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选择把命运交给Corleone家族的时候Albert Neri无法声称他对这个家族有多少了解。这并没困扰着他,因为那时候他主要依靠直觉和本能而生活。除了那次致命的失去克制让他被警局撤职并几乎关进监狱之外,它被证明是一种能自动防故障的方法。关于Don和他小儿子的一切在他大脑深处释放了一个无可逃避的信号:家。
他们的行为举止,他们的价值观念,他们的故土传统消除了他对残忍使用暴力的震惊感,让他自被捕后第一次感到自在起来。他们称之为教父的那个人彬彬有礼,他的家有一种自Neri妻子离开后他就再也没体会过的家庭温馨感。他的手下办事效率高,懂得尊重人。在他们之间,Vito Corleone和他的儿子统治了整个世界。
但最终起决定作用的是Michael。Neri在Michael开口之前就打定了主意:这个年轻男人身上萦绕着的权力与冷酷无情的沉静光环让Neri潜意识深处的罗盘立即指向了他,指针因为太过用力而几乎从锚销上脱落。
不是说Neri用这种方式来想象Corleone实力对他的吸引力。他只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除此之外,Michael有一种能力,当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时,你会感到他对你比对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都感兴趣。他态度友善,对警方关于公正的偏颇看法具有同情心,而且他注意倾听。几乎是父爱般的,尽管他很年轻。所以,三天之内,完全未经理性分析,Neri愉快地将他的命运与这个家族绑在了一起。
他在Clemenza的手下干了一年,摸索门道。他不介意:他唯一需要的就是观察,按照几乎在某种意义上总是与他自己的残忍喜好一致的指示行事。没过多久,这位副头目开始交给他一些小活儿,最终他建立了名声。但仍然,当他们观点相悖时,Neri并不总是很在意Clemenza的决定,尽管他对此保持沉默,他可以察觉到老头在观察他,带着小心,他感觉到,还有一些兴味。
也许是这些小小的内心不服,或者也许是他不断提升的能力——Neri从不肯定是哪种——使得Clemenza将他送回了晋升梯,不至于给他添乱。不是说这个原因重要,因为他终于可以在Michael手下干活,这个事实带给了他生平最大的满足感。
就Al Neri所知,Michael永远不会错。尽管他通常会通过Tom Hagen颁布他的指令,他永远不会质疑Michael的意愿;对Neri来说他的话就是法律,他一生都在练习与之合拍。或者说更重要,因为与最小那个Corleone的命令相比,他从未用如此巨大的热情执行过法律。这不是出于个人利益而支持一个可以帮助他获得权势的人。许多人追随Michael是因为如果一切顺利,某天他会成为教父。Neri追随他是因为,在任何方面,Michael Corleone就是神。
这个观点发生改变是在多年以后,彼时,这位保镖成长起来,更重要的是,开始留心思考Michael。这么做他找到了许多保持忠诚的新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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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任Don掌权的时候,Al对Michael还一无所知。那些故事他是后来才听说的,主要是从Pentangeli那里,那家伙永远不知道什么叫闭嘴:大学生,战争英雄,是家里的一员但不从属于家族。他似乎给自己规划了一个美好生活,直到Vito被枪击,Sonny被暗杀的现实将之一洗而空,仿佛它从未存在过。据大家所说,不管是教父还是Michael都没想过事情会这样发展,但事实是:他比Fredo聪明,他比他们任何人都聪明,而且他为此付出过代价。
据Al所知,Michael再也没有了任何幽默感之类的情绪。不是说你可以责怪他。Al发觉这令人愉快,尤其是在经历了几个浑蛋之后,当时身为警察的他要对他们负责;有些家伙,比如说Fredo,或许并无恶意,但总是喜欢开玩笑,不怎么长脑子,也许会随时说出某些耍贫嘴的蠢话。当这样的家伙在生死之际掌权时,不合时宜的幽默感令人难以忍受。但Michael不是,从他们初次见面起他就有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成熟,把想法藏在心里,永远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就连上任Don的死也没让他失去冷静,为Sonny,他的首任妻子以及对他家族的不敬精心策划了一系列复仇行动。Al对Michael的庞大计划并不知根知底,但很乐意成为机器上的一个齿轮。他毫不费力就完成了他在死亡大礼包中的任务。
