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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旧地重游……叫人十分心神不宁。
西伯利亚比史蒂夫记忆中更冷——寒冷,而且黑暗。现在已经是冬季了,十一月的西伯利亚即使是白天也日照贫乏——而现在还是早晨。几个小时之内太阳是决然不会升起的。
现在的积雪更多了。雪堆了起来,掩住了仓库的门,他们费了一番工夫才找到头次来此时的入口——上头也积满了雪。即便带了合适的设备和工具,也还是冷得要命。
“好吧,这地方可真怡人。”看着挡在入口前的厚厚积雪,娜塔莎评论道。
“可不是么。”史蒂夫应道,戴着手套紧握成拳、然后张开——握拳、张开。“我去拿铲子。”
“呃,要干杂活啊。真是棒极了——应该把克林特带来的,毕竟他最擅长这种家事了。”娜塔莎心不在焉地抱怨道。史蒂夫摇摇头,他没什么心情开玩笑,只是一路小跑至直升机上。专注手上该干的事,这是不去思考的借口。
他的借口快要耗尽了。借口,还有时间。
娜塔莎一言不发地接过他的铲子,二人一起把入口前的雪铲开,清理出一条道路来。他们一会儿有可能需要抬一个担架进来,因此把路稍稍清得更宽了些。史蒂夫毫无用处地想着,娜塔莎极其精准地铲着雪的时候,是不是也想再拖延一点时间呢。他知道他是的。
最终,入口清理干净了。他们不情不愿地把铲子插在雪里,娜塔莎走过去看了看门。“好吧,”试了一阵门禁之后她开口道,“没电了。”
“让我试试。”史蒂夫说,娜塔莎便做了个“请”的姿势。史蒂夫吸了口气,用肩膀抵住沉重的金属门,然后往前推,接着更用力地推了一次。
金属发出哀鸣,铰链被磨得震颤起来——但门还是打开了。
里面又暗又冷——虽然没有外面这么冷。
“你先请。”娜塔莎说着,拿出一个手电筒。史蒂夫也如法炮制,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仓库里空气凝滞,有一些腐败的味道。门口堆起了一些积雪,冰晶攀上墙壁。史蒂夫打量着这些冰晶,看着它们在手电筒光下熠熠生辉,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他们继续前行,往基地更深处走去。
“看样子没电的不只是门禁啊。” 娜塔莎一边评论,一边百无聊赖地打开路上的每一个开关。“你有没有碰巧看见过这地方的能源究竟是什么?”
“不凑巧,没有。”史蒂夫说。他用手电筒照向走廊,期望能找到点……比他们猜测的更好点的迹象。生命的迹象,或是离开的;而非现在这冷冰冰的死寂。
这地方如他记忆中一样空空如也——并且还要冷得多。
“我觉得上次我们来这儿的时候是有点暖气的。”史蒂夫评论道。
“那现在想必是没有了。”娜塔莎沉吟一阵,抬起了她的手电筒。排气道的格栅上已经凝结起冰柱。“那么。我倒是很乐意在这儿来一番漫无目的的探险,但……既然已经来了。你是在哪儿把他留下的。”
史蒂夫深吸一口气,接着叹息。“这边来。”他说。
他们没看到任何能给他们希望的东西,任何……最坏的事并没有发生的暗示。他们经过的房间都杳无人迹,走廊空空如也。史蒂夫坚决地压下退缩的冲动,一路上行至他最后见到他的盾的那个平台。
盾不在那里了。
托尼也早已不在。
“他不在这儿。”史蒂夫低声道,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到他最后看见托尼的地方。彼时他就在这里把托尼按在地上,用盾牌砸中他的胸口,最后看见的是他倚在水泥支柱上的样子。托尼曾经就在这里,躺在地板上——他还记得。那时他还活着。“他不在。”
娜塔莎低下身去,扫开一点雪霜,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一片金属,一侧涂装着炽烈的红。“他来过这里。”她说着用戴手套的手指握住那片金属,然后转身。
“他最后肯定是想办法出去了。”史蒂夫说道,陈旧的希望和反射性的苦涩交织在一起。
“或者,”娜塔莎平静地说,“他离开了这个显然空空如也的地方,去找有用的东西了。比如说,无线电。”
