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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四十九天
——「佛教说,人死后以至往生轮回某一道为止的一段时期,共有四十九天。」
01.
“我死了。”
吴邪在无数次试图抓起面前的茶杯却捞了个空,撕扯嗓子大声喊叫却无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低头发现自己的双脚悬空漂浮根本没有沾到地面,照镜子却只看到一片虚无的时候,他终于别无他法地接受了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
活着的时候,他每天都有千百次机会,一不留神就会死得非常漂亮,但他从来没有仔细思考过人死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现在看来原来不过如此啊。没有拿着锁链的阴差来抓他去喝孟婆汤,他也不能现出形变出长舌头吓人,甚至不能附身,能做的只有在房间里转来转去飞来飞去、在空气中翻跟头,然后看着张起灵犹如石像一样凝望天花板的英俊侧脸。
真他妈无聊。
于是在又一次盯着张起灵发呆的脸盯到眼睛酸涩以后,吴邪开始试图回忆自己的死因。
好像是在接张起灵回家的路上出了事故。那小子在门后一闷十年,战斗力被削弱了一大半,一路上吴邪一边提防着暗处的敌人,一边又分神照看张起灵,一个不小心被钻了空子,就着了道。一串子弹飞射过来他下意识先侧身护住了张起灵,结果就把自己搞归西了。
吴邪现在想想,觉得那群人精八成是计算好的。张起灵就算战斗力减半也绝对不是他们这群人能战得了的人物,躲几个子弹还不是跟开玩笑一样,他们是早料到自己肯定会献身去做那个肉盾,替他挡下那几枪。
算得真他娘准。哈哈。
吴邪仰头无声地笑了一会。
他步步为营处心积虑地算计了十年,没想到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了。
可他竟然觉得还挺值。疯子。一声不吭跑到青铜门里修炼了十年的闷油瓶是个疯子,铁了一条心非要搞死他们的汪家人是疯子,那自己呢,为了那个人心甘情愿闭着眼睛死命往南墙上撞,最后还给撞死了的自己呢,不仅疯,还傻。用胖子的话说,傻出朵花。
今天是他死去的第二天,他没有离开过这栋公寓,但他猜现在外面一定已经乱了套。反正他已经死了,乱七八糟的那些圈套陷阱他全都可以心安理得撒手不再管,而这个烂摊子最后要落到谁头上,他才不在乎。这么一想又不禁有些快意。吴邪觉得自己开始有点明白当初三叔拍拍屁股就消失不见的心情了。
午夜的杭州很安静,房间漆黑一片,吴邪飘进了卧室,借着被风吹起的窗帘透进来的月光看着睡在床上的张起灵。张起灵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皱着,抿着嘴唇,好像是陷入了梦魇,额头一层薄汗。
吴邪叹了一声气。
哎……张起灵。
02.
其实人死后还是有很多优点的。你看比如日行千里,可以去很多从前没去过的地方,没人听得见你,或者去看一看生前一直没来得及去看的人。
所以第七天晚上,吴邪回了吴一穷夫妇家。
飘进家门的时候他还意外地看到了二叔、解雨臣和胖子,一群人正聚在餐厅,表情沉重得像家里死了人一样——哦,的确死了人,他死了。餐桌上满满地摆了一桌子菜,丰盛得令人发指,还有几瓶白酒,几条黄鹤楼,架势搞得像欢迎省级领导视察工作。于是吴邪忍不住举起手摆了摆,“同志们好!”
不过没有人回应他。
客厅电视开始放新闻联播,观众朋友们大家好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七点整。几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满桌佳肴他们却都如入定一样纹丝不动,吴妈妈眼眶通红。吴邪纳闷地围着他们转了两圈,到底什么情况啊?等什么呢饭也不吃?都傻啦?
