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Steve把一张纸推过桌面,纸上用黑笔写了一串电话号码。Bucky看着它,仿佛它会跳起来咬住他的鼻子。然后他抬起视线望向Steve。
“这太怪了。”他说。
“什么?”
“你想陷害我。”Bucky澄清道,“太怪了。”
Steve双臂抱胸,摆出一副理所当然受到冒犯的表情——这对Bucky显然没用,但至少Steve已经作了努力,Bucky总不能对此视而不见。“我没想陷害你。”他清了清嗓子,“我想要让你开心。”
情况正是如此,不是吗?帮助Bucky重新开始,帮助Bucky解决问题。
“眼下看起来更像是你欠了什么人的钱,想要把我卖掉抵债。”
“Bucky!”这次,他理所当然的愤慨可是发自真心。Steve不知道哪种情况才更糟:Bucky认为Steve会欠了钱又不告诉他(他十分确信,如果他欠了什么人的钱,只可能是因为他在Bucky的劝说下干出了见不得人的事儿来——这倒不是他的经验之谈,绝对不是),还是Bucky认为Steve会强迫Bucky去卖身而不是先卖他自己。
Bucky拧起眉毛。“怎么了?看上去就是这么回事嘛。”但面对Steve那副委屈的模样——复仇者们管这叫“受伤的小瞪羚战术”——Bucky软下心来。他双手投降。“好吧。好吧好吧。电话给我。这是谁?我该带她去哪儿?”他拿起纸条,接着就看见了Steve双眼圆睁一脸骇然的神色,“去哪儿吃晚饭!我的老天。”【译注1】
“对对,去哪儿吃晚饭。”Steve如释重负,“我就是这么想的。”
才怪。
【译注1】我该带她去哪儿?原文作:where should I take her? 省略了后半句 to dinner。也就是说,整句话应该是where should I take her to dinner(我该带她去哪儿吃晚饭),但如果只看前半句“where should I take her”(我该带她去哪儿),则还有“我该在哪儿上了她”的意思。所以Steve被吓到了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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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复仇者大厦了。”几天之后,Bucky说道。他挥了挥手,示意着散落一地的外卖盒、被Bruce和Tony扔得到处都是的机器零件、Natasha的枪械、几只损毁的箭头,当然,还有挤在沙发上一起观看小美人鱼的队友们。
Bucky的约会对象似乎正在竭力掩饰她的失望之情。“好棒哦。”
刚刚走出厨房的Steve停下了脚步,手里捧满爆米花。他露出微笑。
“Monica,这是Steve。”Bucky翻了翻眼珠,“Steve,这是Monica。”
“你好。”Steve说。
Monica的双眼略微张大了一点儿。她两手插兜。“噢。你好啊长官。我是Chang特工。”
看到Bucky的右手正搭在Chang特工的屁股上,Steve的微笑从脸上滑了下去。“我知道。”Steve说。
一阵尴尬的沉默。队友们带着病态的好奇心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那么,”Chang特工终于发话,耸起肩膀,“现在去哪儿?”