是啊,那很有道理。史蒂夫闭上眼睛。“好吧——我觉得这里应该有个控制中心之类的地方。”
“这是个旧导弹库,”娜塔莎说,“说不定有好几个。”
她站起来,面向史蒂夫。史蒂夫在水泥柱旁犹豫了一阵,低下头去。接着他摇摇头,跟上了娜塔莎的脚步。
谢天谢地,控制中心并不难找。娜塔莎似乎懂得如何在俄国导弹仓库中找路,史蒂夫想着,不过并没有说出口,只是用手电筒照向黑暗的房间,搜索着老旧的控制台、桌面和椅子。那里又一个无线电。
它被扫下了桌,摔在地板上。
娜塔莎把它拿过来,无用地按了几下开关。“我猜是没能起作用了。”无线电反应全无,娜塔莎说道。
“是啊。”史蒂夫应道,闭上眼睛。他几乎可以想象那时的情形了,托尼站在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绝望地想让无线电起作用……“该死。”他低声道,然后移开视线。
很奇怪,负罪感竟然这么来势汹汹。它缓缓升腾起来,从更加寻常的苦涩和沮丧中逐渐演变——而那些也总好过负罪感。托尼可能是成功离开了——然后在全世界的怀疑之中藏了起来……这么假想能让他好过点。
特查拉曾说过这样的叙述方式更容易让人接受。他说得没错。
他们沉默地走到控制中心,找寻着线索。在这阴暗的地方行走越发让人觉得诡异可怕——没有声响,连水滴的声音都没有——一切都是冷冻的。即便是外头的风也吹不进来。这里像一座坟墓。
老天,他真希望这里不是真的坟墓。
“史蒂夫。”娜塔莎说着抬起手电筒。
有那么一瞬间,史蒂夫都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他们前面的走廊里有床——不,是医院轮床。在那些轮床上面,横陈着尸体。
冬日战士们被捆在轮床上,他们的腿上、腰上都系着绑带。他们都早死了,泽莫在他们脑袋上留下的弹孔依然清晰可见。他们都在寒冷的走廊里被冻得坚硬——但除此之外还有古怪的地方。
他们头上的弹孔周围有血迹。现在已经冻硬了,但当时还没有的时候,血曾经往上流——流进了他们的头发里。
他们花了一会儿来检查那些尸体——最终是娜塔莎发现了。“这里。”她伸手一指,史蒂夫凑过来看。这个冬日战士的颈子上有个针孔,曾经被针管刺入过。史蒂夫查看的时候,娜塔莎检查了轮床——突然间轮床倒转过来,尸体倏忽成了垂直的姿势,头朝下倒立过来。
“怎么回事?”史蒂夫低声道。
所有的冬日战士身上都有针孔。娜塔莎若有所思地皱起眉,但史蒂夫挑起眉毛的时候,她只是摇了摇头。“我有一个理论,但……说不通。可能跟这没有关系。”
“好吧,”史蒂夫说,“等你想告诉我了再说。”
他们继续前进——然后中了头彩。离这不远处有一个房间,里面有过有人在的痕迹。杯子、桶,里面的水早已凝固成冰;有一个装置,娜塔莎谨慎地判断其作用可能是用来取暖——计算机显然是被摆弄过一番了。
“我觉得他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娜塔莎指着那个建议加热装置说。“有道理——这是个小房间,与外界隔绝,里面还有床和床垫。可能是你在这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了。”
“你觉得研究那些尸体的人是托尼吗?”史蒂夫问。
“这个嘛,这里看起来也不像有别的人来过——就算来过,他们也只会把尸体一并带走。”娜塔莎说,接着停下来,手电的光照向一个桶。她的眼睛睁大了,史蒂夫凑过去看。
里面装了约莫一半的红色的冰。
“那是……”史蒂夫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
“血。”娜塔莎帮他说完,然后弯下腰去。她拾起地上的一截塑料管。
“是……冬日战士身上的?”史蒂夫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娜塔莎摇摇头。“还不知道。”她承认,然后站起来,“但他在这里做了一些事,看起来不像是纯粹为了打发时间。”
史蒂夫皱起眉,环顾四周,看向医疗间的最后一张轮床。托尼曾待在这里吗?他在上面睡过吗?“那他现在在哪里呢?”