即便在那时,Al也对处置那些威胁到他老板尊严,更不用说他生命的人毫无内疚,而且他无需报答。但当独自在书房的Michael听到Barzini的死讯,尽管克制但依然流露出自豪与谨慎胜利的表情时,Al感到了一种纯粹的快感。而当Michael轻拍着他的脸颊,赐给他那酷酷的标志性的西西里之吻时,Al想他会为了这种赞许谋杀整个世界。
这种感觉从未变过;对于Al,它比所有赐予他的有形的信任意味着更多,比如说代理掌管Tessio势力。尽管有了新特权,他从未对这个引导他命运的男人失去来自他内心深处的敬畏。但仍然,当Al追随他老板的指引,开始去思考,去观察,去分析,而不是简单地做出本能反应,他逐渐感觉到一种想要了解Michael,想要搞清楚是什么让他成为教父的冲动。所以,就像当你真正了解一个人时很难再崇拜他一样,在Al眼里,Michael的形象开始由神转变成人。Al并不将这种转变视为是对Don Corleone地位的不敬,他会揍扁任何这么暗示的人的脸:如果说他对Michael的崇敬少了一分,那他对他的爱意则多了一分。
Al有时发现自己在他老板的脸上寻找着过去的痕迹——他喜欢注视Michael,就像狗的目光总是注视着它的主人,尽管这时候更多的是为了研究他,而不是曾经它所带来的愉悦和安心之感。他从Michael身上学着观察。但他从未发现过任何对失去另一种生活的悔恨。只有不让这种生活停滞不前的决心。
家族从纽约脱身来到内华达之后他观察的空闲时间少了。Michael让他负责遍布整个拉斯维加斯的经营场所的安全问题。这种尊重的表示并未逃脱Al的注意,尽管对他自己而言,他更喜欢身为保镖的短暂生涯,而不是更独立的角色。现在他只在做汇报的时候见到Michael,或是在Don想要他的副手们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展示他家族势力的会议上。这让Al无比怀念早些时候,那时他的职责是总是在Michael的吩咐范围之内,可以提供一些小服务让他靠近他老板那确定而安心的存在。
现在当他们见面时他仍然把持着展示这种服务的特权——为他点烟,为他调酒——但Michael接近所引起的感觉不再像旧日的盲目崇拜那么简单。也许这是因为他自己对于掌管一个帝国的压力的不断了解。也许这是因为他现在远离主屋,他可以更清楚地看到Michael Corleone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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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一边这么思考着,一边急匆匆地踏进办公室,Michael正掐灭一根烟;许多中的最后一根,如果满满的烟灰缸是见证的话。事实上,这不是说现任教父有许多恶习,或是什么消遣。表面上来看他似乎那么传统,几乎可以说是无趣,尤其是对一个生活在像内华达这样的罪恶之州的一个有钱人来说。他只是爱抽烟,只是在正常人会觉得疲劳或是焦躁或是愤怒的时候——而今晚他有足够的理由这么做。
近来当他手上没烟的时候,他会用指尖揉按他合着的眼皮。这是一个年长者的习惯,无缝切合Al对Michael的印象——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他年轻时近乎神的Michael——他无法不喜欢这种样子,尽管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Michael现在正在做这个动作。Al皱起眉,试图弄清楚这是否表示着不悦或是焦躁或者甚至是害怕,又或者这是一幕精心计划的包含上述全部的哑剧。很难分辨得出来;就算Al有了读脸的新爱好,Michael的表情仍然高深莫测。通常来说这只会引发Al的崇敬,但今晚它让人不安,因为毫不夸张的说,这是一种紧急状态。
暗杀发生的时候Al并不在这里——他正按照Michael的指示送Pentangeli和他的狐朋狗友去机场。Al认同他老板的谨慎态度:这家伙发了疯,需要看管。作为一个不怎么喜欢交际的人,他随后去了他女朋友那里。但他几乎还没安顿下来就接到了Tom的紧急电话:有人试图杀掉Michael。在他自己的家里。这不是公事。Al感到了一瞬间的内疚,随后被一种可怕的怒火所吞没,他不得不强忍下来,以免在去往Corleone大院的路上发生车祸。现在事情变得严重起来了。
Al又凝视了Michael几秒,然后一瞥眼将房间的状况收入眼帘:书桌后Don那紧绷而又镇定的身姿,Tom不起眼地坐在他身旁。严重,他的直觉确认道。Al不知道他是否会因为今晚长时间的缺席而被罚。因为他的失败而被罚。这次计划要么是因为他糟透了,要么是因为现在有什么新举动在酝酿,其灾难性或重要性需要一个副手和实际意义上的军师同时参与处理。
