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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正把银行家和跨国公施从伦敦赶肘——”阿尔弗雷德·不知好歹·琼斯埋首巧克力布朗尼,仍可分心“关怀”我的家事,“而我,我他妈把税率下调了不下十个点,就为了大敞门户,迎接更多商人……咦,怎么不动?别告诉我你才在布鲁塞尔那鬼地方呆了几天,就连吃布朗尼的胃口都没有了……”
我与他对坐于烟熏火燎的咖啡店一隅,冷眼看他囫囵吞枣,风卷残云地咽光一切;看他猛地抬起头时,眼镜背后的蓝宝石看上去依旧纯净,宛如少年。
“如果它们‘只是’布朗尼的话……真遗憾啊,连这东西都没法塞住你的臭嘴——”
“嘿,亚瑟,”他撅起下唇,心不在焉地吹了口气,脑门顶上突兀冒出的金毛随之抖了两下,“七小时四十分。猜猜是什么?”他在我面前竖起七根手指,似笑非笑,气色看上去并不比我好多少。
“好了。阿尔,我不想……”
“华盛顿到阿姆斯特丹的红眼航班,七小时四十分。”他挤出一个笑容,撩起餐巾擦了擦嘴,“亚瑟,容我提醒一句,这时候我本该出现在大卫王的耶路撒冷……”
“哦,得了吧阿尔弗雷德,别跟我扯你那档子烂糟事。”我坐直身子,却一点发作的意思都没有。要说吵架,我已经同布鲁塞尔的冤家们吵得口干舌燥、心灰意冷了。“听着,没人逼你跟做贼似的,鬼鬼祟祟降落在阿姆斯特丹。我不过是从布鲁塞尔那个可怕的地狱暂时出逃,溜到这里散散心罢了。你来,或者不来,对我而言……”
“够了,亚瑟。”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不过看样子,这家伙大概也无心恋战。“论及跟以色列那点瓜葛,我俩可是谁都没资格说谁……是这么着,你说你一个人在阿姆斯特丹,我就来了;要是你实在不想见我,那我走便是。”
我瞪了他一眼,从桌上捡起小勺,挑了一块布朗尼胡乱塞入口中,免得什么不堪入耳的话又不经大脑冲口而出。
他不是布鲁塞尔那帮用心险恶的家伙,我的心不断告诫自己,他是这个世界上与你关系最为亲密的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与你关系亲密的人。别再搞砸了,蠢货。你可不能再搞砸了,行行好。
后来我们沉默着并肩离开咖啡店(我很好奇,暗自打赌这家伙会不会掉头走掉——他没有),沉默着沿冷风阵阵的运河漫步,穿过夜色中无处不在的亢奋人群(途经一家名叫Las Malvinas的阿根廷烤肉店——简直好极了),沉默着踏入某个不知名的黑暗酒吧(他点了酒,我则有些想吐——显然布朗尼产生的效果在我俩身上完全两样)。然后……然后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彼此不再沉默——更有甚者,某一刻我发现自己正凶狠地揪着他那恶俗的格纹衬衫领口,针对某个总要在这种时刻涌现出来的话题大发牢骚:“……你不是要独立么?好,好,给我统统独立去吧!”我像坍塌的危房一般往他身上跌去,再被他架起胳膊稳住,“我对你,比起对那个爱尔兰佬如何,你他妈心里没杆秤?好啊,说起帕特里克,他这不、又拿两爱边境的事给我下套了?斯科特倒是看得一场好戏,正巴不得落井下石呢!当初我愿意给,这任性鬼又偏偏不要……得啦,烦不烦?都独立了好,独立了才他妈干净!说来也是,这些年来我傻乎乎地任凭他们忽悠,又是自治,又是议会的——见鬼!我怎么就没想到给自己也弄个议会呢?阿尔弗雷德!我这就创立一个英格兰议会,像你一样鼓捣鼓捣自己过了!你意下如何?”
“闭嘴。老子跟你分家也有两个半世纪了,你怎么还不消停……瞧瞧你的样子,继续呆在这里有意思?记得回酒店的路吗,我们走人啦!”
