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幸福生活的很大一部分,是需要经济来作为基础的。——欧·亨利
一百六十四美元,也就是,四张一美元,十美元和五十美元各一张,以及一张挺括括的,蓝灰色的一百美元。六岁的时候安灼拉的父母给他买玩具,遥控飞机,火车和排布整齐的兵人,这样的一百美元总是一叠又一叠地往钱包外面飞,像是某种宽阔的,柔滑的,香气闻起来宛如肮脏油脂和汗水的花瓣,而今年他二十一岁,这是他在披萨店打工十三个小时又三十六分钟的工钱,也是他身上最后的现金。
他没有多看纸钞面上印着的一个个神气活现的美国国父,就随手把它们拢作一叠,夹在那本公白飞为他新买的《社会研究方法》里,然后锁上储物柜,走出房间。
弗以伊还在走廊里等他,手里依然拿着那张传单。传单上那个喜笑颜开的模特明显是印度裔或是东南亚裔,其中的隐喻已然让安灼拉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书脊。
“收拾好了,走吧。”他对弗以伊说,同时松手把书递给他,“我找到了这本书,你先拿着用。”
“不行,这是你要用的课本。”弗以伊一口拒绝了,“我会找到方法再赚些钱的,你别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你和公白飞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什么方法?多出卖自己的一块肉吗?”安灼拉知道弗以伊是好心,但还是忍不住要瞪他,他尝试放缓语气,“罗伯斯教授不接受没有课本的旁听学生,我是正式生,我不需要担心这个。收下吧,等你有了课本可以还给我。”
弗以伊心里明显在天人交战。安灼拉不等他多思考,把书强塞进他手里,顺便拿过那张瘟疫般的传单。“这是在哪里拿的?”他问。
“书店门口。他们递传单的时候想必认准了工人阶级的孩子。”
“如果你看到有其他类似的广告,尽量想办法把它毁掉。也和其他人说一声。”安灼拉微微皱眉,“这不是什么宝贵的机会,和各种诱使人出卖身体的产业一样,不过是带毒饵的诱惑罢了。”
“带毒饵的诱惑总能钓上猎物。”弗以伊望着安灼拉说,“因为总有人需要,社会成批地制造需要它们的人——不说这个,我一拿到工资就买本新书还你,我保证。”
这本《社会研究方法》不便宜,如果不是公白飞上学期拿到了一份不错的奖学金,安灼拉相信自己也用不起新书。“你不用急,不要再为这个多打一份工了。下周课上见。”
走出教学楼,安灼拉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传单,这次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行细长刺眼的明黄色宣传语上。
“想要课本吗?别担心,捐赠血浆吧!”
他随手把它揉成碎片,丢进路边的垃圾箱,印刷油墨在他的手心留下一团滑腻的紫色污渍,如果分析它的形状,想必能像分析茶叶在茶汤中聚集成的团簇一般,折射出骷髅头,十字架和垂死的太阳,分解出无数不详的征兆。但盲眼的预言家和正义女神什么都没看到。
他们的小家是一座廉价公寓,正门面对着马路,仅仅比州里规定的公寓房最低面积标准大了一平方米,窗户上有个洞,大得足够让麻雀飞进来,只好用一块防滑垫堵上,前门需要用脚抵着左下角才能彻底锁死。家具还大多是房东的,他们的家当总共也只有一张床垫,一些衣服,一套八成新的象牙色窗帘,几张红格子的桌布和椅套,一个医药箱,冰箱里的罐头、咖啡粉和四季豆,一个小电炉,一台用了三年还是共用的笔记本电脑,一些书本,还有两个不成套的水晶玻璃酒杯,一个里面装了水插着初秋的鲜白雏菊,另一个是空的,挂了几支塑料做的羽扇豆。
