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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块六一杯浓缩?真是难以置信,维也纳的咖啡又涨了四毛钱……”
我忿忿不平地自言自语,摇摇头摘下眼镜,将手中的日报往书桌上一摊,轻轻捏了捏突突乱跳的眉心。
“嘁——”
那个人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闯进我的书房来了,又那样吊儿郎当地抱臂靠窗站着,白化病人般的皮肤反射着午后的日光,不过他并不畏惧太阳。一张俊脸挂上亲密又轻蔑的笑容,一如既往令人头疼。
“吝啬鬼。喏,我给你四毛钱,去给自己买杯咖啡吧。”
两枚面值二十分的硬币划破刺眼光线中的凌乱尘埃,“哐当哐当”蹦上桌面。我咬咬牙,一句“谁才是真正的吝啬鬼?”之类的日常斗嘴废话尚未出口,抬起头却只望见浅绿色的窗帘上下翻飞。
有风。有光。有春日布谷鸟的鸣叫。
他不在那里。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匍匐在桌上,眼镜和报纸都在,手边的咖啡也在,只是热气不再。
而他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
那天晚些时候我接了一通电话。今年是他去世整七十周年,一个钻研普鲁士历史的德国地方社团找到我,想请我“作为他的朋友”,聊聊陈年往事,他们好做个专刊企划。我有些诧异,毕竟这个世道,尚对那个人生平事迹热心的德国人恐怕不多。原本有关他的话题,长期以来我都尽量避而不谈。可我当天刚好梦见他,心头还在打鼓,便稀里糊涂地接受了对方的提议。
“那么,我们就此开始咯。”
坐在写字桌对面的女孩叫露易丝,她将霸占我的整个周日下午。她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把白纸往面前一铺,抬起一双浅褐色的求知大眼注视我,姿态迷人,秀气的眉眼似曾相识。
“亲爱的小姐,我该从哪里说起呢?”
我揉揉眉心,恭恭敬敬地戴好眼镜。既然来自历史社团,她该对我和那个人的过去都知根知底才是。若是想听我重复那些历史教科书里言之凿凿的事件,似乎没有必要登门拜访。
听我这么一问,她仿佛懂得我心中顾虑,便善解人意地笑了:“就说点不为人知的故事吧。从头说起。”
那就让我们从头说起。
正如您所知道的,他算是我的一个远亲。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我并不了解他,只在菲利克斯家见过他几次。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东方一度好勇斗狠的事迹,我也略有耳闻。后来他通过联姻世袭那些手段得到帝国的封地……
(“和您如出一辙,哈哈。”面前的小姐埋首笔记,自言自语地打断我,那样子十分可爱。我好脾气地笑笑,意识到她并未看到,便从容继续。)
……前来拜见皇帝时我才算正式与他相识。我从布拉金斯基那里听说,这家伙相貌英俊,就是脾气不太讨喜。俄国人的话不假,他长得确实仪表堂堂,已从身披教士袍的小男孩长成了大人,尽管衣着寒酸,却带着十足的气势,同我讲的第一句话就不带敬称。
(“他对您讲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她抬起头,双目炯炯,仿佛对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有着强烈好奇。)
哦,没什么特别的。他说:“你好哇,我的少爷。将来可就承蒙关照啦!”
