熠。
陈熠今年八岁,是长洲镇陈村的一个乞儿。
她是被一个老乞儿捡到的弃婴。
自老乞儿前年过世之后,陈熠便是一人生活了。
村边山头下的破庙就是她的家,她平日里除了乞讨,偶尔也靠替村民做些农活为生。
陈熠将破庙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想到过几日便是除夕,便想去河边,看能不能捞条鱼回来。
今年的天气特别寒冷,临近岁末,长洲镇竟飘起了雪花。
大雪纷飞,树木和田地都堆着一层厚厚的雪。
放眼望去,天地一片雪白。
风很大,将枯枝上的积分吹落,惊起阵阵寒鸦。
这样的天气,也只有陈熠这样的乞儿,才会去河边,去捞一条不一定能捞上来的鱼。
河边的芦苇早已经枯败了,陈熠走到河边,她在芦苇丛旁看到了一个死人,一个半靠在岸上的死人。那个死人应该是被河水冲击过来的,尸体半靠在了河堤之上。
那人的上身胸口有淡淡的血痕,想来是伤口的血被河水冲刷干净了。
那人的下身隐在水里,看不出有没有受伤。
这个死人的眉毛,已经落满了积雪,变成白色了,想来被冲上岸也有好几个时辰了。
陈熠仔细地扫过这具尸体,她并不惧怕死人,因为像她这样的乞儿,也许哪一天,也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更何况,她虽然没有进过江湖,却也知道,江湖之上,杀人人杀是极平常的事情了。
陈熠仔仔细细地看,她看到了,这个死人的腰间,有一块玉佩。
这是一块碧绿的玉佩,看起来通体透明,似乎是能值不少钱的。
陈熠笑了,这想来是老天爷送过来给她过年的。
于是她走向了这具尸体,伸手去摸这一块玉佩。
就在她伸出手碰到那具尸体的那一刻,那具尸体动了。
那具尸体像是一口气猛得上来,突然睁开了眼睛。
陈熠被吓得一下子跌坐在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那是一双多么锐利的眼睛,似乎所有想要隐瞒的事物,都在那双眼睛中无所遁形。
那尸体没有动,他只是看着跌落在河水中的陈熠。
陈熠连忙道:“我……我……我……”要怎么说,才能打消对方的怒意,就在陈熠绞尽脑汁想要解释的时候,那具尸体突然动了。
他伸手左手,折下了一旁的一根芦苇枯枝,朝着陈熠的方向射了过去。
陈熠从来不知道,一截枯枝可以有这么大的威力。
枯枝破空而来,极快,极利,如刀似箭,擦过陈熠的脸颊,直直地刺中了她身旁,离她就一寸距离的水蛇。
当水蛇的血在河水中漫开的时候,陈熠这才发觉,她的身边不知何时游来了一条水蛇。
原本应该冬眠的蛇,不知道为何有这一条漏网之鱼。
如果不是眼前这个诈尸的尸体,她可能就会被蛇咬死,中毒而亡。
陈熠连忙起身,准备向对方道谢,谁知道对方却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陈熠快步上前,来到那人身边。
那人抓住陈熠的手,艰难地开口道:“去……名……剑……”
那人话音未落,就昏迷了过去。
“喂!喂!喂!你别睡啊,剑,什么剑……”陈熠试图叫醒对方,但是对方却已经毫无反应了。
陈熠深吸了一口气,眼下她要做一件事情,一件看起来她绝无可能做到的事情。
她要将眼前的这具尸体,拖回破庙之中。她今年才八岁,想要移动这样一个成人,的确是难以做到的事情。但是世间上的事,并不会因为难以坐到就不去做。
这件事情她必须去做,因为眼前的这具尸体,刚刚救了她的性命。
没有人教过陈熠道理,但是陈熠心中有一个道理。
这个世上,若是欠了什么,就该还什么。
她欠了这个人一条命,自然要救对方。
陈熠从河边的林子中找出了藤条,绑在了那人的肩和腰之上,开始奋力地将那人拖回破庙之中。
陈熠很庆幸,自己的力气够大,而那人的身形也不算魁梧。
她的破庙离河很近,即便如此,她依旧花了比平日里多出五倍的时间,才将这个人拖到了破庙之中。
等到了破庙之中,陈熠才发现,事情更糟糕了。
积雪掩盖了道路,以至于她并没有注意路上的石头。
那个人的后脑,在拖曳的过程中,被石头狠狠地撞破了。
血流在雪地上,竟是洒了一路,那红红火火的一条线,看起来倒也有几分过年的氛围。
陈熠用草木灰洒在那人的后脑上,又将火烤的更旺一点。可是仅仅靠这些,是没有办法救活眼前的这个人的,她需要一个大夫,一个能看病的大夫。问题是,请大夫需要钱,陈熠唯一没有的,就是钱。
陈熠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最终咬牙站了起来。
她伸手从那人的腰间扯下了那枚玉佩,朝着镇上跑了过去。
陈熠跑得极快,她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风雪如刀刮在她的脸上,但是她丝毫不以为意。
她要拼命跑,她有一种感觉,如果她慢一点,那个人就会死。
这是除了老乞丐后,第一个救过她的人,她要这个人活着。
陈熠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在镇上的青石板路上,撞到了那一辆马车。
马车的速度并不算快,所以陈熠只是被撞到在地,擦破了额头和膝盖。
那是一辆极好的马车,拉车的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
车是上好的水曲柳所做,车上的窗棱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车的帘子用的是寸锦寸金的云锦,让这马车在这风雪中也多了一抹亮色。
驾车的车夫见撞到了人,连忙让车停了下来。
从车上走下来的两位女子,有着陈熠生平没有见过的美貌。
两位女子衣衫飘动,清丽秀雅,竟是如这雪花一般,令人见之忘俗。
其中那位白衣女子见到陈熠还半趴在地上,便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见陈熠还有些发愣,她又从怀中拿出一瓶金疮药,倒在了陈熠的伤口上。
陈熠感到一阵刺痛,想要往后退一步,却被对方按住了身形。
“小姑娘莫动,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我给你用了,你这伤口不出三日便好,还不会留下疤痕。”白衣女子说完,陈熠便不敢再动了。
很快,伤口的疼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冰凉舒适之意。陈熠想到对方有如此神药,连忙跪了下来,开口道:“求仙女姐姐救命!”