安灼拉回到家里时,炉子上煮了蛤蜊的罐头汤,公白飞在唯一的一张桌子上对着电脑写邮件。他微微偏了偏头允许安灼拉俯身在他额角印下一个吻,就推他去洗手。“也别洗太久,刚刚房东打来电话,说水费又涨了。何况入秋了,水很凉。”他隔着洗手间的门提醒。
“涨了多少?”安灼拉扬眉道。
“每个月三美元。再加上其他一些多出来的空头杂项……可以说退回了我们上次组织租户拒交租金逼他降租之前的情况。”
安灼拉果断地关掉水龙头,确保它拧紧了,然后带着最后一点紫色油墨渍回到屋里,公白飞拿了条旧毛巾帮他擦手,顺便在他仍带潮气的指关节上亲了一下。
“意料之内,道尔顿不是会白白让租金从他手里流走的人,我只惊讶他半年之后才想到开始报复。”
“我猜有什么让他下定决心要赶我们走了。”公白飞轻描淡写地说,“他现在挑衅得这么厉害,大概是在等我们表达不满,然后叫警察。”
安灼拉在公白飞身边拉了椅子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公白飞说出的不过是一个他们早就达成的共识,但他们还是都沉默了。九月是最难另找住处的季节,何况他们最近手头紧得很。
“我想用下电脑,给古费拉克发个邮件问他能不能复印他的课本。”他挑了个尽可能无关的话题开口,但方一出声他就心生悔意,索性急急地一口气说完,“我——是这样的——我把你给我买的那本新书借给弗以伊了,还给了他一点钱,他最近不比我们轻松。”说到这里他脸颊已经开始发烫了,又以更急的语速补上一句,“对不起。”
“你知道你把书给弗以伊是我最挑不出错的使用方式,钱也一样。”公白飞换了单手打字,空出一只手摩挲了一下安灼拉的头发,指尖揉搓他的头皮,“背着那么多纸去上课很累的,你不考虑用电子文档吗。”
“电脑是你的,你经常要用。”
“也罢。”
公白飞思索了片刻,露出一点同样带着懊悔的笑容:“实际上我才是堪称投钱入水——我下午在社区医院把一瓶医用酒精打翻在那套解剖图册上了,现在它看起来多了些它原先没有的朦胧艺术感,可惜它也不再中用了。两百美元啊。”
他又检查了一遍写给母亲的邮件,就把它发出去,和安灼拉交换了椅子坐让他用电脑,开始认真地着手打理伴侣的金发,把他的辫子梳开打散重新整理好。“我们的小家庭今天经历了可观的财政损失,但愿你不要责怪我,我也不会责怪你……但我们也确实要重新安排这个月的进出款项了。”他沉思道。
“怎么会。”公白飞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刮过他的头皮,后颈,为他梳完头发又开始揉搓他僵硬的关节和肌肉,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这就已经让安灼拉感到心满意足了。他暂时把邮件放在一边,往公白飞身上又靠了靠,同时在脑海中快速列出他们手头的储蓄和最近的各种开销进行计算,“你家里最近还好吗?”他问。
他感到对方只是轻轻耸了耸肩,于是把两百美元加到开支里,标注上“给公白飞家里的钱”。形势不利,他们暑假辛苦打工赚来的微薄积蓄瞬间就见了底,所幸他们的工资都是周结,再过七天他们就能稍微喘口气了,但如果这期间再有任何意外支出……
“不太好,是吗?”他听到公白飞问,想必他也算出了同样的结果。
“但愿这周不要再有任何花钱的地方了。”
“但愿。”