吴邪其实也有段时间没看过新闻联播了,十年生活陷阱一个套一个,杀手都虎视眈眈地在暗处盯着他,谁有那功夫每天花三十分钟看这没用的玩意儿?所以他难得地立在客厅中央盯着家里的大液晶电视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无非是同一个模式,领导很忙,我朝人民很幸福,外国人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几句官方台词吴邪跟着念叨念叨都能背下来。乍一看还挺像回事,吴一穷夫妇跟二叔还有俩好兄弟都聚在餐桌,晚餐丰盛,吴邪在客厅看着电视,多温馨的场面。可吴家很安静,除了沙沙地电视声就是吴邪低声跟着主播念台词的声音。而且后者没人听得见。
直到天气预报都结束了,钟表滴答滴答走到了八,吴二白长叹一声,倒了盏酒泼到了地上。
“不省心的东西,头七也不知道回来看看爸妈。”
吴邪闻言回头望向餐厅猛地一愣,才想起今天是他死去第七天。
怪不得客厅里红色明黄色的东西都被撤走了,桌上摆的都是他爱吃的菜,酒也是他跟胖子一起鬼混的时候常喝的。
吴邪心念一动,心想民间都说头七回魂,是不是代表他可以现形?他于是小心翼翼地凑向餐桌,伸手去触碰为他留出的那副空碗碟,手指却再次如虚无一般穿透了桌子。
看来传说是假的。
吴邪忽然觉得有点冷。
吴妈妈怔怔地对着满桌佳肴发了会呆,然后走进客厅对着吴邪黑白的遗照开始一点一点啜泣起来。吴邪看着妈妈的背影,明明上一次见她的时候还是温柔内敛的娴静夫人,如今却白发苍苍衰老而憔悴。但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的事?吴邪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了。他心里酸楚难过,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这么想一巴掌甩死自己。他太自私了,自以为英勇无畏地把自己这辈子搭给了张起灵,却没想过他同时也应该是别人的依靠。
解雨臣走向沙发,摩挲着吴妈妈的肩头想给予安慰,最后只剩下了一声叹息,缄默地走到遗像前为吴邪烧了一个纸梯。胖子跟吴二白喝着闷酒,筷子放在桌上却一次都未曾被拿起。
等到九点多,吴妈妈才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回到餐厅端起盘子小声说,“菜都凉了,我去热一热,小邪胃不好,吃冷饭菜又要闹肚子的。”
吴邪听闻眼底一热。他这一刻才真正深切地认识到自己已经死了,跟这群人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鬼魂是不用吃东西的,但是吴邪突然觉得好饿。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妈妈做的菜了。
那天吴邪悠悠荡荡飘回家已经是深夜了。他远远就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觉得有点纳闷,张起灵向来十点之前准时睡觉的。
图方便直接从窗户穿进了房间里,他在客厅找到了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的张起灵。
吴邪一乐,哟,真难得这个闷油瓶子没在跟天花板交流感情,原来这回是换凝视他家木地板了?
于是吴邪苦中作乐地直接半空翻了个圈,翻到了张起灵的正面。
紧接着他就跟被雷劈了一样愣住了。他甚至下意识地扭了扭头,神经质地检查了一下四周是否有青铜铃铛,因为他从没出现过这么操蛋的幻觉。
出现在他视野里的张起灵正弓着背,手里捧着一张吴邪的黑白照片,另一只手用一方手帕,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已经一尘不染的玻璃相框。他头压得很低,额前细碎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眉眼,吴邪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身上悲伤的气息。
“你他妈的傻瓶子,本尊就站在你面前,捧着个照片瞎看什么?”吴邪插着腰低头问他,但是没人回答。张起灵像个疲倦的垂暮老人一样,腰背弯曲,姿态落寞,在灯光下眷恋地盯着吴邪的照片看,指尖划过吴邪的面容,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扰到他。那个样子让吴邪突然想到了墨脱喇嘛庙哭泣的石像。所以吴邪安静了下来。
今天是头七,张起灵在等他回家。他就站在自己苦等了十年的爱人面前,却连最简单的触碰都做不到。
骨灰是吴家的,墓地在吴家祖坟,解九爷是吴邪的发小,王胖子是吴邪过命的兄弟,而只有张起灵跟吴邪的关系,模糊到连他自己都无法界定。以死来句读了十年的一往情深,最后能拿来凭吊的,也只不过一张照片而已。他跟吴邪的一切,就像是遁入了虚空,什么都没剩下。真像一场闹剧。
张起灵仰着头,伸出胳膊压上了酸涩的双眼。
那天晚上,张起灵捧着吴邪的相片在灯火通明的客厅一直坐到了第二天太阳升起。他不知道那夜吴邪一直就在他的身边,哑着嗓子给他唱了半宿催眠曲想哄他入眠,唱到声音都哽咽,唱到最后所有调子所有歌词全都变成了耳畔一句循环往复停不下的痛苦的呢喃。
“张起灵……”
吴邪叫得绝望又情真意切。
可张起灵再也听不见。
03.