现在回想起来,倒是觉得他的笑容有些特别。我相信那时候是夏季,因为我在夏宫的花园同他见面,至今还记得日头下面那股浓郁的青草味。
尽管在家族广袤的土地上,他家算比较偏远的一支,但我发现他生性聪明上进,就同他保持密切往来。我们甚至计划一起周游德意志列国,然而从未付诸实践——我们才相识没多久,就起了战争——那场战争持续了几十年。
大大小小的征战告一段落后,他彻底搬出菲利克斯家,开始完全自立门户,对新生活充满好奇与期待。我带他逛戏院,听歌剧,他来者不拒。他能用拉丁文祷告,却不懂得看辞本。在我家巴洛克式的剧院包厢里,我趁着幕间休息的间歇,把唱词一行行翻译给他听。
他穿得朴素却得体,这种时候往往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竟严肃认真得紧。他会难得安静地在我身旁坐定,姿态专注,一双眼紧盯我的手指划过纸面,颤动的浅色睫毛如同停驻花间的蝶翼。纵使我口头上总管他叫“笨蛋”,事实上他领悟力极强,而且记忆力相当好,唱词对一遍就能记住。
不过要是伊丽莎白也在,他就没有这样的耐性,而是总显出一副坐立不安的傻样,以为自己格外帅气潇洒,偏要不停地与她斗嘴,直至双双被我撵出包厢才算作罢。
(“呵,您同他的感情真好!”我的访客冲我天真地笑笑,眯起一双明媚的大眼。)
感情?我不清楚……起初他晓得自己弱势,格外谦卑,处处礼让,我们确实处得来。虽然他表现得对我介绍的一切充满好奇,可我心中明白,他与我秉性毕竟不同。偶尔我一时兴起,去他的城堡走走,往往只有在地下兵器库中才能将他找到。他擦拭那些铠甲火枪时的专注模样,像极了我家那位脾气已经收敛了许多的伊丽莎白。
“又在做白日梦啦?”我不愿踏到那些兵器中去,就站在地窖入口打趣他。
“西里西亚什么时候送给我?”他扬起头来,双眼闪闪发亮,毫不客气地回敬我。
(“您那时候就看清他的野心了。”露易丝不时评论两句,态度恭敬,令人愉悦。)
家族众人都有各自的野心,而他虽然升格为王国,却守着一隅贫瘠的荒地,战后人口也少得可怜,自然需要挖空心思寻求发展。我这一家之长的绝对权威维持了数百年,也自信无人能够轻易撼动。我的注意力当时完全放在强劲的外敌身上,比如隔壁永不消停的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又开始在伊比利亚和亚平宁流窜,企图与我争权夺势,一较高下。就是在那一时期,我的笨蛋朋友被亚瑟·柯克兰勾去了魂。
(“那个亚瑟·柯克兰?”那孩子抬起头来,脸上第一次露出生动的神情。这也难怪,普鲁士的官方历史她恐怕早已烂熟于心,而他和柯克兰的关系却是鲜有人知的一段轶事。我看她那穷追不舍的样子,便清了清嗓子往下说。)
没错,就是“那个”亚瑟·柯克兰——危险,狡诈,唯利是图,精于算计,以操纵别人为乐的英国人。
而我家那位穷小子表面上为帝国出兵,其实没头没脑地当了人家的雇佣军,拿了英国人许多金币,他乐不可支,接连几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张口闭口都是“亚瑟”。
“真是没想到,从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彼此还是孩子,此次再会,亚瑟居然长这么高了!”
我对自己说,爱情的盲目不过如此。真要算起来,英国人比我还矮上几公分哩。
“我瞧着他身披制服骑在马上,就对自己说,基督在上,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比亚瑟还要英俊的人了……”
这个傻瓜,就在不久之前,他还一直将“本大爷是世间最帅”一句话挂在嘴边。
“亚瑟带我参观他的舰队,还拿地图给我炫耀。乖乖,他在新大陆有那么多地盘!还有西印度群岛!还有非洲和印度!听说那些地方遍地黄金,富得流油——我说小少爷,帝国在这点上怎么能被比了下去!”
他说得眉飞色舞,两眼放光,不知道看上的究竟是柯克兰的人,还是人家钱淹脚踝的阔气。
“快闭上你的笨嘴吧。你如此看得起他,拿钱卖命,像个吃救济的下等人——吃相那么难看,亏你笑得出来。”
我被他缠得心烦意乱,冲口而出的话连自己都大吃一惊。也许他使我回想起另一位坏脾气的乡下邻居。平日里,我可不总是这样刻薄。他愣住了,我猜他从未想过,当雇佣兵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是件与身份不符的活计。我转过头不再看他受挫的模样,心中却隐约感到不安,我知道,自己与这个人友好共处的时代就要告一段落了。
我的直觉很准。盯了那么久的西里西亚,他终于拍马来夺了。那次冲突过后,我与他的关系跌至冰点。他运筹帷幄,自认为是时候亲近原本与我结盟的英国人了。双方眉来眼去一阵子,就闪电般签订了令所有邻居大跌眼镜的盟约。我也没有料到,老谋深算的柯克兰,这回竟会如此没有眼色,为了一个事业刚有起色的土包子,情愿激怒俄国人,断送自己在波罗的海的大好利益。难道就连英国人这样的清教徒,也看上了他那器宇轩昂的好相貌?