房间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蛤蜊汤咕咕冒泡的声音,宛如房子本身在睡梦中发出不畅的呼吸。过了片刻,他感到什么东西拨开了他后脑的发丛,接着一个吻落在那里。
“我知道说这个没用,但……我很抱歉。”
他转过身,伸出手臂把公白飞拢在怀里。我完全不介意。他想告诉公白飞,但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说,这么说就已经预置了公白飞是有过错的一方。而他们住在二十八平方米的小公寓里,喝着最便宜的蛤蜊汤就面包,给生病的父母和任性的弟妹寄出最后的积蓄然后忧心忡忡地数着最后几个硬币——安灼拉是个铁面无私是非分明的人,凡事不裁定出个对错来定不会罢休,但即便是他也无法怪罪任何人,何况是公白飞。
“钱而已。”他说,“如果我们认为钱是最重要的,想必我们也不会在这里了。”
“是你,你不会在这里。你比我有选择多了。”公白飞轻轻拍了他的后背一下,手指扫过他的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安灼拉觉得自己的脸又发烫起来。
“是我们,我们不分开的。”他纠正。
“你是怎么能把这么浪漫的话说成这个半像是在签商业契约,半像是在和我吵架的样子的?”公白飞话说得无奈,但安灼拉感到自己的颈侧又被吻了一下,轻盈又甜蜜,他从吻上品出对方微笑的温柔模样,不由得身心也放松下来。
“你知道我不浪漫的。你在我这里找浪漫,想必什么都找不到。”他轻声说。
“浪漫和经济基础,我们一项都没有,哪里有我们这样的贫贱爱侣。”
为了证明他们就是这样的贫贱爱侣,安灼拉决定采取行动,他捧起对方的脸贴上自己的唇,本来他们只想轻轻碰一下,结果不知道哪个环节引发了混沌效应,贞洁的轻吻变成了嘴唇相吮,舌尖挑逗,在被汤汁和呼吸熏暖的空气中发酵出了个如美酒般香甜醇厚的法式热吻。
“不过,我还是很想知道——”公白飞放开他后呼吸了一下,又在他唇角轻轻点了个吻,才继续说,“如果不要浪漫,也不要物质,你又图什么?你想把什么作为我们的生活中最珍贵的财富?”
安灼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他搅得更近,把下颌轻轻搭在他颈侧,通过紧贴的肢体感觉他的心跳。有几个答案属于大地上的每一个人,不该只属于他们的小家和简单的生活,有一个答案他们都心知肚明,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尊严。”他说,“清白诚实,自食其力的生活。你呢。”
公白飞知道他没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带开了话题。“我想是健康和安全。给我父母和弟弟妹妹,也给你和我。”他轻轻笑了一下,有些勉强,“这么说来,至少在这间小公寓里我们已经好好地存放着那些让示巴女王生妒,所罗门直揪胡子的宝物了。除此之外没什么可贪心的,我很满意。”
“但愿我们永远有这些。”
话是这么说,但在公白飞去舀汤,他坐直身子继续写邮件的时候,他想到的却是那本毁掉的解剖图册。他不知道公白飞是否也把默契的触须伸到了他灵魂如此深的地方,嗅到了这些。