娜塔莎的手电光扫过计算机,接着是杯子。光在一个像是输液袋一样的东西上停留了一阵——那东西也冻硬了。接着她又把手电转回门口。“我们继续走吧。”她说着,脸上带着疑惑的神情。
他们继续前行。经过了一个又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和冰冷的走廊,他们终于来到了仓库的底部。史蒂夫苦笑着抬头往上看。他们的战斗把这地方破坏得不轻——里面一半的损害他都已经忘了。他们蹑手蹑脚地走过完全倒塌的墙——以及当然了,上面沉重的仓库门完全无法动弹。那时托尼把铰链轰断了。
“史蒂夫。”娜塔莎低声叫他,手电的光稳定地指着一个点。
史蒂夫转过身去,看见那熟悉的金红色金属闪着微光,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钢铁侠的碎片散落一地,一块比一块破碎扭曲——有一些已经完全无从辨认了。手甲和钢铁靴在一旁,损坏的程度不一而足,但那些各式各样的齿轮和面板史蒂夫已经没法辨认了。
不过,他还是认出了那块胸甲。
他亦记得那时用盾牌径直砸中他的胸口,恰到好处地将那方舟反应堆劈成了两半。
史蒂夫吸气,出气。那么,托尼最终也是没能起飞了。他没能把装甲修好,然后……从这里出去。从这里的线索来看,他试过了,也许试了很多次。头盔完全被拆开了,托尼想必是尽力想将其修好,但最终收效甚微。他试过,但失败了。他用了多长时间呢?
“史蒂夫?”娜塔莎又喊了他一声;史蒂夫回过神来,发现她已经没在看那堆装甲了,视线早已飘去了别处。他张张嘴想告诉她,因为也许她还没注意到——接着完全被震惊攫住了。他差点失手摔了手电筒,纯粹靠运气才将将把它接住。他的手电光闪了闪,不那么抖地照亮了眼前那张面孔。
托尼。
他坐在其中一个冷冻仓里,肮脏的玻璃上已爬满了雪霜。他只穿了钢铁侠内甲,冰晶攀上他的头发、睫毛和胡子——将颜色变作青灰。他的手搁在扶手上,头微扬着,下颌与地面平行,双眼紧闭。他微皱着眉——一动不动。
史蒂夫的喉咙默默地动了动,终于缓缓地意识到托尼是在被冷冻着。冷冻,就像巴基一样——低温保存。
“他……”史蒂夫开口道,思绪在脑海里翻滚而过。他没死,他想着。他没死,他没死,他们把他扔下了,但托尼没死,他没有死。
“你可真是见鬼的聪明啊。”娜塔莎低声道,走过去用手电光照着托尼的面孔。“他把自己冰冻了。他没找到出去的办法,这里大概也没有任何物资补给,于是……他给自己、给救援队备足了一整个世界的时间。”
史蒂夫吞咽了一下。没有死,他没死,这念头来来回回在他脑海里旋转。他没死。他没有杀死托尼·斯塔克。但……“特查拉……他们跟我说,普通人是没办法经受这个的,什么人体里的水,结冰后体积膨胀之类的。”史蒂夫说着看向她,“会置普通人于死地。”
“噢,那就是原因所在了,”娜塔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些九头蛇士兵——他取用了他们的血。我猜就是……为了这个。”她朝托尼点点头。“给他自己一个机会。”
“他……”史蒂夫声音低下去,再次看向托尼,“他把他们的血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娜塔莎沉默了一阵,他们就这么看着托尼封冻的面孔良久。他看上去……算不上平和、放松,但仍是平静的。他脸色苍白——衬得他脸上依旧留存的伤痕比史蒂夫上次看到时更加醒目。看起来如同新伤。
那仍是新伤。史蒂夫早已从几个月前的那场战斗中恢复过来,而托尼依旧带着那时留下的伤。即便如此,托尼还是看起来——高贵凛然,该用这样的词来形容吧。他被封冻在一截玻璃管内,却如同坐在王座上,不可逼视。
史蒂夫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的盾立在托尼的脚边,同他一道被冻在了里面。他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拧了起来,只能迅速垂下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娜塔莎沉思着哼了一声。
“怎么了?”史蒂夫问道,想要分散一下注意力。
她伸出手去,从玻璃仓上揭下一张纸条。她快速地读了一遍,然后摇摇头,把纸条递给史蒂夫。“那个桶。”她说。
托尼不仅仅是把冬日战士的血液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他完全地换血了。史蒂夫又把纸条上的文字多读了几遍,这才抬起头来。他并不如托尼、布鲁斯、或是瓦坎达帮助巴基的那些科学家那样了解科学……但即便是他也知道,这种事会产生副作用。
“情况越来越复杂了,”史蒂夫木然道,“是吧?”
“更复杂了,说得好像之前还不够复杂似的。”娜塔莎叹了口气,又将手电光照向托尼。“你就是不会半途而废,对吧?”