(“难道不是因为两情相悦?”小姑娘把笔捏在手中转来转去,颇为好奇地盯着我看。)
这怎么可能。柯克兰那样的人,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爱。他一旦对谁大献殷情,定是因为瞄准了人家什么好处。我那可怜的老朋友,可偏偏不明白他这一套。
总而言之,他们的结盟无异于一阵惊雷,在旧大陆秩序井然的表面掀起一场大地震。我和弗朗西斯在震惊之余,迅速尽弃前嫌抱作一团,布拉金斯基自觉被英国人摆了一道,也匆匆加入我方阵营。谁知笨蛋先生再次不按常理出牌,我与俄国人瓜分他家产的密谋尚未成型,他就先发制人,一举占领家底殷实的萨克森家,公开同我叫板。就这样,西里西亚一事才过不久,我们又开战了。
此事经过我毋需多讲,不过这对鸳鸯贯穿始终的恩怨,倒真是一台好戏。那小子受我当初一席话刺激,还差点拒绝英国佬送他的金币。他痴心妄想,觉得柯克兰一定会亲自率军与他并肩作战。可惜他梦想中的英国舰队,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也没能开到波罗的海给他捍卫门户。英国人有精力在世界各地与法国人缠斗,就是“分不出一丁点兵力”给德国战场。这种鬼话,只有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瓜才会信。
等到大片土地被俄国人拿走,他才如梦初醒,顽强抵抗的同时接受了柯克兰假惺惺的“资金援助”。我也知道他几经穷途末路,甚至偷偷摸摸找过弗朗西斯,在老友面前大概还哭了鼻子,妄图博取人家一丝同情;可那时候法国人和英国人正打得兴起,哪里愿意停战?
要不是布拉金斯基突然临阵倒戈,我们早就将他家中的一切分食干净了。到头来所有人都成了输家,只有柯克兰这几年里再一次赚得盆满钵满。那个笨蛋到头来恐怕也伤透了心,一反往日与人惺惺相惜的态度,公然谴责英国人是“la perfide Albion”*,却不去想为他创造了“奇迹”的俄国人,对我来说也同样是个不守信用的混蛋。而他与这两位无情无义的自私鬼毫无意义的纠葛,从那时起就一直持续,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日。
那次浩劫之后他学乖了许多,自知疲惫的身体短期内经不起又一场大战的折腾,便重新厚着脸皮前来同我套近乎。我冷眼瞧着他为情所困的倒霉相,自知多说无益,反正看样子,他和柯克兰的冷战不会持续太久。果然不出所料,弗朗西斯家中的内乱一爆发,英国佬就来了劲,打破他先前扭捏作态的“独善其身”,又开始不怀好意地拜访各家各户,拼命笼络人心了。笨蛋先生根本不懂得吸取教训,再次跌进对方的温柔陷阱。那些年里,帝国全境都被弗朗西斯的铁蹄扫荡了一遍,而这位蠢家伙就是不信邪,偏要孤军奋战硬碰硬,以致于险些丢了小命。即便这样,他还是拼尽全力,帮英国佬拿下了那个世纪最为关键的一场战役。直到现在,我都能清晰记起他凯旋时那股豪气冲天的傲慢劲。
(“难道他们拿下法国皇帝,不是帮了全欧洲吗?”露易丝扬起一张倔强的小脸,戏谑的神情竟与那个人颇为相似。我挑了挑眉,并未否认她的说法。)
可我见不得他得意时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就在维也纳会议上给了他点颜色瞧瞧,帮他把状况搞搞清楚,免得他的脑袋又飘到云上,以为就凭他也能掌控大局。面对我来势汹汹的无穷恶意,他难得没有大发脾气,竟像个大度的绅士那样,在庆功舞会上邀请我与他共舞。
“小少爷,我今天真开心呐,真的。我觉得自己好像重获新生一般,莫名其妙浑身都是劲呢。”
他摇头晃脑地拉着我转圈,礼服上的刺绣闪闪发亮,映着他充满活力的红润面孔。我心想,托我那西里西亚的福,他倒是有身像样的行头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真好笑。”我依旧对他没好气,更何况他扎实踩了我好几次,不知是真蠢还是故意。