第十一天,吴邪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死亡的事实,那天早晨,吴邪发现自己身体的颜色好像比前两天浅了一点。不过那点小事完全妨碍不到他想恶整张起灵一顿的愉悦心情。
鬼不用睡觉休息,所以一大早他就百无聊赖地飘进了张起灵的卧室开始瞎折腾。
“喂——起床啦!大懒猪闷油瓶——太阳晒屁股啦——!”他飘在熟睡的张起灵床沿大喊,喊得声嘶力竭非常开心。反正没人听得到。所以张起灵闭着眼睛,毫无反应。
吴邪傻嘿嘿地一笑,觉得挺好玩,于是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懒虫张起——”喊到一半张起灵突然睁开了眼睛,视线猛然与吴邪对到了一起。
吴邪被吓了一跳,嘴边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口气生生憋回去打了个嗝出来,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张起灵淡然的脸,“小哥你……能看到我吗?”
眼里的期望与害怕掩饰不住地往外涌。
而张起灵只是转了转眼珠子,移开视线,从另一侧掀开被子下了床。
原来是巧合而已啊……
少顷,厕所响起了洗漱的声音。吴邪一个人留在床沿,对着床单上的褶皱与尚存余温的枕头发呆,脊背僵硬。
04.
没过几天,张起灵替吴邪接下了西泠印社的那家古董铺。
店里的客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多了起来,都是附近的女高中生,乐得帮忙打杂跑腿的黎簇合不拢嘴。一帮小女生对古董一窍不通,却每天都红着脸往店里蹭,跟黎簇瞎侃着天,眼神却一下一下往柜台后面的张起灵脸上瞄。
张起灵有些不耐烦,索性开始装哑巴,任由黎簇对那群祖国花朵上下其手占尽便宜,自己随手拿了个拓本躲在玻璃台后低头看起来。直到一个女生突然转过头来问他,“小哥,你这里原来的老板呢?就是戴眼镜斯斯文文的那个。好像好久没看到他了。”
黎簇心里顿时我操了一声,冷汗唰地下来了,恨不得回头伸手掐死那个不怕死的姑娘,真他妈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起灵把视线从拓本上转移到了那个女生的脸上,目光茫然地盯了她一会儿,才消化了她的问题。却不想去承认问题的答案。于是他冷下了脸来,面带寒霜眼神凛冽地扫视了一圈外堂唧唧喳喳的女生之后,扔下了拓本头也不回地踏进了内堂。
黎簇在原地打了个冷颤。
05.
