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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挽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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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7-04-30
Words:
3,38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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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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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52

【羡澄】挽弓(五~六)

Work Text:

 

“把弓拉满,身子微沉些。”

 

他总耽搁在同一个梦境里,只觉得魏婴是不是死了,所以才长久地同他在梦里相见。在那个春风和煦的校场边引着他的手腕,不厌其烦地教他朝苍穹射出一支但无忧疑的箭。

 

那箭凌空而去,在天际划出一道晓畅的弧。而魏婴将他拥进怀中,那雏鸟绒羽一般的轻吻落在他的面庞上,由眉骨直至下颌,灼热的吐息悬在他的耳畔。他像是整个人都要笼进这暖融融的气息中,再也不能硬着手脚推开魏婴。对方一声一声地轻唤他的名字,语气黏密又狎昵,是“师弟”也是“江澄”,间或还有一两声“晚吟”。

 

那几句“晚吟”缠绵进骨髓里,他忍不住抬头对上那人。对方的眼中泛着溶溶的白雾,内中的情绪教人辨认不清,只影影绰绰地看见一点他自己的影子。

 

他抬起手想去抚摸一下魏婴的面孔,可是甫一触上,面前的人倏然间就化作了一道不可捉摸的光影。他恍惚地握紧手心,摊开却是空无一物。

 

“江澄,我要走啦,你可要自己珍重。”

 

他骤然醒来,月亮已经沉了下去。他下床将灯烛剔亮,昏黄的烛火照不尽长夜,紫檀弓在惨白的墙壁上映出一个扭曲的影子。

 

人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开始屡屡追忆年少的自己,这不是什么好事。毕竟这意味着他少时无忧的岁月,早已飞快地结束了。他的案台上堆积了许多文书,光是敷衍完毕都要竭尽全力,耗费时间去缅怀旧事就成了一种奢侈的举动。

 

他屡屡梦见旧事,而魏婴踏出了莲花坞的大门,就再也称不上什么旧人了。江澄偶尔会不无讽刺地想像魏婴在乱葬岗如何度日,想来尽是与非人为伍,面目骇人的鬼将是他的胁侍,容色殊丽的鬼女伏在脚边求欢,他在他的寰宇里听它们山呼万岁。

 

这也是难怪,江澄拂了拂紫檀弓上的落灰。驾驭万鬼自然威风赫赫,至于他莲花坞的左膀右臂,就大可不必做了。

 

多的是繁冗杂务在前头俟候着他,像个面口袋一般要将他吞进去。秋雨敲在瓦当上,绵长沉闷,令他觉得逼仄到喘不过气。鱼脑冻的端砚里残墨像冷了的血一样黏稠,江澄取了支笔,书房的门却猛地被惶急的客卿撞开。

 

“宗、宗主……金家请您速往金鳞台一趟!”

 

江澄搁了笔,屋外的惊雷震天作响:“什么事这样紧要?”

 

“魏公子他……为一名温氏残党,在穷奇道痛下狠手,重伤七十余名金家修士!”

 

那客卿半分都不敢抬头,眼角的余光却分明瞥见江澄扣着几案的手,已掐得尽皆发白。客卿不敢再看,只絮絮回禀:“魏……魏公子还将拘押着的温氏残党尽数放了出来,全带上了乱葬岗……”

 

秋雷震耳欲聋,仿佛是要撕开天空,吐出哪位神灵的嚎哭来。江澄怔了一会儿,疑心客卿不过是讲了个荒谬的故事,可除却他魏婴,又还有谁能赠他这样一出顿挫曲折、动魄惊心的大戏?

 

半晌,那客卿才听得江澄沙哑地道:“……去金鳞台。”

 

……

 

凡天下祸篡怨恨,其所以起者,以不相爱生也。

 

他们无从谈起相爱,于是怨恨也就理所当然。他心里的凶念暗长出带毒的刺,在他折节向各家赔罪的时候,在被无孔不入的疾言厉声的逼得体无完肤的时候,回馈给他淋漓刻肉的创痛。物议如沸,像要将他放进鬲中煎熬,他根本听不清是谁指摘魏婴乃“邪魔外道”,又是谁信誓旦旦地要剿灭这“仙门叛徒”。

 

他张口也辩解不了哪怕一句,还能辩解什么呢?魏婴的确是自甘堕落,深陷泥足。

 

若是这种狂悖之徒并非出在他江家,他怕是也会像旁人一样声色俱厉地指斥。可偏偏,他却只能咬着牙许诺要让魏婴给各家一个交待。

 

如何交待?是要他押着魏婴上这金鳞台叩首请罪,还是在世人之前高声宣布,他江澄从此和魏婴再无瓜葛?