“Al。”Michael对年轻男人点点头,停止了脸上的动作——Al注意到他的手在颤抖——指向桌前的一把椅子。“坐。”Al安静地坐下,希望他没有暴露出当Michael像这样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时他会有多紧张。
“你跟我多久了?”Michael继续说,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酷得像冰一样,鉴于不到一个小时之前有人曾试图谋杀他。像以前一样,Al对他在想什么毫无所知,只知道他很肯定Michael对他加入Corleone家族的时长误差不超过一天。
“五年了,差不多。”他说。他看到Michael点了点头。
“时光飞逝。”他说得好像他五十岁了,Al想。他从没见过Michael年轻的样子,但无法想象它很适合他。“迄今为止你一直完全忠于我。”Al点点头,曾经他老板的赞许所带来的愉悦感被他分析型的新性格,以及对Michael的迫切关心所缓和;在今晚之前这种关心从未以一个正当念头进入他脑海,但从他初见到那疲惫的手势,这个念头就在升起,慢慢成型。
“Mike?”片刻的停顿之后,Tom提示性地说。Michael看了他哥哥一眼。
“我信任你,Al。”他回转的注意力就像是一座灯塔。Al总感觉这种想要为Michael服务的渴望是一种内心的呼唤。与Rocco,甚至是Tom的都不同,他明白:他们从属于上任Don,将来他们也许会被另一个人继承。Al的忠诚,他从骨子里深知,是为此而生,仅为此而生。但Michael还在讲话。
“而我相信当我离开,你可以再次证明你自己。”Al盯着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我要消失了。”Michael语气平淡地说,“今晚。现在。我会让Tom完全掌局。”Al可以感觉到他的眉毛都竖到额头上了:代理Don不是没有过——在紧急时刻可以有,但Tom身在圈外已经有数月之久了。而且,还有那个固有障碍:简单点说,他不是意大利裔。然而Michael看起来不可劝说。
“我们准备不久在古巴实行计划。”Michael继续说,“而现在事情变复杂了。合法性。”他说这个词的样子仿佛这是什么神秘生物:奇妙而稀有。“我不得不独自调查清楚。我需要确保我家人的安全。”
“没问题。”Al说,心里盘算着他需要带些什么,“我们要去哪里?”
“你哪里都不去。你和Rocco就待在这里,你要支持Tom,无论他需要什么。直到我能解决一切问题。”噢,Al一点都不喜欢这个计划。
“你需要一个保镖。”他大胆直言道,“尤其是现在。”
“我已经安排好了一个。”Michael说,“没必要担心。”好吧,Al担心得要命。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担任Michael的私人保镖了,但他知道他是最好的,他的Don正用得着他。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令人不舒服的专属感,Al并不认为这是嫉妒,只是因为他拒绝把自己想得那么狭隘。
Michael向上努了努右嘴角,这个古怪的表情让他看起来既充满同情又毫无幽默感。Al怀疑他老板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说,“我需要一个不为Hyman Roth的人所知的人,不管是这里还是在哈瓦那。”
“啊。”这就解释得通了。Al从未参与过与犹太帝国缔造者的谈判,但他见过Johnny Ola,他知道Michael肯定在怀疑Roth在今晚所扮演的角色。Michael总是有所怀疑。“……当然,老大。无论你需要什么。”
“很好。”Michael说,给了他一个罕见的,笑意直达眼底的微笑。对于他居然能唤起这些,Al感到既意外又受宠若惊。“你会成为Tom强大的得力助手。”他重重拍了一下他哥哥的肩膀,然后收起了笑容。“这可能需要花点时间:几个星期,或是更长。我就交托给你了。”
听到这句话,Al感到一种他不记得之前有体验过的混杂了满足和沮丧的复杂感。他不能明确指出来,不是现在,不是在Michael凛然的注视下,它对内省的干扰就像街灯对飞蛾一样。但这不重要:Michael的请求也许不再是来自于神的命令,但具有同样的效力。
“我们会处理好的。”
Michael又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我会尽快回来。”他漫不经心地将头发从脸上拂走。Al想,如果Michael是独自与Tom在一起,他也许会允许自己表现出难得一见的害怕神色,但直到他走之前这是不会发生的。Al站起来,打算离开,但Michael招手让他回来。
“照顾好我的家人。明白?”
