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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法国佬是在乌古蒙背后的果园逮到我的。他对我如此了解,深知我必将亲自置身前线,便打扮成我军普通的拿骚步兵,溜到火力最为集中的战场来与我照面。头天经受暴雨洗礼的泥泞乡间路面逐渐变干,就连lacrimae rerum[1]的忧伤水汽也不曾留下印记。当我结束战场视察,打算通过果园背后的小路回圣约翰山的指挥部,却被人用一把阴森的火枪抵住背部。
我本能地举起双手,随后了然地抬起头,面朝阴沉长空露出嘲讽的微笑。数百年前在阿金库尔,一场预兆般的暴雨也曾划破我与此人的恶战前夜。在彼此短暂的沉默中,果园那头响起一阵剧烈交火的喧嚣。我方那些镇守农庄的英勇青年,定然已经关门击杀了方才一小队冲破防御墙的法国士兵。
“……弗朗西斯。”
“小亚瑟,”我背后的偷袭者也笑了,我甚至不用转身去看,就能想象他此刻正在不自觉耸动的双肩,“数周不见你那张凶神恶煞的臭脸,我竟觉得甚是想念。来,转过身给我瞧瞧。”
要是你以为这洋洋得意的家伙只不过是开开玩笑,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他手上的家伙真枪实弹,他胁迫言论中的每个标点都浸满了恶意。我维持高举双手的姿势,缓缓转身面对他。我的士兵还在土墙另一头浴血,指挥部对我的离开也未加留心。让所有人在此时此刻,如同在过去十来年里的每时每刻那样,如临大敌、心烦意乱,而不敢有丝毫懈怠的,正是我面前这位神采飞扬、表面看起来十分无害的家伙。
“数周不见,你倒是从维也纳会议上那副唯唯诺诺的丧气相,再度摇身变成不可一世的恶棍了啊。你好,弗朗西斯。”
“你好啊,亚瑟。”他把枪口移朝我的心口,再侧过身与我并肩而立,空着的左手一下子滑上我的右臂,再紧紧挽住,“看在我如此惦记你的份上,可否赏光陪我说说话?”
身穿我方制服的家伙没羞没躁,举手投足却仍显高雅,似乎还是忘不了旧式外交礼节,差点就要颔首鞠躬,仿佛面前铺就的还是凡尔赛宫前的锦绣地毯。而我们彼此心中都很清楚,被他抛在脑后的不仅仅是一种传统和一个时代,还有那些在这片大陆上持续几个世纪并为所有人所认可的交往模式。我隐约有种预感,那就是今日一役要决定的,不仅仅是我、我身后那个联盟与弗朗西斯的命运——它还将决定新的世纪将以何种方式开始,以及它终将走向何方。
弗朗西斯解除我身上的武装,除去我显眼的制服外套。他羁押我绕过乌古蒙的外墙,混入法军左翼后,还将一顶法国近卫军带羽饰的浮夸军帽按在我头顶。绕了个大弯之后,我们终于抵达一座小小的农舍。它安详屹立于法军身后,宛如一只休憩滩头的海鸥。
“Belle Alliance”——我记起这地方在地图上的名字,不禁冷笑一声。
法国人大约与我想到了一处,也嬉皮笑脸道:“‘佳姻庄’。阁下意下如何呀?”
“如果你指这庄园,是个好名字。如果你指别的——决不。”
“天知道。亲爱的,眼下只有天知道了。”
弗朗西斯耸耸肩,不知所谓地叹了口气。随后,他来到小屋后方,朝镇守某扇偏门的两名侍卫点了点头,便拉着我闪进房门。我镇定自若地环视四周,发现这原本是庄园主用作餐厅的小屋,房间本身不算大,位于正中的餐桌整洁得体,杯盏餐具布置妥当,像是在对被迫造访的我传达某种肆无忌惮的好客宣言。我意识到,法国佬大概真如他自己所说,就只是想与我聊聊——之前大家挤在维也纳,我和他并无独处时间。说来也怪,我一下子竟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与他独处,究竟要追溯到何年何月了。
弗朗西斯在我身后关好门,一直端着的火枪也被他敷衍了事地扔在门口地板上。他一面脱掉手套和外套,一面嘟嘟哝哝地说个不停:“看来德国人的制服还有大量改进空间,我穿着难受死了。别愣在那儿,亚瑟,随便坐吧。厨房先前准备了烤鸡,加热一下就能吃……我猜,你一定还没吃午餐吧?”