二十多天的时候,胖子来了一回。
吴邪偶尔没事也会去胖子那儿看看,反正他现在去一趟北京可是方便得很。胖子那小子不容易,前两年娶了个漂亮媳妇,才不到三十岁,对他死心塌地的,那时候张起灵还在青铜门里关着,婚礼吴邪一个人去的,顶着张褶子脸笑呵呵地叫了句嫂子,把人姑娘喊得脸通红,解雨臣更是个狠角色,上来就捧着心口感叹爱情伟大:“真心爱一个人,就是连他的浑身膘肉都一起爱啊!”黑眼镜在旁听得噗嗤一声笑得腰都要直不起来,气得胖子直嚷嚷着喊人要把他们这几个砸场子的赶出去。
到了也没赶出去,最后的致辞是吴邪上去讲的,胖子一大老爷们,搂着怀里美娇娘愣是红了眼。后来他们兄弟几个都喝多了,互相搀扶着走出去的时候吴邪回头望了一眼,朦胧月光下胖子跟身边的新娘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吴邪那时才忽然明白为什么那姑娘第一眼看起来那么熟悉。明眸皓齿的样子,真有三分像那个云彩姑娘。
前两天吴邪还去看过他一次,俩人孩子刚满一岁,嘴里咿咿呀呀地不怎么会说话。吴邪听人说小孩会通灵,怕自己吓着孩子,待了一会就又回去了。没曾想他前脚刚回杭州,胖子后脚又找来了,怀里还带了只猫。
照例是去的楼外楼,饶是胖子那么能神侃,没了吴邪圆场子,遇着张起灵这坨冰块也没话说了,只好一杯一杯地喝酒。酒过三巡胖子才开口,说那猫是送给张起灵的,听说他现在一个人住在吴邪的旧公寓里,怕他闷得慌,养只猫还能解解闷。吴邪听了翻了个白眼,就张起灵那个闷王,自己在长白山宅了十年都一点事没有,哪还需要养猫解闷,又他妈不是七老八十的退休老头子。张起灵也很无奈,但不好推脱好意,看那只猫伸出舌头舔他手指挺乖顺的样子,才勉强收下了。
喝醉了胖子话又开始多了起来,唠唠叨叨竟说些没边没际的东西,什么那个死人妖竟然跟黑瞎子搞玻璃,为了给自家孩子报个好点的幼儿园现在就要开始打点关系……张起灵一边嗯嗯地敷衍着表示在听,一边抬手招呼服务生把剩菜打包买单。
把小奶猫往自己外套后面的帽兜里一扔,张起灵一手搀着胖子一手拎着菜出了酒楼。他晚上被胖子灌了不少酒,凉风一吹一阵阵地刺痛,偏偏胖子嘴里还絮絮叨叨地瞎嘀咕,吵得张起灵耳朵边全是嗡嗡的声音,张起灵手臂用力拉着胖子,胖子半身肥肉全压在他身上,他深呼吸了几次才忍住没把人直接扔在半道跑路。
那天胖子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吴邪家赖在地板上抱着吴邪的遗照不撒手,张起灵扯着他肩膀把他往沙发上提溜,胖子胆子肥脑子瘦竟然一把拉住了张起灵的胳膊。
他醉到昏睡过去前凑在张起灵旁边嘀咕的最后一件事,是前不久他在潘家园听说过的一件传闻,也是致使他来杭州的原因之一——
“小哥……你听没听过中阴?”
张起灵皱着眉头看他。“佛教说人死后四十九天才会转世轮回,那四十九天人的灵体游荡在人间,被称为中阴。”
后来胖子就唠唠叨叨地把他听说的关于中阴的故事颠三倒四说了一遍,谁家大舅子的嫂子的妹夫的同学,死了之后竟然在头七回了家直到第四十九天才消失不见云云,添油加醋前后矛盾,真假张起灵都懒得推敲,直接打电话派黎簇来把他送回了宾馆。
吴邪在一旁也听了这个故事,激动得就差眼泪鼻涕一起流,在客厅围着张起灵飘来飘去,“小哥小哥,你看看我,看看我!回头看看我!和我说说话!我就在你前面,小哥!闷油瓶!”
