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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早晨醒过来之后吴邪对着卧室白森森的天花板呆愣了半天。
六月末的天亮得很早,亚麻色的窗帘遮不住灿烂阳光,吴邪眯了眯眼睛,抬起手臂挡上眼睑。窗外树上不知疲倦的蝉响,席卷着热浪翻滚而来,聒噪得烦人,每年都是这样。
醒来的其实比平时早一些,吴邪侧头捞过书桌上的手机,后背出了汗黏连的皮肤与床席分离,发出嘶啦的声响,昨晚他没有开空调,南方的夏天从五月开始就黏腻得难受。手机灯光亮起来,六点刚过,闹钟还没响,任务栏的日历提醒亮着光,吴邪随手下拉菜单打开——
【6月22日 高三毕业典礼】
吴邪看了会儿,然后按下锁屏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不怕热一样一把拉过被子把自己埋了进去缩成了一团。
不想去学校,高三毕业典礼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闭上眼睛,心里杂七杂八地乱想着,不想去学校,等会要怎么给老魔头请假?就说拉肚子了。书包昨晚已经收拾好了,胖子估计又没写历史卷子等着拿他的抄呢,不知道潘子会给他带什么好吃的,上周的肉包子难吃死了,三口看不到馅儿。今天是星期五,又要上化学课可他一点都听不懂,不过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他又可以偷偷溜去画室了。
可以去画室了,去画室干嘛呢。吴邪闷在被子里憋得有点呼吸困难,脑子顿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答案——
哦,因为那节课张起灵也会在画室。
思绪毫无边际地漫游之际枕头旁边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来,静谧的清晨被撕心裂肺的一曲红高粱打破。陌生的铃声把吴邪吓了一跳,他从被子里一个猛子钻出来,骂骂咧咧地关掉了胖子偷偷给他改的闹铃,满头大汗地靠在墙上。
不想去学校,高三毕业典礼跟他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今天张起灵就毕业了。
所以他更不想去了。
吴邪打开空调关上窗,重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
“喂,裘老师,我是吴邪。我昨晚喝了过期牛奶,拉肚子了……不严重,没关系,我下午会去学校,好的,好的,谢谢老师,老师下午见。”
大概是吴邪声音闷闷的听起来真有些虚弱,裘德考大大方方给他准了半天假。
吴邪关了手机仰面躺在床上睁大眼睛,蝉的嘶鸣透过紧闭的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不知不觉已经这么久了,这是最后一个夏天了。
虽说从来不熟,但自小在一个巷子里长大,多多少少每天都能偶遇几次,从小学一直到高中,而今年是最后一个夏天。不用他打听爸妈也会耳提面命地跟他反复讲,隔壁楼的张家小哥三个志愿全在北京,如何如何有出息。吴邪总是心不在焉地听着,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倒真像用心反省的样子,心里想的却是以后是再难见到他了……
好像又有点冷,吴邪把空调调高了几度,没什么睡意,干脆从枕头底下抽出了一张张起灵的一寸照。
他偷来的。
照片里的张起灵紧抿着嘴角,头发墨一样黑,瞳孔深不见底,皮肤苍白,面无表情,穿着白色的衬衣,外面套着学校的秋季校服。
他们高中有个很不人道的政策,每次考试的年级前十名会贴到公告栏表彰一周,姓名班级名次,后面还带着张一寸照。那时候吴邪才高一,刚入学的时候听说了这个政策高兴坏了,第一次期中考试结束他兴奋地跑到公告栏,高一年级的榜单他看都不看,直接越过去伸手拨拉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到高二那里,一抬头果然就看到了张起灵的照片贴在最上面的位置。
那天放学吴邪借口值日留到很晚,一直到太阳落山全校都走空了,他才背着书包蹑手蹑脚地跑去公告栏,左右看看趁着没人,偷偷摸摸伸手把张起灵的照片撕了下来,然后飞一样的蹿出了校门。
胖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吴邪,“小吴不是胖爷我说你,偷照片这种事你都做的出来,你他娘的不是变态吧?”
吴邪也在想自己是不是变态,他对张起灵的那点儿绮念已经憋了好几年,昨天胖子还建议他毕业典礼去问张起灵要校服的第二颗纽扣,吴邪皱着一张脸问他是不是偷偷看了云彩和秀秀那些乱七八糟的漫画书,按中国这校服他只能上去把张起灵的拉链给拆下来。胖子嘿嘿一笑说这不也挺浪漫的吗。
浪漫个屁,吴邪腹诽,轻手轻脚地又把照片收回了枕头底下。
二.
