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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的礼物

Chapter 3: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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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白飞吃完饭就刷了牙,并且勒令安灼拉吃了披萨必须刷完牙才能睡觉,于是安灼拉只好走到清洁工用的水龙头那里刷牙洗漱,万幸水龙头放出的水没有锈渍。水顺着水槽的裂缝渗到草地里,就在那儿滋生出了一丛紫色的杂草花,深秋了它们似乎还是生机勃勃的模样。他掐了几朵拿回去给公白飞放在插花的杯子里。

 

他回到车里,发现公白飞已经把车里的树叶和灰尘都清洁干净了,坐垫也全部擦亮,用几件外套挡住车窗,还喷了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空气清新剂。他把那两个水晶玻璃酒杯放在副驾驶座上,让安灼拉把那些碎碎的三瓣紫花插进去,然后他们一起放下椅背,展开床垫,披着毯子坐下来。空气昏暗,凉爽而安静,若是不去看,闻起来摸起来依稀又有了点家的模样。

 

“生日快乐。”安灼拉舒服地松下后背,任凭自己靠在他身上,“对不起,我还是没有礼物给你。”

 

“什么话,谢谢你的花,你远比你自己想象得浪漫。”公白飞说,在安灼拉的耳侧吻了一下,“希望等明年你过生日的时候我能给你份更大的礼物。”

 

“但愿。”安灼拉闭着眼睛感受他微凉的气息,“你还是冷吗?”他偏转身体试着往公白飞怀里靠,握了他的手塞在自己的衣服里紧贴皮肤,用手掌反复摩擦对方的指节试图把他焐热些。

 

“车里的空调也就这么点功率,穿着衣服睡吧。除非……”

 

安灼拉已经转而把公白飞的手握起贴在唇上,轻吻他的掌心,然后是手腕,同时揉搓着他的毛衣袖口往上卷。在相爱多年后,再问“除非什么”听起来已经有点像是欲擒故纵。眉目传情明明是那么难的一件事,灯红酒绿巧言令色都抵不过夜深人静的时候从耳后吹来的细巧气流。公白飞抹开他额前的卷发,垂头将脸颊贴上他的额,深情地吻着他的每一寸发丝。久置的钢材只要动作稍微剧烈些就发出晃动声,所以他们尽力贴着对方把动作压到最轻,只在黑暗中搅动起些许涟漪……

 

安灼拉手指探进袖口,划过公白飞的小臂,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指尖触到了什么,同时听到公白飞咝了一声,快速把手臂抽开。但借着微弱的光线,安灼拉已经看到了他翻卷的袖口下面露出的是大片青紫的针孔。

 

“疼吗?你这是怎么弄的——”安灼拉急问,忙直起身子去抓他手腕,公白飞往后一缩让他落了个空,顺势将毛衣拉平挡住。温脉的气氛似被寒风吹卷过一般顷刻间荡然无存,两人都往后靠了些,拉开了距离,直直盯着对方看。

 

“到现在你还不想解释吗?”安灼拉见他遮掩时碰到伤口又缩了一下,不由又担心又愠怒,声音也冷了几分。公白飞只是把手移开。

 

“我没什么可解释的。”他说。

 

安灼拉不愿往那个方向去想,但他想公白飞也一刻都不曾预料到自己会去夜店跳舞。“这是什么实验吗,还是药物?你还要对我隐瞒到什么时候?”

 

“你对我就说全了真话吗。”公白飞找来外套穿上,然后退到汽车的一角,“如果你觉得我用了不该用的东西那就别碰我,如你所愿。”

 

于是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又无言地坐了一会才觉得倦得无法支撑,只能尴尬地尽力避开对方躺下,又都不愿盖毯子,就在中间堆成多余的一团。冷风起了,从车门的缝隙中不断吹入,安灼拉见公白飞翻动了数次,知道他冷得睡不着,便装作无意勾到,伸手偷偷把毯子往他身侧推。

 

他刚一伸手,正好和公白飞的手在毯子下交相握住。

 

“我以为我们达成共识了,请不要碰我。”

 

“车里太窄了,我没别处可去。”安灼拉恼道。

 

