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若说济南府最好的季节,自然是夏天,荷开柳绿,最是明媚。
眼下正是六月,大明湖里的荷花映日而开,一阵风吹过,带着荷花的香气,温柔地抚摸着游人的脸庞。荷叶在风中摇曳,偶尔有几只黄鹂飞过,落在了旁边的林间枝头,呢喃细语,似乎在说些什么。
大明湖畔的青石板路上,小摊贩们大多去休息了。
午后炎热的时节,靠在柳荫下是极好的办法。
一个行人匆匆而过,停在了卖玉的摊位前。
他穿得一身剪裁合体的衣裳,色彩鲜明,薄绸轻衫。
他手中拿着一柄剑,剑柄上镶嵌着两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可以看出,这是一位剑客。
剑客长得极好看,剑眉星目,见之不俗。
剑客站在摊位前,伸手拿过了一枚浅蓝色的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
摊位上的小贩见对方如此喜欢,连忙开口道:“这是蓝水翡翠,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我见公子和它有缘,就五百两卖给公子吧。”
剑客笑了起来,一时间竟有几分耀眼之感,恍若这六月的阳光。
“我买了。”剑客从怀中掏出银票,正欲递给小贩,一只手伸手拦住了他。
那是一只女子的手,秀气,修长,白皙。
“如果我是你,绝不会出这五百两。这玉佩最多值五十两,哪里需要五百两?”手的主人开口了。
这是一位娇俏的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一身浅碧色的长衫,手里还握着一条长鞭。
“陈大小姐,你怎么又来了?”小摊贩似乎是认识这位姑娘,一开口便是求饶的声音。“我们小本生意,做个生意不容易。”
“我说过,如果你再骗人,我可就要行侠仗义,掀了你的摊子。”小姑娘手中的鞭子往地上一甩,便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看起来十分有气势,只是这鞭子的气力不过三分,一看便是唬人之用。
“行行行,算我倒霉,五十两就五十两。”小摊贩有些泄气地说道,谁知道对面的那位剑客却歪了一下头,笑着说道:“一百两,不必找了。”
小摊贩立刻欢天喜地地接过银票,忙不迭地将玉佩装了起来递给对方。
剑客放下银票,拿起玉佩,转身离开。小姑娘站在他的身后,欲言又止,最后气得跺起脚来。
走了一会,剑客突然转身望向小姑娘,笑着说道:“要是姑娘不嫌弃的话,在下请姑娘吃个饭如何?”
小姑娘这才展颜一笑,连忙点头跟了上去。
来济南必然要吃鱼,吃鱼则要吃糖醋鲤鱼。
这是济南的名菜,用的是黄河鲤鱼。
新鲜的鲤鱼先经油锅炸熟,再用著名的洛口老醋加糖制成糖醋汁,外脆里嫩。
小姑娘说自己叫陈梦,是济南府人。
剑客既然要请她吃饭,自然是要去大明湖畔的东外楼吃。
两人去了东外楼,陈梦便点了这一道糖醋鲤鱼。
“我看你武功并不算高明,怎么那些小摊贩那么怕你?”他看得出来,陈梦甩的那个鞭子,并没有多少的内力。
“他们怕的不是我,是陈家。”陈梦显然有心讨好,对方一问,立刻知无不言地说了起来。她指了指东南方向,开口道,“泰山书院的山长就是我爹,这一届济南府的会元是我表哥。”
“原来如此。”剑客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姑娘今日帮了我一次,你有什么心愿不妨一说,看我能不能帮你?”
陈梦听得此言,立刻将手中的筷子放了下来。
她今日特地打抱不平,可不就是看中了对方是一位剑客吗?
“我想学武,闯荡江湖。但是我家中不肯,故而泰山派也不肯收我,我看你手中带剑,是一名剑客,不如你收我为徒吧。”
剑客思索了一会,开口道:“你根骨上佳,的确是练武的苗子。只是我漂泊天涯,居无定所,并不适合收徒。不过我可以给你指一条路。”
剑客说着将手中蓝色的玉佩递给了陈梦,开口道:“武林盟主马琳即将大婚,你替我把这个礼物送给他,由他出面,泰山派定然会收下你。”
陈梦将那个蓝色玉佩拿起来仔细地观看了许久,有些疑惑地开口道:“这个玉佩虽然颜色难得,但并非什么贵重的宝物,马盟主真的会为了它帮我吗?”