托尼当然是,没有回答了。
“好吧,”克林特的声音从喷气式飞机通讯器上传来,“这可不是我预料中的陈词滥调啊。”
“你们确定他还活着吗?”特查拉的声音则冷静很多。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是的。”史蒂夫回答道,一手把头发拢到脑后,然后把帽子戴上。“但现在没办法确定他的情况。毕竟什么普通人无法承受低温冷冻之类的,现在不太好判断情况究竟如何——这里的仪器设备可达不到瓦坎达的水平。我们最多能看出来他还活着。”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震惊、疑惑,也许还有惊慌。他们谁都没想到能在这里发现托尼·斯塔克还活着。可能是死了,也可能找不到他——但不会是还活着。这便让接下来的工作更加复杂了。现在这无比惊人、令人揪心的宽慰并不是全部,史蒂夫几乎能感觉到接下来会出现更大的转折。
“不过,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山姆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只有超级人类才能承受低温沉睡,而据我所知托尼·斯塔克可是普通人类。”
“他……给他自己灌了血,”娜塔莎说,“那里有五个死掉的超级士兵,还记得吗?他取用了他们的血,替掉了他自己的。没法知道在冷冻之前或其过程中这产生了什么作用,但……他没有死。”
“……你能不能再重复一遍,因为你刚说的听起来好像神他妈托尼·斯塔克给他自己灌满了九头蛇的血。”克林特平静地说。
“就是神他妈见鬼的托尼·斯塔克给他自己灌满了九头蛇的血。”娜塔莎用一样平静地语气回敬道,“血来自五个不同的人。这里还有一桶他自己的血,冻成了冰——十分确定他灌进去的比榨出来的更多。”
“那可能……会有副作用。”特查拉沉吟道。
“是的,很糟糕的副作用。”史蒂夫附议,在副驾驶位上坐下。这些天他开始思考,也许他只是个完完全全有悖常理的意外——或者也许是因为他身体里的血清分量恰好,从而使得他身上没出现什么可怕的副作用。每一次相关的尝试——从巴基开始算,但从别的意义上来讲他的状况也很糟糕,故也不作数——都满盘皆输。
眼下的状况尤其糟糕,一种叫做“战力强化剂”的东西正在黑市盛行。
“从詹姆斯告知我们的来看,这里的冬日战士有暴力倾向,”娜塔莎缓缓开口道,“他们变得极不稳定,难以控制——然后开始狂暴化。”
史蒂夫剜了她一眼,而她只是挑起眉毛,耸了耸肩。
“那些人是受过训练的战士,”特查拉沉思着说,“一队九头蛇精英杀手。这种背景的人获得超级能力以后通常情况更糟。”
“那斯塔克的背景呢?”克林特毫不留情地问,“该怎么说来着——啊。他是个以自我为中心自恋自大的酒鬼混账——”
“说够了吧,非常感谢。”特查拉平静地道,克林特讪讪地住了嘴。“斯塔克先生现在是什么状况?”
“他……好吧,身上还留着上回我们战斗留下的伤。”史蒂夫尴尬地说,一只手捏了捏后颈,没看向对面那个人。“不过应该没有什么严重的伤。”
“很可能有冻伤。还发现了轻度营养不良,”娜塔莎又加了一句,“根据他留下的纸条来看,他是在那场战斗两天之后陷入沉睡的——所以他在把自己冰冻之前起码有两天时间除了水什么也没进食。也许时间更长。”
“他留了纸条?”特查拉问。
“是的,我把它带过来了。”史蒂夫说着把那张纸摸出来。在基地里读它的时候,他竭力没去想上面的字迹有多凌乱。他曾见过托尼写的字,那固然说不上有多工整,但也不像这张一样,像是喝醉了酒以后写的,字母溢得到处都是,在小小的纸条上显得过大了。
在绝境中书写,他想着,用颤抖的手。
他把上面的内容读了出来。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见鬼,托尼啊。”山姆低声道。
“呃,”克林特道,“九头蛇的血。这太诡异了。”
“关于不要在医院以外的地方把他解冻这点,他说得很对,”特查拉说,“不管冬日战士的血液会在他体内起什么样的物理变化,解冻的过程都需要密切观察。不过……我想马里布并不在选择范围以内。”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的更加阴暗了。
“我们飞机上有必要的转移工具吗,能不影响冻结的那种?”史蒂夫问。
“提醒你——他现在处于坐姿,”娜塔莎说,“可能在封冻状态下转移他并不安全。”