“我一直在想,”他歪着头,又踩了我一脚,稍微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免得再次被骂,“我想……那个被你抛弃的小娃娃,不如交给我来养。”
我当时不知道他究竟想搞什么鬼,也不知道他和那个不安好心的柯克兰到底达成了什么约定。整个十九世纪,他们的往来从未间断。就算他将日耳曼大地闹得天翻地覆,一向笃信“均势”的英国人竟破天荒地没有插手。而我在与他争夺那孩子抚养权的战斗中再一次败下阵来,从此看清了事情的全貌。我猜那时候,他俩躺在滑铁卢荒凉的土丘上,面对死伤无数的惨烈长夜,一定彼此发了誓,立志成为强者中的强者——因为只有变得强大,才不会被这个世界摆布和抛弃。
弗朗西斯告诉我,当时他领着那孩子走过金碧辉煌的镜厅,瞧见老对手时故意停下,得意忘形地笑道:“敬礼!德意志帝国经过这里。”
因为他坚持闹分家,这个令他骄傲的帝国已经与我无关了。
世纪末的时候,局势当真掉了个个儿,这次手握定夺权的人换成了他——只因柯克兰想要塞浦路斯,他就与我们强大的盟友布拉金斯基彻底闹翻。我参加了那次柏林会议,亲眼目睹多年以来自己拒绝相信的事实。尽管他和柯克兰在某些方面确实相似,而他一路摸爬滚打过来,也慢慢学会了英国人那套颇为残忍的薄情寡义;我却始终有种感觉,那就是柯克兰绝不会为了什么人——任何人——而爱得这样彻底。
我只是没有想到,像他这样果断而精明的人,会爱一个人那么久。所以当他家里突然开始大肆进行反英宣传,我就一下子明白过来,知道他对那个宝贝弟弟的控制力和影响力,已经不如他自己当初笃定的那样强了。很显然,路德维希不喜欢柯克兰——可以说是非常讨厌,简直到了偏执狂的程度。再后来……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他和柯克兰的事,就这么结束了?”我那迷人的访客眨了眨眼,朦胧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甘。)
是啊……可就算当事人不情愿,事已至此,他们又能如何呢?
欧洲大陆最后一场旷日持久的全面战争期间,路德维希一心想把柯克兰的老巢炸个干净。我已经和兄弟两人住在一起——笨蛋先生对此还颇有微词——却不大能在家中见到他们。有一天路德维希突然回家,黑着一张脸,背后跟着一串神色凝重的特工,径直闯入议事厅。等他们从那里出来,我便拉住路德维希,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我军势头正旺,他却总摆出一副令人担忧的丧气相。
“真是越来越胡闹!”他沉着脸,语速很快地低吼,“消失那么多天,原来是溜到英国佬家里去了……他当真以为,凭他自己往伦敦一蹲,我的炮弹就不敢往下投?!”
他甩开我的手,不愿多做停留,又忧心忡忡地冲出家门。我大致明白了状况,却不能想象这事会如何收场。这孩子得知他一直惦记柯克兰,可真气坏啦。
路德维希将他从英国“请回来”的那天夜里,我听见兄弟二人在他卧室里剧烈争吵。我听见他压抑的吼声,大约在质问对方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什么时候才算到头。我听见瓷器碎裂的响动,那是路德维希在持续发泄他那仿佛没有尽头的怒火。我可不是喜欢爬墙根的人,见势不妙便径自溜进花园散步去了。我坐在长凳上,望着园里欢欣跳跃的喷泉发了好长时间呆,直到夜晚的凉意渐渐浸入骨髓,我才呵了口气,慢悠悠踱回室内。再次经过走廊时,我发现那个房间房门大敞,路德维希似乎已经离开了。鬼使神差地,我挪到门边,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门,再小心翼翼地踏进房门。
那个笨蛋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对我的闯入没有丝毫反应。房间里安静得叫人害怕,只有他不规则的粗重呼吸一直持续。我绕开屋内的一片狼藉,轻轻走近他,试探着伸出胳膊,碰了碰他的左肩:“喂,你还好吧?”