“会的,他喜欢蓝色的事物。”
“可是我一个人,怎么去金陵?”陈梦叹了一口气。
“中原镖局,活镖。”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多谢大侠指点,不知道大侠姓名,来日我定当相报。”陈梦连忙起身行了一礼。
“小事罢了。”
剑客摆了摆手,继续吃起了鱼,并没有告诉陈梦自己的姓名。陈梦倒也不在意,只是小心地翻看着手里的蓝色玉佩,心里想着:若是马盟主喜欢蓝色的东西,家中还有几个蓝色的花瓶,要不一起带过去?
等到吃完了饭,剑客便要起身离开。
陈梦跟着剑客走出了东外楼。
但见落日余晖,街道之上皆是行色匆匆的归客。
剑客大步走在了红色的光芒之中,看起来有几分洒脱。
那剑客走了一会,便飞身而起,落在不远处的城墙头。
他的身法是这样的快,快得陈梦还未察觉,他已经离陈梦极远了。
剑客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对着陈梦笑着大声道:“若是马琳不收你,你来金陵秦天盟找我便是。”
“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陈梦连忙追上前去,大喊了起来。
“陈玘,美玉的玘。”
陈玘已经飞身而去,城墙头上不见踪迹,只有这个名字随着风飘了过来。
陈梦捏紧手中的蓝色翡翠,笑了起来。
陈玘,原来他是陈玘。
是了,除了他,还能有谁是陈玘。
既然是陈玘,那她手里的这个玉佩必能让马盟主帮自己出头了。
江湖,我来了。
南疆,十万大山。
图画般的山林间,燃起了一堆篝火。
群星闪烁,一弯淡淡的峨眉月挂在树梢。
夜已经深了,夏风带着草木的香气,那是夏日的气息。
陈玘坐在篝火旁,耐心地烤着手中的烤鸡。
这是一只极其肥美的烤鸡,抹了盐,又刷了蜜,正是烤的最好吃的时候。
一阵血腥味从风中传来,由远及近,最终血腥味的主人跌落了陈玘的眼前。
陈玘抬眼一看,受伤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的姑娘。
姑娘的左肩有一道剑伤,流出的血几乎染红了大半的衣裳,浅蓝色的长裙已经成了半血色了。
姑娘捂着肩膀,踉踉跄跄地想要站起来,却体力不支地再次跌落。
在姑娘的身旁,有一只极其漂亮的蝴蝶,金色翅膀里是粉色的翅身,哪怕是在这月夜中,都显得十分夺目。
陈玘将烤鸡从火堆上拿了下来,扯下一条鸡腿递到对方眼前。
“吃吗?”
姑娘愣了一会,她还没来得及接过鸡腿,追杀已至。
一群黑衣人带着弯刀赶到了篝火旁,为首的看到陈玘的动作,开口道:“这是我们苗疆内部之事,还望这位朋友不要插手。”
陈玘看了一眼黑衣人,他们手中的弯刀,果然都是苗刀。
“这么多人追杀一个小姑娘,未免有失江湖道义。”陈玘将手里的烤鸡往篝火旁的岩石上一扔,插着烤鸡的树枝竟直直地插入岩石之中,不动不摇地立在了那里。
“阁下是非要管这个闲事了?”黑衣人神色一变,手中的弯刀已经扬起。
“是又如何!”陈玘话音一落,手中的长剑已然出鞘。
陈玘的剑法走得一向是轻快的路子,一出招,便是不容喘息的攻击。
这是多么快的剑,剑光几乎和月光融为一体,让人看不清出剑的方向。
不过须臾之间,在场的黑衣人右手手筋已经全部被割断了,手中的苗刀也纷纷落地,发出哐当的声音,惊起了林中沉睡了的鸟儿。
“你们划伤了她的左肩,我割断你们的右手,这很公平。”陈玘将长剑一扫,冷冷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现在,马上滚!”