“明白的。”Al郑重地确认说,因为如果Michael感到有必要说两遍,你可以打赌这是双倍重要的事。他又看见了那个微笑,这一次笑意更微弱,用了更多努力;然后他老板把自己从椅子上撑起来,绕过桌子面对着他。
Michael伸出他的手,露出Kay和Tom会称之为‘Don’表情的神色,这与他私下或‘家用’表情稍有不同。从他的眼角,Al想他可以看到Tom露出一个宠溺的微笑——也许是出于Don Michael Corleone与他父亲的相似之处——尽管他的脸色很快变回了担忧。Al低头看着他们家族的首领。他说了要几个星期;也许是更久。那么,这将会是自他们初次见面后最长的一次等待,他将见不到Michael令人安心的存在,和他那张具有磁性般吸引力的脸。Al心想他值得享受注视他的奢侈。
Michael个子小小的——房间里任何一个人都会比他高,就像他妻子也是——但释放出这样一种几乎是不引人注目的权力的印象。Al自己并不算是高个子,尽管他身材结实。但仍然,当他老板把手弯成一个明白无误的角度,Al俯身亲吻它——毕竟这次会晤标志着极为重要的承诺——好吧,他真的必须俯下身来。Al总是觉得这令人惊奇,当你透过那层光环后发觉Michael个子有多小。
“Don Corleone。”他喃喃地说,嘴唇吻向Michael的指关节;也许力度比礼仪规定的要重一些,但他并不是像这样表达敬意长大的,而且,这是显示他诚意的体现。他感到那手抽搐了一下,仿佛Michael吃了一惊;然后他的手指稍稍握住Al的一会儿,手掌坚实有力。Al模模糊糊被这种感觉安慰到了,它被直接引导至他的直觉而不是大脑的思考部分。对他来说这一握包含了力量,领导力,以及他们可以仰仗这个男人不会把事情弄糟的无尽信心。
Michael用他空闲的手拍了拍他属下的肩膀,脑袋弯向Al的耳朵。“好好干,嗯?”他低声说,语气饱含着他们初次见面的那种同志情谊;一种Al逐渐意识到只是一种策略,几乎类似于诱惑,有意降低以吸引他以前这种简单男人并赢得他们支持的语气。尽管如此,他并不讨厌这种语气。“为了我。”Michael补充说,然后松开了手。对此Al感到一阵微弱的战栗席卷全身,它唯一让人不快的地方在于他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一小时后Michael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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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继续干他的活,干得很好。但仍然,它感觉像是他一生中最漫长的等待。一如既往,他并未被告之大局,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随着每一周过去,他的老板还没归来,这个古巴计划正在变得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复杂。他一次也没见过Michael,甚至没在电话里听到过他的声音。Tom无疑与他保持着联系;但对家族里的其他人而言,这就好像是Don Corleone从地球表面消失了。
等到他终于回家的时候,这长长的几个星期在任何情况下都看起来一无所获:不管Michael有多在乎,一切都似乎弄砸了。这是Al第一次看到对他的Don而言,有什么成为了真正的灾难性的错误。最终,几乎不可能出现反面情况;但如果曾几何时Al需要Michael Corleone只是人的证明,它就是了。从国家政变的全国性灾难到被Fredo背叛的致命的个人打击,Michael无法及时重新做出部署。
Al震惊了好几天,尽管从逻辑上讲,除了姿态优雅地撤退Michael什么也做不了。说实话,Al很担心Michael回来这件事,担心他回来后他会发现他自己是哪种人。他畏惧会面,畏惧也许发现他自己在评判他老板,感到他对Michael实力的信心在逐渐消退。他不知道如果失去了那个给予他行动目标的焦点他会做些什么。
最终,这次会面唯一教给他的就是他永远无需再担心信任危机。当然,当Al第一次着眼于Michael时他没可能不注意到他疲惫的身姿,不用列举他失败的次数和程度:古巴,Roth,Fredo,还有他未出生孩子的殒命。但在这之下,Al欣喜地发现他的忠诚一如初见时那么强烈。也许这是他从Michael的语气中推断出来的,他告诉他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顽固,目的,以及一种冷酷而明亮的复仇意志。或者也许生平第一次,他几乎可以看到Michael神色的表象之下。不知何故,看到那里为了更有用的情绪而不被其主人承认和理会的痛苦与疲惫,Al感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投入于确保他老板的利益。
