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李白剛剛踏入酒館,就把領帶解去,襯衫最上的兩顆扣子也解了。
抿兩口酒,把講稿在腦海中過幾遍,總算把剩餘的喧囂逐出腦海。
他隨意點開歌單,一首接著一首,直到手機開始連續震動。
不出所料。就連一向縱容他的導師,也沒忍住對他中途落跑的行徑發難。
賀知章發來很長的一串話。無非叮囑他別跑遠、別喝多、發表前半小時就該折回,最後扔下一句:「太白,我很快就要退休了,你打算怎麼辦?」
李白看著那句──可能是賀知章答應收他為關門弟子後對他說過最重的話──認真想了想,回道:「到時我也該畢業了,不會再給您添麻煩了。」
☆
整個早上的議程已經結束,許多參加者已經到隔壁的飯廳用餐,杜甫仍沒見到那個離席(精確點說是逃席)的青年出現,內心的焦躁與好奇持續孳長。
杜甫很篤定,那青年清亮、富於磁性的嗓音,他是聽過的。
不,何止是聽過,他甚至能想像出那個聲音如何談笑、朗誦、歌唱。
杜甫對自己的辨聲能力極為自信,此刻卻無法將對方的聲音與某張臉孔清晰地連結在一起,關於這聲音的記憶散在腦海各處,別說拼湊,就是一片片撿回都顯得曠日廢時。
他們真的相識嗎?
☆
「我不會隨便樹敵的,您放心。」李白看著「對方正在輸入」的對話框,再補上一句。
「為師這是為自個打算嗎?是為你打算啊!」
李白幾乎可以見到,平時風度翩翩的賀老師此刻無可奈何的表情。
他待要再寫什麼,賀知章繼續寫道:「我的學生可以上課遲到,可以不交作業,可以半夜喝酒喝到天亮,在校外碰到我,也可以不打招呼。」
「但是撞到陌生人,不應該忘記道歉。」
李白讀完這段話,愣了一愣──他回想與那青年眼神相接的瞬間,也許是被莫名的熟悉感影響,他全然不覺得自己的反應有何問題,那極有禮貌的青年主動道歉時,他心頭反倒升起強烈的違和感,因為在他遙遠的記憶裡,他們之間,原不需要太多禮數。
但是一時半刻間,李白也不知該如何對賀知章解釋。他的反應,在旁人看來確實是極為失禮的行為,導師有此建言,自然不是存心針對。
「這場研討會至少明面上有外審。」賀知章繼續叮囑:「你至少要等聽完他的發表再做判斷。」
「我明白了。」
「既然明白,就回來好好道歉吧。」
李白到櫃檯把酒帳結了,再買了一瓶葡萄酒。賀知章明年就要退休,像現在這般出席同一場活動的機會也不多了,能陪著老師的時刻,還是要好好珍惜的。
☆
如果能知道那青年的名字就好了,但是不知道也沒有關係。
當聲音轉換成文字,已然隔了一層,但足夠特別的聲腔,從不會因此湮沒。杜甫在厚厚的會議論文集中逐篇翻找,真的讓他翻到了。
那是一篇有關《莊子》的論文,書寫節奏與他記憶中一般無二,淵雅渾成,全無湊泊,當他讀到「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的引文時,眼前的景象倏然變幻,室內的白光被燦若流霞的紅光掩去,那是大鵬的巨幅翅羽,斂翅之時,猶能攪碎滄溟之水。
可是杜甫分明看見,大鵬的左翅有一道猙獰的傷口,彷彿下一刻就會失去平衡,從長空中墜落。
幻覺很快消逝,但是杜甫心口的灼痛持續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都有些困難。
☆
李白走回會場,掃了一眼門口的簽到簿,很快在眾多簽名中找到那筆令他印象深刻的字,連筆連得端凝,點畫點得頓挫。
隨著記憶匯聚回流,他心頭一片雪亮。
他的確收過許多封這樣字跡的信,或者,用以代替信件的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