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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夏天雨下个没完。
丁修是被窗外的雨滴声吵醒的，空调开得太低了，他有点冷。打开窗，丁修裹着被子爬下床，找到遥控器把空调关了。
从搭在椅子上的裤兜里掏出烟，丁修点了根，对着窗外抽。雨水打在窗台上，溅到床上，丁修当没看见，靳一川回来后肯定诸多抱怨。
抽完烟，丁修把烟头往窗外一扔，靳一川住在旧公房，窗户对着一条荒废的小巷，死胡同，从没人路过，鲜少有人打理。丁修看了看墙面上的钟，下午五点差一刻钟，差不多也该起床了。
丁修年轻气盛的时候，觉得他和他师弟是不一样的，他常常觉得，师弟的命比他们都好。丁白缨收养丁显时，丁显还太小，不记事，不像丁修，来到丁白缨家里时已经养成了愤世嫉俗的性情。
以前不论，即使跟着丁白缨后，丁修还过了几年四处奔波的日子，直到丁显来了，丁白缨觉得带着两个孩子不方便，才决定安顿下来。
所以丁显心里是有个家乡的，师父特别地疼爱他，生怕他记得丧亲之痛。丁显病弱话少，丁白缨就整夜整夜地在医院陪着他，于是他以为他长大的地方就是家乡，生出依恋，而丁修的童年却留在了欺辱漂泊里。
这不是师父的错，丁修想，她又怎么知道呢？
丁修洗漱完，拿靳一川的毛巾擦了脸，从冰箱里翻出之前吃了一半的巧克力当早饭，叼着巧克力丁修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下午五点，可看的电视有限，几乎每个台都为新闻联播做着热身准备。
靳一川，丁修老是忘记，他师弟现在叫靳一川了，印在身份证上的名字，通过了公安系统的政审。对此丁修也不意外，丁显被惯坏了，从小就没出息，他想要找回自己本来的名字，想要逃避自己应该有的生活。
他师弟是个聪明人，多聪明啊，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里。
难怪丁白缨有时感到困惑，搞不明白他们两兄弟究竟在想什么，一个嬉皮笑脸，一个安静文雅。他们殷勤地喊着师父，丁白缨却与陆文昭说，她心里怎么空落落得这么厉害。
他们在客厅里说话，以为兄弟俩睡着了。
陆文昭说丁白缨错了。
丁白缨没有自己的孩子，也没养过狗。
一窝狗，等级森严，吃饭都有先后顺序，她把丁显越过丁修去，她给低级的狗先喂食，先抱他，就等于践踏丁修的地位，等于告诉丁修他该咬死丁显。
陆文昭也没有孩子，对家庭教育的认知有限，多半觉得小孩和狗的差别就是两条腿走路和四条腿走路。
丁白缨说陆文昭胡说八道，孩子能和狗一样吗？
陆文昭压低了声音笑，很是不置可否。
丁修想，丁白缨可没否认她心里头丁显越过他去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哪能对半平分。
巧克力太甜，吃得丁修有点想吐，他的胃不太好，晚上又着了凉。靳一川下班后要去医院探望沈炼，沈炼是个妙人，害陆文昭被调到山沟沟里，偏偏靳一川还对他死心塌地的。丁修欠沈炼个人情，他瘫在沙发上，叹了口气，觉着自己真是年纪大了，会觉得人情大概是要还的了。
至于丁显，丁显是个忘恩负义的小王八蛋。
靳一川反而好一点，靳一川太真了，真的他们都相信了。
丁白缨跟着陆文昭走了，带走了丁泰和丁翀。这两个弟弟妹妹，虎头虎脑的，丁修不怎么熟，两人倒是会围着靳一川喊哥哥。丁修希望他们两个能好好地长大，相亲相爱，不像他和丁显。到底丁翀是妹妹，丁修猜这样大约会好一点。
靳一川说，背叛师父的是你，离开的是你。
