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Amisdst the eternal waves of time
From a ripple of change shall the storm rise
Out of the abyss peer the eyes of a demon
Behold the Razgriz, its wings of black sh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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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盖恩斯巴勒在生命溪流中漫步。
她坚定而平和。尽管对于萨菲罗斯的恐惧不曾消褪,但女子依旧像从前那般,将自己的使命完成得很好——在驯顺、纯净的能量环绕下,她正一步步把盖娅从衰微之途拉回正轨。这些都并非易事。好在她有个小太阳时时刻刻暖照着。扎克斯·菲尔不是古代种,他需要学的还有很多。不过如今女子有无尽的时间,足够把赛特拉的传说、天空大地的历史,以及未能及时送到的八十八封信慢慢地讲给他听。
天灾之子失去形体,他不散的诅咒却依旧徘徊世间。直到圣大福音喷出地表那一刻,星球才终于开始了反击。
两年是段难熬的时光。爱丽丝知道那个男人在计划什么,但她必须首先做她该做的事。
她试着与迷失的灵魂交谈。与积聚黑暗的萨菲罗斯相反,纯白从她脚下延展:对陨石的防守虽然耗去了生命溪流许多力量,但也同样集结了战斗的意志,这让唤醒的工作变得容易。女子不断奔波,像穿行林间的白鸟,聆听、传唱着风语。
天际的暗影从未停止滋长。星痕扩散,给溪流带去许多苦痛的灵魂,他们裹挟着太多怨恨,无法融入应许之地,只能在天堂门外徘徊。到那个人的思念体成功重回世间时,爱丽丝感到自己正面对前所未有的阻力。
“……克劳德。”
女子对于萨菲罗斯会再威胁到自己深爱的友人这一点极为愤怒。尽管她无比相信着金发的剑士,以及那个人优柔表象下坚毅的内核。
“别忘了他还有我们呢。”刺猬头特种兵溜达到她身边,双手叉腰,“那小子能做到的。如果他打不起精神了,我们就去给他加把劲。”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克劳德·斯特莱夫获得了胜利。再一次地。
与此同时在星球的里侧,最深的夜已经过去,属于盖娅的战斗宣告打响。首先被净化的是星痕,接着对于溪流中那些巡游的黑暗的驱逐也开始了。与其对抗会产生被酸烧蚀的锐痛,但这与给敌方造成的损失相比都不算什么。
女子第一次正面扛下了萨菲罗斯的愤怒而没有退却。即便遭受重创,杰诺瓦所散发出的威压依旧使人畏惧。
“你会失败。”
她盯住那双狠戾的竖瞳,尽力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你会失败,就像你的母亲一样。”
男人曾经对落荒而逃的爱丽丝发出嗤嘲,可是现在他节节败退。
是因为克劳德。女子突然醒悟。萨菲罗斯太过把注意力放在对克劳德的报复上,以至于他并未太过重视她的行动。现在局面颠倒过来了。盖娅的内里正在蜕变,从今开始的漫长年岁里,她会愈发强大、最终重焕生机。而对于萨菲罗斯,他把克劳德作为核心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役。
——可怕的是,他本人似乎并不在意。
黑翼的魔鬼从地狱向外凝望,将作为人类的过去、噬星的野望,甚至对于自身的记忆都全部舍弃,却始终铭记着某个特别的名字。
爱丽丝对这种狂烈的执念感到迷惑不安,却也束手无策。
“我们应该告诉他。”