窗外的蝉唱不休地聒噪着,巷子里太过安静吴邪想着想着竟然就那么睡了过去,梦里梦到的却是夜晚,张起灵对他伸出手,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打球。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璀璨的光,跟天上的星星一样,特别亮特别亮。
吴邪开心地说好啊好啊,就把手覆了上去,却只摸到了一场空。面前的张起灵忽然消失了,什么都没有。吴邪傻不啦叽地抬起头,头顶那颗特别亮特别亮的星星原来只是飞机的照明光,现在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只留下一片深蓝的天空,幕布一样。
醒来的时候刚过十二点,吴邪揉了揉眼睛,心里盘算着毕业典礼大概也快结束了,就掀开被子洗漱准备去上学。
其实他根本不用请假的,从小到大他跟张起灵的交情也不过是他踢完球回来在巷口遇见了要去上补习班的张起灵,互相点点头然后交错而过,如此而已。他只是不想去,离别总是让人难过,他更不想提醒自己他暗恋一个人三年却怂到连句喜欢你都不敢说。
收拾好东西临出门前吴邪想了想,还是折回来戴上了书桌上的眼镜。
他以前其实不近视,去年偶然听上一届的学姐说张起灵喜欢戴眼镜的女生,吴邪明知道他自己连性别都是错的,暑假却还是花了整整两个月时间作死——躺着看书,趴着看书,关着灯看书,坐在车上看书,躲在被窝玩手机,近距离看电视,长时间通宵打游戏,总之生物课上学过的所有对视力有害的方法他统统试了一遍。
终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看不清挂在墙上的海报了,他开心地蹿去厨房冲他妈大吼,“妈!我近视了!”
最终他以被吴妈妈架着菜刀威胁断网为代价,换来了一副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吴邪戴上眼镜的时候心里美滋滋地意淫着张起灵和他在巷口偶遇然后被他戴眼镜的美貌惊艳与他一同坠入爱河的恶俗故事,事实是那天张起灵的确看到他了,吴邪去解雨臣家玩,刚走到巷子口,眼前的光亮就忽然被一片黑影遮住,他抬起头,然后看到了面前的张起灵。
张起灵还是老样子,表情淡漠没有情绪,只是头发又长了一点。
吴邪动作有些别扭地推了一下新眼镜,咧嘴道,“学长好!又去上补习班了?”
张起灵点点头,“戴眼镜了?”
吴邪面色一窘,红着脸嘻嘻哈哈地搪塞过去,随便打了个招呼,就从张起灵身边挤出巷子,溜走了。
后来他把这件事复述给解雨臣,解雨臣一脸痛心疾首地表示恨不得一脚踹死他个怂蛋,而他心里脑补了很久的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梗,被无情地喂了小满哥。
三.
夏天的正午总是很安静,好像时间都慢了下来,全世界只剩下蝉鸣的声音,太阳暖洋洋地晒着,老居民区零零散散有老人在树下下棋,偶尔还有收废品的拉长调子的念词。
慢慢悠悠地走到学校正好是下午第一节课,高三的毕业生已经走得差不多,只剩下三三两两的男生在篮球场打球,吴邪情绪低落看都懒得看,直接进了高二教学楼。
刚走进班里胖子就拉住他大呼小叫,“小吴同志你今天上午咋没来啊?”
吴邪翻了个白眼,“老子拉稀!”
“小天真啊你知不知道小哥今天的毕业演讲帅呆了!多少女生流口水啊!高一高二的学妹逃课都要跑去礼堂看!人都爆满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潘子心说,眼看着胖子重心不稳被吴邪一个下勾拳掀翻在地,然后后者就跟失恋了一样趴在桌子上谁都不理了。
其实他们这圈人都知道吴邪暗恋张起灵。
没办法这傻小子暗恋人的方式实在是太直白了。
课间操的时候偷偷看张起灵,放学故意逗留一会儿,一前一后尾随张起灵回家却彼此都不说话,篮球赛混在看台一堆癫狂的女生中间看他,偶尔在走廊上遇到,吴邪的眼神就跟黏在张起灵身上似的扒都扒不下来,还有高一那年被吴邪偷走的照片,傻子都知道那种事也只有他干得出来。
最后一节课吴邪跟潘子打了个招呼,就溜去了画室。
他有个速写本,藏在他工具箱最底下,埋在一层层乱七八糟的铅笔炭笔美工刀颜料底下,谁都不知道。
画的全是张起灵。
画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吴邪悄悄把他的速写本找出来,一页一页翻动起来。
一开始要照着张起灵本人才能画下来,于是吴邪经常翘掉午休,饭都不吃跑去操场看张起灵打球,第二天速写本就多了很多阳光下正在打球,手臂的肌肉线条漂亮的张起灵。后来也有一些走廊上神色清冷如水与他擦肩而过的张起灵。主席台上万众瞩目光芒耀眼的张起灵。
慢慢地速写就变成了默写,闭起眼睛都能想起来他的模样,直挺的鼻梁,单薄的嘴唇,深邃如潭水的双眼,棱角分明的下巴。有时候功课太忙来不及画全身,吴邪就只画他的眼睛,神韵抓得很到位,看起来淡漠,漫不经心,却又压迫感十足。
翻着厚厚的速写本,看着自己画技越来越成熟的同时他也看到了张起灵一点一滴的成长。
少年青涩单薄的身体变得宽阔挺拔,抬头转身之间都是光华流转,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变得越来越远。
画室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蝉唱高亢又声嘶力竭,一个夏天就轰轰烈烈耗尽生命。
翻到最后一页吴邪看到了一张夹起来的纸,不是速写纸的触感,大概只是普通的A4纸,吴邪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自己放进去的,他心里咯噔一下,慢慢把折起来的纸张打开。
入目是一张钢笔画,蓝色的墨水,画的……是面对着画架而坐的,吴邪的背影。蹬在椅子下面的横杆上的板鞋,身上肉太少而显得大了几号一样荡来荡去的校服外套,衣服领子向后扯得太厉害露出一段苍白的脖颈和突出的骨节,头发乱七八糟鸟窝一样,隐约看得见架在耳廓上面的眼镜腿。
吴邪愣了一下。
除非老师特殊要求,这个年代还坚持用钢笔的高中生屈指可数。
他把纸翻到背面,右下角端端正正写着一个繁体的“灵”。
张起灵?