Bucky似乎没注意到她强装出来的开心模样。“你说过你拥有驾驶五重战机的权限?”他向她露出一个当年曾让无数女性两腿发软的笑容。Chang特工却没有晕倒,这Steve不由皱眉。【译注2】
相反,她给了Bucky一个同样灿烂的笑容,用胳膊肘顶了顶他的身侧。“我还从不知道你喜欢极速女孩呢,Barnes中士。”【译注3】
“他们真应该把它写进我的档案里。”Bucky说,按下通往屋顶的电梯按钮,“极速女孩、极速狂飙、极速——”
还没等他说完,电梯门合上了。
Steve咬着牙在沙发前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将爆米花递给Clint。他之前一直看得十分投入,现在却对小美人鱼心思全无。Chang特工喜欢Bucky吗?她似乎并没有情迷意乱呢。她完美无缺、魅力四射,可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因为别人招人喜欢就讨厌她也未免太过荒谬,不是吗?然而Steve十分确定,这种事如今正发生在自己身上。大概是他的第六感发挥了作用,Chang特工怀有一颗邪恶的内心。
这简直是一派胡言。Darcy和Chang特工是朋友,Darcy曾向Steve保证,她和Bucky会是天作之合的一对儿。Steve觉得自己简直罪大恶极。那个女人要是有什么与生俱来的缺点就好办多了——刚才她竟然没晕倒的事实大概揭露了她阴险狡诈的本质——但当Steve想起她同时还是一位能力出众的特工、一名天资聪颖的技师和一个大体善良的人时,局面顿时变糟了十倍。不知为何,Steve发现自己依然希望她和Bucky的约会将惨烈收场。
“你还好吗?”Bruce问道,Steve意识到自己一定是把怨念全都挂在了脸上。他强迫自己放松肩膀。
“我很好。
除了Bucky把手搭在Chang特工屁股上的事实。那并不好。那一点儿也不好。也许她是Skrull伪装的,Steve想,接着又想为这混蛋的念头给自己一脚。而这反过来让他愈发郁闷了。
“可你看上去并不怎么好。”Bruce十分轻柔地说。
“呃,我挺好。”Steve恶狠狠地瞪着电视,“Bucky能开心让我很是高兴,这就是我的全部计划。为了帮助他解决寒冬战士的问题,而且我相信Chang特工是一位可爱的女士,她显然半点儿也不邪恶。我为Bucky感到高兴,因为他很开心。”
一拍停顿后,Bruce清了清嗓子。“没人提起James。不过算了。”
Steve就是能够感觉出来,他的队友们正在他头顶上进行着无声的交流;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但他自己通常也会参与其中,而且话题不是我们要怎么告诉Clint他不能睡在冰箱顶上?就是Tony、Pepper和Mark VIII的关系变得有点恶心啊,不是吗?难道我们不该在情况继续恶化之前采取什么行动吗?Steve抓过遥控器按下播放键:蔚蓝色的泻湖中,Ariel和她英俊的王子正坐在一条小船上,一群海洋生物齐声歌唱,告诉他有多么应该直接亲吻她。
Tony咳嗽一声。“哇哦,这电影突然变得应情适景了呢。这里面的榆木脑袋根本就和——嘿,哎呦!”
Steve假装没听见Natasha翻过沙发将Tony一把捂住的声音。
“可他说的没错。”Bruce说道,“除了把Ariel的形象替换成——说谁你们知道,那情景着实有点恐怖。”
“没有谁是Ariel。”Natasha说,“也没有谁正在毫无自觉地照搬老套的迪斯尼爱情故事。”
“我们就不能老老实实地看完这部该死的电影?”Steve怒道。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译注2】五重战机(Quintjet):复仇者的一种飞机,但我没找到标准译名,也没发现它和“五”(Quint)有什么联系,只好随意翻译一下。
【译注3】极速女孩(fast girl)也是一部电影的名字,电影的女主角是赛车手。顺带一说这电影在IMDB上只有4.5分,想必是部烂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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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Chang特工谈过了。”餐厅里,Clint把午餐盘放在Steve对面,“她喜欢Barnes。”
“哦。”Steve说。
“却没喜欢到愿意再和他约会一次。”
“哦。”Steve如释重负。然后为了自己竟然如此恶劣而一阵自责。
Clint看了他一会儿,仿佛不知该做些什么,或是知道该做些什么却不愿将其付诸实践。终于,他长叹一声,端起Steve的咖啡。Steve决定保持礼貌,假装没有注意到这点。
“所以,在过去的三个月里,Barnes已经结识了一大群柏拉图式的红颜知己。”Clint说。他喝了口Steve的咖啡,不由畏缩了;这根本是他自作自受:事到如今,他早该知道Steve不喝加糖的咖啡。“显然是因为没人喜欢他到愿意再和他约会一次。”
“她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Steve义愤填膺地嘀咕道。
Clint再次畏缩。“我听说,主要还是因为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看来他还是忘不了Natasha。你瞧,我知道这件事对她而言早就过去了,但你得给Bucky调整的时间,而且——”Steve突然瞪大了眼睛。这就是Clint来找他谈话的原因?“哦上帝,你不会是想要和他决斗吧?因为我十分确定他能揍翻你,不过我更加确定,要是被Natasha发现,她会戳瞎你的双眼。”
Clint目瞪口呆。“你究竟在说些——不是。什么?不可能!”现在,Clint看上去想要把脸埋进手里。但他只是捏了捏鼻梁,长舒一口气,视死如归地对上Steve的目光。“好了,我不愿干这个,但其他人否决了我的反对意见。Steve,这是一次官方斡旋行为。”
“官方斡旋行为。”Steve一点儿也不热心地重复道。
Clint点点头。“你有个问题。看看这整件事吧,把自己代入到被你硬塞进Barnes手里的那些人身上?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觉得也许你才更需要约会。找回你的最佳状态。见见姑娘。上上床。”看到Steve想要开口反驳,他比了个给我闭嘴的手势,“Tony说的,不是我说的。现在闭嘴,这是我的斡旋发言。明白吗?很好。我们这儿为你准备了一个完美的约会对象。”
“我很怀疑。”Steve开口,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别说话。”Clint说,“让我来向你描述一下这个人。如果她是你喜欢的类型,你就去见见她。我现在就向你发誓,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再也不谈论这个话题了。行不?”