可惜他运气不好,人家都是既能回家还能投胎,到他这却只是个什么也做不了的透明人。
张起灵根本什么都没听见,既没有被他吓得屁滚尿流,也没有尔康脸对着他大喊“吴邪我好想你”他看起来依然淡漠如神佛,眼色清明就好像他晚上只是被灌了一肚子白开水一样,但吴邪知道他也醉了,因为那天晚上张起灵说了很久的梦话。一直一直说。
吴邪从来没想过张起灵也会和他们凡人一样喝醉酒,也会说梦话自言自语,他觉得挺新鲜,但却一整晚都乖乖地缩在墙角没有凑过去听。
因为张起灵的梦话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吴邪。
吴邪蹲在角落里,咬着牙死命捂住耳朵还是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张起灵的声音,渗进他的耳朵,如同魔咒一样狠狠砸进他心里,泛起的涟漪都是血水。吴邪觉得自己胸闷得像快死掉了,可是他明明都已经死过一回了。
06.
第二天一早, 张起灵吃早饭的时候吴邪就一直蹲在阳台对着太阳看自己的手掌,已经是半透明的了,照胖子昨天的那一通侃,他的灵体会逐渐变得透明,直到第四十九天彻底消失。那么他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了。正发着愣,他忽然听到身后张起灵声音清冷地叫了句“吴邪”
吴邪吓得差点一屁股跌到地上,慌慌忙忙转身才发现张起灵是在叫唤他昨天带回来的那只茶色的小猫。他正端着一盘牛奶伸手哄着小猫过去吃饭,那猫也不知道是胖子从哪里搞的,跟胖子一样——胖得很,走起路来也不像其他猫一般灵巧,反而摇摇晃晃有点笨拙,好像随时都会失去平衡摔倒一样。吴邪气得吹胡子瞪眼,挨千刀的闷油瓶竟然给这个笨猫起了小爷的名字?!
恰巧那时张起灵正轻轻挠着小猫毛茸茸的脑袋,小猫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张起灵低声笑了一下,“还真像。”
像个屁——我操!吴邪站在阳台对着张起灵竖中指。
07.
后来的生活就变成了一人一鬼一猫,猫是通灵的动物,有时候能感知到吴邪的存在,经常一动不动地蹲在电视柜上盯着他瞧,看着挺吓人的,张起灵就会拍拍它把它赶到一边去,它不乐意,还会呲着毛冲着吴邪的方向叫,吴邪非常得意地冲它做鬼脸,把它郁闷得摇摇尾巴往厨房跑,吴邪就切——地一声,“笨猫。”
但吴邪也很郁闷。
闷油瓶啊闷油瓶,那么一只又胖又蠢的猫都能看得到我,你他娘怎么就看不到呢?
08.
那之后不久,吴邪发现他的身体颜色越来越淡,他举起手挡在脸前,却透过手掌清清楚楚看到了窗外的艳阳。这感觉太诡异了,吴邪觉得胖子说的那个传闻有可能是真的。等他的身体彻底变得透明的时候,他就该走了。
“佛语有云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与我而言第九苦,是放不下。”
他坐在床边傻兮兮地看着熟睡的张起灵。都已经过了这么久,张起灵睡觉还是会习惯性地挪到床边,把另一边让出来,左臂也是笔直地摊开搭在另一边枕头上,就仿佛还是他跟吴邪相拥而眠的睡姿。吴邪不知道当张起灵每天以这样的姿势醒过来时,怀中空荡荡一片,他心里会不会难过。
09.