这周剩下来的时间如同套娃一般一天套着另一天,平平无奇地度了过去。蛤蜊汤喝完了,他们再也没能有机会如此亲密。每天安灼拉浑身披萨的油腻味道回家掐着水量洗完澡,疲惫不堪地贴着公白飞在他们的床垫上躺下来,只来得及亲亲他在熟睡中微微起伏的鬓角,就会陷入无梦的,固化的沉睡中。公白飞实习的社区医院七点就开门,安灼拉起床的时候他往往已经不在了。他们几乎没能说上几句话,只有水杯里换过的花像个花钟,告诉安灼拉,公白飞还在努力从他这边保全家里的最后一点浪漫和活气。
“你没必要每天工作到十二点的。”周二晚上,公白飞在他躺下的时候突然对他说,像是梦呓一般,“我怕你撑不住。”
“下周就不了。”安灼拉说,“下周我们就不会如此捉襟见肘了。眼下我们必须忍耐。”
公白飞只是侧了侧身,从身后抱住他,紧紧地把他揉在自己身上,像是怕他如同幻影消散一般。安灼拉突然觉得十分愧疚。
“还有半个月就是你生日了,想要什么礼物?”他试着问,牵起他的手送到唇侧吻了一下。
“你若是有闲钱给我准备礼物,不如休息一天。”
安灼拉有点无言以对。“休息我会休息的,但我也希望能送你点什么。”他辩道。
公白飞笑了一声:“我已经收到了。”
几十秒后他就重新睡着了,只留下安灼拉一个人,无比清醒地躺在黑暗中。
周三,披萨店来了个新的服务生,一个比安灼拉大两三岁的女生,看起来却完全是学生的模样,毛衣里挂着个坠子,看形状很明显是十字架。店长让安灼拉给她讲解工作要领。
“我们工作的高峰期除了晚上六点到七点晚餐时间外,还有九点到十点。”安灼拉用笔把几个重要的注意点写在小白板上,“这个时间客流量会很大。”
“请问……这是因为有人吃夜宵吗?”女生怯怯地举手,目光不看小黑板,反而躲躲闪闪地打量着安灼拉。
“不。不是夜宵。因为对面的夜店十点开始营业,那些舞女会趁开始工作之前来吃一点东西。”安灼拉只继续说。
“舞……女?脱衣舞娘?”对方明显稍微缩了一下。
此时此刻,店里就有一个舞女正像猫一样缩着脚蜷在卡座上吃沙拉和鸡米花。外面下着雨,蛋黄酱,鸡米花和马苏里拉芝士闻起来也像是清新的泥土,公白飞说那是因为放线菌散发出的芳香物质。她眼睛望着雨点,目光追随雨点跃来跃去。安灼拉知道她叫爱潘妮。听到这话,她歪嘴笑了一声。“我们咬人噢,怕了吧。”
“别这样。”安灼拉见状轻声提醒女生,“这样对人很不尊重。”
女生快速点了下头,像是怕爱潘妮真咬她一般,还往安灼拉身边缩了缩。爱潘妮起身走到吧台前来添一杯可乐。“操你的尊重。”她呸道,“你们俩工作一周加起来的钱没有我一晚上多。并且我看不上你,小丫头,你是个丑八怪,你跳舞不如狗熊跳火圈——你倒是还中看一点,考不考虑跳槽也来跳舞啊?”
女孩往安灼拉身后缩得更厉害了。
“我很满意我的工作。”安灼拉说,“你还要些沙拉吗?”
爱潘妮把一把纸钞撒在桌上,无数美国国父从长方形的框里呆板地凝视着半空,像是一场肖像展或是集体葬礼。“不用找了,穷~鬼。我的生活又享受又快乐赚得还多,完全不像某些擦盘子养男人的倒霉鬼。”
女生支支吾吾地争辩自己没有男朋友,安灼拉怒火中烧:“至少擦盘子赚来的钱是干净的,好过把肉体出卖给色鬼看。”他捡起多余的钱丢还给爱潘妮,“慢走。”
“你真该来跳跳钢管舞体会一下。”爱潘妮昂着下巴,大步走到门口,矜持得像个舞蹈演员,“我们老板最近正想招点男的扩大一下生意,没有舞蹈基础也行,这是正式邀请。”
她没有打伞就走进雨中。
快十二点时,雨停了,雨声落下,对面夜店的欢歌声就升了起来。女生擦着泥泞的门口瓷砖打起了哈欠,安灼拉点清当日的营业额,锁上收银机。
“劳驾帮我个忙。”他拘谨地出声,“能帮我打包一下柜台里的披萨吗?”
“啊——啊?”女生一惊。
“店长答应我可以带走这些展示用的披萨,因为每天都要换新的。这是给我和我的伴侣还有附近一些低收入人群的免费食物。”安灼拉硬着头皮解释,“能帮我打包一下吗?”