白衣女子愣了一下,开口道:“我不是仙女,我叫月清。小姑娘,你想求我什么?”
“我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哥哥,他得了重病。月清姐姐既然能帮我包扎伤口,能不能随我去一趟村子,救救我的哥哥?”陈熠想到了破庙中那人的情况,心念回转,还是稍稍隐下了一些事实。若是说了刀剑伤,万一对方怕惹麻烦,不肯前去就糟了。
“这……”月清看了同伴月白一眼,月白摇了摇头,“少庄主已经走了一日多了,若是我们再磨磨蹭蹭,这满车的聘礼迟到太久,可不太好。这离秦天盟可还有不少距离呢。”
月清想到少庄主,同意了月白的看法。毕竟,这喜事难得,吉时难求,的确不宜耽搁。
说来,名剑山庄也许久没有办喜事了。
少庄主飞鸽修书一封,只说自己要去秦天盟请罪,也不说明前因后果。
若不是王松回来报告老庄主,他们还一头雾水呢。
老庄主命她和月白二人带着这下聘的礼去秦天盟,自然是越快越好,这才用了这踏雪这匹马,才走了长洲镇这条近路。说起来,若不是进了长洲镇,马儿需要休憩,放慢了脚步,这小姑娘这一撞,只怕要没了性命。
眼下,少庄主还不知道怎么焦急呢,她们的聘礼早到兴许能让给这件事敲敲边鼓,这样看来,她们的确不可以耽搁时间。
月清想到这里,便缓下身子对陈熠说道:“小姑娘,我们有急事,不便停留。况且我也不是大夫,不能治你哥哥的病。”
陈熠见状,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没关系,她还有玉佩,先去当铺,当了银子就能找大夫了。
陈熠想到这里,又伸手摸了一下自己怀中的玉佩,玉佩还在就好。
月清看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一身破旧的衣裳,脚上的鞋子也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
她想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递给了陈熠。
“这里有五十两银子,你用这个钱给你哥哥请个大夫,再过个年吧。这瓶金疮药我也送给你了,记得要及时换药。”
陈熠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不相信自己居然有这样的好运。
月清轻轻一笑,开口道:“去吧。”
陈熠接过银子,连连点头称谢,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月清,你今日这么如此心软?”月白有些疑惑地问道。月清平素并不是这么容易心软的人,这次的意外,严格说起来是这个小姑娘撞上马车,是小姑娘的错。给了药便是了,还给对方银子,委实不像月清的为人。
“可能是喜事将近,我心中欢喜,也就心软了几分。”月清想了想,给了对方一个理由。
“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样的喜事,难道不值得人欢喜几分?”
“说的也是。”月白点了点头,“等踏雪休息的差不多了,我们便疾行吧。”
马车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而陈熠则是冲进了长洲镇最好的药铺,回春药铺。
入夜时分,回春药铺里一片宁静,只有一盏烛火还在摇曳。
烛火下,回春堂的胡大夫正在为新带回来的病人把脉。
陈熠冲进回春堂后,胡大夫便让伙计套了马车,将那个受伤的人从破庙带回了回春堂。
胡大夫仔细地为这个人把了脉,最终摇了摇头。
这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他的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
他的身上冰冷,没有一点温度。
若不是胸口还有一点微弱的起伏,只怕见到他的人都会认为,这是一个死人。
陈熠见到胡大夫的样子,连忙焦急地上前询问。
“大夫,怎么样了?”
