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等到Tachibana抵達演講廳,那裡已經擠滿了學生,只剩最後三排有空位。
這不意外,東野教授的犯罪心理學是很熱門的課程。幸好她也不是為了上課才來到這裡。
她選擇最後一排坐下,拿出一支筆和一疊稿紙。
今天她會殺死受害者。 她已經把相關的場景都想好了。
她開始寫。
她每寫完一頁,就把那張紙撕下來放到右前方,然後繼續用筆墨填滿下一頁。她把腦海中的世界傾倒出來,講課聲退到背景,她耳中唯一聽見的是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
所以,當有人突然在她耳邊說話,她嚇了一大跳。
她轉頭向右,發現一個女孩坐得很近。實際上,有一點太近了,以至於Tachibana直接望進那雙眼睛,像水井一樣深,黑漆漆的像烏鴉的羽毛。
「妳的故事很有趣,」那雙眼睛笑成兩條彎彎的曲線,「我剛問妳後來會怎樣。」
她的耳朵發燙,「我不會告訴妳。妳必須自己看。」
「好吧,」女孩把手放在下巴下,手掌相對,只有指尖相碰觸,就像一個祈禱的姿勢,「不是哥哥做的,那很明顯。」
女孩退回自己的思緒中,在接下來的整堂課都沒再說一句話。
Tachibana試圖無視這一切,回去繼續寫,但她的思緒一直飄走。
那女孩根本沒在聽課。她把自己裹在一件風衣裡,像個外人般坐在那裡。
空氣中有冬青的香氣,清新帶點淡淡的甘甜。這味道總讓Tachibana有種冰冷與溫暖交會的感覺,就像雪剛開始融化時那樣冷,像在雪地行走時陽光照在她肩膀上那樣溫暖。
當然不會是哥哥做的,哪個作家會在死亡場景後緊接著介紹兇手?
是真的有那麼明顯嗎?
她皺眉。
***
下一週,同一堂課,同個座位。Tachibana沉浸在她創造的世界裡,她的偵探剛接到電話,正前往警察局查看新證據。
一個身影走近,是上週那個女孩。她對她笑了下,摘下耳機,然後偷瞄Tachibana剛寫完的那疊紙。
「啊,妳重寫了那個場景。」
Tachibana突然想起一種難以捉摸的生物,尖耳朵,四肢細瘦,眼睛總是瞇瞇的。如果從特定的角度看去,牠們像是一直在微笑,彷彿牠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而且很開心,因為牠們總是對的。
她得專注把故事寫完。
四十個字後,她的偵探被街上的一隻貓分了心。她花了另外五十個字才把她帶回警察局。
Tachibana回到她平常的寫作速度。每寫完一頁,她就把紙撕下來放到右前方。那女孩從最底下抽出一頁來讀,每讀完一頁,就把它放進另一疊紙。
她耳中聽見的只有筆尖在紙上摩擦,還有紙張一頁一頁翻動的聲音。
女孩很快就追上了她的進度,把整疊故事都讀完了。但她沒有催促。她再次將手放在下巴下,低聲哼著一首未知的曲調。
「妳有修這門課嗎?」Tachibana問。
「沒。心理學沒有聽起來那樣神奇。」
「哈?」
「人都會撒謊,有時更無意識地自欺,所以怎麼宣稱我們了解人心呢,」女孩解釋,「但人的行動以及留下的軌跡,那些線索永遠不會撒謊。」
她又那樣笑了。Tachibana瞪回去。
「但人們只看,從不觀察。」
「如果妳沒修這門課,妳為什麼在這裡?」
「因為無聊?」她說,Tachibana發誓有一瞬間她甚至看起來有點害羞,「但為什麼,」那雙眼睛閃爍著,彷彿剛剛那瞬間從沒發生,「一個醫學系的學生來到這堂課,但從不抄筆記,只埋頭寫自己的故事?」
Tachibana瞪大了眼睛。
「就像我說的,人們從不觀察。」
「妳是怎麼做到的?」
「我下次可能會告訴妳,Tachibana。」
那只是她想像出來的,還是這女孩的語氣真的有點炫耀。「已經不驚訝了。」
她沒撒謊,她對自己說。況且,更令人驚訝的應該是她用名字稱呼她。她們才見過兩次面,總共說了不到五分鐘的話。她們根本不認識對方。
「這部份不難,」女孩帶點歉意地笑,「妳把名字寫在故事第一頁的最上方,我上週有看到。」
「妳記得?」
「這是一個很好聽的名字。順便說一句,我是Sara。」
***
Sara在下週又來到課堂。她向她微笑當作招呼,兩眼彎彎的。她讀她的故事,然後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Tachibana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模式。
***
Sara總是一個人。獨自來到課堂,然後離開,Tachibana從沒在她身邊看過其他人。出於好奇,她在下一次的課堂結束後問她。
「妳喜歡豬排飯嗎?」Sara沒來由地問,「我喜歡豬排飯。走,我請妳吃午餐。」
「為什麼?」Tachibana在發問前就已經跟著Sara走出演講廳。
「謝謝妳寫的故事?」
午餐時,Sara告訴她她在英格蘭出生,只來京都大學做一學期的交流,因為她父親在日本有點事得處理,大約只會停留四個月。由於時間短,加上她在英格蘭已經早讀了,所以她被允許能旁聽任何課程。「把這當成渡假,」她的導師說,「交些朋友。」
