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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局来探病的时候,沈炼正好由靳一川趁着雨停推出去遛圈了。
没有外人在场,田局本意是来慰问的,最后不知道怎么就把裴纶骂了个狗血淋头。
“把你调到督察大队容易吗?你能啊,消停不了是吧?办公桌没坐几天差点把自己整成烈士了,看起来挺精明的怎么傻成这样?陆文昭是你能咬的吗?滑不溜秋你咬得住吗?鱼没抓到自己惹一身腥!还有沈中队,你盯着人家干什么?你知道多少人举报你公报私仇!”
裴纶眨巴眨巴眼睛插不上话,他瞥到门口闪过轮椅的影子,就有点期待沈炼能回来拯救他。
沈炼没回来,倒是妙玄来了,她拎着一袋水果,有些吃力地摆到沈炼的床头柜上,然后好奇地打量着田局,田局还没来得及收起一脸怒容。
“这位先生……”妙玄有些怯弱地开口,“不要大喊大叫的啦,影响病人休息。”
田局被堵了一下,咳了几声感觉自己骂得差不多了,火气也消了些,象征性地让裴纶好好养病,转告沈炼也好好养病,就匆匆告辞了。
裴纶感激地看着妙玄,她这样的美人实在是和塑料袋很不相衬,但美人就开始从塑料袋里挑拣着水果,分了一半出来摆到裴纶那边的柜子上。
“你可以吃东西了吧?”妙玄以一贯轻弱的声音问,“听沈哥说是能吃了,他让我给你带点水果。”
裴纶“哦哦谢谢”地应了,心里一阵黑线,想大概也只有沈炼这样的人能坦然地指挥美女给他做事。
“没关系的,反正也要给沈哥买的。”妙玄特别认真地说。
艺术家可能都不通人情世故,不会说话,裴纶安慰自己。
气氛陷入尴尬的时候,靳一川总算推着沈炼回来了,跟妙玄寒暄了几句靳一川就自觉地把苹果摞在水盆里去洗了。
“我刚看到田局了,”沈炼看着裴纶问,“说什么了?”
裴纶本能地皱皱眉,“还是那些呗。”
见他不想说,沈炼也没多问,自个儿转着轮椅到妙玄旁边,“画廊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再过一个月可以开业了。”妙玄回答,小姑娘坐在医院廉价的折椅上,手指搅在一块儿,看上去文文静静的。但裴纶是领教过这个文弱外表下包裹的倔强的,不敢招惹,沈炼和妙玄两个人一块儿倔起来真是人间噩梦,十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此刻两个人好像忘了自己的疯狂,水面无波。
“还缺什么就说。”沈炼垂着眼,温和地道。
裴纶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想提醒他人家男朋友办不成的事难道还轮的着他,又带点恶毒地想也许买点灯具装点冷气修个水管的事情小到不值得麻烦她男朋友。
“知道啦。”妙玄的大眼睛乌黑漆亮,笑意盈盈。
靳一川洗好苹果低着头冲进来,拉了把椅子坐到两张床中间,从抽屉里拿了把刀用纸巾抹了一把开始削苹果。
“一川,你不要忙了,早点回去看书。”沈炼说。
“不急,我等卢哥来了再走,卢哥说他给你带晚饭,”靳一川一边说一边还拿眼睛瞪裴纶,一副怕自己不在还不能下床的裴纶能把他哥吃了似的样子,一边瞪一边把削好的苹果塞裴纶手里,“吃你自己的。”他习惯了,反正给沈炼的话沈炼还是先给裴纶,卢剑星怕沈炼营养不够带来的骨头汤多半都是给裴纶吃了。
沈炼说裴纶伤得比较重,打了十几根钢钉。
裴纶眉开眼笑地说着谢谢谢谢接了过来,一个多星期没拿牙齿咬过什么东西了馋得很,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十封举报信里三封是靳一川写的,七封是卢剑星写的。刑警大队的风气和督察大队不太一样,他们保证每天都有人来看看沈炼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卢剑星和靳一川要是没空,就让妙玄和妙彤来。裴纶和他现在的同事本来就不熟,加上一切的始作俑者殷澄这二百五想不开号称去西藏净化心灵了,谁都联系不上,最后来看沈炼的都被沈炼指使着去照顾裴纶了,裴纶挺心安理得的。
苹果不太甜,也不脆,艺术家不食人间烟火,裴纶再次在心里安慰自己。
妙玄没留一会儿就走了,说晚上约了人吃饭,大家都心知肚明。靳一川扶沈炼躺回床上后,自己从包里掏了本书出来趴在床边看,沈炼跟裴纶解释靳一川马上要职称考试了,怕自己耽误他复习。说到一半,沈炼抿了抿嘴,想起什么,又不说了。
“没事。”裴纶笑笑。
“想过不当警察了要干什么吗?”沈炼沉默了一会儿,挑眉问。
“想过呀,”裴纶动了动自己的脖子,一脸憧憬地说,“我一直想开个咖啡厅。”
“太小资了。”靳一川从书本里抬起头说,暴露了自己假装在学习,其实一直听着。
裴纶瞪他一眼。
沈炼拍了拍靳一川的肩膀,没说话。
“哥,明天我早班,你想吃什么?”靳一川放下书本问。
沈炼对吃不怎么讲究,想不出来,就转头去看裴纶,裴纶正侧着头睁着眼睛死盯着他,被看个正着。
“我想吃荣月的巧克力泡芙!”裴纶不客气地说,“特网红那个。”
靳一川眼睛里要冒火了,“我还上班呢,买不到!”
