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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麦克雷发觉莱耶斯和新来的基因科学家莫伊拉·奥德莱恩之间,有什么不太对劲。
他的意思不是说性吸引力方面的那种,因为尽管奥德莱恩的性取向不能确定,但莱耶斯的取向他知道——作为他的男友或者说情人而言。在加入暗影守望后的第四个圣诞节派对上,麦克雷摄入了过多酒精,偏偏他并没有旁人以为的好酒量。这时候有人把他领到莱耶斯身边(“就是你,岛田源氏,别以为我不记得。”他义正辞严地指控道。)又往他手里塞了圣诞花环,结果麦克雷便不负众望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出了举着槲寄生枝条、醉醺醺地亲吻指挥官的壮烈举动。
那时候他已经不再需要仰视年长男人,借着酒精麻痹的脑神经跌撞进对方私人空间,面贴面,近到交换呼吸的距离,过程中没受到什么阻力,事情就那么发生了。那晚麦克雷没有回宿舍,他在指挥官的大床上安稳地睡了一夜,至于某些亲密的对话或者更加激烈的行为,再到形成某种心照不宣的安排,则是后来的事了。
莱耶斯打着哈欠往咖啡机里放胶囊,站在橱柜前接咖啡,麦克雷从浴室出来只裹了一条毛巾向他走过来,年轻人的头发还在滴水,这叫他很是分心。
麦克雷接过莱耶斯手里的咖啡杯,一口喝光,动作过于流畅自然。
“臭小子,”莱耶斯打了他一下,给自己重新做了一杯咖啡,说起正事,“记得把上周欠的四份任务报告写完,今天之内提交给守望先锋总部。”
“直接提交上去,你不审阅了吗?”转念一想,“等等,四份?为什么源氏的报告也要我写?”
“源氏的母语不是英语,想必你注意到了。他的报告以前都由我完成,你照我写的改改。”莱耶斯耸了耸肩,“我要去参加会议。”
“你自己?”
“奥德莱恩博士也会去。”
麦克雷瞥了瞥嘴,又凑近莱耶斯身边蹭了口咖啡,胡茬软软地蹭着他手背。
“我不清楚你招收她来暗影守望具体为了哪项研究,但是从她的科研历史来看,显然是特定类型的基因改造。依我看,基因改造就像某种巴别塔似的计划——你确定这是对的事?”
毛茸茸的脑袋从莱耶斯面前晃过去。他放下杯子抓握住对方双手,将它们扣在流理台上,把青年困在咖啡机与自己之间。这个动作有种展示权威的意味。
“因为按照你的比喻来讲,”他说,“早晚有一天,洪水会泛滥于天地。”
而这就是麦克雷感觉莱耶斯不太对劲的原因了。出于什么理由,他认定了一些事,非做不可,却不对此做解释,只是在行动上更加强硬。牛仔暗自归咎于奥德莱恩。
“你知道吧,”牛仔寻找着词汇。讲真心话总是难得要命,但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情他还从没有大声说出来过,“不管发生了什么,你永远可以指望我。”
“我明白,杰西,我明白。你一直做的很好,成为了我期望的模样。”莱耶斯揉了揉他的头发,“如果我对你还有更多期许,那应该是——去打那些好的战斗,把坏的战斗留给我。因为你值得更好的,你值得……成为一名英雄。”
牛仔在这时刻紧紧拥抱了他。
像嗅觉灵敏的小狼狗那样,麦克雷猜测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中。
但除开眼下与莱耶斯的亲密关系以外,麦克雷明白,在暗影守望他首先是一名士兵,而好士兵不会质疑长官的决定。
2
“再给我解释一遍,AGT-30是什么?”麦克雷怒气冲冲地在靶场找到莱耶斯,那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吓跑了几个练枪的新兵。
莱耶斯保持射击的动作,回答说:“研发中的基因修正药物,功效是使组成人体的物质解构成最小单位,在一段时间后或一定距离外进行重构,尚未经过大规模临床测试。你来干什么,麦克雷?”