张起灵的生活很无聊。
这是吴邪观察他半个月之后得到的结论。
自从接下古董铺的生意,他就开始老老实实朝九晚五地去上班。偶尔在外面吃饭,有时候回家叫外卖,外卖都懒得叫的时候就泡一包方便面。晚上开着电视坐在沙发上,眼睛其实还是在看天花板。兴致来了张起灵还会去书房写两笔毛笔字,吴邪以为照他的性格八成会写什么“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或者是“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至少也得狼毫一挥写一句“江山如此多娇”吧,可有一次吴邪溜进去偷看,发现张起灵写的竟然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是很有名的句子,可惜恰好因为太出名,再读起来反而觉得烂俗无比。于是吴邪非常唾弃地看了一眼言情戏男主角上身的张起灵,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无所事事地飘走了。
他想,他们的故事可难说了,怎么也该是“君生我未生,我老君依旧”才对。还真够纠结的。
其实张起灵还有一个习惯,就是没事的时候会拿出个笔记本,埋在书房一写就会写很久。吴邪想起自己之前跟他提过,因为经常失忆所以最好养成写日记的习惯,没想到那小子竟然真的记得。
自从张起灵开始去看店,白天就只有吴邪一个人在家。现在还加了一只猫。店里每天客人不少,吴邪的魂魄已经有点虚弱,身体越来越透,阳气太旺他总觉得不舒服。
那天他百无聊赖之际进了书房,正巧看到了书桌上张起灵摊开的那本笔记本,大概是早晨临出门忘记收起来了。吴邪心里天人交战了大半天,最后咬了咬牙还是做了回小人,一步三挪地飘了过去。
挺厚的本子已经写到了一半,吴邪不能翻页,无法知道前面都写了什么,而这一页只有一句话。
“有些人,不能见,见一次,负一生。可我心甘情愿。”
我操……那个闷油瓶什么时候变情圣了?吴邪被肉麻得鸡皮疙瘩又要起来,再也没多看一眼笔记本,双手揉搓着胳膊赶紧逃似的飞了出去。
过了一会又一脸纠结地飘回来,最后站在书桌前,对着那翻开的一页发了一整天的呆。
10.
离49天只剩一周了。
那天张起灵很早就关了店,回家的时候才刚过六点。吴邪听到防盗锁咔嗒的声音,循着动静从卧室里出来看他,“你回来啦。”吴邪对他说,得不到对方回应也不恼,只是看着张起灵手里的两个超市塑料袋有点愣。
……他买菜去了?可是闷油瓶不会做饭啊。
果然是不会做饭,手起刀落的架势跟活剥粽子没什么两样,倒油下锅手脚慌乱,菜叶啊葱蒜啊撒了一地,拿着盐罐子跟糖罐子困惑了很久,直到锅里传出焦糊的味道,才回过神来慌忙关上煤气灶——结果最后还是没放盐。
吴邪站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笑得腰都要直不起来了。这个白痴,在斗里叱咤四方那么厉害,到了地面上简直是生活残障!笑完了心里又有点难受。闷油瓶这样子,他怎么放得下心离开。
吴邪以为张起灵会利索地把锅里那一坨不明物体倒掉重新订外卖,却没想到晚上张起灵一个人坐在桌边,愣是就着米饭一口一口把那盘颜色都看不出来的菜全部吃了干净。吴邪飘在一边看着他都觉得自虐。
晚饭过后张起灵洗碗,吴邪飘回卧室准备再看几眼张起灵桌子上的日记本,还没等凝下神,就又听到隔壁响起的碗碟碎裂的声音。吴邪被吓得一个哆嗦,估计那个闷王爷又干了什么好事,干脆直接穿墙进了厨房。
张起灵正站在厨房正中央,举起的手被割出了一道血口子,血液滴滴答答地顺着手肘砸到地上瓷盘的碎片上,一股甜腥的味道。吴邪心里一惊,这个死闷油瓶怎么洗个碗都能洗出谋杀案?这可是驱虫辟邪的麒麟血啊,就这么跟开水龙头似的白淌了一地,他看着都要心疼死了。
家里的医药包就放在电视柜里。可是吴邪碰不到。急得他围着张起灵飘来飘去,而张起灵还是一副天塌下来也跟我没关系的表情,慢吞吞地蹲下用另一只手收拾起碎瓷片,好像血流如注的人不是他一样。吴邪看着他悠悠然地样子就狠得牙根痒痒,脑子一热冲向前想按住张起灵汩汩冒血的伤口。
手一伸,却犹如空气一般穿过了张起灵的胳膊。
吴邪还没反应过来,张起灵已经收拾好了满地狼藉,站起身来,与他面对面而立。吴邪的手还维持着向前伸的姿势,就眼睁睁地看着张起灵目不斜视径直从他身体之间穿了过去,走向了电视柜。
咦咦?