 

云梦江氏百废待兴,他供不起一个温家的救世主;莲花坞四方天地狭小,也容不下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他慢慢步下点金阁,金鳞台百十级台阶,门人客卿遥遥地跟在后边,一个敢上前劝慰的人都没有。他只觉得讽刺得很,甚至笑了出来,下颌绷出了一个可怖的弧度。

 

“魏、婴。”

 

 

他们一行落在夷陵山脚下的时候,天色看着刚要到四更。乱葬岗连月色都要比别处黯淡些,入眼所见皆是盘虬的黑气与驻着鸦雀的白骨。江澄皱了皱眉头,令从人们自行在山下驻扎,自己御上三毒,直奔魏婴的伏魔洞。

 

洞前聚着些面目模糊的人。那些人一见他手上璨璨流光的宝剑,霎时间就瑟缩着四散躲藏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乱葬岗特有的腐朽气味冲进肺腑,呛得他喉头发痒:

 

“出来。”

 

魏婴本是向里坐着,听见这一声后身体立时僵硬,迟迟没有转过头。江澄却不耐烦了,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扳过身来,指节陷进魏婴的衣褶里。对方看了江澄一眼,很快又垂下头去,眼下有些憔悴衰老的青黑色:“……你来了。”

 

江澄怔了一下,很快扯出一个浮皮潦草的笑:“怎么,我还不能来了?”

 

“我若是一日不来,你就龟缩在这里一日吗?”

 

魏婴根本答不上来,江澄贴近一步,他便往后退一些。江澄却也没有发作他,略略环顾了一圈这凌乱简陋的洞穴,只觉讥讽又好笑:“我本以为,你在这儿会有多少威风,连莲花坞都不耐烦回去了。”

 

魏婴苦笑一声:“我哪有什么威风。”

 

他面上生出了不少胡渣,从前江澄嫌恶这玩意扎得慌,总时不时就催他刮掉。而今这乱葬岗上无人理会这些,他整个人都邋邋遢遢,衣上也尽是灰泥和血污。才二十出头,看上去竟像是个潦倒的中年人了。

 

江澄伸足踢歪了一块步罡毯,洞内遍地都是作废的符箓和揉皱的旌旗,除却他和魏婴在的这块地方,竟再没有个落脚处了。他又看了眼魏婴,只觉得在这儿再待不下去,索性直截了当地开口:“温宁呢?”

 

魏婴往洞穴深处望了一眼,他顺着这道目光看过去,温宁就躺在那儿,被贴满全身的符箓拘束得动弹不能。“他还有点凶。”魏婴絮絮地说着些什么,唤醒心智之类的,他没听清,只见尸首空洞的眼眶里蜿蜒流下了两道血泪,鬼火幽幽冒着蓝光,像是烧在了江澄心口。仿佛再也无法忍受似的,三毒“铮”地一声出鞘,兔起鹘落地朝着温宁斩了过去——

 

“你做什么!”那剑势去得太急,魏婴眼明手快地打偏,却被江澄一脚发狠踹到了地上,三毒剑锋横在他喉间,紫光大盛。

 

“江澄,你——”

 

江澄握紧三毒,声色俱厉:“你他妈还有脸面叫我?”

 

魏婴面上残余的一点血色都褪了个干净,他伏在江澄的脚边,像极了请罪的姿态,可他喉头动了一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澄攥紧他的前襟,使力拽着他站了起来:“你不肯了断,我来替你了结此事!”

 

他的目光灼灼地烧在魏婴的面上,叫魏婴避不开目光:“……如何了结?”

 

“把尸体烧了,温狗交还金家,而你——”

 

他手腕迅速翻转了一下,朝着温宁的喉口又是举剑利落刺去:“——你同我回莲花坞去。”

 

这剑比刚才还快,魏婴只能堪堪侧身拦住三毒的剑芒,有些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手臂滚落下来。魏婴却像是浑然不知疼痛一般,一个擒拿锁住江澄的手腕:“交回去?你让我把温情他们交回去?他们会被挫骨扬灰的!”