Steve并没有因此而热情高涨,但他还是认输地叹了口气。“行。”
“很好。那就听着。高个子、黑头发,超级性感。收拾整齐了之后特别棒。我是这么听说的。”Clint有点儿狡猾地添道,“唔。军队背景。喜欢艾拉•菲兹杰拉德、大型爵士乐和老电影,不怎么熟悉流行文化。妙极了。干起活来是一把好手。她有过一段恶心的经历,不过她正在克服那些。脾气略嫌暴躁,你可能得小心别惹毛了她。你那些老套的超级英雄做派吸引不了她。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呢……忠诚得令人发指。而且你知道,她是个好人,总是做正确的事儿。但要是正确的事儿不好,她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Steve想要表示反对:他才没什么老套的超级英雄做派。但Clint用眼神让他闭上了嘴,他转而去想那名完美的对象。“一名神盾局特工?”他想知道。
Clint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是……吧?”他犹豫着说。
“我猜她的确可能是我喜欢的类型。”Steve承认,“不过我好像配不上她。”
“老兄!”Clint说,用的是他想要搞清Steve是不是在开玩笑时常用的那种语气。看见Steve不为所动,Clint摇了摇头。“她是你的理想对象。你今晚就得去见她,也许你就会撞上大运呢?”Clint用拇指摸了摸鼻翼,“记住,明天早上要给她做早餐。”
Steve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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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一间酒吧,感觉有什么恐怖的玩笑即将拉开帷幕,然而,没有任何人蹦出来大喊一声:“吓一跳吧!我们只是逗你玩玩罢了,其实大家都觉得你命中注定要孤老终生!”如此一来,他就不用再坐立不安四下环视,竭尽全力表现得不那么绝望也不那么变态。
说到底,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到了这步境地的?出门广交女友的人本该是Bucky才对,Steve只想助他一臂之力。但现在,他却变成了将要和素未谋面的姑娘相亲的那个人,而撮合他们又偏偏是Clint(Steve可以肯定,Clint和Natasha是因为他们折磨别人的共同爱好才走到了一起);Steve的肚子一阵抽搐,他突然意识到这整件事是个多么糟糕的主意,糟糕透顶。他带着十二分的确信沉痛地意识到,这件事只可能以眼泪收场。
或者更糟:以鲜血收场。
酒吧里独坐的女士寥寥无几。Steve看了下时间;很好,所以他来早了五分钟。可能她非常准时。可能分秒不差的守时方式是21世纪的潮流,之前没人告诉过他而已。有那么美好的一瞬间,Steve想要拔腿就跑;但这只是他可悲的懦弱情绪在暗中作祟,因此Steve不仅没有逃走,反而挺起胸膛,像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一样直面他不可避免的失败和耻辱。
此时此刻,他发现Bucky就坐在吧台旁边。
Steve首先冒出了一个荒谬不堪的念头:他收拾整齐了之后真的很棒——Steve早就知道这点。接着,他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Steve摇了摇头,走过去在Bucky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Bucky转向他,随即双眼圆整。“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也在思索相同的问题。”Steve说,却并未说出全部真相。他同样也在思索大量的……Steve称之为美学鉴赏的问题。它们涉及到Bucky挂在胯间的低腰牛仔裤,和他锁骨下方敞开的衬衫领口。无论他在等谁,那个人最好也能欣赏这些。就这样。
“我在等我的约会对象。Natasha害我来的。”他看了一眼手表,又望向Steve,突然之间明白了什么。他目瞪口呆地盯着Steve。“哦老天。她害我来的。”
Steve花了片刻时间来理解Bucky的意思,然后恍然大悟。热潮涌上面颊,他觉得自己随时会晕倒——这场面比鲜血和眼泪还要惨烈。“上帝啊。”他嗫嚅,“我们被他俩设计了。”【译注4】