什么都没有感觉到。连张起灵的体温都感觉不到。
吴邪收回了胳膊,低头凝视着那只已经透明得要看不清的手,最后忍不住泛起了一声苦笑。
第四十二天,他要没有时间了。
这样倒数着过日子的感觉让他蓦然想起高考前一段紧张的日子,可高考那么点破事绝对不会让他难过到心脏都涨着疼。
那天晚上张起灵慢慢悠悠把战场打扫干净以后,就坐在沙发上抱着吴邪的遗像擦来擦去。吴邪一脸你他妈又开始了的表情,翻了个白眼不愿意再理他,想着飘回书房再看看张起灵的日记,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才听到张起灵的喃喃自语,“你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吴邪这才明天他今天干嘛发了神经突然自己买菜在家做饭,原来是怕自己放不下心离开。心里像被人揪着一样难受,最后他抖了抖声音对着沙发上的张起灵说,“就你做的那菜是人吃的吗,照顾个鸟,哪天不小心再把自己给毒死了。”说完也不管张起灵根本听不见他的话,径自进了书房。
11.
那之后的一周张起灵每天关了店都会顺路去超市,挤在一群疯狂的大妈中间面带疑惑地挑着青菜,偶尔有好心的家庭主妇会仔细教他什么菜应该怎么配怎么炒,“是给家里媳妇买菜吧?诶哟现在这样的好男人可不多啦,你媳妇真有福。”他听了淡淡地笑一笑,也不答话。
张起灵是生活残障,但不是智障,没多久简单的家常菜就没问题了,甚至心情好还会研究一些猫食,把那只猫喂得越来越像胖子。猫很听话,来吴邪家住了这么久,除了经常对着吴邪呲牙,从来没有挠坏过家里的东西,张起灵也喜欢它,隔一会就吴邪吴邪地喊它,有时候坏心一起还喊它天真。吃完晚饭人容易打瞌睡,一人一猫卧在沙发里,看着看着电视就睡着了,张起灵微微低着头,手指还搭在猫柔软的背上,小胖猫缩成一团趴在张起灵腿上像一坨肉球,尾巴绕着张起灵的手腕,呼哧呼哧地打呼噜。
吴邪的灵体颜色似有若无地飘在客厅,对这样有人味的张起灵非常满意,心都要化开了。
11.
第四十八天的晚上张起灵做了一个很冗长的梦。
梦里他在吴三省楼下和吴邪擦肩而过,吴邪还是一张天真无邪的脸,从那之后就跟在他身后莽莽撞撞地一个劲给他闯祸。还有胖子,三个人在楼外楼一喝就是满面通红步履踉跄,新月饭店他站在吴邪身后甘愿敛去锋芒为他保驾护航,在巴乃的时候三个老爷们脱了衣服只剩裤衩站在湖水里洗澡,他被吴邪那小子傻乐着泼了一身水,云彩指着他的内裤一个劲儿笑。
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微亮,张起灵嘴角的笑意还没褪下去,直到他从洗手间走出来看到客厅墙上的挂历。属于今天的日期被他郑重其事地用红笔勾画了出来。
最后一天。
他其实不太信中阴那一套,四十九天了他连吴邪的影子都没见到,但留个念想总归是好的,也能给他一个冠冕堂皇去一趟吴家祖坟的理由。
张起灵又开始摩挲吴邪的照片,照片上的吴邪跟梦里没心没肺的眉眼重合在一起,真是美好。他叹了口气,放下相框走回卧室,翻出了很久没穿过的黑色西装。
吴邪飘到卧室的时候张起灵正西装笔挺地站在镜子前面打领带,总是遮住眼睛的刘海梳到了脑袋上,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不少,那副样子让吴邪想起了当年他们仨傻逼大砸新月饭店的时候,张起灵拎着钢管把自己护在身后对着人家就是一通猛打。吴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飘到了镜子前。
镜子里只映出了张起灵一个人的脸,很多年没有穿过西装,打结的手有些生疏,打出来的样子歪歪扭扭。吴邪想帮张起灵再打一次领带,可他抬手,灵体已经淡到就连他自己都看不太清楚了。
张起灵出门的时候吴邪也跟了上去,外面的阳气让他很不舒服,浑身像是被千万根密密的细针扎着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一路亦步亦趋地跟着张起灵,竟然到了吴家祖坟。