他近来脾气尤其不好,嘴也不干净——当然,方才吃下的布朗尼也绝对帮不上什么忙。我们拉拉扯扯撞出酒吧,清醒时双双憋住的脾气此刻同时爆发,一路走一路吵,终于在某个桥头彻底败兴,分道扬镳。我头昏脑胀,一个劲儿觉得恶心,只顾抑制回头看他的欲望,一鼓作气往前冲。今晚就算他睡进红灯区的玻璃房子,我他妈也管不着。倒是我自己,在纵横交错的运河间来往穿梭,跌跌撞撞,最后彻底迷失了方向。某个瞬间我似乎看见他金色的脑袋就在前方不到一百米处,正浑身戾气朝我冲来。我毫不犹豫地转身便走,却像坐过山车一样直挺挺落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冰水就从四面八方袭来,世界在刺骨的疼痛中一下子陷入漆黑。
醒转过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大床上,四肢麻木,头痛欲裂,朦胧的眼底映入昏黄光线下坐在床尾的人影。我以为自己流年不利,竟又以这副丑态落入美国人手中,便不顾浑身乏力,挣扎着坐了起来。
“啊,亚瑟。欢迎醒来。要喝茶么?”
我的脑海顿时淹没于炮火般袭来的剧痛中,迟钝地消化来自那个人的声音。随着瞳孔陡然放大,整个屋子,连同屋里的人,都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我的眼睛看见了他。我看见了他。
我心里知道自己看见了他。可我没法相信竟会是他。
我,亚瑟·柯克兰英明一世,因为陪个傻冒美国佬嗑药,竟落得命殒他乡的下场。
站在我面前的人是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换句话说,这是个死人,死了有七十年之久了。命运让我再也无法与他一起仰卧床头,聊过每一个挨到油尽灯枯的长夜了。可我又何曾将他忘记?当这个人——这身躯、这笑容、这热烈得足以点燃心火的目光——重新出现,近在咫尺,我又怎么可能将他错认?
他把茶盘端到床头,红珐琅、银调羹、牛奶和糖,还有一些长相诡异、令人肃然起敬的小甜饼。他的脸上依旧挂着别无瑕疵的笑容,仿佛有意安抚——纵使我死得难看,如今也算再度得见,正负相抵,好像值得高兴之处还要多些。床头精致的烛台被他推到一边,小小的火舌险些卷上他缀满金丝的袖口。哦,他还穿着腓特烈大帝时代的军装,大概因为这是他生前最喜爱的一套装束吧。
我怀着满腔感动注视他久违的面容,心底轰然作响,乱成一片。这样的身后图景实在不太基督,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偏偏与他重逢的欢欣令我如此受用,诧异之余竟翻出两滴热泪,不知不觉流过下巴,落入洁白的被褥,像记忆洇入光阴的虚空,没有哪怕一丝多余的声响。
“嗨,基尔伯特。又见面了。”我哽咽着顿了顿,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从哪里说起。
“又见面了。感觉好些吗?”也许这个新世界真的不存在悲伤,因为他望着已死的我,眼神澄澈无比,除了喜悦,还是喜悦。
“我今晚——”
“你今晚醉倒在酒馆门口,我叫两个小兵将你扛上来,又给你换了睡衣。亚瑟,不知道有没有人敢跟你讲,可你喝多之后鼾声如雷。后来你还在梦中朗诵诗歌,我真是……”
“等等……什么喝多,什么醉倒?我不是已经死了吗?”我一头雾水地抬起头,愣愣地望着他重新落座床沿。
“哈哈哈哈哈哈……”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再次看向我的时候带着戏谑的神色:“你!你确实是醉死了!”他的目光始终定定落在我的脸上,满怀足以温暖肺腑的情谊,“你回信说不来,我本打算明天就拔营走人。结果你不但来了,还招呼也不打就独自个跑去喝酒……真让人刮目相看。”
看起来,与我相见的惊喜,还是盖过了对我“独自个跑去喝酒”的怨怼,从他的语气里我没听出半点责怪。他眯起眼来,歪着脑袋想了想,再容光焕发地靠近我:“‘宁静、宁静,她不再聆听,商籁诗或七弦琴;我一生亦于此埋葬,土堆在上。’[1]——我想你朗诵的就是这个,哈哈,胡言乱语得吓死人。我没听过,怕不是你胡诌的句子?听上去倒是怪美的……咦,你怎么不喝茶?”
一道惊雷划过我脑海中的苍穹,将我定在此地,击碎了一切意识。究竟是我真死了,还是面前的人是假的?我给他读过那么多诗,他又是那样记忆过人,却说这首不曾听过?!