黑衣人狠狠地瞪了陈玘一眼,就纷纷退走了。
见到黑衣人退去,陈玘又扔了一瓶药给眼前的女子,“金疮药,你自己包扎一下。”
直到深夜,那女子才堪堪回过神,坐在火堆旁,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是苗疆的圣女,叫蓝月影。”蓝月影看着篝火,缓缓地开口道。
“苗疆?那不是应该在滇西那一带,你怎么会到南疆来?”陈玘看到跟随着蓝月影的那只蝴蝶忽然围着他转,不免玩心一起,跟着蝴蝶做起了手影。
“我们部落的长老,听信了外人的话,想要做一些不利于我们部落的事情。我不想与他同流合污,他便诬陷我背叛了东苗。我一路逃命,就逃到了南疆。”蓝月影吹了一声口哨,蝴蝶便飞回到了她的指尖。
陈玘的眼睛一亮,还未开口问,蓝月影便开口说道:“这金粉红蝴蝶是苗疆圣女独有的蝴蝶,可随着我们心意而动。便是送给了大侠,大侠也不能像我这样呼唤它,不然我就送给大侠了。”
陈玘摆了摆手,“无妨,我就是觉得有些有趣。眼下你有什么打算?”
蓝月影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离开苗疆,我也不知道何处为家。”
“眼下我也没有想好去哪里,要是你没想好去哪里,可以先跟着我。”陈玘想了一下,开口问道。
“多谢大侠。”蓝月影连忙想要起身道谢,却被对方伸手按住了。
夜渐深,四下又恢复了宁静。
篝火烧得很旺,偶尔又噼里啪啦的声音,使得这寂静多了几分生气。
蓝月影突然开口问道,“陈大侠,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出手救我?”
陈玘看了一眼火光,漫不经心地说道:“可能是因为你衣服的颜色我很喜欢吧。瞧顺眼了就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翌日,蓝月影恢复了几分精神。
既然带着一个受伤的人,就不能再留在深山了。
陈玘在山脚租了一户小木屋,做为两人暂时的落脚点。
陈玘极少谈自己的事情,但是从他偶尔的言语之中,蓝月影知道了,陈玘应当是有一个心上人,而这个心上人极喜欢蓝色,所以陈玘那日才会出手救下自己。
只是这个心上人可能不喜欢陈玘,所以陈玘才会四处漂泊,四海为家。
蓝月影想到这里,对着指尖的蝴蝶低声说道:“陈大侠既是个好人,我们便应当帮帮他,你说对不对?”
又过了三日,陈玘便对蓝月影道:“若你无处可去,不如随我去一个地方。”
蓝月影答应了。
当晚,入夜时分,变数陡生。
深夜,屋子里没有点灯。
夏风轻轻从窗外吹进来,送来了栀子花的香气。
夜更静,静得仿佛可以听见露珠低落的声音。
蓝月影和陈玘早已经休息。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铃铛的响动。
这是陈玘布置在门口的一个小机关,这样的小机关是马琳教授给他的。
陈玘翻身而起,拿起一旁的长剑,开口道:“既然来了,何必藏头缩脑?”
蓝月影心中一紧,也立刻捏紧了自己的手中的苗刀。这把刀已经陪她逃过了许多次追杀,这一次应当也能逃过去。
两人来到了院中,看到了这一次的来人。
这一次来的黑衣人并不是很多,只有两个人。
陈玘的神色比起那日,却多了几分认真。
“阁下的左手剑使得这么好,莫非阁下便是传闻中消失多年的阎森?”黑衣人开口说话了,只是他的口音听起来有几分奇怪。
“我是你大爷。”陈玘话音一落,手中的长剑已出鞘,朝着说话的黑衣人攻去。
他的剑快,对方的反应也极快,一个翻身便躲过了陈玘的攻击,抽出了自己的长刀。
陈玘一看到对方的兵器,顿时愣了一下。
东瀛的刀?为什么不是苗刀,而是东瀛的刀?