吴邪看着自己的墓碑还是有点缓不过神,这感觉太毛骨悚然了,他瞠目结舌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这照片是哪个孙子找的,看起来真他妈傻逼。”
张起灵没烧纸钱也没买菊花,只是站在吴邪的墓碑前面扮木头人,那个石碑太凉了,碰一下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像是会被冰冻住,他不敢摸。吴邪觉得自己可能快不行了,艳阳高照烤得他头晕眼花,浑身都像是要散架了一样疼,他瞄准了旁边一棵阴凉大树想去树荫底下歇一会,一转身听到身后张起灵声音木然地对着他的墓碑自言自语。
“你们两个在一起,迟早有一天有一个会被另一个害死。”
吴邪愣了一会,才想起来这是盘马老爹当时在巴乃说过的话。他其实都快忘记了,没想到倒是张起灵还一直陷在这句话里自责。吴邪心想这个闷油瓶真是太不浪漫了,这辈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这个,还不如当初说的“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有感觉呢。
他长叹了一声,心想反正这是最后一天了,干脆要傻就傻到底算了,于是破罐破摔地深吸一口气,走到张起灵身前正视着他的眼睛。
“你别整天想着整些幺蛾子,你可是我用自己的命换来的,给我好好活着。”
“有事就去北京找小花和胖子,黑眼镜那人忒不靠谱。”
“多看着点黎簇,小伙子愣头青不懂事,倒是挺机灵。”
“别老给你那胖猫喂那么好的罐头,猫吃得都他娘比你强了,你看看你现在才几两肉。”
“晚上好好睡觉,咱家那双人床都够你在上面滚两圈了,干嘛每次都缩床角。”
“有空的时候替我多照看照看我爸妈,他们年纪大了……”
“……闷油瓶,这辈子能遇上你我很开心。”
唠唠叨叨说了半天,专注地盯着张起灵深沉的黑色瞳孔,可惜两个人的眼神连一秒钟都没有对到一起过。吴邪抿了抿嘴角,低下了头,声音也随着低了下去。
“我要是不小心把你给忘了,你下辈子可想着来找我啊。”
一鼓作气说完,吴邪脑袋已经糊成一团粥了,跟发高烧一样的感觉,但他突然明白了人死后为什么有四十九天的中阴。因为他现在竟然没有什么不甘心,只是舍不得离开张起灵而已,最单纯不过的思念。
不过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做。
他知道自己触碰不到任何东西,但他只是想再最后这么做一次而已。
于是吴邪向前倾着身体,闭上眼睛,吻上了张起灵的嘴唇。感受不到对方唇瓣的薄凉,嗅不到他清冷如冰的熟悉的味道,鼻尖如意料之中一样,再一次穿过了张起灵的脸。
心里像是豁开了道口子,往里呼呼地灌着风。他就要走了,这回是真的离开了。
吴邪眼眶一酸,憋了十年的眼泪还是砸了下来,混杂着沉重逼仄的爱,带着灼人的温度,在时光的作用下发酵成了内心膨胀的执念,最后却只剩虚空,什么也触不到。
终于他的灵体那一点点已经淡到几不可闻的颜色,也在张起灵面前,彻底消失不见了。
站在墓碑前的张起灵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落到了他的脸上。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伸出手摸上了自己的侧脸。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可在颧骨那里他无端地摸到了一滴水。张起灵浑身僵硬了一下,“吴邪?”
他试探着对面前空气发问。
可惜太晚了,他已经迟了十年四十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