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悦来客栈。
清水镇是名剑山庄山下的一座小镇,悦来客栈是清水镇上的一间客栈。
清水镇在名剑山庄的山下,自然受着名剑山庄的庇佑。
正因如此,王励勤才出现在了悦来客栈。
黄昏,黄昏后,本该是客栈里最热闹的时候。
但是悦来客栈里并没有什么客人,整个大厅里只有王励勤和一位姑娘。
王励勤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才发现这悦来客栈酿的酒清澈凛冽,倒是难得一见的好酒。
阎森信中说他不日便回,不如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带一些酒回去给森尝一下。
姑娘穿着一身浅绿色衣裳,静静地坐在那里,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风情。
她长得极好看,一双手更是美得如玉雕一般。
她将手轻轻地放在桌子上,轻叩了一下,客栈的伙计却怕得躲到了柜台后面。
“唐姑娘何必吓唬小伙计呢?”王励勤将酒杯放下,缓缓地开口道。
“我不过是饿了,想叫伙计上碗面罢了,毕竟王庄主有酒有肉,我总不能空着肚子和王庄主动手吧。”姑娘轻笑一声,又将手收了回来。“不过既然伙计害怕,那就不用了。”
听了对方的话,王励勤将手中的筷子放了下来,不再进食。
姑娘看到王励勤的动作,心中一动,开口道:“人都说王庄主是天下至诚君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连这一点小小的便宜也不肯占。既是至诚君子,何不放小女子一马?”
“若是我放过了你,那死在你手下的那些人又当如何?唐琴,你杀人之时便应当想到有此日。”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们既然起了色心,那死的自然也不冤枉。”唐琴看看自己的手,毫不在意地说道。
“那清水镇王家村的何秀才呢?他对你并没有起色心,反而是好心助你,你为何也要杀他?”王励勤不紧不慢地说道。
“他对着我不起色心,那就叫更该死了。”唐琴话音一落,立刻就出手了。
唐琴的武器是丝。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她所用的丝,便叫思华年。
她的丝极细,极利,丝上淬毒,一出手便是不留情的杀招。
丝如渔网,漫天而来。
王励勤右手一转,手中长剑已经出鞘。
剑光,剑气,不过须臾之间,竟已经将长丝斩断。
唐琴见一击没有得手,手中长丝卷起,往空中一跃。她手中银光一闪,数不清的银针从她手中射出。
暴雨梨花针,正是唐门屈指可数的暗器。
针,多如毛,细如雨,王励勤已经避无可避了。
但是王励勤居然不闪不避,迎面而上。
王励勤手中长剑一挥,剑风一扫而过,将所有的针都扫落在地。
唐琴被剑风一扫,脸上竟是出现了一丝血痕。
唐琴落地,足尖一点,连忙往后跃了几丈,眼看她已经到了客栈门口,王励勤竟比她更快,站在了大门前。
“唐姑娘,请随我去金陵。”王励勤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声音,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激动一般。
唐琴出自唐门,此案自然还是交给马琳来处理更好。
谁知道唐琴竟没有再逃,而是直直地站在王励勤面前,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王庄主,你觉得我美吗?”唐琴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姑娘自是好颜色。”王励勤眼皮也不抬地说道。
“那我这样的人,陪你春风一度,你放我一马,想来也不是难事。”唐琴说着开始解开自己衣领上的丝带。
“唐姑娘,请你自重。”王励勤话音未落,就觉得身体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是一种火焰燃烧起来的感觉。
“等你的情丝万缕发作的时候,只怕自重的要是王庄主了。”唐琴将丝带一扔,缓缓退步,坐到了椅子上。
“既然王庄主要我自重,那我就看看,王庄主能不能自重了?”唐琴整暇以待看着对方,天下第一庄的庄主,跪下来求她的样子,想来一定好看极了。
王励勤按住自己的胸口,那种热意燃烧起来的感觉又出现了。情丝万缕,她是什么时候下的毒,自己为什么一点都没发现?王励勤抬头看向唐琴,只见对方将手腕一晃,腕上一对镂空的银镯中正透出缕缕幽香。
“情丝万缕,青丝缠绕。据说,这是唐门一个被情所伤的女子做出的毒药。其实说毒药也不对,情丝万缕是情药。中毒者,不交合的话就会经脉尽断,爆裂而亡。据闻这位唐门前辈,正是靠着此药,和心上人春风一度。这药性发作到了后面,可就是神志不清了。王庄主今日为了抓我,可谓煞费苦心,这客栈里除了这伙计,只怕再没旁人了,除了我,还有谁能解开你的情丝万缕呢?”唐琴将发丝缠绕在指尖,得意地笑了起来。若是谁能将王励勤逼到这个地步,的确是值得得意地笑一笑。
“王庄主这样的才貌,才担得起我下这情丝万缕……”唐琴话音未落,只觉得眼前剑光一闪,喉间一痛,竟是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唐琴紧紧地掐住自己的喉咙,却止不住血从喉间涌出。她这么也没有想到,王励勤居然会直接出手杀了她,他怎么会,他这么敢……
“你……你……”唐琴口中鲜血不断,却来不及问完最后一句话就倒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若我不能活抓你,那只有杀了你。”王励勤最初并没有想过杀了对方,只是眼下他既然中了毒,那么对方极有可能会逃走,与其后患无穷,不如当即斩草除根。
人人都说王励勤是江湖上难得的一个好人,但是若只是好人,又岂能成为天下第一剑?