片刻的沉默后,公白飞坐起来,把毯子展开盖在安灼拉身上,空出一个角也裹了裹自己,安灼拉见状便稍微靠近了些,握住他的手肘,把他受伤的手臂移到自己身侧来保护。他感到公白飞僵了片刻,接着身体软下来,像他习惯的那样偏过身子伸手轻轻梳理他的头发。

 

“我并非蓄意隐瞒,但如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会生气的,至少会生气很长一段时间。你看,我们已经没了房子,没了钱,我不希望再……”

 

安灼拉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轻声说:“我也一样。”

 

“两害取其轻,那我们最好还是继续隐瞒下去吧。晚安。”

 

 

 

安灼拉醒的时候刚过六点,公白飞已经去工作了,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芝士鸡肉塔可,装在纸盒里裹在毯子中留作给安灼拉的早餐,给他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让他别忘了吃。他还指责我把披萨放在衣服上,安灼拉想。

 

他洗漱完,吃完早餐,然后走出废车去,毫不意外地在停车场的边缘处找到了爱潘妮,正对着铁丝网抽烟。

 

“你昨天钱没拿,我替你收下了,就算是你拿枪指着我也别想让我吐出来。”爱潘妮见了他便说,“拿人手软,我就不去和你男朋友宣扬你的骚样了,怎么样,满意了,可以滚了吧。”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安灼拉问。

 

爱潘妮脸上的表情像是想把所有的脏话都赏给安灼拉,但她最后只是说:“从九月初,我爹娘还有和我同居的那个死男人越来越贪心了。最近行情不太好,我们特别需要一点新鲜血液来和别的夜店竞争。虽然再怎么竞争也没用,钱终究拿不到我们手上。”

 

安灼拉点点头:“谢谢你对我说真话。”

 

“听了真话,想必我不会再见到你了吧。”爱潘妮冷笑。

 

“晚上我还是得去,我和公白飞又没有钱了。我没什么可责怪你的,我又何尝有其他好好生活下去的选择。”安灼拉转身离开,“回见。”

 

“喂,安灼拉。你知道我是个满口谎话的王八蛋吧。包括逼良为娼那句,你一点都不适合以色侍人,没人喜欢看你满脸僵硬地抛媚眼的,快攒点钱快滚吧,我攒点钱我也滚。”爱潘妮见他走远,突然吐掉烟头大喊。

 

安灼拉回头的时候,她已经沿着铁丝网跑走了。

 

 

 

过了哥伦布节,天气已经冷到在室内穿皮裙也是一种折磨了。安灼拉再次过上了连轴转的生活,上课,打工,跳舞,让客人把钱塞在领口里。那些各种颜色的美钞蹭着他洁白的身躯,留下难洗的污渍。他们努力找新的公寓,但一个月过去了,他们依旧住在车里。和公白飞一个月甚至没见到几面,公白飞几乎是在拼上性命工作,每天早出晚归,肉眼可见地迅速虚弱苍白下去,像是最后一点元气也已经被榨干了。有的时候他们难得都在,肩并肩坐着,曾经有那么多话说个没完,现在却只剩下沉默。

 

又是一件在贫穷中枯萎破碎的珍宝。安灼拉想。他想握住公白飞的手,把自己的秘密全部告诉他。但他们四目相对,就都选择了继续维持沉默。

 

寒风踏着垃圾和空瓶子大步流星地走过大街小巷,遇到敞开着的门就往里钻。夜店的老板选择延长了营业时间来对抗不景气的生意,他们下午刚吃完午饭就上了岗。这是更深刻的压榨,但至少夜里工作只会更冷。有几个舞女已经被冻感冒了,在客人看不见的地方用力擤鼻涕,擤得妆花成一团不祥的罗夏墨迹。安灼拉每次看到门被顾客打开就去关上,但几分钟后又几个醉醺醺的客人涌进店里,门又在风中左右晃动。

 

安灼拉再一次提着裙摆走去关门。疲惫过度后又挨冻,他手指麻麻的,稍一使劲就剧痛无比,他努力了一会才把门关严。他看到门口有个垃圾桶,就移来把门顶住,好让只有半边大门可以打开。这事最好不要做得太引人注目,按常理来说,一边门能不能打开绝不影响夜店的客流量,但老板看到他的小动作,肯定就又有了借口扣他工资。

 