女生应了一声就快速站起来去拿打包盒,她装好披萨,又跑到冰箱前拿了几盒冰激凌偷偷塞到袋子里——偷偷,也就是说她故意用身子遮住了安灼拉的视线,动作也很小心,但安灼拉全看在眼里。
“谢谢。”他更加拘谨地说。
女生满脸通红地笑了。
安灼拉把披萨塞进附近几户人家的门里,冰激凌用冰袋裹上,留给了一个有四个孩子的单亲妈妈,然后留下公白飞喜欢的海鲜披萨带回家。和往常一样,屋里很安静,只有细细的呼吸声,公白飞已经睡熟了。
他刚要掏钥匙进门,突然发现门上贴着一张纸,明黄色的纸。
他慢慢摘下那张纸,纸张碰到他的手时,他就已经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内容了,如同烙铁一般烫在他的手心里。我猜他下定决心要赶我们走了。他听到公白飞在他的记忆里说。
致现租户,治安官办公室:
特此通知您本署已经收到协助执行令。
如果在五日之内您无法缴清所欠租款,本署治安官将将您的物品强制搬离该住址。驱逐若进入强制执行阶段,您的个人财务将由本署移至他出保管,届时相关的损坏和损失将由身为被告的您自行承担。
搬迁人员不会将您留在冰箱或冰柜中的食物取出,请务必自行带走食物。
“我们欠了多少?”公白飞难以置信地问。
“一千两百美元。道尔顿是按照降租之前的标准算的,是降租以来的六个月我们少付的钱。我不知道是只有我们收到了还是所有租户都收到了,只能明天一早问。”安灼拉疲惫地又重复一遍,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但他睡意全无,感觉自己像是喝了工业酒精,眼皮燥热,神智飘荡,注意力几乎无法集中,不由得有点焦躁,“拜托,去睡吧,你明天不工作吗?”
“安灼拉,从天而降的债务是最好的醒神药物。我睡不着。”公白飞回复,听起来他和安灼拉一样烦躁,公白飞只要一急就会产生刻板行为,在所有他能走到的地方来回转圈,如同被困在笼子里听幼崽嚎哭又无计可施的母熊。
“那就坐下。”
见公白飞一时没有坐下的意愿,他干脆起来握住他的双手牵他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稍微用了点力。对方在他的握持中不安地乱动了片刻才平静下来,他依然能感觉到公白飞搏动的脉搏,如同小鸟跳动的心脏般迅速。他们都陷入沉默,不敢看对方。
“安琪,我们就算都拿到这周的工资,也凑不出一千两百美元,何况我们已经来不及了。”
安灼拉点点头。
“那,去哪里借一点吗?”
“我很怀疑我们的朋友是否能有这么多闲钱借我们,热安他们自己都住在拖车营里。而且借了我们一时半会也还不起。”他轻轻吸了口气。
“若李之前和我说起学费和课本的事情时也不太高兴。你是对的,尽量别为难他们了,他们的日子本身已经够难过了。”
安灼拉垂下视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他感到似乎有灼热气流般的触感吹过手背,知道公白飞也紧盯着同一处。
周四晚上,安灼拉下定决心给父母打个电话。这个想法只是存留在脑中都宛如晴天霹雳,响亮,滚烫,不切实际。毕竟他已经三年没给父母打过电话了,他甚至不知道父母是不是还干着那些伤天害理的血肉生意,也不知道父母是不是已经生了个婴儿取代他了——他们两个加起来还没有九十岁,远不算老。
快十二点时,他向在擦玻璃的女生点点头示意,就走到店门口,把手机拿在手里。他很迅速地拨通了电话,几乎没动什么情绪——或是说,他努力把激起的思绪压低,直到没有一丝水花,直到他里里外外都表现得冷静澄澈如明镜。
“父亲?”他开口,突然有点希望公白飞和他在一起,“母亲?”
轰地一声,从对面传来沉重可怖的鼓声和弦声,几乎像是一辆坦克从手机对面碾过来,挟带着扫射的机关枪,安灼拉耳膜一阵剧痛,“你好,我们这里不太方便,请你等一会再——安琪?是安琪吗?——亲爱的!快来!!是儿子打电话来了呀!”