“基尔伯特……告诉我这是哪里。”
“亚瑟!你没事吧?我们在阿姆斯特丹啊!”他的笑容从我们见面到现在,头一次蒙起淡淡的阴影,因为担忧与慌乱骤然爬上了他的眉梢。他探过身子,像是要伸手摸摸我的额头,却被我转头避开。有什么不大对劲——我狂乱的心跳此刻正放声尖叫。
“可能是我喝糊涂了……你说的回信,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真不晓得你这次都喝了什么神仙汤。”他悻悻地缩回手,顺势伸入怀中掏了两下,拿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大方地递到我手里。“我写信给你,心想既然我要在此呆上几日,不如也请你过来消遣消遣。你呢,一如既往地自大又扫兴,回复什么国务繁忙之类的套话……”
我用微微颤抖的手展开那张纸,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笔迹,自己的签名,货真价实——因此几乎没能听清他的话。如他所言,上面尽是些客客气气的官话,事到如今我已经很难去想,自己为何竟会用这些话去敷衍他。我的目光只顾锁定在信纸上方那个草草写就的日期上,整个脑袋“嗡嗡”作响,几近瘫痪——1787年,那一年基尔伯特听取了我的建议,举兵荷兰,扫清叛乱,重建了奥兰治家族的权威。我想起来,他占领阿姆斯特丹后,确实曾经写信给我,邀我跨海一游,知道我不喜热闹,还特地订了间僻静的小酒馆,将方位地址一并随信附上——而我最后并未赴约。
如果说这不是什么愚蠢的陷阱,那么我就正处于1787年,阿姆斯特丹的僻静小酒馆;基尔伯特曾在那里等我,白白订了三天房间。
1787年,我的部队又一次解决了斯科特制造的小麻烦,我的又一批探险家扬帆远航,为圣乔治的子民开辟遥远而丰饶的乐土;
第二年,我与基尔伯特自七年战争之后再度结盟,共同牵制伊万和罗德里赫在近东的活动;
再过一年,弗朗西斯永远地开启了潘多拉魔盒,当时我们任何人都不曾料到,整个世界都会因此天翻地覆,完全改变原来的面目;
五年过后,基尔伯特会犯下他在世纪门槛上的第一个失误:鼎鼎大名的腓特烈之师,面对弗朗西斯临时拼凑的杂牌部队几乎是不战而降,一声不响地撤离瓦尔米,退出法国边境——面对即将到来的噩梦,他简直堪称毫无察觉;
1787年,离我丢掉汉诺威还有十六年,离耶拿还有十九年,离提尔希特还有二十年;
1787年,离莱比锡二十六年,离滑铁卢二十八年;……
……
那也因此成了完美的1787年,一切致命的倾覆仍在酝酿,一切命运的转折尚未到来;我与基尔伯特这回没能在阿姆斯特丹见成的面,很快就会在同一城市重新补上。此刻正值夜深,我爱的人正好端端地坐在我面前,烛光把他英气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那上面透露着赤裸裸的忠诚与爱意,对我保证此刻的他毫发无损,生机勃勃。上帝啊,一声叹息落入心底,这是1787年,基尔伯特还活着,从今往后,他还有将近两百年好活;1787年,我们之间早已一释前嫌,从七年战争后期的误会与不睦中和解,即将开始彼此最好的一个百年——尽管开端苦涩,近乎绝望,我甚至差点提前失去了他,不过十九世纪还是见证了我们关系甜蜜的所有境遇……这个钟点,联省共和国的繁华都城早已陷入沉睡,没有还在路上的归家车马,没有逗留码头的勤劳工人,一切多愁善感都与夜幕中的尘世远远隔开。楼上楼下也不曾传来任何喧嚣,按照基尔伯特的个性,定然已经包下整个酒馆。没想到我竟以如此方式,补上一场迟到了整整两百三十年的约会……
另一滴滚烫得足以灼伤肌肤的泪珠再次滑落,这次则砸在我手中的信纸上,那声响似乎同时惊醒了我们两人。
那么,此刻我又该对他说些什么?
