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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让卖血成为一项高尚而正直,人人会自愿参与,至少旁人看了会认为这些熙攘的人群是完全出自自愿与高尚的自由意志才居身于此的职业?公白飞坐在血浆中心的长椅上这么问自己。然后他自问自答,让它成为一项艺术。
如果安灼拉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一定会大发雷霆。安灼拉对他有过最大程度的大发雷霆就是二十四小时不和他说话,期间他们只能互相写纸条或是对空气喊话。“告诉安灼拉,如果他再不洗咖啡壶,即使他理我了我也不会理他的。”但安灼拉很快想必就会对他成百上千倍地生气,到时候公白飞将会怀念他二十四小时一言不发的时光,而公白飞实在是非常,非常害怕抽血。小时候他最初的记忆就包括看着母亲或父亲躺在床上,鲜红的血流入管子,血随着他们的生命一点点流走。公白飞蹲在病床旁边,几个小时只盯着那条鲜红的血线看。弟弟妹妹可以跑走去玩然后忘掉那些有药味的仪器和那条红线,但家里最大的孩子要懂事。
公白飞逐渐学会了在看父母抽血或是自己等待抽血(有些时候他也需要等待抽血,大部分时候是因为体检,但偶尔也会有眼下这样的处境)的时候用些别的东西塞满自己的思维,这样他就可以不去想那条血红的线是怎么抽走活力和生命的。他思考如何给蜗牛安装符合流体动力学的飞行器,或是如何在天王星上建立社会主义公社。此时此刻他思考如何让舆论认为人们会自愿卖血。
让它成为一项艺术,他接着想下去。首先,需要在流程中发现美。那条蜿蜒的红线将会怎样的曲折,勾勒出种种曼妙的图形!那些输入血液的受众(使用“买卖”会削弱其中的艺术性,艺术必然不能和钱有关,至少在最初的阶段不能)以一种怎样的光辉焕发了新生,而那些流出血液的供给者又是怎么逐渐笼上了一层殉道者的苍白!不同血型的血液又会在神经末梢上激发出多少种不同的审美感受(以及抗原抗体反应和溶血症)会有无数的大学教授和论文积极地去制造种种理论和视角,对这种美进行全方面的描摹,这样它就在学术的层面上产生了。下一步是制造道德合理性。人们的生活需要血,没有血人们一刻都不能生存下去,医疗和慈善意义上的输血与献血广泛地存在于全社会中。凭什么自愿的,完全自愿的买卖血浆要被冠上种种不道德的污名化呢?凭什么人们不能掌握自己的身体,也不能自由地献出身体的一部分(虽然客观条件也不是没有起到一小点推进作用)呢?当然那些卖血的人需要去除污名化,需要被尊重,需要发出自己的声音,甚至需要政治参与权(用狗的骨肉喂狗,用人的权利满足人)。或许提供自己的血液的人(到时候想必会有人给他们取个伟大的名字)从小就有为全人类供出自己的梦想。毕竟这不过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你成功了。他对自己说,语气带着温和辛辣的嘲讽,就像安灼拉闻了会打喷嚏的肉豆蔻。卖血就这样成为了完全自愿的职业。
有个脸色灰白的中年男子轻轻咳嗽着用单拐敲敲公白飞的膝盖。他一惊然后条件反射般地为他挪出位置。“谢谢。”中年男子打量了公白飞一眼,然后坐下。公白飞意识到自己离那间抽血的房间又近了一步,他意识到自己无论怎么进行思维实验,依然害怕着那条鲜红色的管线。很久之后的某天,他躺在社区医院的某张床上,安灼拉站在光里。安灼拉俯下身来拨去他额上的碎发亲亲他的额心,给他讲今天学校发生的无聊事情,打开保温桶的盖子舀出一勺汤喂给他喝。安灼拉在他生病后很快就学会了做饭,公白飞向来觉得他既不是不会做也不是不能学,只是更愿意吃公白飞做的美味食物而想要把学习做菜的精力置在别处。保温桶的杯口勾到他手上的绷带,那里突然就开始血流如注,血滴溢到汤汁里。然后公白飞开始慌张,开始歇斯底里地试图帮他包扎伤口。安灼拉解释那是摔跤蹭破的,反复道歉,吻他,用没受伤的手同样慌张地梳理他的头发,但公白飞一直等到伤口不再渗血才平静下来。在承受了二十次血管穿刺伤后,他几乎难以容忍看到安灼拉再流一滴血。青春期时,他最不可接受的可怕噩梦就是他成为了吸血鬼,而安灼拉被挂在石像鬼的利喙上,被他从心口喝干最后一抹鲜妍的血色。