“顺带一提,她和Barton就在我们的六点钟方向。我猜他们还自以为行踪隐秘呢。”Bucky说道。他把脸埋进手里,发出无助的笑声。Steve望向吧台后方的镜子,看见戴着软呢帽和深色太阳镜的Clint和Natasha正藏在两张菜单后面。Bucky看着Steve,又发出一阵不可抑制地轻笑,但他最后终于还是平静了下来,平静到足以开口说话的地步:“所以说他们是怎么让你过来的?告诉你这里发生了火灾?到处都是双目失明的孤儿?”
“我可没穿着拯救孤儿的衣服。”Steve反唇相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和牛仔裤,“不,Clint向我描述了一名完美的约会对象。但他使用了错误的代词。如若不然,我十分确定我能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你。”
Bucky勾起一个得意的笑容。“这么说来,我就是你完美的约会对象喽?”
Steve对他露出僵硬的微笑;突然之间,这件事显得不再那么滑稽了。Clint说的没错,他所描述的人的确是个完美的对象,完美无缺:拥有Steve希望在另一半身上找到的全部特质。而现在,当他把代词从她变成他,又从他变成Bucky之后,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合理得可怕——在最最糟糕的意义上。如果队友们希望他能意识到他也许有点——你懂的——爱上了他最好的朋友,难道意识到这点就能给任何人带来任何好处吗?
在Steve蒙主感召的所有顿悟中,这很可能是他有生以来最为不幸的一次顿悟。
当然,现在他明白了Clint所谓的“把自己代入到被你硬塞进Barnes手里的那些人身上”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关键在于,认清现实之后,Steve又能怎么办?接受它,然后祈祷它会自动消失?
哦,好吧。
一时之间,Bukcy注视着他,神色不可解读。就算那表情里还带有一丝怜悯,Steve也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完蛋了。他短暂地沈浸在一个凄凉至极的幻想里:躺在浴缸中孤独啜饮,背景里回放着忧伤的爵士乐。但Bucky却对他莞尔一笑。“好了,你要约会还是怎么的?”他问道,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他抬起下颌,示意正在假扮壁纸的Natasha和Clint。“我们让这些爱开玩笑的家伙们看看事情会发展成怎样。”
“我……”
“至少让我给你买杯酒吧。”Bucky劝道,带着令人惊恐的万种风情。
“好。”Steve笑了起来,“好吧。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事实证明,这算不上Steve当晚作出的最佳决定。Bucky买给他的酒难喝得惨绝人寰。它沿着Steve的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留下甘甜和苦涩交织参半的余韵。Bucky端详着Steve的脸,微笑中满是无奈的怜爱。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Bucky面不改色从他自己那杯酒里喝了一口。“黑色俄罗斯。”【译注5】
“我希望你没觉得它很富有诗意之类的。”Steve说,招来服务生要了杯啤酒。
此后,事情变得轻松多了。和Bucky在一起,事情总会变得轻松。他是——他之所以是Steve最好的朋友,必然有其原因。就好像失去了Bucky的未来会变得无所适从也必然有其原因;就好像Steve发号施令的语气对Bucky不起作用也必然有其原因——尽管它对战壕中血流不止的士兵、惊慌失措的纽约警察,甚至是复仇者们都效果绝佳。在所有人眼中,Steve一向意味着某种超乎他自身的存在,但对Bucky而言,他从来不是什么实习军官、实验对象;从来不是一个希望、一份信念;从来不是Rogers长官,不是美国队长。
对他而言,永远都只有Steve而已。
是Steve在冬日的台阶上握住了他伸出的援手,熬过哮喘的发作;是Steve令他蜷缩在破破烂烂的床垫旁边,完全不在意是否会感染肺炎。他为之奔赴战场、浴血奋战的人是Steve;尽管如此,让他依然保有人性的人同样还是Steve。为Bucky找回记忆的或许是神盾局的科学家和阿斯加德的科技,然而,当他面对着自己身为寒冬战士时的所作所为——Steve知道,是他们并肩前行的未来令Bucky选择了站起身来重新战斗,选择了弥补他曾经的过错,而不是断然拒绝。