所以,Al后来反省着,事情变了,或至少是在兜圈子。教父的情形发生了改变,他的天赋现在转向向内的报复,而不是向外的合法化。就像以前在纽约的日子。现在他独自一人了,Al可以思考他自己的反应了。他的最初印象只是一种他的信仰仍然还在的压倒性的轻松感。但现在,当他盯着这处地产上他那小屋的天花板,他试图远离他的感觉,绕着它们走,检查它们。他并不善于这么做,但他想也许他们终究都变了。正是这种类型的变化困扰着他,迷惑着他:不论这只是强度的增加,还是基本性质的转变。
最终他放弃了,让自己屈服于这个事实,那就是无论他对Michael Corleone在胜利时期的忠诚是什么样,它与他现在在这挫败时刻所感到的忠心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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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Al闻到了改变的味道,好一段时间什么都没发生。Michael从Tom手中接回了职责,Tom显然松了一口气,尽管他始终代理得很合格。Al每天都和Michael或者其他人在一起,有时候带Kay和孩子们出去兜风。这是他能判断Michael很关心这一切给他家庭带来的影响的唯一方式;这种关心从未显露在他脸上,就连在Al的审视之下也没有。现在Michael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他的脸就像一张空白的纸。
尽管如此,Al知道有什么在形成。他可以感到有什么在他后颈噼啪轻响,这是当他还是警察时知道某条街会发生不测,或者某扇紧闭的门之后有什么不对劲的同样的感觉。但他没有正当理由,直到Michael给了他另一份活。
如果说有一件事是Michael想知道的——比Hyman Roth的下一步举动,比FBI目前在拉斯维加斯想干什么更想知道——那就是他哥哥在哪里。Al明白这点:它具有双重重要性,Fredo既是公事也是私事。而看起来没人知道答案,不管是他们的妈妈,还是那有名的前妻,还是甚至是Tom。Al知道Michael在召集他之前肯定已经搜遍了可能的每一条街道。但从他骨子里他还知道,他会是那个找到Fredo的人。因为Michael下了命令。
“如果他死了呢?”Al问,想要把这些事问个清楚。他观察到Michael下巴的某根肌肉绷紧了一下——他让他的左脸对着Al,多年前他破过相的那半侧。修复手术让它比右半边侧脸稍稍容易解读一点,他把这张侧脸给Al看的这个事实是对他副手的信任的另一个标志。Michael在凝视着一从蜿蜒穿过草坪的叶子。
“那么我想知道是谁,何时,以及如何。”他冷酷地说。
“而如果他只是躲在某个地方?”
“别碰他。”Michael转过身完全面对着他,微风吹拂着他梳得讲究的头发。Al并不认为这个警告有必要,但话说回来,当Al Neri被派往追捕重要人物,通常情况是他们都会以死亡告终。“别让他发现你。就只是派人监视他,然后回来。我会派Tom跟他谈。”
Al点点头。他不会允许自己又一次长期远离他的教父身边。这一次,他会快速完成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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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花了三个星期。当大门在他车后关闭,内华达大院那蔓延的侧影出现在天边,Al体会到了一种回家的强烈感觉。他允许自己享受着这种感觉:这一次没有对他自己忠诚的让人不得安宁的担忧阻止他。
书房像以前一样昏暗而舒适;Michael肯定是在这个叫嚣着纸醉金迷的州里持保守口味的唯一那个人。Tom为他打开门,然后溜了出来,悄悄打了个哈欠;毕竟,这是见鬼的凌晨三点。Michael招手示意的时候,Al听到门在他身后关上。他让自己走得很慢。有那么一刻Michael眨了眨眼,仿佛在翻找他大脑里的索引卡,想要想起来Al来这里是干什么。Al注意到了这点,将之存放在一个标记着‘关心’的分区,然后允许自己感受着注视他的Don重获控制权的快感。
Michael从书桌后面出来,挑起的眉毛是唯一能表明他急于听到Al答案的外在迹象。Al点点头,感到Michael的注意力以一种总是让他内心变得紧张而口吃的方式集中在他身上,尽管他知道Michael唯一关心的是他是否完成了他的使命。
“哪里?”