女子在生命溪流中漫步。她难得地露出了犹豫的神色,长长的发辫散开来,无重力般轻柔地漂浮着。
“可距离那时候并没过去多久。扎克斯,我不希望他难过,哪怕那个人的威胁不再那么致命。”
黑发的英雄这次沉默许久。
他明白爱丽丝的感受:杰诺瓦的问题最终还是应当由星球自己解决。他们的朋友承受得太多了,不论是失去的痛苦,还是守护的责任。但萨菲罗斯已经锚定核心,这意味着溪流对他的磨蚀极其缓慢——他将一次又一次地回归,每次都留下更深的刻痕。
克劳德的余生,也会因此而全部冰封在银白的永冬之中吧。
“我倒觉得他应该比谁都清楚。”扎克斯说,“‘自己和萨菲罗斯之间必然要做个了结’——也许下一秒,也许一百年后。”
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长痛不如短痛咯。”
◆◇
克劳德其实经常故意路过米德加城郊。他会小心翼翼保持在摩托车引擎声传不过去的距离,飞快地远远望上一眼。
最开始明明是一切都好的。很多事结束了,等待去完成的事也不少。青年笨拙又认真地适应着新生活,甚至有足够的勇气陪蒂法故地重游,卡姆镇、忘却之都、尼布尔海姆……往昔如水一般漱过,只在心中留下昨日的悲喜。
罪孽的终末不是泪流,而是背负苦痛与希望继续活下去。克劳德对这点十分清楚。不需要为过去故作姿态,遇到阻碍就挥剑斩开。
曾经那个梦想当特种兵的孩子早就长大了。
然而锋刃百战无忌却会被雨水锈蚀。
——不知从何时起“稳定”开始变质。它崩溃得如此之快。从裂隙中伸出了锁链,黑暗的过去是它们的土壤。这些心魔拖拽着强大的剑士一步步远离人群。等克劳德突然惊觉时,他已经盯着整整三页第七天堂的未接来电愣了许久。
星痕的确加重了疏离,却不是最初的诱因。它发源自一个稀疏平常的下午,青年站在十字路口,猛烈的心悸突然击中了他——那是没有任何由来、却刻骨铭心的恐慌。映入眼帘的所有事物仿佛都准备致他于死地。纷繁的脚步声震耳欲聋,信号灯闪烁飞旋成光怪陆离的色彩。信息汹涌咆哮,漫过原本坚实的堤坝,像狂怒的海。
剑士四肢脱力踉跄着后退。他扶住墙试图平复自己,但无济于事。
拯救世界的英雄就这么落荒而逃了。
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不正常。
克劳德知道自己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可是他错误地将其归咎于自身的软弱,并未考虑到那些创痛本就具备的可怕力量。从十四岁摸到枪开始,他踏过的战场或许名不见经传,但在遍洒鲜血这点上却无一例外。梦想从未实现,昔日的英雄堕落成魔,家乡化为火海。而后是四年漫长的处刑,脆弱魂灵撑不起怪物的外壳,躲进了亡友的影子里。他追逐、犯错、失去……四分五裂然后重构,抓着破坏剑继续前进。
那时克劳德无比现实地活着。他太忙了,忙得没时间思考自己流过多少血受过多少伤,直至终幕落下。灾厄尘埃落定,战友各奔东西,而人世间最普通、也是离他最遥远的被一下子摆到眼前:生活。
吃穿住行,柴米油盐,家长里短。
时间的流逝变得很慢,慢到每天看上去都一样。命运的枷锁去除了,青年现在有机会去做以前来不及做的事。他学得很快,从买菜到调酒再到机车改装。
还有思考,还有愧疚。
再后来,他感到置身事外。
并不是不担心孩子的病情,也并不是对什么都毫无触动。克劳德依旧是克劳德,然而他似乎变得“残缺”。细腻的温情偶尔满溢,却无法长留心中。当正常的社交不再被危险环境压抑,剑士自身的冷漠就被格外凸显出来。他甚至会排斥友人的善意。
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可士兵也没能够习惯和平。他开始逃,从熟悉的环境中剥离,身边只有芬里尔,以及荒原的风、星辰和沙子。
——什么是“家”?