(他知道这点,因为Bucky亲口告诉了他。某天夜晚,他们都无法入睡,喝杯威士忌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我曾经有过一个计划。”他说,“我可以让我的左臂发出一股相当强大的电流,大约四千伏。就像电椅一样。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但接着,他们告诉我你在这儿,不仅活着,而且活得很好,为正义而战。于是我向你作出承诺。我承诺我会跟随你。我不在乎我的手上沾了多少鲜血。”然后,Steve说出了他唯一能够说出的一句话,他唯一认定的真相:“我也不在乎。”)
和Bucky在一起,事情总会变得轻松。Steve意识到,他宁愿花费时间和Bucky来一场虚假的约会,也不愿却和一个固然合适、却又永远也无法像Bucky那么合适的人来一场真正的约会。意识到这点的感觉并不太像肚子挨了一拳,因为它让Steve更想用脑袋猛撞吧台,一直撞到昏过去为止。
他并没有这么做——真的这么做了才比较明智,但今夜显然会成为全面作出错误选项的一夜——Steve观察着Bucky喝下鸡尾酒时的颈侧线条,观察着他说话时比划的手势。不错,Bucky是个令人为之倾倒的尤物,这对Steve而言早就不是新发现了,但这是Steve第一次观察他,任由自己为之倾倒。
正因如此,他放下了戒备,像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一样问道:“为什么会没人喜欢你到愿意和你再约会一次的地步呢?”
Bucky停住了抬向唇边的酒杯,将它放回台面。他咽了口唾沫,转开目光。“我猜那很显然是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人了吧。”他匆匆回答,双眼紧盯着放在吧台上的双手。
Steve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我很抱歉。但还没等他开口,第二个想法也紧随而至,夺走了他的呼吸。因为——因为Bucky所指的那个人不是Natasha,根本不是。考虑到他望向Steve又飞快移开的目光,考虑到悄然爬上他后颈的红潮——基督在上,这可是Bucky,他从不脸红;考虑到他绷紧双肩、咬住下唇,似乎随时都会一跃而起的模样。
“哦。”Steve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然后,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确是有史以来最不善交际的人类一般,他又添了一声:“哦。”
一切正处于悲剧的边缘(好吧,这说法可能有点太过夸张了),他知道,情况可以急转直下,瞬间变得糟糕透顶。可以变得糟糕透顶,也可以变得……截然不同。于是,Steve做了此时此刻他唯一知道该如何做的事,相信他的决定会引导他走上正确的方向:遵从本心。
“好吧,你看。”他说。Bucky转向他——他在Steve身边不该是这么一副小心翼翼的态度,这太不对劲儿了。所以Steve继续说了下去,并暗自希望他未能说出的内容都明明白白地挂在脸上供Bucky解读。“你看,我有位英俊的士兵,我可能对他干了些蠢事。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是否还能接受我。”
Bucky咽了口唾沫,双眼有些睁大,但他依然牙关紧咬。“你可以试试用你的英雄事迹打动他。”他说,“我是指,你那位英俊的士兵。”
“算了。”Steve笑道,微微翘起一侧嘴角。“他没那么容易被打动。他已经见过了我所有的英雄事迹,大多数情况下他就在现场。他其实是——”Steve顿了顿,感到一股热潮涌上面颊。凝视Bucky的双眼变得十分困难,但他并未移开目光。“我想他是我唯一想要打动的人,你知道吗?然而,我从来都不需要去打动他。”
就是这样了。
全部说了出来,全部的真相,除了真相别无其他。在Thor最为钟爱的爱情喜剧里,说出这些显然会容易得多;经过一个半小时天马行空的揶揄吵闹,男主角会说,我爱你,我一直爱你,然后女主角就会回答,啊,你总算说出来了,从此以后他们就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因为他们是故事中的角色;尽管和Bucky在一起事情的确总会变得轻松,但也许有些事注定不存在轻松的时候。
Bukcy紧盯着他空空如也的酒杯,然后将它推到一旁。“听上去你很久之前就该和他走到一起了。”
“的确。”Steve明白得太晚了,当他恍然大悟的清明一刻终于姗姗来迟,将期冀付诸实践早已不再像Bucky所说的那么容易,“本该如此,早就可以。但我却没有。可能是我对规则的顾虑太多了吧。”
“是什么改变了你呢?”