“而你必须亲自试验这种药物是因为?”
莱耶斯没有回应,连续开枪击倒了远处的移动机器人,枪声充斥着沉默的空气。
“嘿,”麦克雷放低了嗓音,伸手去碰莱耶斯拧成一团的眉头,拇指抚过他的脸,“你还好吗?”
远处的机器人完成了自我修复,站起身继续沿着既定路线前行。
“没时间做大规模测试了,而且在这里只有我经历过士兵强化项目。”莱耶斯回避了一个问题,通常当他这样做的时候,意味着答案本身不言自明。
“也就是说,你确实在背着我们的黄金男孩搞什么大动作了?”麦克雷读出了话外之意,如果这是守望先锋批准的行动,不会资源稀缺至此。
“只是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麦克雷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只是他不想在其中扮演任何角色。这与忠诚无关。自从加入守望先锋——暗影守望——以来,他一直想做正确的事,不过眼下这个问题不存在一个正确答案,而无论选择哪一边都像在茫茫极夜里等待天亮。他叹气道:“我担心你,加布里尔。你一定看过莫伊拉对AGT-30的研究报告,她写‘该药物在动物试验中显示出重度依赖性,对精神稳定性的影响尚待进一步测试’……你为什么非得这样对自己?”
“别大惊小怪的,这是必要代价。”
“所以我有没有可能,劝服你不要做这些?”
“太迟了。”莱耶斯说着,终于直视了年轻副官的眼睛,“再说,我早就对别的东西依赖成瘾了。”
麦克雷哑口无言,还没决定好要不要生气。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掏出维和者,枪枪命中头部击倒了视野内所有的训练机器人。
稍后两人在拥挤的更衣间里耳鬓厮磨,艰难地脱掉碍事的衣物。莱耶斯从背后亲吻麦克雷的颈窝,胡茬偶尔戳到他肩膀;呼吸落在他耳旁,双手抚过背后的累累伤痕,吮吸着给他留下印记。再示意他转过身。
麦克雷寻找莱耶斯的嘴巴索要一个吻,在交换的呼吸间,他嗓音粗哑地问:
“答应我,你不会走得太远,好不好?”
莱耶斯的额头抵着他的:“如果我答应你,你能不能留下来?我想要你在我身边。”
接下来的唇齿相接让两个问题都没有得到回答,直到莱耶斯口袋里的通讯器尖锐地打破沉默,他喘息着终于还是看了一眼屏幕:杰克·莫里森。
“该死的。”
3
摩天大楼的城市灯光,川流不息的人和车辆,星光璀璨的比弗利山庄,过多的晴朗天气——洛杉矶是诸多城市之中的完美偶像,是莱耶斯的家乡。倒不是他讨厌这块土地,但是再多的爱也无法使任何人拥有它;而无论怎样,你最想要的东西永远会摆在橱窗的另一侧;即使短暂地满足,它也总灌输给你更多的贪婪欲望。就像流浪,莱耶斯想道,在自己的家乡流浪。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早早地踏上了军旅生涯:每一个踏足过的、在他帮助之下变得更好的地方,自己留下了长足影响的地方,都变得属于他了,哪怕只有一点点。
而守望先锋也好,暗影守望也好,都是有一点点(或者更多)属于他的地方。他愿意为其战斗,甚至作出必要的牺牲。他知道自己领导的这些人,有的只把在这里当成普通的工作,随时可以全身而退,有的把它当成童年梦想成真(智械危机阴影中长大的那一代人),而唯独有一个人他无法归类。
他像一场大爆炸,像加州的阳光,像小时候手工雕琢的第一只木马,像圣经里的亚当,也像亚当的肋骨。他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甚至更多。
死神想:如果人生是海洋而自己是航船,麦克雷是他的锚。
4
“与魔鬼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成为魔鬼。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你觉得守望先锋有一天会变成那样吗?变成恶魔本身?”