王励勤心性之坚,本就远超他人所想。一旦他下了决定,就不会再改。
见唐琴已死,王励勤这才松了一口气,心神一松,那股热意又涌了上来。
“庄主,你怎么样?”躲在一旁的小二连忙上前询问道。
他叫王松,并非小二,乃是名剑山庄的人。唐琴善毒,因此王励勤早就将悦来客栈的人全部移走,唯一留下的这小二,也是名剑山庄的下人假扮的。
王励勤推开对方,足尖点地,一下子便跃到了二楼之上。
“我要运功逼毒,你在大厅等人来汇合。”
王励勤踉踉跄跄地走进天字一号房,好不容易走到了床边,立刻坐下来开始运功逼毒了。
对于情丝万缕这种毒,王励勤并没有听过。此毒说是毒,更不如说是媚药,此等下三滥的药物,为名门正派所不耻,名剑山庄自然极少提及。因此王励勤想当然的以为,只要运功,便能逼出毒药。
热,好热,是难以言语的热意涌上来……
王励勤越是用功逼毒,毒性就是游走得更快,情欲燃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的血液燃烧殆尽。
不可以,不行,除了森,谁都不可以……
阎森赶到客栈的房间的时候,看到的正是浑身发热,将自己紧紧蜷缩成一团的王励勤。
风雪凛冽,快马疾行回来的阎森,本来是想给王励勤一个惊喜的,谁知道惊喜没有,反而是他被吓了一跳。
王松随后赶到,站在一旁道:“自庄主中毒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若不是阎大侠你来到此处,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阎森一把抓过王励勤的手腕,开始把脉。
王松诧异地看着阎森,他不是没有想过靠近王励勤,但是即便王励勤中了毒,几乎失去了理智,但是只要有人靠近,他却总能立刻警觉起来。
没有想到,阎森拿他的手腕,却如自己的手腕一般,这可是武学之人的命脉之处。
“情丝万缕?”阎森心中一惊,万万没有想到是这个毒药。
“是唐琴所下。庄主说他要运功逼毒,让我在下面守着。我心中有几分惊慌,所以才上二楼来查看,恰好就赶上阎大侠你来了。”王松连忙说道,“眼下这种情况,不如先回名剑山庄?”