之前是我太傻。但这并非原因。Steve用手指揉了揉眼睛。“如今的规则已经不再相同了。它们不复存在。也可能,我不知道,也可能还有。规则总是存在的。我不知道。”
他给出了错误的答案。Bucky弓起脊背,露出微笑——却并非发自内心的微笑。“你不知道。”他重复道,好像这句话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它的确回答了他的问题,不是吗?他需要Steve确定无误。“我猜你应该好好想想,嗯哼?”他在吧台上抛下几张钞票,动身离开。
他们身后传来一阵愤愤不平的抱怨,Steve向Clint和Natasha所在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然后抓住了Bucky的手臂。
“等等,别走。”
Bucky看了看Steve抓着他胳膊的手,若有所指地挑起眉毛。Steve放开了他。
“我去抽根烟。”Bucky说。
“那我和你一起去。”Steve说,动身跟上。
外面冰冷刺骨,Bucky咒骂了一句。他点燃香烟,然后将右手迅速插进兜里,两人瑟缩着挤在门边。天色还不够晚,他们不是门外仅有的两个人。但大雪令城市的变得阒寂无声。一辆出租车从他们身边开过,速度惊人。
Bucky在Steve身旁吞云吐雾,他并未望向Steve,但这无关紧要。“让我们静静地陪伴彼此”并不新奇;对他们而言,Steve不认为还存在任何新奇的事——只除了最为明显的那件事。他脸红了。他实在说不准他们是否也曾有过一两次越界的经历;喝醉的Bucky甜蜜可爱,会对任何能够移动的东西上下其手。而Steve——他仅有的几次醉酒只给他留下了模糊不清的印象。他恍惚记得自己有次和Bucky爬上了同一张床,笑声朗朗、暖意融融。但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他独自一人醒了过来。
他不愿再独自一人醒来了,不是在他有机会的情况下。一字一句地,Steve暗忖:去他的规则。
Bucky的烟头落在雪中咝咝作响,Steve走上前来。Bucky不得不仰起头颅,以弥补Steve超出他的几英寸高度。
“听着。”Steve说,“我已经想过了。”
Bucky眨了眨眼。
“没错,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主意,但我什么时候因此而犹豫不前了?”
“从来没有。”Bucky应和道。他唇线微动,却并未勾起笑容;他只是久久凝视着Steve,目不转睛,仿佛在等待对方转身逃跑。如果当真如此,他可要等到地老天荒了。终于,他点了点头。“好。”Bucky落在他衬衫上的手并未令他惊跳起来,而当那只手缓缓上移,扶住他的后颈时,接吻之前得知对方将会回吻的狂喜席卷了Steve的全身。感觉就像从奥地利上空快要散架的飞机上一跃而下,却又比那美好得多。
“好。”Bucky再次说道,仿佛他不得不劝说自己下定决心。因此,Steve一把抓住了他的衬衫前襟,将他拉近;他的嘴压上Bucky的双唇。他尝起来就像雾气和烟草,就像他那杯愚蠢的黑色俄罗斯,而这一切都让Steve不由笑着探进他的口腔,想看看他是否能在Bucky的舌尖上找到烟叶和伏特加的味道。
他找到了。Bucky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攥紧了Steve的头发。他们就这样吻在一处,深情地、毫无温柔可言地、美妙非凡而又近乎绝望地。因为他们错过了那么多年,因为他们之间相隔了那么多冰雪。因为有那么多次Steve不知道他可以望向Bucky,因为Bucky有那么多次的确向他望来,Steve却一无所知。因为他们当了那么多次的白痴,因为这个世界出了那么次的错。
他们分开后,Steve睁开双眼,看见雪花在Bucky的发间融化。他们相拥而立,看着他们交融一处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Bucky将右手滑进Steve的牛仔裤前兜里,仅仅是这个动作,就令Steve不由再次吻上他的双唇。
他的感觉并无不同。大地不曾震动颤抖,天空不曾电闪雷鸣。Steve由此断定,也许很久很久之前,就该有什么人来告诉他,恋爱的感觉正是如此:在纽约城中,一个寒冷刺骨的夜晚,你站在对方身旁,心头鹿撞。你深知,无论发生了什么,你永远都会将这一刻作为一段美妙新生的开始铭记于心。
“如果我要你跟我一起回家,”Steve说,声音有些嘶哑;他将自己的笑意贴上Bucky的嘴角,“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随便的人?”