别从瓦尔米撤军,别听信俄国佬的鬼话激怒波拿巴,别被那帮满脑子都是抽象理念和绝对精神的文人绑架,别去管奥地利和巴伐利亚,别将那可怕的孩子捧上世界之巅,别离开我,别死……别逼我杀死你,求你了。
他的脸正在缓缓靠近,近得令我视线模糊,意识空白。他的吻像为爱痴狂的青鸟,裹挟一切难以启齿的情感,战栗着落上我早已颤抖不止的双唇。一时间,翻过近两个世纪的零碎片段全被一阵不存在的狂风席卷,消失在我闪过白光一片的脑海深处。他的触碰、他的温存,他让我想念了整整七十年的柔情重新将我包围,我在这熟悉的抚慰下近乎昏厥,迷乱又顺从地瘫回床头,眼前一片漆黑,却还在苦苦找寻他甘霖般的唇齿,如同置身于荒漠中蜃楼般的绿洲……
下一刻,一把冰凉的匕首抵上我自愿暴露给他的脖颈,他已经完全将我压制在身下,方才还回荡于眼底的温情一扫而空,被致命的凶光取代,如此锋利,把毫无防备的我死死钉在床头。
“基尔伯特?”我哑着嗓子出声,战栗不止的脊背已被突如其来的冷汗完全浸湿。
“……你是谁?你把亚瑟怎么了?”他的声音也变得吓人地低沉,带着基尔伯特从未用在我身上的十足威胁。
“基尔伯特!”我不顾颈上架着的马札尔短刀,大叫出声,“我就是亚瑟啊!别闹了,放开我!”
锋利的刀锋又压得紧了一些,带来无尽寒意。我不知道刀尖是否已经划破皮肉,猝不及防的紧张和惊骇使我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闭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与他长得一模一样……”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然后重新注入熊熊燃烧的愤怒,“我说奇了怪了,亚瑟怎么会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个人喝得醉醺醺!你不是亚瑟,我就是知道!方才你竟然哭了,还哭了两次!我所认识的亚瑟·柯克兰,可是从没在我面前掉过眼泪!还有你吻我的时候……我总觉得……总觉得你和他不太一样……你不是他!你想干什么?老实交代,别哄我!”
这个傻瓜。不知怎的,他这席蠢话竟听得我心痛无比。1787年的柯克兰从来没有体会过彻底失去你的滋味,他又怎么会当着你的面流泪,怎么会以这样的方式亲吻失而复得的恋人?
“基尔伯特。拜托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说来也怪,我在他气势汹汹的胁迫下,竟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今夜发生的一切怪事开始有序排列成清晰的线条,我不再如同刚刚醒来那样恍恍惚惚,不知所措了。“……我真是亚瑟·柯克兰。你会觉得我有些陌生,这很正常。因为我不是你现在认识的那个亚瑟,我是未来的亚瑟,来自2017年。我知道这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他短暂愣神片刻,像在极力消化我的解释。然后他的眼神重新聚焦,恶意毕露,我知道自己所说的一切难以令任何正常人信服。
“……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番鬼话?两百多年后的亚瑟来到我面前,还哭得像个娘们儿?别以为你长得像他,我就会对你手下留情!快说,你的目的是什么?再不说实话,我可就不再客气了!”
“听着!我也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我确实是亚瑟……”
“那就证明给我看!”
“我们1756年结盟……”
“这他妈是个人都知道!”
“听我说完,杂种!在你脏兮兮的军营帐篷里,我第一次说爱你!那是1757年的节礼日,当时你我单独呆着,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压在我身上的重量一下子减轻了。他猛地直起身子,仓皇退至床尾,双眼闪闪发亮,活像只受惊的幼狼。马札尔短刀“咣当”一声落在木质地板上,却没人费心留意这声巨响。
“基尔伯特,相信我,我真的是……”
“……我也爱你,亚瑟。”
我再接再厉,想要继续解释两句,听闻此言却一下子住了嘴。他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薄薄的下唇微微颤抖,不知究竟在为未来亚瑟的到来而惊叹,还是在为彼此回忆的再现而感动。我的心也仿佛遭到巨锤撞击,几乎在胸腔内紧紧缩成一团。幸福感强烈得近乎痛苦,源源不断涌入身体的是巨大的爱意、悲伤与悔恨——我也爱你啊,基尔伯特!我此刻究竟应该做些什么,才能帮助我俩逃离那个不可挽回的悲惨结局?
我不顾一切地倾身向前,只想重新吻上他久违的双唇。而他的眼中燃起色泽崭新的火焰,那是他对什么东西充满好奇时的模样。他有些茫然地晃了晃脑袋,脸上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神秘的光彩,就像从某面不在场的哈哈镜中认出了自己,再心满意足地笑了:
“那么……我们后来怎样了?”