 

江澄竭力挣开魏婴的钳制,一面破口大骂:“我都不晓得如何将你摘出这件事,你还要去管旁人?”

 

魏婴有些不可置信,瞳孔映出江澄盛怒的模样,而他自己也是一样。他的鲜血落在江澄的袖间,很快洇进了紫色衣料里。“什么旁人?温情姐弟于我们江氏有大恩,连你的——”

 

他突然顿在这里再不说了,三毒荧紫的剑光扑闪了几下,辉映在昏暗的洞穴里。

 

他静默了许久,才又开口说:“把他们交出去,我做不到。”

 

江澄攥他前襟的手不觉间收得更紧,“……报恩,我也做不到。”

 

他低下头看了看身上穿着的正紫色家主衣袍,没一处不束得规规严整。“是,他们是有恩于我,有恩于江氏,可是这恩,我报不了。”

 

“知其不可而为之,你忘了我们江家的家训吗?”

 

“我们江家?你也有脸面说‘我们’?”

 

魏婴的脸上有些惨然的白色,江澄刻毒的质问悬在他的耳边:“——你说过将来我做家主,你便是我最得力的下属,姑苏蓝氏有双璧,云梦便有双杰,这是你自己说的。”

 

他怔怔地拦在温宁身前,“是,我是说过。”

 

“最得力的下属,”江澄轻轻笑出声来,“哪家的下属会尽给自家人添堵?”

 

魏婴全然答不上来,月光漏进洞穴里照在他身上,冷得像莲花坞倾覆的那一日,在顺流而下的小舟里,江水狠狠地打在他身上。

 

“我父亲视你如己出,到头来还要你来教我江氏的恩义。……师兄,你就是这样教我的?”

 

江澄的眼眶泛出一点红色来,又被他竭力忍了回去。魏婴有些迟疑地伸出手,要将他拥进怀中,江澄却连连退避,霜雪厚厚地结在他的唇边,冷笑都似发了苦。

 

“魏婴,咱们这样子,情人不似情人,兄弟不似兄弟……”,江澄垂下头,攥紧三毒的剑柄,复又咬牙抬头道:“我真恨十五岁那年……”

 

他喉头发酸,却再也说不下去。魏婴上下唇翕动了一番,好半晌才嘶哑着道:“……原是我对不住你。”

 

江澄嗤笑了一声:“呵,好贵重的一句‘对不住’。”摇动的烛火将他影子映在石壁上,晃悠间和魏婴的身影交缠在一起,像是某种比交媾还要亲密的姿势。江澄执剑的手突然一动,锋刃准确无误地抵上魏婴心口。倘若这利刃捅进魏婴心脏,心头的热血染上三毒剑锋,只需再进二寸他便可向天下人宣告云梦江氏清理门户,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魏无羡此人。

 

可他腕间分明颤得不可抑制,只沙哑道:“我娘说的没错,你就是给我们家带麻烦来的……”

 

“魏婴。”

 

江澄这样喊了一声,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你若是要保他们,我便保不住你。”

 

魏婴垂下头,耳边尽是那日银铃的轰鸣之声——他早已是妖魔邪祟了,自不该把江澄也扯进泥沼中。这茫茫俗世间,江澄自有他的锦绣前程,而他于暗夜中行路,再也不能回头。

 

他少年时所有鲜衣怒马的美梦正飞快地与他背道而驰,而他向着三毒的剑尖走近一步。

 

“不必保我,弃了吧。”

 

剑锋穿透了他的衣物,剑尖刺在他的心口。他阖上眼睛,那一年云梦大泽中江澄也是这样恼恨地瞪着他,却是他剩下的最后一个美梦。

 

他等着被三毒贯穿,却突然被狠狠地掼在毡毯上。三毒“当啷”一声滑落在地,江澄伏在他的身上,眼底的火苗灼灼地烧着他,烧得他浑身剧痛,像落进了鼎镬。江澄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裳,急切得像前头就是绝路。

 

“……明知不可而为之……明知不可而为之?好,你比我懂,你们都懂。”

 

“做吧,最后一次。”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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