吴邪手握着纸找到自己的画架,模仿与画中的他同样的姿势在前面坐下,目光不偏不倚,正好看到了画架下面的横档上一枚白色的纽扣。
四.
吴邪觉得自己可能是做了蠢事。
但他停不下来,握紧了手里的那枚纽扣发了疯一样冲出画室在走廊上狂奔起来。
他忘记了他曾经跟胖子抱怨过这个学校的占地面积小得能排进杭州前三,他只觉得这教学楼太大了,把他跟张起灵之间的距离拉得那么远,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衣摆在空中扬起来,还没等落下吴邪就又是撑着扶梯使劲往下一蹦。
他去了很多地方,各个楼层的男厕所,高三的教室,甚至他自己的教室,班里的同学诧异地看着他嘭地一声把门踹开四下环视一圈又撒腿就跑,他跑出教学楼,从后院绕到大操场,最后在篮球场找到了张起灵。
张起灵正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玩着投篮,五点多的太阳还是烤得很热,其他人早就回家了,球场边只有同他一届的毕业生黑眼镜。吴邪弯腰扶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心里紧紧攥着纽扣浸透了汗水,滴到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泥泞。
张起灵闻声放下球,朝球场边走过来。黑眼镜看了他们俩一眼,笑着背起了书包,离开前他拍了拍吴邪的肩膀,“小同志,哑巴已经一个人玩了一下午的投篮,你要是再不来,他就要累死了。”
吴邪脑袋里嗡嗡直响,抬起头推了推歪斜得不成样子的眼镜,聚焦之后看到的是张起灵缺了第二颗扣子的白衬衣。
吴邪直起身子平复了呼吸之后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黑眼镜已经离开了,空荡荡的球场只有他们两个人,吴邪摊开手掌,被汗湿的纽扣躺在手心,“这……是你的纽扣?”
张起灵点点头。
“我工具箱里的钢笔画,是你画的?”
张起灵又点点头。
吴邪脑子一热一步迈上去拽住了张起灵的衬衣下摆,“那你……”
张起灵挑眉看他,吴邪却忽然说不出口。
要说什么?说我悄悄意淫你三年偷过你的相片为你把自己搞成近视眼刻意装值日只是为了等你下晚自习一起回家?说我今天上午骗老魔头拉稀了没敢来学校看你的毕业典礼现在后悔得想死?还是说我喜欢你我知道你是个带把的但我还是喜欢你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吴邪隐约觉得他想说什么张起灵早就知道了,但张起灵就是憋着站在他面前一脸高深莫测什么都不说。
张起灵在等他开口。
还不太红颜的夕阳倾泻在空旷的操场,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交叠成一个很亲密的姿势,吴邪红着脸低头看了一会。
蝉鸣又骤然响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寿命只有短暂一个夏季,所以才要用燃尽生命的绝望和壮美来鸣叫。
吴邪抬起头,“我……”
张起灵耐心地看着他。
吴邪自暴自弃恨恨地闭起眼睛,“我喜欢你!”
“期末考试年级排名多少?”张起灵突然问起毫不相关的话题。
诶?!
“一百……一百左右吧。”吴邪松开紧紧拽着张起灵衣角的手,心虚地回答。
“想考哪个大学?”
“想去北京!”吴邪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说完以后一愣,慌忙捂住了嘴。
夕阳太刺眼,张起灵好像是笑了一下,“我也是。”
什么我也是?我知道你也想去北京啊,你不是三个志愿全填的在北京的大学吗?
吴邪脑回路卡了一会,才想过来张起灵的“我也是”回答的是哪句话。
他壮着胆子豁出去脸皮又试探性地说了一句遍“张起灵,我喜欢你。”
这次看清了,张起灵的确是笑了,稍微弯了弯嘴角,那点弧度几不可闻,却比天边的如火的夕阳都要温暖,
“我也是。”
他听张起灵重复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