丁修真是快要气死了。从小到大，他没能找着机会咬死丁显，心里就结着这个疙瘩，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软弱。他和丁显是不一样的，丁显眼睛深处藏着恐惧，不安，脆弱，他依赖丁白缨只是因为他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陆文昭对着他皮笑肉不笑，说他师妹太傻，捡条鬣狗当柴狗养。不过陆文昭没空提防丁修，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人终有一死，仇人的年纪一天比一天的见长，陆文昭说他等不急了，就算快一天把人钉入棺材板也能让丁白缨早安心一分。
报仇曾经是丁白缨和他们的生活重心。
丁修的手闲不下来，摸了打火机玩。沈炼说丁修你这人有病，得去看医生。丁修想，有病的是我吗，嗯？
雏鸟长大了，要离窝了，丁显也是一样。丁修和丁显常常打架，那次打得特别厉害，丁显的腿折了，没能参加高考。丁显恨极了，他从没表现出来过的恨，因为他看见了丁修的眼神，心里明白这不会是最后一次，明年这个时候，丁修还是会打断他的腿，无休无止。
陆文昭听说了这事，有一天哎呀呀地来了，他的调任下来了。丁白缨在四川还有活儿没干完，暂时不能搬家，陆文昭就跟丁白缨说，他想带走一个，他希望丁显跟他走。
理由特别充分，丁修已经有自己的名声了，何况还得有个熟手协助丁白缨，陆文昭需要一个生面孔。
这些借口哪里骗得了丁修。
电子专业硕士生毕业，陆文昭活活让靳一川读了那么多年书，给他用回了以前的名字，把履历做得漂漂亮亮的，硬生生给丁显造了条路。
陆文昭说，时代不同了。
他们的仇报了，目标也没有了。陆文昭还活在他以前的生活轨迹上，网撒出去，牵扯到那么多人，不是说撤就能撤等，他不知道该怎么活，丁白缨也不知道，他们就等着另一只鞋子掉下来，而这只鞋子不能掉在丁修和丁显的头上。
丁修其实本来是没所谓的，等丁白缨处理完四川的事情，丁修就不告而别了。丁显得到的比他多，自然应该付出得比他多，但要是丁白缨真把他拖下水，他也不在乎的，他怎么会在乎这些事情。
碰到靳一川，是丁修自己手上的案子，本来他是应该绕开靳一川的，他从来都是绕开陆文昭的。可丁修看到靳一川的证件照，他的师弟长大了，丁修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原则还不是他自己定的，随时都可以变。
靳一川小声地跟沈炼说，丁修哪里需要钱，丁修花三个月揽个外包项目，剩下大半年就都吃喝不愁了，比勒索刚毕业的穷大学生可要靠谱多了。沈炼打量着他，还有一个死咬不放的裴纶，丁修有些想闪避裴纶的目光，想是这么想，眼睛还是玩味地在他们身上徘徊。裴纶笑了，眼神锁着丁修，凑过去在沈炼耳边说话。丁修心里门清，沈炼是好应付的那个，裴纶这样的人却不好对付，为了找点证据可以去翻人垃圾箱，可以在房间里装监控，他们彻查人们的隐私毫无愧疚之心，抓住人的弱点就敢往死里踩。
最终靳一川说服了沈炼，沈炼说服了裴纶。裴纶自然还是不信他们两个，严防死守把他们排除在陆文昭的案子外面，但好歹靳一川拦着，没让他和丁修起正面冲突。沈炼想办法把丁修安排进了组里当特别顾问，查别的案子。
靳一川让丁显的恨过去了。靳一川和他有区别吗，丁修想活他自己的，靳一川也是一样，他们一样自私，只是师父同意丁显这么做了，而他却不知道师父会不会也同意他这么活，他永远也不知道了，他太不安，太多疑，早已错过了那个时机。
丁修正无聊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靳一川的名字。
“一川，”丁修知道他师弟特别讨厌他这么叫，每一声都像讨债，膈应得很，丁修自然叫得起劲，“怎么啦，有事摆不平找师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