我僵在原地,一股寒意自尾椎窜起,使我无法继续向自己如此渴望的嘴唇迈进。我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只是应该如何面对,我无能为力,宛如顽石。我的脑海里长久转动着一个画面,在关于基尔伯特的漫长记忆中,我不确定它究竟真的发生过,还是我在与他相处的岁月里慢慢构建了这个场景。那是基尔伯特骑在一匹紫红色的高头大马背上,飞驰越过春日的山丘。我远远望着他身后的红氅上下翻飞,心中清楚地知道,某个时刻他会从那匹马上摔落下来——却不知道会在哪一时刻。而今身处1787年,却能一眼望穿我们的1947年,我才意识到这幅画面为何一直萦绕着我,不论是他活着的时候,还是当他已经离开……我这才确切地知道他究竟在哪一刻彻底跌倒,而我对此毫无办法可想——而基尔伯特从马上跌下来这一事件本身,对于因常年征战而内心麻木的我来说,名字竟叫做“恐惧”。
在我一脸期待的恋人面前,我嘴唇紧抿,开不了口。他对我的一举一动向来心领神会,此刻便敛起笑容,神色凛然,再一次发问:
“……亚瑟,未来的我死了,对吗?”
我们只有一次生命,这是显而易见的。我们不可能离开自己当下的生命,然后重新进入它。我们不可能回到过去,对那时的自己说,抹掉、倒带,一切重头来过。这就造成了一个吊诡——德国人对此有个说法,einmal ist keinmal。意思是一次不算数,一次就是从来没有。只能活一次,就和根本没有活过一样。[2]既然不能对未来进行修正,自由意志又有什么意义?
可是假设真有这样一个时刻,有人真的回到过去了呢?他真有本事在绘制着未来的草图上涂涂改改,扭转一切原本没法扭转的悲剧吗?或者如果他像光荣的希腊人那样去思考,就会甘心接受一个业已注定的结局吗?[3]
我那调皮的恋人安然注视我的动摇,眉间浮现起一丝颇为超然的神气。他的第三个问题像那把掉在地上的马札尔短刀,最后还是深深刺入我负荷过剩的五脏六腑:
“……亲爱的亚瑟,是你杀了我,对吗?”
作为实用主义者,我这辈子完全不擅玄想。然而这最后一个问题,从我未曾费心涉足的领域拔地而起,像无情的大手将恍然大悟的我拍倒在地。命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角度在我眼前缓缓展开,变成一条尽头远在天边却依旧能够看清的高速公路。这么说来,他知道自己会死。他知道自己会如何死。他现在知道了,是因为我知道——而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已经死了,是因为我确实杀死了他。
我想起此刻往前一百多年,正是一个荷兰人把自由与必然的悖论抛给了后世。[4]说来也怪,到头来竟是一帮德国人,在这足以令人绝望的矛盾之下,前仆后继地寻找能够证明“自由”的微弱光亮。[5]可如果永恒轮回真有可能呢?它意味着我爱的人注定将要走向毁灭,而我们注定被困在这样沉重的负担之下,永永远远,都不可能从泥沼当中解脱出去吗?