趁着陈玘发愣的片刻,对方的长刀已经朝着陈玘的面门而来。
陈玘长剑一挡,挡住了对方的刀,卸去了对方的大半力量。
双方你来我往,一下子竟已经过来三四十招。
陈玘的剑快而轻灵,对方的长刀刀法刁钻毒辣,却始终近不了陈玘的身。
陈玘轻笑一下,一个反身而上,长剑已经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陈玘笑道:“就凭这点功夫,也想出来杀人,真是可笑。”
“是吗?阁下不妨看看,苗疆的圣女现在何处?”对方丝毫不在意,冷笑着说道。
陈玘这才发现,自己只顾着对战,完全忘记了蓝月影。他一转头,蓝月影已经落入了另一个黑衣人的手中。
陈玘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一个换一个,很公平。”
“以阁下的身手,我只怕换了之后,我们二人都要交代在这里。”黑衣人开口道,“若是你愿意刺自己一剑,再一个换一个,那才叫公平。”
“你说,我照做便是。”陈玘眼睛也不眨一下,手起剑落,一下子在左手上划下了一剑。
顿时左手血流如注,但是陈玘依旧面不改色。
“好气魄,中原武士果然不一般。可惜……”黑衣人话音未落,便朝着蓝月影的背部狠狠地打下一掌,将蓝月影朝着陈玘方向扔了过去。
陈玘飞身而起,伸出右手接住了蓝月影。
“越是这样的人,我们越不能留。”黑衣人说完,长剑直逼陈玘而来。
陈玘一接住蓝月影,便隐隐觉得不对。他的右手开始发麻,似乎是中了毒一般。但是他明明用的是自己的剑,怎么会中毒呢?
陈玘来不及多想,怀抱着蓝月影,一路朝着林间飞去,直到停在了一处瀑布口。
瀑布从天而降,飞珠溅玉,灿烂如银,在月光下显得尤其美丽。
黑衣人紧随其后,陈玘和蓝月影已经退无可退了。
“陈大侠,是我连累了你。”
“蓝姑娘,你信我吗?”
陈玘一手抓起蓝月影,两人便一跃跳进了这瀑布之中。
后面黑衣人追赶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落入水中。
“眼下该怎么办?”其中一黑衣人对着另一人问道。
“放出消息,就说阎森在南疆出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松平贤二。你我都很清楚,这个人不是阎森。”
“我们需要一个人来转移目光,而名剑山庄是最好的人选。”
“为什么?”
“得罪王励勤,比得罪马琳要容易一些。这样的伤势,这样的毒药,这样的瀑布,陈玘恐怕凶多吉少。”松平贤二看着巨大的瀑布,开口说道。“左手剑如此特别,在南疆出没必然有人知晓。与其让人知道陈玘来了南疆,不如让人误会是阎森。”
松平贤二想到陈玘的剑法,心中不免有些惋惜。
这样的好剑法,他也很欣赏,可惜陈玘千不该万不该救了苗疆的圣女。
他们不知道陈玘知道了多少,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要陈玘死。
今晚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圣女,而是陈玘。
松平贤二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长刀,拿出一张帕子擦拭了手中的长刀。
他的长刀上擦了毒药,陈玘的长剑与他的刀交碰那么多次,自然也沾上了毒粉。那一剑,从来不只是要陈玘受伤,而是要他的命。苗疆的圣女,自是有苗疆的人来解决。
陈玘在水中点住了右手的血脉,防止毒素的扩散,又将坠入湖底的蓝月影捞了起来。
两人奋力地爬上了湖中的一片竹筏。
这竹筏是陈玘平日里用来休息的。
从陈玘发觉自己中毒开始,他就想到了这处瀑布。
瀑布的下面是一个湖,湖心平稳,瀑布的威力被卸去了大半。
陈玘一捞起蓝月影,就发现情况不对,对方脸色惨白,口中不停地吐出鲜血。
“蓝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蓝月影艰难地开口道:“是蛊虫反噬。是长老杀了我的同心蛊,同心蛊死,我必死。我错了,我一开始就不该心慈手软,他既这样,我应该去金陵,去金陵找……”
蓝月影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将后面的话语挡在了咽喉中。
“蓝姑娘,你别说话了,我带你找大夫。”陈玘话未说完,蓝月影就按住了他的手。
蓝月影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递给对方。
陈玘打开竹筒,里面是一粒看起来粉色的药丸。
“给我吃的?”陈玘拿起药丸,药丸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芒。
蓝月影点了点头。
陈玘拿起药丸,一口吞了下去。陈玘看了看自己的右臂,依旧泛着青色。
“不是解药?”陈玘有些奇怪地说道。
蓝月影用尽全身的力气吹了一个口哨,跟随着她的蝴蝶便落在了陈玘的伤口上。
很快,那只金粉红蝴蝶变成了黑色,然后落在了竹筏上。
蓝月影见状,这才放心地合上了眼。不管如何,她总归是报答了她的恩人。至于苗疆的事情,只能盼着眼前的人能够发现一点点蛛丝马迹,然后去告诉马盟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