他刚用身子遮掩着移动垃圾桶,猛然手臂被一股大力一拽,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你在那里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贱/货,刚刚我们包了场让所有的舞娘都过来你听不见吗!”有人粗声喝道,拽着他的手臂把他粗暴地往墙上一推,接着肆无忌惮地来掐他下巴,“嚯——兄弟,来看,这是个男婊/子。乖乖,要不是这么高真看不出来,长得比女人还美。”

 

酒气喷了安灼拉一脸,他试图甩开紧钳着他的那只大手,却感觉手臂被冻得发麻,使不上力气,被像个关节断了线的娃娃一样推来挤去。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门把手试图稳住身体,却有只手,一只影子般的手,从裙下抚摸他的腰,接着猝然一推,门往外弹去,他几乎随门一起摔倒。失去平衡的时候他只听到嘶啦一声,裙子被什么东西钩住,从裙摆的豁口沿腰侧一直到领口撕裂成两半。

 

“你们搞什么!”他听到爱潘妮怒喝,一个瓶子在他身边摔裂,“没人答应你们包场,给我滚出去!”

 

安灼拉紧握着已经变成一片碎布的衣服,试图遮掩自己,慢慢站起身来。衣物的效用是保暖和遮羞,从这个角度来看,他身上的已经不能称为衣服了。“我要回去工作了。”他拼尽全力,聚起自己残存的骄傲扬起头说,“请让开。”

 

他觉得每走一步都像是关节里有无数冰针在折裂破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保持直立。有人试着支撑他,但那只粘腻的汗手触碰到他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善意的扶持。“对不起,毁了你的衣服。”一个声音说,“请跟我来,来这里,让我看看怎么补偿你一件——”

 

一辆汽车停在马路边,安灼拉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运气好一些是到无人的地方一顿痛打,运气不好一些……他努力甩开那只手,但——

 

“他说让开,你听不见吗!”

 

公白飞曾经说弗以伊有两种本能,一种是除暴安良,一种是扶弱济贫。“有的时候一种本能盖过另一种。”热安补充。那时候他们还在上高中,除了社会不公只有很少的几件要担心的事情。此时,后一种本能压过了前一种,弗以伊拨开那些缠着安灼拉的手,把手里拿着的书塞给他,然后匆忙脱下外套披在安灼拉肩头上。“怎么样。”他焦急地问,“你没伤着吧。”

 

“没,但我腿没有力气了。”安灼拉勉强站定回应,“你怎么在这里——”

 

某个喝得太多或是不长眼的人向他们猛扑过来。安灼拉还没来得及采取措施,弗以伊抬手接住那人伸过来的脏手把他往旁边一带,紧接着一记刺拳将他打倒在地。“快跑——我是说——”他对安灼拉喊,“——尽力跑就行!”

 

 

 

安灼拉尽力跑了,坚持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他的腿彻底失去了知觉,他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上,还差点带拉着他跑的弗以伊一起摔一跤。他以手撑地想再站起来,却再次扑倒,低头才发现自己手掌上已鲜血淋漓,连带弗以伊给他的书封面上也一团血污,血迹在水泥路面上一点一点滴下,如同摔碎的宝石。

 

“你——我让公白飞来接你好吗,还是叫救护车?”弗以伊转回来再次试着扶起安灼拉,但没能成功。他们跑到了一处小巷,安灼拉暂时分辨不出这是哪里。风低低地贴着地面吹拂过来,又冷又急。他蹲下帮安灼拉挡住寒风,把外套在他身上裹紧。

 

安灼拉咬紧牙关用力摇头,他觉得自己一开口就会抑制不住地想呼唤公白飞。第二次他试图用意志撑起自己的脊梁,又一次失败。

 

“那,附近有认识的人吗?”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

 

有人替他回答了,一扇后门打开,女生穿着披萨店的制服探出头来。她看到安灼拉和弗以伊,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然后条件反射式地把手里提着的一桶脏冰块泼到巷子里,接着把后门拉大,挥手侧身示意他们进来。

 

 

 

好消息是路上和披萨店里都没人,至少在这个时间段是这样。安灼拉已经接近衣不蔽体,所以跌跌撞撞地进了洗手间锁上门。虽然洗手间比店内冷,但好歹沾到了一点空调的暖气。弗以伊尽管很担心他会失去意识,但最后还是千叮咛万嘱咐然后暂时离开回去拿他的衣服和物品了。他的脚步声刚一消失,安灼拉就胃酸上涌眼前发黑,直到他对着马桶把胃容物彻底清空才稍微能够集中精神些。他逐渐找回了双腿的存在感,便站起来,清洗干净自己留下的污秽和脸上晕开的妆容,找张卫生纸把书擦干净。他把书斜过来,几张纸钞飘落而出,四张一美元,十美元和五十美元各一张,以及一张挺括括的,蓝灰色的一百美元。一百六十四。