别看他说得亲切,殷勤一如既往,却没有任何询问的意思。他反手在关紧的木门上叩了几下,不一会儿就有勤务兵端着热好的烤鸡过来。开门关门的当口,我已经脱掉外套和那顶滑稽的军帽,好整以暇地落座了。弗朗西斯不必担心我会起意溜走,他带我过来的时候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就是想给我看看他的近卫军,好让我明白,要从这地方逃回我军阵营,纯属白费力气。此起彼伏的炮声在不远处响起,持续了很长时间。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我们彼此无法言语。我心头一紧,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半。那个人擅用炮兵,为了使这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怪兽发挥最大作用,他并未下令在暴雨过后的一大早开战。现在,他要尽情发挥这一优势了。
在炮火的间隙中,坐在我对面的人为我斟酒。就算身处金戈铁马的战场一隅,他也要让自己喝上产自南法的佳酿。如果说我的胸中始终藏着一团怒气,倒不是几百年前的旧事涌上心头,而是维也纳会上的纷扰始终历历在目。我无可避免地想到基尔伯特,想到他在战后会议上与俄国人越走越近的身影,想到我们原本可以在布鲁塞尔亲密共舞,想到两天前我与他分别遭遇的败仗,还有他今天派使者一大早给我送来的短笺。
“亲爱的亚瑟,我甩掉了追兵,正在重整部队。我会尽快赶来支援,保重。基尔。”
基尔伯特亲自写下这行字,证明他本人并没有在利尼兵败中受伤,起码不会是重创。这是个不赖的信号,尽管从那以后,我便没再收到来自普军的信息。就在这时,有雨点急骤地砸在农舍屋顶的灰色瓦片上,发出不同于厮杀的巨大轰鸣。我早就听说,这地方夏季的阵雨神出鬼没。炮声暂时停下来了。
“又在想基尔伯特?”
弗朗西斯语带狡黠,漫不经心地扯下鸡腿,对外界炮声雨声一律不闻不问,似乎打算利用这间目前将我困住的小屋,营造出某种与世隔绝的氛围。我们自小相识,在吃饭这样的小事上倒是向来不拘小节。可他要是真想同我聊聊,关于基尔伯特的话题恐怕不是什么理想开端。
“可不是。要不是因为你这杂碎又作妖,我跟他此刻本该在维也纳逍遥快活。”
我平静切下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咬得牙根直痒,想象那是某只高卢鸡傲慢的肺腑。
“啧啧。坏了你们的好事,真对不住。可我怎么听说,你一个人在布鲁塞尔,倒也逍遥快活得紧,马不停蹄奔走于舞会和营房之间呢。”
“嘁。那天晚上要不是你可耻偷袭普军驻地,基尔伯特本可以赶来参加舞会。你就算切断两军通道,也拦不住我们之间频繁往来的信使。”
“多么感人!可你就这么确信,他当时不是站在战线最东端,对某支俄国人的先头部队翘首以盼?我敢说,伊万一定就藏在先头部队最先的那个当中。”
“住嘴。”我抓起酒杯大灌一口,把一团梗在喉头的食物强行咽下,“别告诉我你这番将我绑来,就是要挑拨我跟自己盟友的关系。听着,我不能说我们这帮人是多么相亲相爱,彼此不存任何芥蒂……不过你可别忘了,我和基尔伯特的部队眼下就在这里,俄国人和奥地利人的大军也正赶来。是你,亲爱的弗朗西斯,是你让我们这些各自心怀鬼胎的人团结一致,因为人人心里清楚,比起你身上裹挟的毁灭性来,我们之间那些经年累月的冲突是多么不值一提。”
“我的荣幸。”
对方好脾气地笑笑,出人意料地未加反驳。我家讽刺画漫天飞,将他比作恶魔与死神也不是一两次了,我加诸他身上的那些可怕形容词,他确实应该早已习惯才是。
我的话大致概括了盟国之间的真实关系,不过我与基尔伯特实际并非如此。说起来的确有些叫人吃惊,可我与基尔伯特的爱情竟真的从整个十八世纪的动荡中存活下来,当曾经酝酿于战火的激情随岁月逐渐消退,这份感情还是如同河底的金粒那样留驻淘金者的掌心。就算在近来这些漫长而痛苦的年份中,弗朗西斯一度把全世界闹得天翻地覆,饶是所有离间、欺凌、恐吓与创伤一再试图毁灭我们对彼此的信心,我和基尔伯特依然如此深爱对方。在1806至1807年间基尔伯特生死未卜的黑暗日子里,抑或是1810至1812年间我以一己之力绝望对抗法兰西的全欧洲时,我竟两次产生关于死亡的荒唐念头;而今一切在快要尘埃落定的关头再起风浪,我心中某个信念却比当初要坚定许多——要是生前的执念足够强大,那么就算身处另一个世界,我们也可以持续相爱。