“我希望不会,麦克雷……但有时候是世界不再需要这样的英雄了。”
威尼斯的行动结束十个月之后,所有暗影守望特工在明面上已被停职。军需供给变得分外紧张,任务却并非全部停止,他们不得不学习用更少的资源做更多事。源氏叹了口气,发出上述感叹,然后继续着手上武器保养的动作。同时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麦克雷手里拿着一叠任务文件,他把纸页从头翻到尾,再从尾翻到头,显然烦闷得很。
“我被派去伦敦调查一些自称为‘归零者’的智械极端分子的恐怖计划。”
“听起来很好玩,”源氏的语调让人听不出反讽的意思,“真希望我也能去。”
“可以尽情地拿日本刀砍机器人,任务后没准还能从希斯罗机场顺路采购瑞士巧克力。”牛仔打趣道。
机械忍者是不会脸红的,只会作势拿龙刃砍他。忍者想了想,说:“你记得莱耶斯扮演无头死神的那个万圣节吗?莱耶斯要我雕个南瓜头,他说,因为你总叫他‘南瓜’,他想不如就扮演一下,觉得会很有意思。”说着晃了晃手里的机油,“我有时候真是不懂你们美国人。”
源氏满意地看到牛仔发出了很长时间以来最真挚的大笑。麦克雷看起来好像要问些什么,但又改变了注意,莫名其妙来了句:“你能照顾好自己吧?”
“为什么要问这个?你只是要去伦敦而已。除非你还有别的打算,难道……”
麦克雷点了点头,对他的朋友说:“这个地方跟我加入时不太一样了。不是任务,不是局势,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我们走得太远了。我大概仍是个老派的人。”
“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任何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源氏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壶清酒,说:“那么这是个值得正式告别的场合。”
5
“先生,改造的第一阶段已经顺利完成。你会开始表现出一些肉眼可见的特征。”
“我注意到了。”
在无菌的玻璃房内,莱耶斯抬起一只手观察自己体表周围的黑色烟雾,它们不像从体内散发出来的,因为不会消弥进空气中,反而像身体的一部分。他试图自己控制这种特征,但没有变化。他看着镜中的倒影,想道:我需要一个兜帽。
死神没有注意到的,是玻璃窗外一道试探的目光。
麦克雷叼着烟,就那么看着死神,好像他是什么亿万光年外的恒星,在光传到眼睛里之前就已经死掉了。他拉下帽沿,点了点头,像致意又像道别。
麦克雷攥紧了手中的旧照片,转身离开,而那就是他唯一从暗影守望带走的东西了。
6
多年以后,赏金猎人麦克雷站在新守望先锋的特级安保监狱门前,会想起指挥官莱耶斯带他去狩猎的那个傍晚。
“杰西,你来试试这杆枪。”加布里尔一手搭着他的肩膀,一手指向树丛后咀嚼草叶的梅花鹿,它眨巴着眼睛,并未察觉危险降临。杰西接过猎枪,握把还残留加布里尔的体温,枪口散发的火药气味飘散开去。他摆好姿势从瞄准镜里看那只鹿,却撞上了它毫无防备的眼睛。
杰西保持那个动作,过了一会,没有开枪。他硬着头皮地报告:“这是只母鹿……繁殖季就快到了。”
加布里尔宽容地笑了笑,他低头看着身形相较同龄人偏瘦小、还未长开的年轻人,没有指责他无用的怜悯心。
他看得出来,这孩子习惯于用枪支解决麻烦,却不愿意持枪的自己也成为麻烦。让别人受伤很简单,夺去性命却很困难。因为你终究要在某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面对内心的审判。至于莱耶斯自己,他早就不奢望救赎了。
后来莱耶斯以为,十余年的特工生涯已经在某个时刻改变了麦克雷,直到他站在里阿尔托的重重夜色之下,面对自己一枪击毙的安东尼奥,和那个对他怒目而视的麦克雷,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如果要加入暗影守望,你的生活会变得很不一样。”加布里尔话里有话地问,“说到告别,你还有什么遗憾吗?”