 

“你想喝点热乎的东西吗?”女生隔着洗手间的门问他。

 

“谢谢。”安灼拉轻声说。公白飞说过呕吐后一定要喝些东西润润嗓子,不然会引起咽喉炎。

 

很快,扫帚杆吊着一袋玉米汁从洗手间的门上方垂挂下来,袋子里还有面包和味道很淡的芝士酱。安灼拉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点热饮。他没听到走开的脚步声,知道她还在门外。

 

“我家里从来不讨论这些。”她说,“我不是认为你是变态或是什么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讨论这些。对不起。”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钱我会给你。”

 

“别呀。”她留下这句话,就快速走开了。

 

 

 

弗以伊站在门口,耐心地等候安灼拉换上暖和的衣服,把自己整理得勉强能见人,然后拿着那本书走出来。他把书包递给安灼拉,就陪他走出披萨店去。

 

“爱潘妮把你的工资捡起来放在你的包里了,大概有一百多美元。她让我对你说抱歉。”他对安灼拉说。

 

“没什么可道歉的。”今天似乎每个人都在向他说对不起,这让安灼拉感到有点不自在,“你有什么想问我的,现在问。”

 

“古费拉克会问你为什么宁可来跳舞也不向我们借钱,我不会问的。我只是想把书还你。”弗以伊说,“但你要答应我不可以再有下次了。”

 

“眼下我不会再回夜店了。但只有社会不再制造需要出卖自己的人,只有这样的事情彻底在全世界断绝,我才能保证不再有下次。我不会先于任何人得到幸福。”安灼拉说。

 

“社会不是一成不变的。”他感到弗以伊的手轻轻落在他肩头,“这么说吧,我们不会让你再有下次了,相信我,相信我们——你等着瞧吧。”

 

 

 

安灼拉把钱整理好收起来,他突然又有了近三百美元。他让弗以伊在书店外面等他片刻,然后进店买了一本解剖学画册。书店在打折,他花了一百七十美元,让店员帮他包好,包在印有白色和红色破碎玫瑰的绉纸里,装进一个纸袋。

 

“这是给公白飞的吗?”弗以伊问。

 

安灼拉点头。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向公白飞解释过去两个月中发生的一切,但他必须得去,必须得告诉他真相。他把两本书叠在一起,就握在手上。他注意到弗以伊神情有点异样:“怎么了?”

 

“我半个小时前给公白飞打了个电话,想问问他你有没有常吃的胃药。但打不通,他不接手机也不接社区医院他办公室的座机。”弗以伊眉头紧锁,“有可能他在忙,你再给他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吧。”

 

安灼拉明明穿了毛衣也穿了弗以伊的那件棉衬的旧外套,但拿出手机的那一刻,他再次觉得浑身发冷。皮裙没有口袋,他把手机放在夜店的更衣室里了,几个小时没看,此刻骤然亮起,他看见屏幕上一连跳出数十个未接来电,大多是古费拉克和若李打来的。

 

“你快点来医院。”安灼拉快速拨通了公白飞的电话,接电话的果然是朋友们,若李上来就严厉地说,“社区医院,我在门口等你。你们两个这次休想蒙混过关,公白飞是主要责任,你也别想讨个好,你等着吧,你一来我就找你算账。”

 

“——好了若李,你别怪他了,他一点都不轻松。”古费拉克在背景里说,听上去和若李一样严肃,紧接着他把电话接了过来,“快点来。公白飞没事的,你别紧张,只是他现在很需要你,你来就是了。弗以伊和你在一起吧,把他拽来,这事得大家一起和你说。”

 

“我马上来。”安灼拉深深地吸进一口气,他闻到汽车尾气和手里新鲜的书纸发出的芳香。公白飞需要你,用尽你还剩的一切力量支撑住,“先告诉我他怎么了。”

 