“对不起,很晚了,我以为你们睡了。”安灼拉不得不把手机微微拿远,“你们……身体还好吗?在派对上吗。”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流畅锐利的言辞似乎也盖上了一层钝膜。
“好久好久了,我简直想不到……”母亲还在激动地说个没完,安灼拉觉得她快哭出来了,“圣诞节回来住吧,带着飞儿一起,我们……真的好想见你。你缺什么吗,三年了我们打给你的钱你全部退了回来,我们以为你不要爸爸妈妈了——是啊,我们还在应酬。没关系的,最近我们感觉自己都变年轻了,能一晚一晚工作都没事,完全不用担心。你不知道吧,我们最近接受了不少新的先锋治疗,像是血液回溯抗衰老程式,你再见到妈妈肯定认不出来了!”
“什么?”安灼拉骤然惊醒,他想起了自己三年前为什么从家里只穿了一身衣服夺门而出,连夜搭上一辆火车去了公白飞上学的城市,再也没回过故乡,“什么抗衰老程式?”
“哎呀,你还小不需要这个啦,你爸总说没什么用,但我觉得注入年轻人的血液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这是小事,你在哪里啊,半夜了还在学习吗?——”
安灼拉猛地按下了挂断键,然后关掉了手机一下把它砸在桌上,用力吸了一大口气。
“安灼拉!”女生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披萨盒掉在了地上。
“没事的,不好意思。”他立刻道歉。
“不好意思……你是和家里人吵架了吗?”她小心地把七八个披萨盒装在袋子里递给安灼拉,“我是想给你这个,帮你打包好了。晚安啦。”
袋子里不仅有冰袋包着的冰淇淋,还有炸鸡和番茄酱。女生把盒子举到面前,脸上的神情期待又雀跃。安灼拉想起自己高中还住在家里的时候,总是坐火车坐很久去看公白飞,从中午耐心地坐到晚上,天空从蓝色变成泛红的紫灰,从车窗倒影里他总能看到自己颜色昏蒙模糊的倒影,和脸上清晰的,期待又雀跃的神情。
清白诚实,自食其力的生活。他提醒自己。
“小姐。”他把披萨从盒子里拿出来,“我说过,这披萨是留给我的伴侣的,我指的是我的男友。如果你有别的意思,请把这些收回去,我和店长的约定是只拿披萨。”
女生瞪着他,眼睛像两个苍白的玻璃球:“你……你是……啊?”她的表情仿佛她从来没有让这个词出现在自己的舌头上过。
“我是。”
她慢慢地放开袋子,几乎带点恐惧地缩回去继续擦玻璃。接下来的时间,她没有再和他说一个字。
爱潘妮丢给安灼拉一条艳红色的紧身皮裙和长筒袜。“我们也从来没有培养过钢管舞‘郎’,所以就按女的养好了,反正你是个基佬你一点都不在意。你不会跳舞也无所谓,跟着比划就行,虽然你大概也跟不上我。丢给你的钱都是你的,自己捡好,被摸了别大呼小叫的,没人救你,你也肯定不会希望你男朋友出现在这里的。”
想到公白飞在台下看他绕着钢管扭动腰肢,安灼拉就已经觉得喉咙发紧。皮裙紧紧地裹着他的身躯,不留一丝缝隙,像是他的身上只薄薄地抹了几笔颜料遮羞,所有细腻的肌理起伏,所有只有最信任最亲密的那个人才见过的隐私部分都只草草涂了一层三心二意的红色,虚心假意地做点粗陋的遮掩,就堂而皇之地暴露在外。今天是周六,离他们被赶出去,被警察逮捕只剩一天。公白飞只一早说要出去办点事,然后就一整天都没见人。前一天晚上他已经拜访过了对面的夜店,今晚七点,他准时进了化妆间。
“仅此一次。”他强调。去找别的方式凑齐房租已经不可能了。
“我知道,你缺钱嘛,不丢人。其实跳舞卖笑也没什么好丢人的,都是出卖自己啦。”爱潘妮把他拽过来给他涂了一脸妆,安灼拉从来没有碰过化妆品,只觉得又闷又痒,他咬牙绷着自己的颈骨不让自己畏缩。粉越厚越不会有人认出我来,他想,我绝不能被认识的人看到。
“喝口酒壮壮胆吧。”爱潘妮递给他一个杯子,“别这么扭扭捏捏的,我听说你在大学和社区里是个人物,怎么,跳个舞都怕?”