他试图让自己回到思维实验中,却再也集中不了注意力了。或许他真该换个主题,想想看如何让植物进化得可以在雾中生根。毕竟在自己离进入那间抽血的病房还有一步之遥时,思考关于卖血或是说自愿献血盈利的宏观问题就变得有些生怖。艺术。他提醒自己。这个过程和色情业——尤其是那些涉及最大程度剥削的色情业总是有些共通之处的……
工作人员叫到他的名字,他站起来,走进房间去。在这里没人有隐私。他们要求他脱下衣服,称体重然后换上病号服。他的裤子,腰带,外套,毛衣,领带和手巾一件件落在地上,如同一场雨。他脱衬衫的时候意识到他穿的是安灼拉的衬衫。安灼拉比他高也比他瘦,衬衫长了一节,不太好看地绷在他的小腹上。工作人员放肆地笑了一声。在这里没人有隐私,也没人有尊严。他解开扣子叠好衬衫,双手递给工作人员向她道谢。
说到色情业,在决定卖血之前他短暂地思考过出卖色相。他没有相关的门路,脑海中只有模糊的拍影象或是卖身的图景。但这样自己的健康和安全就会变得很难保证,也无法长期对安灼拉保密,何况他并没有资格出卖安灼拉的尊严来换钱。所以他最后走进了血浆中心。但他最后还是把自己的尊严,安灼拉的尊严都打包卖出去了。工作人员把病号服递给他,同时读出他的体重大声报给隔壁房间。血浆中心更喜欢肥胖的人,肥胖的人可以供出更多血。公白飞比起安灼拉有一点多余的脂肪,但他远不算肥胖,于是工作人员把失望就写在脸上,推他换衣服去隔壁。
他们真应该改善对来卖血的人的态度了。公白飞想。一点尊重或许会让这流程舒适得多。随即他开始考虑这种尊重又能起到什么作用。润滑作用,让卖血变成一项更加高尚,更加正式,更加被承认的职业,或许吧。很多人诚心地认为自己献出的鲜血可以拯救无穷的生命,他们不需要回报,他们需要的大概只是一点隐私和一点温暖。安灼拉高中的时候就献过血,他们躺在床上的时候,公白飞要控制自己不去抚摸他手臂上的胶布。安灼拉不是世间少有的人,他不认为自己是。但在公白飞此刻走过的这间房间里,想必也找不到一个安灼拉。
这间房间让他想起了某本书上用铜板印出的维多利亚时期的大烟馆。人们一个又一个歪在躺椅上,忧愁或是麻木地望着身边的机器。这里的空气是干净的,药味取代了罂粟的烟。在药味笼罩的人群中鲜有自愿,一位自愿对抗一万位无奈,而那位自愿总被大书特书。
公白飞在一张空着的躺椅上坐下。我是自己坐下的,是自己走进来,自己登记,自己更衣的。没人逼我,没人拿枪指着我。从广义上,我的确是“自愿”的。他告诉自己。我自愿出卖血浆,为安灼拉换一个家,还有一份礼物。工作人员在他手肘的脉管处用冰凉的酒精摩擦。萨特觉得人人都有同等的绝对自由选择。人人真的有同等的自由选择吗,胖人甚至不能比瘦人少出卖血浆。针头闪烁着酒精的光辉,它非常干净,比公白飞想得要干净,或许这不过是这根针第一次上岗。在初始的阶段人们不提出卖,不提价格,提了就是玷污艺术,但归根结底,所有的产业都要涉及市场和价格。色情,卖血和艺术——
针头刺进他的皮肤。他紧盯着针头看,脑海中所有高低不一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声音,小孩子的声音:针头会不会断。小时候他蹲在父母的床边,最担心的就是针头断裂,他想象着那时候医生就要拿一把勺子来挖爸爸妈妈的肉来挖出针头。那条熟稔的鲜红的线缓缓浮现出来,蜿蜒着进入一边的机器,就像道路通往千万个国家的市场,就像雨丝,一条又一条地从云间落下来,就像一张厚厚的盾,一个圆形的穹,一个血色的罩,保护着安灼拉,让他可以继续干干净净地活着去战斗。两个小时前,他自己走在一条路上,从家走进血浆中心。很多天后,安灼拉走在另一条路上,绞尽脑汁地寻找为他治病的方法,他会走进另一扇门,卖出他眼下还没卖出的东西。几年前,小小的安灼拉跑在再一条路上,衣服起皱贴在他的身上,雨丝落下滴在他的头上。他跑出家乡的别墅区,跑上火车,沿着轨道,马路和小巷,一直跑向一扇没有上锁的门。公白飞早就知道他要来,早就解开了门锁在等他,早就敞开了心灵准备听他说那些对父母积聚的不满,早就决定好了,在他像孩子又像成人一样昂着头,骄傲而苦闷地说,我不再回家了的时候回答——
我永远都为你留着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