若李说了。安灼拉和弗以伊都听到了,有那么几秒钟,他们两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风吹拂书店门口的海报发出哗哗的声音,紫色的底,黄色的,细长的,刺眼的字,似乎被人扯下来过,但很快就换上了新的。模特笑得天真而无所顾虑,就像梦本身那么空虚明亮,一个关于二十一世纪人人都已经生活在幸福中的美梦。没什么再需要反抗的了,那个美梦说,你想要的一切都可以通过和平的方式得到。你想要自由吗?可以移民啊。你想要幸福吗?可以奋斗啊。你想要书本吗?可以卖血呀。

 

 

 

社区医院建在公园的一个角落,完全是一片篷顶和板房,一些可移动的桌椅,和一些或是志愿或是来拿微薄工资的医生。若李在电话里气势汹汹地说要找安灼拉算账,但安灼拉真出现后他愣了半天,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安灼拉从他蓝紫色的眼睛中才能看出自己看上去有多摇摇欲坠。

 

“来吧,别的可以先等一等。”热安和巴阿雷一左一右地拽走了弗以伊去和他压着声音说悄悄话,若李向安灼拉伸出一只手,带他走过帐篷与帐篷中间,穿过等着拔牙或是检查咽喉的人群。很久之前,久到他们的生活里还有尊严,还有健康,还有属于所有人的理想和对彼此的爱的时候,安灼拉总是上完了课就来这里接公白飞,在小吃店买他们都喜欢吃的零食和一束迷迭香,然后站着和附近的居民说话,等公白飞拎着包从某间房间里出来,在他脸颊上印一个吻。

 

“对不起,我想了想,我没有什么资格说你。”若李轻声说,“有个东西你帮我拿给公白飞吧,如果早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要。”说着他折进一处作为办公室的房间,很快就拿着一本很厚的图册出来,“我把我的那本毁掉了,所以他就把这本给了我。如果我早知道你们缺钱到这个地步……噢。”

 

安灼拉打开手里的纸袋抽出自己刚刚买的那本书,剥去包装纸,玫瑰的碎片纷纷落在地上,红色的白色的。“不是你的错,你可以留着它。”他说,觉得自己的声音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这句话很快就会因为使用了太多次而贬值得不如路边的野花,假若市场经济和价格原理还适用于此,“公白飞会希望你留着它,我也希望。”

 

若李把书往他手里用力一塞,接着转身以快得不寻常的速度跑走了。

 

 

 

最后是赖格尔把他带到公白飞休息的地方。“你知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不是若李的错也不是你的错,更不能怪公白飞。”他对安灼拉说,“大部分情况下的大部分问题我们都找不到人可怪,结果总是要归罪于某个抽象的东西。怨天尤人的人会说倒霉命不好,积极的人则会去怪些可以改变的东西。”他和弗以伊一样拍拍安灼拉的肩,“好好休息吧,你和公白飞都需要休息了,然后我们可以接着去怪那些可以改变的东西。我们还有时间。”

 

古费拉克从房间里走出来。“我受够了。”他宣布,“我也思考清楚了,我会去干那些我一直没干的事情。——而你敢再对我说一个不字。当初你跑出来的时候谁对你唠叨过?”

 

“我没想过拒绝你。”安灼拉说,“只是大部分的人都不喜欢拖人下水。或是至少会在别人踏足自己曾经的困境时感到不安。我不后悔,但我不能说我遭遇的这些不是困境。”

 

“是困境,也是必经的。”古费拉克说,“别担心医药费,我垫上了。你快去和飞儿在一起吧。他需要你,你也需要他,而……我们需要你们两个,就像你们需要我们那样。”

 

 

 

他们把公白飞安置在这里少数几张固定的床上,这其中并没有假公济私的因素。安灼拉走进房间的时候,有光从板房高处的小窗照射进来,他觉得在光晕笼罩下,公白飞看上去像是一尊瓷像,被罩是粉白的,床单是粉白的,他的皮肤和嘴唇也是粉白的,苍白的,惨白的。他闭着眼睛,安灼拉能看到那些蓝紫色的静脉网从他的眼睑上浮显出来,鲜明得像是笔画上去又晕开的。不知道谁,最可能是社区的居民和孩子,采了花放在旁边的柜子和桌子上,初冬的山茶,深秋的雏菊和种种安灼拉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有几朵落在被单上,像是落在雪上,留下深灰色的影。