“真的太奇怪了,按照他的伤势,其实他早就该没命了,居然还能活这么久。”
“大夫,我不懂你的意思。”
“这个人受的伤太重了,其实就是靠一口气撑着。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能撑那么久。”
胡大夫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病人,又摇了摇头。也许是有未完成的事情吧,才让这个人苦苦撑了下来,哪怕身受重伤,筋脉混乱,也撑着一口气活了下来。
可是也仅仅只剩这一口气罢了。
“大夫,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陈熠有些慌乱地问道。
“我尽人事,剩下的看天命吧。如果过了今晚,他的这口气没有散掉,兴许能活下来也说不定。”胡大夫想到这里,又对着一旁的伙计说道,“将药柜里那株百年老参的参须拿一根过来吧。”
陈熠的五十两是远远不够买这百年老参的参须,但是既然人到了他的手里,那他总是要试一试。活着,岂非这世上最好的事情。既然这个人如此拼命地想活着,做为大夫,他总是要帮一把,试一试的。
翌日,天明。
太阳缓缓升起,照在雪白的大地上,叶子上的冰棱在阳光下泛着光芒。
陈熠靠在床边,睡得极不安稳。
直到一只温暖的手靠在她的头上,她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一抬眼,就看到昨天救回来的那个人,已经醒了。
他伸出手放在了陈熠的头上。
“你醒了?胡大夫!!”陈熠撒腿就往外跑,对着胡大夫大喊起来。
胡大夫赶了过来为那人把脉,脉象依旧是混乱不堪,但是眼前的人,的确是醒了过来。
胡大夫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笑眯眯地点头道:“不错,看起来是活过来了。”
那人却疑惑地看着二人,开口问道:“可否告知在下,你们是谁?我又是谁?”
陈熠看着胡大夫,胡大夫看着那人被包扎起来的脑袋,开口道:“可能是后脑撞到石头所致,估计过一段时间血块散了就会想起来的。”
陈熠想到对方后脑的伤,顿时心虚地不再说话。
那人却只是睁着疑惑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二人,恍若一只安静的兔子一般。
又过了几日,转眼已经是除夕。
那人虽然醒了,但是伤势未痊愈,故而就留在了回春药铺。
陈熠因此也留了下来。
胡大夫无儿无女,也就留在铺子里过节。
陈熠虽然只有八岁,但是做事极为麻利,一个人倒是做了一桌的年夜饭。
“小森,你接下来有何打算?”胡大夫见小森一直看着陈熠进进出出的背影,开口问道。
虽然眼前的人记不起自己的过去,但是那日陈熠拿出的玉佩上,上面刻了一个森字,因此胡大夫便称呼眼前的人为小森。
“我想等伤好的差不多了,就在长洲镇找个活计,然后再收养陈熠这个孩子。”小森经过这几日的治疗,已经能够半靠着起身了。
胡大夫觉得,眼前的人有很强的生命力,一种他不能用语言去明说的生命力,仿佛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活下来。
“我看你的手,应该曾经是一个剑客,难道你不想去寻找你的过去吗?”胡大夫有些奇怪地问道。
“既来之,则安之。我既对过去一无所知,贸然去找,未必是好事。”小森看着窗外的阳光,开口说道,“等我身体完全好了,或者记忆完全恢复了,我自然会去找的,但不是现在。”
“豁达而聪慧,难得。”胡大夫看着眼前的小森,忍不住赞叹道。
这样的心性,在江湖上应当不会是默默无闻的人吧,也许只有等对方想起来,自己才能知道他到底是谁了。
秦天盟,除夕。
月清和月白对视一眼,看着又拿着发带陷入沉思的王励勤,不知该如何是好。
阎森没有回到秦天盟,他离开的悄无声息,似乎哪里都找不到他。
“少庄主,今日是除夕,要不你好歹还是吃点?”
月清将炖好的鸡汤端了过去,开口说道。
王励勤已经不眠不休好几日了,故而月清用百年人参炖了这鸡汤,希望对方能够吃一点,补充一点体力。
“除夕,除夕,你说,除夕森不回秦天盟,又不在名剑山庄,森会去哪里?”
“这……属下也不知道。”月清低下头,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对方。
谁知道王励勤根本没有在意,也许他要的也不是一个回答,只是需要说出来罢了。
“除夕,除夕……”
突然,王励勤站了起来,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也轻快了一点。
“聘礼留下,收拾行囊,我们马上回松江府。”王励勤对着月清说完,就转身走出了房间。
除夕,那离元宵就只有十五天了,他应该要尽快赶回松江府才对。
森向来重诺,又喜欢小孩子,便是心里气他,元宵那天也应该会去看梁梦才对。
他必须立刻赶回松江府才是。
王励勤骑着马一路疾行,除夕夜,到处都是灯火通明,爆竹阵阵,烟花不断。
踏踏的马蹄声在这爆竹声中,竟有几分不真切。
一夜将尽夜,万里未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