烈火焚尽的森林只要还留下种子就能够重新开始生长,云却始终漂泊无依。它没有根系。
青年盯着自己的手,两个月前它们轮动巨刃和正宗再度交击。复活的死神说他变强了。他对这评论又惊又疑。
如果说卡达裘三人带来了什么勉强称得上有益的影响,那就是让克劳德重拾斗志,意识到自己需要回到朋友们中间去,需要放下回忆往前看。不过“意识到”也只是改变的起始罢了。战斗结束的次日,青年从泉歌中醒来,望着太阳升起。他第三次杀死了那个人,可前路还很漫长。
他曾伤得很重,但不只有肉体才会留下疤痕。
千百年的进化将许多本能深植于人类的骨血中,其中也包括面对危险时的应激反应:高度戒备让他时刻准备战斗,而麻木与逃避让他远离纷争、保持“安全”。无数个夜晚他无法沉入深眠。噩梦般的身影在脑中回闪,长刃穿透胸口,将极寒的幻痛渗进每一寸骨肉。
萨菲罗斯或许于世间销声匿迹了,但在克劳德心里,他却始终不肯死去。
◆◇
“自我”就像冰山。
显露于表面、能够被传达的部分只有八分之一,而剩下的庞大未知隐匿在水下,也许永远不见天日。但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一定可以将冰洋下的八分之七也一并发掘出来。
——克劳德会使我变得完整。
男人这般确信着。
他尝试观测自己的情感。这些他原以为已经被神性抹消的瑕疵,不知为何能苟延残喘至今,并且成为了现在唯一的消遣。悲伤、怜悯、爱……假设这些软弱的成分被限制甚至删除了的话,萨菲罗斯思忖,这是否意味着愤怒、恨意与执着会相应地得到增强,甚至推向极限呢。
绵长的钝痛持续干扰着他的思维,穿胸而过的长钉似乎有些松动,可惜这对减缓折磨并无帮助。不论眼睛睁开还是闭上都只有无尽的、令人厌恶的莹绿。即便已经离开生命溪流,高浓度的魔晄依旧压制和侵蚀着他——它们中似乎还掺杂着更具威摄力的成分,他记得那种烧灼感,是那个古代种的成果。这些小束缚放到以前都根本不足为惧,萨菲罗斯对此恼怒不已,但紧接着他告诉自己,恼怒只是源于无能。
谁让他吃了败仗。男人从没对做出的决定有过悔意,他也明白所走的每一步都需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少年的躯壳是残余力量在重组与生存需求下能达到的最优解。生命的韧度加强,缺点是对疼痛的抗性减弱,因此他难以呼吸,也难以死去。杰诺瓦细胞困兽般地悲鸣,萨菲罗斯忽略了它们,将思维拧向“母亲”。千百年深囚地底的岁月大概并不会比这轻松,更何况背后插上管子,持续地朝体内导入着成分不名的药物。
——既然她能够做到,没理由我不可以。
如今的萨菲罗斯已不再是狂信徒了,但还是习惯将杰诺瓦称作母亲。不论那是古代种还是天外之灾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赋予了自己新的意义和使命。他会是她最值得骄傲的继承者,并且最终,他会超越她。
这条路必定漫长,好在他有的是时间。
左臂比印象中要脆弱无力得多。痛觉如烧炽的刀刮过皮肉剜住舟骨,熔岩顺着裂口渗入,炙烤着内里。神罗在这方面总是十分细心。萨菲罗斯毫不怀疑他们曾费尽心思想废掉自己挥刀的手,但多一个制造牵制的点似乎更为合算。他冷笑起来。起码能让他们多苟延残喘那么一两分钟。
不过在那之前,他需要在这幅羸弱的身体里活下去。
克劳德。
男人相信他的人偶早晚会发现这件事,这让看似无终的封锁有了盼头。他试着连接上克劳德的梦境,将自己经受的一切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品味那个灵魂在共鸣下的颤抖。
——我依然想着你,并且我要证明给你看。
我要看着你复仇。让怨恨和诅咒层层沉积,构筑起你我归乡的路。我们将一直厮杀,直到完成战斗的宿命为止。
男人就这样怀着满腔渴望,期待着死敌的到来:金发的剑士终会切开所有企图阻拦他的人,拖着巨刃走上阶梯,站在他面前。
就像多年前他站在母亲面前一样。
只不过那双蓝眼里应当只有仇恨和恐惧,萨菲罗斯想,真是美好的色彩。
然后那个人会给自己带来毁灭,还有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