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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爾是被鋼琴聲喚醒的。
比夜再涼些的旋律滴答流淌進他的夢裡,推促著他睜開雙眼,考慮到現在是凌晨兩點,理應夜深人靜——但他身在地窖,這解釋了一切;儘管貴族仍因白天的俗務而有些勞累,尤其是那個微胖的女高音,老天,那陣濃烈俗艷的香水氣息簡直揮之不去,縈繞在雨季的巴黎,讓空氣更悶了些。
他決定起身。
畢竟有一整天沒看到劇院之鬼了,在這夜色永遠濃鬱的園地,身在其中的人始終獨醒。勞爾清楚記得自己駕乘馬車歸來時,地窖空蕩而幽寂的模樣,如同此刻的音符。
套上鞋子,披上襯衫。音符隔著門板微微震動,不和諧音。他很少這麼輕躡著手腳,小心繞過地上揉碎成團的樂曲,和鮮紅若血的墨滴;物品越散越多,通往鋼琴的通道,最後幾乎被紙張堆成堡壘。黑影在敲擊著鋼琴,不,撕扯、重擊,刮擦著。
蠟燭在手中輕曳。「嘿、」他說,感受到影子微微一頓。「艾瑞克?」
「……我不知道你醒著。」半晌後黑影回答,轉身時露出僅著半面的白色面具,映著彼此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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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問題不是勞爾的專長,至少他這麼確信,而某些時刻,言語難以企及他所有思緒。
例如現在。
他沒說什麼,只將蠟燭放上鋼琴檯面,自背後緩緩環抱鬼魅,想像如同潮水包裹愛人和那些插在身軀上的尖利。這奏效了,鬼魅放下那雙因創作而累累著傷痕的手,轉而覆於貴族對他來說有些太過溫暖的臂膀上,柔軟地投降。
吻來得很輕柔,幾乎是瞭解;艾瑞克總是先開頭的那個,而勞爾隨時準備迎接。鬼魅的唇稱得上怯懦,勞爾閉上眼,淺嚐對方呼息裡,試圖握住點什麼的無助感——他確信巴黎下了雨,因為他在對方的唇上嚐到雨的氤氳。
抑或下在鬼魅心頭的雨,從未止息。
那些原以為驅散的雲朵,總會在貴族嘗試過後,再次匯聚成陰霾,一遍又一遍。
勞爾覆上那雙灰白而略微粗糙的手,聽它們同時按進琴鍵時漾起的樂音,彷彿巨浪狂風過後,自葉緣垂下的輕巧水珠。這時他們才真正從彼此的氣息中退開,偏頭安靜地聆聽它落下。
「我下來時沒有見著你。」
輕輕放開手指,滴水融入夜聲。
「……我去敘舊。」
「一個人?」
「和巴黎。」鬼魅簡短回應,帶著猶豫,勞爾想起屋簷的石像鬼。「……你在忙。」
「這倒是事實。」貴族輕笑。「你絕對不知道你不在時,發生了什麼事。」
鬼魅挑起疑惑的眉。
「佛明先生又在宣揚些商業理論了。
「安德烈先生焦慮滿滿的祈求表演不受影響,他還沒找到你要求替補的長號手。緊張的很。
「克莉絲汀的預演很成功,但她在等你的評語。
「吉瑞夫人在椅子上擺了新的表演節目單,考慮到我準備離開時它還沒被拿走,我幫你帶來了。
「至於我,」勞爾揚起笑,「我在劇院團團轉時找尋你的身影,但很顯然漏掉了天台。所有人都在找你,或者需要著你。」
騎士揮舞長槍,驅散惡龍的夢魘。
「甚至差點在地窖迷宮裡迷路,以為自己找不到囤存的酒或棉被了,還忘了下廚會毀了你唯一的廚具——」貴族繼續說著,傾身向前,「所以,沒有你,我該怎麼辦?你得為寵壞我負責。」
長槍有著陽光的溫度,輕挑開夜幕的紗,低低透進光源;光亮緩緩浸染惡龍受傷的鱗甲,輕撫傷處。
每當太深濃的夜將鬼魅包圍,勞爾總會第一個想起童話。他微微一笑,彎起眼眸凝視著仍猶豫的愛人,等待著回應。
「……是啊。」雲霧拭去,艾瑞克小弧度勾起唇角,儘管仍有些僵硬,但依稀能見熠熠光亮,盈著笑意在眼底斑斕,「沒有我,你該怎麼辦?」
雨停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