“嗯,那样肯定会造成损害。”特查拉沉吟半晌,然后应道。“请让一下,我要联系一下巴恩斯先生的医生。我们可能得再派一架飞机,运送些合适的设备过来。”
史蒂夫看着瓦坎达科学家缓缓打开托尼的冷冻仓,胃里疼痛地纠结了起来。逸出的空气发出嗞嗞声响,玻璃门打开,现在再没什么能挡住视野了。
现在周遭更亮了些,史蒂夫和娜塔莎又开了几盏探照灯,以便看得更清楚。灯光之下,托尼的面孔不仅仅是苍白了——他白得发青。霜雪攀上他的头发、胡子、眼睫,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现在史蒂夫能看清他脸上仍旧新鲜的斑驳伤痕了——伤口还泛着粉红。
“你怎么想?”山姆站在他身边问道。他把飞机导航到了此处——特查拉温柔的阴谋诡计。
“这个嘛,你知道的,”史蒂夫说,“我们几个月以来都以为他是在逃避责任和麻烦,然后死于某个不知名的缘由——现在明了,只是因为我们而已。我们把他留在那儿等死,而且从头到尾都没意识到这回事。”
山姆挑起一边眉毛。“但他并没有死。”
史蒂夫吞咽了一下。那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现在进到冷冻仓里面了,开始里里外外地探查。他们讨论了一阵,接着握住托尼身下椅子的腿,把他连人带椅子抬出了冷冻仓。
这会儿他看上去没那么庄严凛然了。他有点像一个人偶。
史蒂夫低下了头。要是托尼没这么聪明的话……他可能已经死了。
“嘿,”山姆说,“特查拉也没意识到——我也没有,而是我叫他来这里找你们的。其实并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你觉得分摊错误就能让我、能让我们各自少负点责任吗?”史蒂夫问,转过去看着他,“我们把他扔在那里,长达数月的时间里愉快地把后来发生的错误都推到他身上,而他其实被困在这里,冰冻着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好吧,你要这么说的话。”山姆说着叠起手臂看着他。他皱着眉,显然感到的负罪感也并不少。
“我用盾牌砸穿了他的盔甲。”史蒂夫说着低头去看自己的手。从视线的角落里他能看见那个盾,从冷冻仓里拿出来的时候仍留有斑驳的划痕。“当时我只想着怎么限制住他的行动,那是结束战斗的唯一办法——我毁掉了他的方舟反应堆,留给他一副百无一用的盔甲。我都没想过——”
“嗯,”山姆说,“而我是那个叫他一个人来的人。所以他就一个人来了,没告诉任何人,甚至还让星期五删掉了所有信息。”
史蒂夫摇了摇头,手紧握成拳。托尼现在连着椅子一起被抬上了一副特制的担架,瓦坎达人在他周围立起某种高科技屏障,四周看上去就像单纯的纺织物,但其实并不是。托尼被放进了一个透明的匣子里。
有几分像个展示柜。
接着传来几声轻微的电流声,织物表面漾起波纹,闪烁的光组成不规则的形状。过了半晌,其中一名科学家宣布道:“现在稳定了,参数没有变化。低温状态可以保持。”
“那就把他搬上飞机。”
史蒂夫吞咽了一下,看着瓦坎达人摆弄担架。它自动从地面上升起了几英寸,瓦坎达人开始操纵它移向出口。托尼·斯塔克被缓缓带走了。
“好吧,”娜塔莎从后面走出来,“数据库里的东西我尽量拿到了,总共也没有多少。基本上都是医疗档案。”
“聊胜于无。”山姆说着看着她的方向,而史蒂夫回过头去。
在她身后,五个死去的冬日战士也被带上了飞机,不过这回瓦坎达人只用了普通的担架。史蒂夫知道瓦坎达人不会在这几个人身上……做愚蠢的事。瓦坎达人对待超人类事物有一套自己的解决方法,而特查拉对超级血清并不怎么热衷。
不过,他们从不谈论西伯利亚九头蛇基地的地理位置也是有原因的,而这些强化超级士兵被抬走的景象勾起了他的一些陈旧的偏执怀疑。曾有一段时间,在强化剂一开始流入黑市的时候,史蒂夫曾严重怀疑过托尼在其中扮演了某种角色——有可能是托尼在这里解剖了这些士兵,造出了药剂,然后开始失控地生产。
他移开视线,然后闭上眼睛。过去的几个月中,他把很多事都怪在了托尼的头上,包括他的死。
娜塔莎一只手覆上他的肩膀,然后紧了紧。“一切都会好转的,”她近乎温柔地说,“退一万步讲,罗斯也没法拿托尼来对付你了。”
史蒂夫哼了一声。“还有一种可能性是他根本不必了。”他郁郁地道。
他可以想象托尼会怎么想;如果他真能醒来的话。
那情形不会有多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