“旧金山。”Al毫不迟疑地说,“根本不在纽约。他很好。”他听到Michael发出一声沉默的叹息,就他而言这是一个表示兴奋的巨大体现。
“叫人把他带过来。”他吩咐道,又恢复了克制,“快点。我没时间让Tom先去联系了,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惊吓到他。”Al想必看上去像是有疑问;他看到Michael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着。“我需要他。”这是他得到的唯一解释。Al对自己耸耸肩;这足够了。Michael根本不需要对人解释。
“没问题。”
“谢谢。”Michael不咸不淡地说,然后就只是……停顿了。Al猜想他是陷入了思考。有时候这会发生,当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或是有什么新的心理活动需要立即考虑。但是不,这次感觉不一样;就像他整个人突然关闭了。处于Al的位置是几乎不可能打断他的,但他发现他也不能就只是离开。所以他决定抓住这次机会,试图读懂他老板。
让他惊奇的是,他可以。生平第一次他可以看懂Michael,这一事实让他不安。这就像通过双向镜观察某人,仿佛Michael完全不知道他在被人观察着,放下了他永远在岗的警觉性。他身上发生的所有一切,所有的过去和现在,突然之间似乎都刻在了他脸上。Al不知道这一景象是让他更着迷或是更恐惧。
Michael的表情一如以前,冷静而克制,他的头发齐整,无可挑剔的量身定制的服装整洁,即使是在这半夜里。但是,就像是当视线改变时的特技画面,Al可以看到最近一系列事件所带来的悲痛和愤怒深深烙在了他熟悉的面部特征上。Al告诉自己,在一个平常人身上,这种事是可以预料得到的;毕竟,生活艰难,势必留下伤疤。
但Michael远非平常人,生活的蹂躏很少在他身上留下可见的痕迹。所以当他意识到他的Don,再扩及他自己,再也不会年轻和无所忧虑了,这不啻于一声惊雷。现在看着他的脸,他的手,Michael是这么白;好吧,他一直都很白,尽管他是纯西西里血统,却比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要白得多。但在令人悦目的白皙与苍白之间是有区别的,而现在Michael当然是后者。这个男人上个月有从办公室出去过吗?他还与他母亲坐在外面晒太阳吗,还会陪他的孩子们玩耍吗?