Bucky露齿而笑。“我早就知道你很随便。现在才试图给我留下美好的第一印象也太晚了吧。”
“那就跟我回家。”说完,Steve靠向后方,径直望进Bucky的双眼。他想要这样告诉他,没错,他十分确定。记忆之中,他从没有对任何事如此确定。“跟我回家。”
令人难以置信、喜出望外、欢欣鼓舞的事情发生了:Bucky露出微笑,深情款款、含情脉脉,熟悉得让人为之心痛。他微笑着说:“好啊,我们回家。”
【译注4】“Natasha set me up(Natasha害我来的)”“She set me up(她害我来的)”“They set us up(我们被他俩设计了)”。“Set up”其实是这篇文章贯穿始终的主题。但这个词既有“撮合、安排约会”的意思,也有“陷害、出卖、给人下套”的意思。不仅是在这句话里,前文的很多地方(例如最开篇的几句对价)都出现了这种双关。我只能尽力表达,大家还需要结合自己的体会。
【译注5】黑色俄罗斯是一种鸡尾酒,用咖啡利口酒和伏特加调制。这种酒(在基本一杯倒的我看来)的确“略有点烈”,但因为非常甜,总体上还算是“适合女生的鸡尾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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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ve浑身酸痛地醒了过来,感觉有点冷——某个人显然很喜欢蹬被子。但总体来说,他是微笑着醒来的。他身边的Bucky仍在熟睡,肆无忌惮地伸着四肢,头发乱得好像有只丛林生物刚刚在里面开了场宴会(并没有;真相是,Steve发现Bucky很喜欢在他总是充满嘲讽的口中被塞上其他东西时让Steve抓住他的头发。Steve就此打断了自己的思路,但说实话,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他认为一周应该够了——他还是会做些内容类似的白日梦)。
他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四肢大张躺在床上的Bucky,才视死如归地爬起身来,穿上一件T恤和一条短裤,对卧室里四处散落的衣服视而不见。今天应该算是个节日,他有权表现得出格一点儿。
此外,他饿了。而且他相信Bucky醒来时也会饿;眼下,食物是上上之选。如果Steve正在漫不经心地思考着厨房的桌子在塌掉之前能坚持多久的问题,那也仅限于他和他的原始本能之间的交流。
幸好他至少还穿上了T恤和短裤。复仇者们正驻扎在客厅中的沙发上监视着卧室的门板,以判断在门板后方上演了什么活动。Steve刚一出现,他们的表情立即变得一片明媚无辜、充满期待(好吧,除了Natasha,她还多少有点尊严。)
Steve两臂抱胸站在那里,竭尽全力用他“没开玩笑吧,伙计们?”的目光对上其他人。
“所以,完美的约会对象。”Bruce打头说道。
Clint已经等得跃跃欲试了。“怎么样?”