他这才抬起头来。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在哭。不是那种我从前常常见到的,把泪珠强行憋在眼角的哭,而是一下子击中我内心,让我喘不过气来的无声大哭。他的整张脸上已经全是水痕,很难分清哪些是泪水,哪些是鼻水。我瞧他这么狼狈,竟少有地手足无措起来,只知道从兜里掏出干净的手帕往他脸上按。
“唉。你别这样……”我感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便面对他跪下来,犹豫着伸出双手——我已经很多年没对他这么做过了——我用手环住他的脖子,将他迎面拉进怀中。
“好了,好了。”我听见自己这样说,一双手带着巨大的尴尬,轻拍他颤抖的脊背。可是没有用,怀中宽阔的脊背在我的安抚下并未停止颤动,反而崩溃似的愈发痉挛。他像条不安分的鱼,在我怀中扭动片刻后突然环住我的腰,放声嚎啕起来。这时候他不再是和我争斗了近两百年的强硬混球,他又变成从前我在菲利克斯家中有过一面之缘的瘦小男孩了。
我的手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滑落在地的。我没有再说话,只是心神不宁地拍着怀中的人,目光停在他床头那盏光线幽暗的台灯上。它将我们相拥的影子投上空空如也的墙壁,扭曲得活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巨大怪兽。
后来他哭得累了,就仰面躺下,将头枕在我腿上。我捡起地上的手帕,有一搭没一搭地帮他擦脸。“老弗里茨的房间,”他依旧在哽咽,嗓音哑得像吞了火炭,“是金黄色……不,不对……”他仓皇地摇摇头,一大滴泪珠再次滚落,“是乳白色……”
他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神情凄凉,我知道他人在这里,可是魂魄已经不同我在一起了。
“亚瑟,亚瑟说不喜欢,他说——”他狠狠地抽了抽鼻子,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愈发沙哑了,“他说‘俗气得要命’,我当即给他一拳……那时候他厉害得紧,全世界没人不怕他……可我,可我偏不怕。就算他鼻子往天上长,我也不怕。不光不怕他,我还,我甚至还……”
爱上了他。我沉默着,在心中补全他没法说完的话。
您瞧见了,我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朋友实在蠢得厉害,他爱上了一个背信弃义的英国佬。我不知道“我爱你”这句话,他究竟有没有对柯克兰说出口过。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可我还是很想他……我很想他们……我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后来我就再也听不清了。我低下头,看见他闭上了眼,只有那对可恨的薄唇还在微微颤动。我默默端详他,思量他那张好相貌的脸,究竟在什么时候爬上了这么多细碎的疤痕。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第二天清晨他就离开了,跟上派往苏德边境的部队。那之后没多久,巴巴罗萨计划展开。直到维也纳沦陷,德国战败以及他最终被处决,我都没能再同他见上一面。我那时身陷囹圄,只听说处决计划是柯克兰积极游说的结果。对此我丝毫不感到惊讶。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人在经历这一切之后,还能做到杀死他时手不发颤,这个人非柯克兰莫属。我只是有些好奇,他最后面对英国人和行刑队时,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心情。
这之后是一阵颇令人不自在的沉默。她早就没在写笔记了,只是愣愣地盯着我的脸。我的叙述已经结束,她却没再开口。于是我理理思绪,私心加上几句:
“我有时候——呵,我时常会想,如果在1701年,我没有鬼迷心窍,赐他封号和更多土地;或是1756年,我没有因为他曾是位朋友而犹豫不决,延误战机;或是1815年,我没有出于恶作剧的心态,故意把寸草不生的鲁尔扔给他;或是1866年,如果我的火枪能像他的那样每分钟打出八发,而不是区区三发;或是1914年……还有……”
我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一个几不可见的斑点。几天前在梦中,他扔过来的硬币就落在同一位置。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是这样,他可能就不会死。”
“那样的话,他就不会是如此的他,您也不会是如此的您了。”
露易丝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有些感激地抬头看她。黄昏将近,夕阳斜射进书房,映出她脸上的一片红晕。她神情泰然,似乎早就比我更加平静地接受了他的离去。
“谢谢……希望我的叙述能够对您有点用处。您瞧,我也不知道自己干嘛同您讲这些。可能我有意向什么人证明,他并非大众印象中那个冷血又疯狂的混蛋,他的生命也不仅仅充斥着铁与血的和鸣。至少不完全是。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他的活过的岁月不长,真心爱过的人也不多。而他确实是个懂得去爱而且并不害怕去爱的人。这一点,我们当中恐怕很少有人做得到——如果说真有人能做到的话。”
“我知道。”她笑了,起身的时候朝我伸出一只友善的小手。她那只带有人类温度的手拉着我的,我顿时觉得胸口舒畅了许多,“而且我相信,真正做到的这一点的,不只有他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