這就是為什麼她總是一個人。Tachibana不認為Sara有交任何朋友,她又不需要,她沒有要留下來,她只是經過。
Tachibana在前往心愛書店的既定行程中,買了一張世界地圖。她把地圖掛在床後方的牆上,赤腳站在床上,在圖上找到英格蘭的位置。她把左手食指放在那個島嶼上,然後用右手食指找到太平洋上她自己的島嶼。
這兩個地方之間的距離很長。
她從未出國旅行。她所有過最遠的旅程,是從奶奶家搬到京都上大學。她胸中有一股溫暖隨著回憶升起。那間老房子存有她心愛的童年記憶。在晚飯後圍在暖桌旁跟奶奶喝茶。那裡天黑之後總是一片寂靜,有時夜裡她能聽見雪落在地上的聲音。第二天早晨,當她陪著奶奶到附近廟裡祈禱時,狐狸會躲在鄰近的樹林裡。牠們敏捷、聰明、美麗。有幾次當她發現牠們 - 或牠們發現她 - 那些眼睛會彎曲成長長的弧線,就像牠們因為了解宇宙的一切而感到自豪。
牠們總是在Tachibana回過神來以前就消失不見。
***
下一週,Sara沒有出現。
Tachibana有點失望。只有一點點,因為她們又沒約好在課堂上見。但她剛寫完一個令人興奮的場景,她想說Sara應該會喜歡。
她覺得自己很愚蠢。
***
再下週,她看見Sara出現在身旁,發現自己無法停止微笑時,她覺得自己更加愚蠢。
Sara眨了眨眼,似乎沒發現她的尷尬。她摘下耳機,跟她坐在一起。
Tachibana在她讀那些故事時,看著她的側臉。
她是對的。她確實喜歡那故事。
***
好幾週過去了。她的偵探正逐漸逼近真相。她和Sara又吃了三次豬排飯。Sara總是哼著同一首歌。有天在書店時,Tachibana知道了那是什麼歌,店裡正播著熟悉的旋律,所以她問了店員。那是一首大提琴曲,那個樂器的音色讓Tachibana想像一條潺潺的溪水,時間向前流去。
她在日曆上劃掉過去的每一天,從今天到學期末間的距離很短。
她關燈上床睡覺。
***
期末考週前兩週,學生佔據了每座圖書館,不然就待在宿舍裡,戶外沒有什麼人走動。
Tachibana正幫她的實驗室跑腿,把樣品送到化學系。當她正爬上樓梯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叫她。
她轉身看見Sara,光從她身後的窗戶投射進來,框出她的剪影。塵埃飄浮在空中,如同從另一個空間回聲而來的金色碎片。
「這週末我就回英格蘭了。」
Tachibana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太多話在她腦海中爭先恐後。怎麼這麼快?我還沒決定下個場景。我想重寫兩週前的那一段。妳當初說四個月的!
最後,她只說出,「但妳不想知道whodunnit嗎?」
那是一個花俏的詞彙,她在一本工具書裡找到的,讓她看起來像個專業作者。
「我知道whodunnit,」Sara走近,站在她下方只有幾階樓梯的距離,那麼近,以至於那雙眼睛直接望進她,比冬天的夜晚還黑,當她眨眼的時候,她能聽見雪落在地上的聲音。
「妳當然知道。」Tachibana看向地面。
「Wato Tachibana,」Sara輕聲說。
「嗯?」
「妳主修醫學是因為妳的成績很好,而且妳想幫助別人。但妳愛故事勝過一切。妳選擇那門課是因為妳需要一段完整的時間寫作,又不想碰到系上的同學。妳喜歡豬排飯,」Sara調皮地笑,「每個星期三妳都會去三街區外的那家書店,看看有哪些新出的推理小說。但我覺得妳寫得比那些都好。」
Tachibana知道自己現在嘴巴半開的樣子看起來一定很傻,但這是Sara,所有人在她身邊看起來一定都很傻。這女孩能實現所有她自己想做的事,能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Sara Shelly Futaba,」Sara向她伸出一隻手,像一個邀請的姿勢,「有一天我會成為一名顧問偵探。」
「顧問偵探?」她有點迷糊了,那是一種偵探嗎?
「全世界第一個,」她很興奮,很自豪,因為她知道那將是事實,「到時當我的夥伴吧。」
當妳排除了一切不可能的因素,剩下來的東西,儘管看起來多不可思議,都必定是真相。
「那會很好玩。妳也能拿到所有妳想要的素材。」
某些原子之間的拉力比其它更強。某些事件在許多生命中、在每一個可能的宇宙中,都注定不只一次地發生。有些真相在過去、在未來、在現在這個當下正在發生。在真相面前,時間的概念無關緊要。
Tachibana將成為一名外科醫生,並加入在敘利亞的無國界醫生任務。那將是她所有過最遠的旅程。
但那是後來發生的事。
她們將再次見面,在東京,合作調查一起人體爆炸的謎案。
但那是後來發生的事。
她們會成為人類歷史上最受喜愛、銷售最好、並擁有最多改編作品的偵探故事。
但那是後來發生的事。
現在,Tachibana把手放進Sara手中,高興地宣布,「當然。一言為定。」
如果她這樣說的話。 她相信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