一时之间,Steve想要告诉他们,这和他们毫无关系。说是毫无关系,却也绝非实情,不是吗?他们既没直接塞给他一本手册,上面写好该如何意识到你爱上了你最铁的哥们儿,也没把字典里“否认”一词的词条含义拿给他看。他们甚至都没给他解释一下所谓“小美人鱼的故事让人眼熟”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相反,他们想出了骗他和Bucky来一场“陌生人相亲约会”的主意。【译注6】
因此,Steve拉下脸,双眼泛起水光。“简直不堪回首。”他说,望向每名队友的双眼,试图向他们传递他的痛苦和失望。“我等啊等,但她始终没有出现。甚至连Bucky都出现了,但他回了家。我想象了一名完美无瑕的女士,满心希望能有个圆满的结局。她却根本就不存在。”
接着,他使出了杀手锏:他双唇轻颤,悲痛不已地吸了吸鼻子。“如果这件事对你们来说很好笑的话,”他说;用的是他为践踏小狗的冷血动物专门保留的语气,“那也太残忍了。”
一片沉默。Steve认为结束发言的最佳方式本应是一滴淌下面颊的男人之泪。也许他该学学如何让眼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技能在战场上也不失用武之地。
尽管他没作到黯然泪下,复仇者们依然面露愧色,垂头丧气。根本是罪有应得。
当然,就在此时,卧室的门打开了,Bucky光着脚走了出来。他捂住打哈欠的嘴,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靠着根系带挂在他胯间牛仔裤。一串清晰可见的吻痕印在他的颈项之间。他怀疑地斜了复仇者们一眼,在路过Steve身边时拽了下他的短裤腰带。Steve大笑起来,一脸欣然地目送Bucky离开;那条牛仔裤简直是让人热血沸腾。
他将视线转回到瞠目结舌的复仇者们身上。
“你,”Bruce磕磕绊绊地说道,向他伸出一根充满责难的手指。“这真是——我的上帝。你刚刚耍了我们。你这满口谎言的骗子。美国队长不会骗人!”
“大概有很多事儿你们都以为美国队长干不了呢。”Bucky从厨房叫道。【译注7】
“我刚才都开始同情你了。”Tony说道。他呲牙咧嘴地捂住胸口的微型反应堆,“这是什么感觉?发生了什么?”
Steve长叹一声。“那叫愧疚,Tony。”
Tony大惊失色。“你这个怪物。”
这时,Bucky从厨房里走了回来,漫不经心地抓起Steve的手腕,仿佛这举动毫无特别之处。它让Steve想在此时此地就吻得他无法呼吸。然而,还没等他干出任何令人尴尬的事儿来,Bucky满脸忿然地对复仇者们说道:“这又算是什么,周日剧场?趁早消失,我可不会给你们这群小孩儿做早餐。”
他把Steve一起拖到了厨房。
“如今你们这被叫作周日剧场?”Clint在他们身后叫道。
Steve关上了厨房的门,让队友们自己走人。他再次靠上门板,对Bucky露出微笑;Bucky则靠在桌子上对他露出微笑。他们两个都不再年轻,不再无忧无虑,但这却恰恰是他们此刻的感觉。
“如今我们这被叫作第二次约会。”Steve挑起一侧的眉毛,希望自己在散发性感和保持自然之间的分寸拿捏得当,“你愿意和我再约会一次吗?”
Bucky大笑起来。他伸出手;像相反的磁极,像恋火的飞蛾,Steve走向他,直到Bucky抓住了Steve的衬衫前襟,将他拉近。他坐上桌面,分开双腿,让Steve站进他两腿之间。
“好。”他说,在Steve口中微笑,“好,我们继续。”
【译注6】根据维基百科,“否认”是佛洛依德所定义的心理防御机制之一(这12种心里防御机制分别是否认、压抑、合理化、移置、投射、反向形成、过度代偿、抵消、升华、幽默、认同和去圣化)。其中的“否认”,是指当一个人面对着难以接受的事实时,他就会无视明显的证据而下意识地“否认”这个事实的存在。
【译注7】“美国队长不会骗人(Captain America can't lie)”和“大概有很多事儿你们都以为美国队长干不了呢(There's a lot you probably think Captain America can't do)”这两句话英文是有歧义的。“can't lie”既可能传达“你作为美国队长不应该/不能骗人”的意味(和劝阻别人时说you can’t do this的感觉一样),也可能像我现在采用的译法一样传达“美国队长没点过骗人这个技能点”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