而我爱的人一边靠近我,一边再度开了金口:“……嘿,如果真是这样,在最终的最终,你我兵戎相见之前,我可得好好享受与你相处的每时每刻了。”
在那个神秘而永恒的长夜里,我曾两次在他面前落泪。而这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则是在听得见他强烈心跳的温暖怀抱中。他的话如同他夏日别墅附近的瀑布,瞬间抚慰了我当晚一直持续的所有惶恐、焦虑和不安。我终于意识到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对于亚瑟来说,基尔伯特的一生已经结束;而我熟知当中每一个值得铭记的细节,这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情:因为对于1787年的基尔伯特来说,这一切依旧尚未开始,未来仍然是他自己的道路前方无尽可能性的集合;德尔斐的预言模棱两可,就好像飞不过遥远大洋的蝴蝶奋力振翅——启示性的结局不曾到来,我却始终在场——这才是我能与你拥有的最好时光,我的基尔伯特。
我们在防空洞中疯狂做爱,某一刻突然停了电。你赤裸着身子跳下床,翻箱倒柜寻找蜡烛,却没意识到我这厢早已将烛火点燃。“亚瑟,角落里太暗,你快帮我照照,我好快些找到。”你这样吩咐道。我顺从地端着烛台站你背后,屏住笑瞧你锲而不舍地翻遍所有抽屉:“基尔伯特,再找不到的话,我们只好摸黑办事了。”你的雪白脊背这时才僵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大笑着转过身,险些掀翻我手中的烛台——1940年,在伦敦。
隔着整个看台,我就见你高举两瓶啤酒,一路高喊“对不起”却没有丝毫歉意地穿过一个个座位,来到我身边一屁股坐下。“给你加油来的,亚瑟。啤酒拿好。”为了彰显诚意,你竟然套上了英格兰足球队的白衫。我阴阳怪气道:“怕不是因为你弟弟在奥地利佬手下输得狼狈,你才过来看我扁那男人婆解气吧?”你则满不在乎地“嘿嘿”一笑:“……怎么,本大爷来给你助威,你不欢迎?”我啜饮一口啤酒,肺腑清凉,心胸一时宽广起来:“热烈欢迎,诚惶诚恐。那就让我明天乔装打扮,也屈尊去给你的坏脾气弟弟呐喊两句吧。”第二天你便特地为我预备了包厢看台,省得与你弟弟尴尬照面。他的队伍踢了北极熊一个惊天动地的16比0,不过在享受那场狂欢之前,你我早已醉翻在地——1912年,在斯德哥尔摩。
你站在我身后,右手蒙上我的眼睛,左手牵起我的手。“相信我吗?”你俏皮地问,而我点点头。这里是台阶,这里须右拐。穿梭于令你们欧洲人疯狂痴迷的诺大皇宫中,听着你的指示就不会迷路。我们双双站在大会议厅门前,你放开我的手,叫我睁眼:“今天有礼物给你,亚瑟。”——1878年,在柏林。
我们趁着夜深溜出营地进城,像七、八岁的顽童手拉着手,尖叫着从空空荡荡的大军团大道冲上冲下,再绕尚未封顶的恢弘凯旋门转圈圈,纵声高唱《欢乐颂》。你突然站定,仰望那不曾完工的庞然大物高声宣布:“这是为我们而建的!”搂着我笑得跟疯子一般。——1815年,在巴黎。
“这是为我们而建的。”——真有你的,我亲爱的基尔伯特。
我曾以为你是为了活着才时刻以死相拼,不想你却是向着死亡而极力在活。或者这原本就是同一码事……或者压根就没有什么宿命,在你我一生的漫长经历中,谁也不曾失去谁。就像此刻。永恒轮回的诅咒中特定的某一时刻。它什么也不曾改变,也什么都不会改变。关于你的记忆在我脑海中尖锐呼啸,唱着震耳欲聋的无字情歌。而你就在我面前,你的胸腔贴着我的心跳,你的亲吻和着我的呼吸;在某个极致欢愉的瞬间我屏吸看你,如痴如醉地凝视你——生动的你、坚定地你,而今而后,从未将我辜负的你——我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我再度醒来的时候日头高照,坐在床尾的人变成了荷兰。
“……你?!”我再度晕着脑袋一骨碌坐起——这他妈又是哪年哪月,何时何地啊?
“是我。阿尔弗雷德守了你一夜,可你没本事醒过来。他今天一早飞去以色列了,因此托我关照你。别心烦,他说今晚就回来。”
这个顶着冲天金发的家伙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背书一般交代完毕,就起身打算离开。
“等等!话说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已经走到病房门口的高个子男人转过身,我敢打赌他方才那么想逃,是因为扑克脸快要绷不住,下一秒大概就该大笑出声了:“……没什么。你昨晚有些兴奋,不小心掉水里了……阿尔弗雷德为此上蹿下跳,怪我家河边没栏杆。我说,总不能为了几个傻呼呼的英国人,就要我花钱动土吧。总之你好好休息,我们布鲁塞尔见。”
[1] 王尔德《安魂曲》一首。
[2] 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3] 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王》。“光荣属于希腊”语出爱伦·坡《致海伦》。
[4] 这个“荷兰人”是斯宾诺莎。
[5] 这帮德国人包括康德、费希特、叔本华、谢林、黑格尔、海德格尔,等等。用最简单的话来讲,可以理解为他们对“自由意志”持“乐观”的承认态度(“乐观”程度有强有弱)。当然彻底“悲观”的德国人也不是没有,比如——大名鼎鼎的尼采和他的“永恒轮回”,就是强决定论的代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