而杰西足够机灵,他知道通常情况下提问者期待怎样的回答。但他看着眼前的陌生人,隐约有种预感,让他决定要说实话:“有的吧。”
加布里尔挑起一侧眉毛:“说说看。”
他给他讲了死局帮里的那群人,从总是偷偷塞给他巧克力的棕发司机,中年离异丧子家有老母亲的大块头,脾气暴躁谁都不敢惹的长腿姐姐,到比自己年纪小还总欺负他的墨西哥妞……作为从小混黑帮长大的人来说,这是对自己而言最接近于家的存在,而这大概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杰西说:“这次犯了大事,蹲了监狱,他们没几个能被保释出来的,一辈子早晚要腐烂在监狱里。我在死局帮这些年,跟谁都一样,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了。可到头来,我得到了第二次机会……我懂得它的珍贵,只不过我想我再也没有办法回去66号公路了。”他低下头,感觉鼻子发酸。
“愧疚。”加布里尔论断,“得到守望先锋的赏识并不是你的错。你没做错什么。如果你提到的这些人真的如你关心他们那样关心你,他们会为你感到开心。以后你可以做更多事,正确的事,如果你认为自己有所亏欠,这是弥补遗憾的机会。”
杰西凝视着地面,点了点头,然后语气试探地问:“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加布里尔轻笑,以问题回答问题:“你是这么想的?”
而这就是杰西想要的答案了。
抬头看着年长男人,提了一个更加符合年龄的问题:“我能成为海报上的军官那样吗?声名远扬——”
加布里尔为他解释暗影守望的职能和任务特点,他不确定年轻人听进去了多少。而那双因期待而闪闪发光的眼睛,却像白茫茫雪地里、头顶上的太阳似的狠狠灼伤了他。
7
天下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和平重归于世界,一同回来的还有守望先锋作为世界维和组织的社会地位。尽管从组织架构到人员构成早已与二十余年前截然不同,但人们选择沿用这个名称,以表达对曾经为和平做出过贡献的所有成员的纪念——与此同时,一场公开审判即将展开。这是针对曾经为守望先锋(当然也包括暗影守望)效力过的所有人举行的,这些人既是英雄,也或多或少曾做过不光彩的事,而当局显然认为公诉是个好的做法,把功与过分开来评价。
作为守望先锋重新召集后做出了响应,协助端掉黑爪组织的核心人员,麦克雷得到了特别赦免,甚至被提供了一个新守望先锋里的职位。不过他更在意的,还是他们能为他提供的内部信息。
麦克雷站在新守望先锋的特级安保监狱门前,等待被捕入狱、又由他保释出来的莱耶斯。
华盛顿难得的晴空万里,让失去了兜帽和面具的莱耶斯有些猝不及防,直到他撞上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那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要搭个顺风车吗?”
麦克雷坐在驾驶座上,为莱耶斯补充他错过的大事件。
“……简单来说,你有两个选择:守望先锋可以说服检察官不对你提起公诉,前提是你帮忙提供一些信息,并且要让他们相信你对公众不再具有危险。跟我一起生活,我可以作你的担保人;或者你接受审判,由陪审团决定你要不要继续回去坐牢。当然啦,我们还可以逃之夭夭,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莱耶斯有一刹那的分神。他想到了——他知道对方也一样——在二十多年前,另一个地方,发生过一场相似的对话。而如今两个人位置调转,他也将那时对方提给自己的问题引用了一遍:“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我从没自己想过要成为英雄,但是那些任务,那些救助过的平民,那个穿在制服上的标志,它们会改变一个人。我现在能够感受到你当年肩负的领导暗影守望的重任,我本可以帮你分担更多。但我内心里清楚我真正想要的,其实是平等地站在你身边。
“所以,回答你的问题——不是的,只有你。”
莱耶斯试图笑笑,但他只是艰难地扯动了嘴角,他有好多想说的,有关那些秘密、误会、懊恼、痛苦,那些无所事事的好日子,瑞士的那场大爆炸,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了麦克雷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一只伤痕累累的手覆盖着另一只,问:“我们去哪?”
“回家。”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