两个人比谁眼睛大的时候,沈炼突然说了句,“丁修不是不上班吗?”
靳一川惊讶地看着沈炼,觉得他沈哥真是疯了,连他师兄都使唤上了。但靳一川对沈炼没辙,只好鼓着嘴,躲到病房外面去打电话。
等靳一川出去了,沈炼皱着眉头问,“你能吃甜的吗?”
裴纶微弱地抗议,“吃一点不会死吧?”
沈炼耸耸肩,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有钱开咖啡厅吗?”
这话问得有点冲,裴纶是认真研究过这个事儿的,他的经济状况其实不错,加上局里拨的钱,贷点款应该是勉勉强强够起步的。裴纶又天马行空地想着,沈炼的侧脸特别刚硬,线条明朗,自个儿有一星期没洗头了,等沈炼洗的时候自己也得知一声。
自顾自琢磨了会儿,裴纶“啊”了声。
沈炼等着他说下去。
裴纶有些惨兮兮地看向沈炼,“我想起来,我的家具都没了……”
“哦。”沈炼说,抬头看向天花板。
“算上装修的钱,大概不够了。”裴纶叹了口气,他也是够倒霉的。回想起来,他闭眼昏过去前最后看到的景象就是墙壁上一排弹孔,吊灯砸了,衣柜翻了,电视电脑都打穿了,要不是沈炼跟踪丁白缨,给他挡了一半子弹,他多半也不用再担心装修的事情了。
靳一川捏着手机回来了,脸有些红地跟沈炼说,“师兄答应了。”然后就收拾起东西,“卢哥快到了,我得先走了,哥你有啥事儿跟卢哥说哈。”
小年轻跑得飞快,裴纶都没反应过来。
快七点时卢剑星才到,拎着两碗粥,一盒清蒸鸽子,特别得体地把裴纶的床摇起来,帮他把托板拉出来装好,然后把晚饭给两个人分了。
看起来谁都知道裴纶终于正式宣布告别流食的生活了。
“现在这个市场,开咖啡厅很容易倒闭的,”聊到退休生活的时候,卢剑星一脸凝重地警告裴纶,“你又没有经验,也不是这行的,最好还是先在其他地方学习学习再说。”
裴纶一边啃鸽子腿一边点头谨遵教诲,一样的话从卢剑星嘴里说出来和沈炼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趁裴纶埋头苦吃的时候,两兄弟在旁边低声叽咕了半天,卢剑星神色晦暗,摇了摇头,沈炼眉头都快打结了。
等他们吃完了,卢剑星收拾了垃圾,搀扶沈炼下床去上厕所,给裴纶打了洗脸水,护士进来进行了些其他程序,裴纶对自己的无法自理有些生无可恋,但还是趁机洗了个头。
把他俩捯饬干净安顿好了,卢剑星才走。
“出什么事了?”裴纶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
沈炼坐在轮椅上练习操纵方向,闻言就推着轮椅到裴纶床边,左右看看,病房门虚掩着,白炽灯照在沈炼脸上有些阴晴不定。
“大哥送上去审批的升衔材料可能被卡住了。”沈炼压低了声音说。
不知道为什么,裴纶的心脏好像突然被人攥紧了,“你什么都管,管得过来吗?”他也压低了声音说。
裴纶想人可真奇怪,同样是独自成长的经历,就能把他养成避开他人只管自己的性格,而把沈炼养成想把其他人都罩在自己羽翼下的性格。
沈炼保持着他仿佛随时要出去杀几个人的表情,但裴纶觉得他现在已经分辨出沈炼表情的微妙差别了。
“你可别想那个,你不合适,做点坏事别人一看就看出来了。”裴纶像劝小孩子不要出去恶作剧似的。
沈炼有些丧气地吐出口气,裴纶意外地发现沈中队可能还挺可爱的。
“我有人可以给你问问。”裴纶又道,生怕沈炼一个冲动就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好。”沈炼点点头,没跟他客气。
裴纶特别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