 

房间里没有椅子,所以安灼拉毫不犹豫地跪下,公白飞的一只手从床单里滑落出来,安灼拉把它执起贴在自己嘴唇上,他希望能深吻他,又怕把这只脆弱的手碰伤,最后只是轻轻一贴,就把他的手送回被子下,然后把被子帮他掖好。

 

他动作很轻,但他微微一碰,公白飞就睁了眼睛,他只瞥了一眼就知道是安灼拉,于是微笑,重新把眼睛闭上。

 

“你该如何评价毫无意义,眼下没有任何价值,将来也不会有任何价值的牺牲呢。”他轻声问,声音低得像是来自一根将断的弦。

 

“牺牲的意义没有谁配评价。”安灼拉回答,把他冰冷的手紧握在掌心。

 

“或许牺牲者本人能。在血站我以为我卖出的只有身体的一部分,但他们像是称量牲畜一样称量每一个人,公开喊出数值,来计算你能承受输出多少血。尊严,健康,时间,最后我连你的爱都不再拥有了。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我不过是巩固了这套吸血的生意,为那么多无谓的实验提供了原材料罢了。我甚至没赚到比那七百美元多太多的钱,那是预支给我的。原谅我,安琪,原谅我。”

 

他恳求原谅的语气已经超出了安灼拉能承受的范围。“我没有别的方法立刻赚到钱,就去夜店跳钢管舞。我有什么资格让你求我原谅?我怎么能不——”

 

他见公白飞吃力地坐起来向他伸手,才意识到有道热泪沿着自己的脸颊滑下,连忙按他躺下抱住他,正迎上那只像瓷那样苍白的手轻柔地拂去他睫毛上的泪珠,他看到公白飞向他微笑一如往昔。

 

“不要再去了。我不愿你在那种地方伤身子,你冻坏了吧,是不是喝了酒。”

 

“不会再去了。”他保证。

 

“那就没事了,秘密都已说出来,我们又像以前一样相爱了,我很高兴。”

 

安灼拉只是把头深深地埋在公白飞的怀抱里,他脸颊滚烫,触到对方因为严重贫血而冰凉的皮肤如同触及冰雪,公白飞的手指在他脖子后面轻轻地划着圈。

 

“你也要向我保证你会好起来。”他说,“你问我怎么看待牺牲——没有牺牲是无意义的,不然那些燃烧的事物和生命哪里去了?我将无数次牺牲,任何代价我都可以付出,只要能让你恢复健康。但不包括你。你一定要好起来。”

 

“我尽力。”

 

“必须。”

 

公白飞低头吻了他的鼻尖,然后是嘴唇。安灼拉用尽力气吻下去,反复摩挲对方的脸颊,直到觉得手心里又有了一丝熟悉的暖意。他抬头,他们四目相对,就像最初相爱时那样一遍又一遍,羞涩,雀跃而期待打量着对方,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桌上有份礼物是给你的。”公白飞说,努力显出轻松的神情和语调,“虽然今天不是什么节日。我想这是这场牺牲唯一的意义。你打开看看吧。”

 

安灼拉不想放开他,但公白飞不断推他,所以他最后站起身来。那个浅蓝色的纸包被盖在花下面,他拨开花茎,把它拿起来,揭开包装纸,凉凉的金属贴上他的指尖。虽然屏幕上有轻微的划痕,漆面也不那么亮了,但这台笔记本电脑仍能至少算得上九成新。他把两本图册,弗以伊还给自己的书和电脑叠作一道,找处没有花的地方放下,然后重新把公白飞拥入自己的怀抱。

 

公白飞一刻也没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他苦笑一声。

 

“他们说,‘在一切馈赠礼品的人当中,那两个人是最聪明的。在一切馈赠又接收礼品的人当中,像他们两个这样的人也是最聪明的。无论在任何地方,他们都是最聪明的人。’”他说,“我不觉得他们聪明,他们多天真,多可笑啊。”

 

“他们就是圣贤。”安灼拉庄严地回答。

 

Notes:

本文所描写的大部分细节都是从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中撷取的,故事是一条我穿起的珠串,但珍珠是真的。姑且赠给那些认为现代社会任何希望改变社会结构的反抗都是人类已经有了足够幸福和自由在痴人说梦自取烦恼的人,聊博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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