倒不是说我与基尔伯特之间从未出现过猜忌与误解。我们的关系在这跌宕起伏的几十年里注定逃不开诅咒,不可能如同彼此一贯期待的那样缓和平静。难道我不曾对他大发雷霆,当1792年他莫名其妙地从瓦尔米撤军,当了帮凶?难道我不曾为他失望至极,当1806年他稀里糊涂地占领我早就丢在法国人手里的汉诺威,当了同谋?当时我在他封锁北部港口前只身涉险混入柏林,见那笼罩于荒凉绝望下的宫中只亮起寥寥数盏晦暗长灯,他则守在那个病入膏肓的孩子床头,读故事给他听,对我擅自造访的脚步声都不曾察觉,神色之专注如同在火场中绣花。整个世界都在我们周围土崩瓦解,他却为死到临头的宗主用森林和魔法搭出民间传说中的幻境城堡。我心头一软,止步于卧室门口,几乎不忍将他们两人拉出那个梦中的乐园。可那孩子小小的身躯中像是藏着个看透世事的邪恶妖精,他透过状似稚童的蓝眼珠发现我这个闯入者,便轻轻拉了拉基尔伯特的手。他转头一看是我,便神色凛然地点点头,不知是对我,还是对我身后某个隐形的恶灵。他大约对这一刻早有预料,这时从容低头对孩子耳语几句,将手头沉甸甸的烫金封面故事集往床头一搁,缓缓拉下顶账,这才沉着向我走来,用眼神给我暗示,要我们去远离这间卧房的地方了却心事。
我站在他洛可可式的奢华小客厅中,瞬间被迟来的义愤侵袭,没等背对我关门的他转身便发作起来,将自己三年前送给他的中国青花瓷盘掀翻在地。
“汉诺威。基尔伯特,给我说说那该死的汉诺威。”
我在稀里哗啦的瓷器碎裂声中吼道。真奇怪,汉诺威像个顽固的幽灵,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横亘在我与基尔伯特的龃龉之间。
“……我知道你还在气头上,亚瑟,可我别无选择。”他回过头,面不改色地望着那堆令人伤感的碎片,就算这样的一地狼藉定然破坏了相爱的美好,“正好你来了,我就提前告知你。本月底,德国所有港口都会对英国船只关闭……对不起。”
半个世纪的历练使他成熟起来,十年繁荣则给他撑足了骨气。而这最后一句还是用尽了他被情感袭击得摇摇欲坠的可怜尊严,因此我知道他是真心感到抱歉。他不再是最初与我热恋的那个天真战士了,而我却依旧爱他,此刻正从他看似冷漠的辞令中奋力求证他也爱我。
“多谢你的好意,基尔伯特。先前你一心自保,维持中立,我不干涉;可是现在,你这是要和法国佬结盟啊。”
这是我心中最为忌惮的咒语,此话一出,我便一下子失掉了突如其来的发怒热情,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进身后沙发里。
“基尔伯特,去建立你的北德意志邦联吧,去当德国北方的主人吧,我为你高兴,这些我不管你。但你别忘了,保卫汉诺威,当初可是有你一份功劳——你要是真心想要,为什么不直接同我讲?”
这时,始终正襟危立的他脸上闪过一丝苦涩笑意。他朝我走来,面对我单膝跪下。他想拉我的手,却被我提前看穿,因此故意抱臂于胸前。他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的时候神情无比诚挚:“弗朗西斯让我占领汉诺威的代价,是要我将纳沙泰尔、克莱沃和安斯巴赫割让于他。我猜就连并不熟悉德国地理的你,也能看出这不算什么天大的好买卖。去年12月我不愿在《美泉条约》上签字,到了2月份,他却让《巴黎条约》强行生效。然而奧斯特利茨过后,你我在大陆再无援手。弗朗西斯野心勃勃,这一波扩张不知何时到头。亚瑟,我并不情愿染指你的土地,也曾想过你会怪我,可我思忖着,普军暂时占领汉诺威,总比法军拿它充当补给站要好些。亲爱的亚瑟,我不跟弗朗西斯结盟……相信我,眼下这种死气沉沉的状态不会持续太久了。”
我离开柏林的时候怒气未消,没有费心关注他最后一句话的含义。如果我当时就得知他的计划并从中协助,事情可能不会发展到后来那一步,起码不会像那样糟糕。可这大约就是他的本意,或许他心知亏欠于我,就立志要背着我打一场漂亮仗,用光荣为自身清白正名。就这一点来说,当年那个蛮横冲动的基尔伯特,并未因他日渐趋于成熟的谈吐作风而消失。而我们关系中最叫人心悸的一点,是每当他自认为无法从我这里找到突破的时候,就会不顾一切地转向那头盘踞东方的北极熊。我后来想到,他宫中那个神情阴郁小男孩的死一定也大大刺激了他。不论如何,那年9月,他突然背弃法国人,为英国船只重新打开所有港口;10月1日,正当罗德里赫动弹不得,俄军远在维斯瓦河的另一头匆匆进行二次动员,而我的远征军深陷布宜诺斯艾利斯、亚历山大港和君士坦丁堡的时候——如同那个时代的任何时刻一样,我正在世界各地与所有人作战——普鲁士单独对法宣战。不过这一次,这种典型的基尔伯特式好勇斗狠,险些要了他的命。
[1]拉丁文,意为“万物的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