阎森摇了摇头,“不必。此处交给我,你下去吧。”
若是刚中毒的时候就赶回名剑山庄倒是可以,只是眼下王励勤运功逼毒,将毒性发挥到了极致,实在不能再有任何移动了。
王松点了点头,连忙退下了楼。
阎森看着王励勤,他虽然已经被毒性烧得失去了意识,但是却还是死死地扣住了自己的手。
阎森伸手将那一双被抓出血痕的手掰开,放入了自己的掌心。
王励勤的手向来很大,几乎能把阎森的手包住。但是眼下,却是阎森握住了他的手。
熟悉的气息让王励勤有短暂的清醒,他抬眼望过去,是他熟悉的面容。
“森……”
“情丝万缕不可以运功逼出,越是逼毒,它的发作越快。”当年做这个毒药的女子,她的心上人也是一位武林高手,她自然是想到了这一点。
“森,我好难受……”王励勤已经开始有些心神恍惚了,开始抓着阎森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我知道,我现在来帮你了。”阎森蹲了下来,抬头看着王励勤。“大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一夜春光无限,正是缠绵入骨。
阎森没有想到的是,这情丝万缕的毒竟是这般厉害,而情事竟是这般累人的事情。
等到王励勤药性散去,沉沉入睡,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阎森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马车碾压过一般,尤其是身后,更是一种难言的酸痛。
阎森支撑着身体爬了起来,运功为王励勤驱了这最后的余毒。
情丝万缕不仅仅是情药,也是毒药。只有交合之后,等其媚药部分的药性散掉,才可运功驱除毒性。如果无人驱毒,那么这毒药也会渐渐腐蚀人的五脏六腑。当年唐门女子做出此毒,并不仅仅是为了与心上人春风一度,更是想要对方的命。因为一般人都只把它当做情药,以为交合过后便解了毒。
见王励勤指尖的黑色一点点散去,阎森这才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阎森将衣服披上,准备先去沐浴一番。阎森一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发带不知何时被王励勤攥在了手中,想来是刚才缠绵之时被对方拿去的。
阎森见王励勤攥得正紧,就没有伸手去拿回来。反正等大力醒了,让他还过来便是。
黎明时分,天欲晓未晓,还是有几分昏暗,因此客栈的大厅里还是点着一盏油灯。
阎森走下楼梯,却见大厅里多了一位老友。
故人相见,阎森心中亦有几分欢喜。他连忙上前道:“你怎么来了?”
“除夕将至,师傅派我来名剑山庄送年礼。路过这清水镇,听说大力中了毒,我特地来看看。”郝帅笑着说道,手中的长剑放在了一边。
“他的毒已解,并无大碍。”阎森想到沉睡的王励勤,微微一笑说道。
阎森说完,心头一动,他静静看着眼前的友人,似乎有些看不明白对方了。
“阎森,你看着我做什么?”
阎森望着对方,缓缓地开口道:“你怎么会知道大力中毒了?”
王励勤中毒到现在,不过一夜罢了,即便是消息再灵通的人,也不可能知道他中毒了,除非……
郝帅神色一愣,露出了一个悲悯的笑容。
阎森还来不及反应,一道剑光闪过,阎森举起右手一挡,长剑划破手腕,直断手骨。
阎森刚想提气,却觉得丹田空空如也,气息难辨,整个人也开始失去意识。这种毒,是采桑子!可是自己刚刚明明没有喝任何东西,除了沐浴,难道是沐浴的水……
阎森刚一回头,就感到胸口一阵剧痛。
阎森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到胸口流出的鲜血,仿佛绽开的朵朵血花。
一柄长剑,穿透了他的心口。
郝帅低头,靠在阎森的耳边说道:“阎森,你为什么要那么聪明呢?如果你不是那么聪明,我根本不会杀你。”
“为……什……么……”阎森还没来得问完最后一句话,就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王松快步走向前,来到郝帅身边,开口道:“眼下该怎么办?”
“唐琴下的不是孔雀胆吗?为什么阎森能够解毒?”郝帅没有回答王松的问题,反而问了其他的事情。
“唐姑娘下了情丝万缕,没有下孔雀胆。”王松连忙说道,“庄主现在还在沉睡,但是不出一个时辰便会醒来。而且庄主十分警觉,我一旦靠近他就会惊醒。”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既已如此,那就算了吧。”想不到唐琴居然会临时改变下的毒,真是白白浪费了这难得的机会。
王松看着地上躺在血泊里的阎森,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那阎大侠怎么办?”
“我会带走他的。等王励勤醒来,就说阎森生气走了。”郝帅看着王松,说道。“眼下还没有和名剑山庄对上的时候,阎森只能是离开,绝不可以是死了,你懂了吗?”
“属下明白。”
郝帅抱起阎森,走出了客栈。
客栈外雪落满地,正是银装素裹。几颗稀稀疏疏的星星还在空中,泛着一点点最后的光亮。
眼下离除夕不过五日,月早已经只余下。
瑞雪丰年,今年的除夕应当会分外热闹。
郝帅一跃而起,朝着山边而去。清水镇外有一条长河,直通松江,因此而得名清水镇。
郝帅来到郊外的河边,将阎森放入长河,又将剑放入了阎森的怀中。
郝帅微微叹息道:“这柄剑既然是你随身之物,就陪你一起吧。”
郝帅做好这一切,从河中起身离开。天空居然又飘起了点点雪花,一片一片又一片,落入水中就顷刻不见,煞是好看,可惜这样的美景总归不能长久。
世上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