“不是怕。”
“那是羞?”
安灼拉扭过头去抿紧嘴唇。
爱潘妮露出恶意的笑容,把酒强往他嘴里灌:“快喝,喝酒也是你们这些大学生所说的必修课!不喝你就滚回去!”
安灼拉被她一推,猝不及防被灌进了一大口,他向来滴酒不沾,此时突然苦酒入喉,酒精像是岩浆一样烫得他心脏狂跳,脸颊滚烫,像是置身挚爱最热忱的凝视下那般不知所措。公白飞一直没接他的电话,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我没让任何人看过这个样子。”他冲口而出,“即使是飞儿也……”
“很快全世界都会把你的干净身子看个清清楚楚了。”爱潘妮毫不留情地说,“完事后你可以把这件衣服穿回去诱惑他,无所谓。现在准备登台,要骚起来!”
她把他拖到钢管旁边,让他搂着管子,揪着他的手臂和腿摆来弄去嫌弃他不够放荡,鼓捣了半天才勉强满意,然后打开升降机,把他赤条条地抛给大批激动万分的人群看。
想象这是一种牺牲就好。安灼拉闭着眼睛,钢管上升的摩擦声夹杂着人群的尖叫声越来越大,他想,和先前的每次牺牲一样。逃离优渥的家庭打工到深夜养活自己;顶在组织租户拒交高额租金和罢课的第一线被推搡,踩踏,警棍殴打;被学生贷款,房东和雇主无数次拒绝;甚至在那些褪色的梦境中看着公白飞那么鲜明地被刺刀撕裂,转身自己也被子弹击中倒在染血的街垒上,像迎接那些一样,挺起胸膛,张开臂膀,昂起头迎接这一切。很快就过去了,这是你该做的事情,必须得做。
周围逐渐亮起,隔着他紧合的眼睑浮现出一层肉红色的朦光。他首先感受到的是粘腻的目光,沿着他的脸颊和头发像群蛇一般游走而下,缠遍他暴露在外的每一寸肢体,他是被神也厌恨引蛇噬身的拉奥孔,利齿切进皮肉,绞下肌肤,放出毒液浸入他的心灵,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同时也看不见他。他们看到的是修长的大腿,平坦的小腹,结实的胸脯,纤劲的手臂,是如丝的媚眼,柔软的腰臀和半遮半露的神秘地带,是肉和暗示,唯独不是人。
或许是因为此情此景太难以置信了,他竟无端想到了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把身体展现给公白飞。他鼓足了勇气要褪去最后一件衬衫,但窗外正是下午,天光太过刺眼,他抬了手又放下,像个孩子一般满脸通红地遮掩自己,却依然能感到那光似乎在窥探。从小母亲教他自尊自爱,教他羞耻和尊严,他时刻谨记在心,像个圣徒一样顽强地撑着那套对外的甲胄。此刻他心甘情愿地放下甲胄,把自己献给挚爱的人,但那些长久以来被他横眉冷对的光却乘机而入,窘得他无地自容。
他还记得公白飞起身合拢了窗帘,于是光退散了,羞耻也退散了。吻飘落下来,一个接着一个覆在他的肌肤上,像雪花和羽毛,很快就密密地把他覆盖在下面,世界昏暗如同大雪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全和舒适。
去保护他。他告诉自己,去做出牺牲,去保护他,就像他保护你。
千千万万个吻变成了毒牙,变成了灼入皮肤的烙印。他睁开眼睛迎向那刺目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