Al把自己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样的念头啊?他的内心独白变成了一台该死的女人戏。
于是他把目光调转到视野的中心地区;如果Michael选择专注于家族利益而牺牲他的私生活,这是他自己的事。而且,这场会面正开始变得……奇怪起来。他想要悄悄溜走,思考一些事情。绝对不想要Michael知道Al一直在盯着他看,仿佛Michael是他自己的私人照片展。
不过,他再一次发现像这样离开他老板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而Michael也站在那里,黑色眉毛在他象牙白的皮肤上紧皱起来。又过去了几分钟,Al不肯定是多少。他清了清嗓子。
“Michael?”他小心地说,希望引起他的注意。没有反应。“Don Corleone?”他再次试道,更大声了一点,他看到Michael警觉地猛抬起头。有多少次,Al心想,人们这么称呼他,寻求帮助,建议和审判?他完全不知道其他家族的首领是如何坚持这么久的,他们许多人已经进入古稀之年了。
“Al。”Michael最终说,仿佛他才注意到他。他微笑起来,那种僵硬的,笑意达不到眼底的微笑;然后他用标准的兄弟情谊般的姿态张开双臂。Al知道就Don Corleone而言,这个姿态可以意味着任何东西,不过他相信他这种情况下它的确意味着信任。他迅速穿过地毯去拥抱他老板。Michael像同志般地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双臂紧紧环住他;这是他另一个维持平等错觉的礼仪,但Al从不介意。Michael感觉像往常一样强大,如果不是年长男人肢体那被耗尽精力般的微弱震颤,Al可能会以为刚才那五分钟是他幻想出来的。
Al认出来了这是什么,伴随着运动不足和太过专心的纯粹的身体疲惫。他几乎感到松了一口气,因为解决办法非常直接:一点点睡眠就足够了,Al永远不必再看到Michael身上像幽灵一样萦绕着的重重顾虑。
“找到他你做得很好。”Michael低声说,终于回归正题。他听起来那么疲倦,Al希望他可以让他就在他桌上躺下来,睡上一觉。嗯,也许他可以;这又不是说其他人没有试过告诉Michael要做什么,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只是这不经常有作用。
但是,在他能开口提出任何明智的建言之前,Michael就后退了一步,双手托住Al的脑袋,用某种夹杂着睡意的赞许隔着一臂长的距离向他致意。Al感到他老板的认可让他腾起一股热流,尽管他那爱招惹麻烦的大脑从远处观看着,想知道这种表现意味着什么。也许Michael注意到了他的凝视,意识到他的下属看到了他毫无防备和脆弱的一面,现在正用关爱使他分心,就像用糖果使小孩子分心一样。
不管Al善于分析的那一面对这一切有什么想法,依靠直觉和身体本能成长的底下这一面并不在乎。这一面只是享受着Michael的短手指下所蕴含的权力,低下脑袋,伸出侧脸以便接受他冷静的,含蓄的亲吻。这样用来表示赞许的时候,这是一个对任何其他意大利人而言都会感到温暖和夸张的姿势。Al从未期望过Michael这样的表演。但仍然,他脸上友好的轻拍像之前每一次一样让他感到发热;有那么一刻Michael苍白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休憩着。
这疲惫的倚靠姿势确认了Al这个晚上关于Michael心理状态的每一个念头,关于他身心健康的每一丝怀疑,这些想法早在古巴之前就一直盘旋在他脑海里。他发现他不能忽视它。
Al努力工作了多年才锻造出Corleone家族想在一个亲密的合作伙伴上看到的那种坚忍的水平。这并不容易;他早年易于发泄的名声是有根据的。但他设法做到了,现在只在他老板的命令下让他的情绪促使他行动。
然而,Al发现这种克制是有极限的,因为就在那时,对于这个男人能够忍受什么,他感到了一种不请自来的夹杂了友谊感,同情感和骄傲感的狂潮,让他头晕目眩。当它来临时,他所有小心谨慎学会的克制和念头像潮水一般后退,只留下那旧有的,最初的核心暴露着。
Al听到他自己用一种完全不合时宜的语气在喊Michael的名字,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经行动起来了,只需要几英寸,以一种贞洁,而又饱含钦佩的相当热情的姿势,将他的嘴唇坚定地贴向了另一个男人的嘴唇。
崇拜的迷雾及时散去,他看到Michael猛地往后靠在桌上。在那一瞬间他看起来烦恼不安——不是恐惧,他永远不会恐惧——仿佛他的副手刚给了他一个死神之吻。Al,暗自咒骂着,也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太大的跳跃:毕竟,过去这些年里有多少Michael Corleone的最亲密的朋友背叛了他?Tessio,Pentangeli,Fredo;为什么不是他呢?
Michael在Al后颈的手指变得像钢筋般牢固,稳稳制止着他的动作,同时用他那双睁大的淡褐色大眼睛凝视着他。Al可以看到无数念头在他眼睛后面来回冲撞着,快到难以辨认。他如此专注于Michael以至于他完全不知道他自己的身体在做什么,但从年长男人气喘吁吁的方式来看——紧绷得像是一头打量着比它身躯更庞大的猎物的猎豹——它可能没有任何帮助。
Al那正猛烈敲打他大脑的激烈理智的一小部分告诉他,他必须在接下来的几秒内做点什么来说服他的Don,那就是Al并不打算试图摆脱他。但伴随着他的恐惧而来的还有一股上涌的肾上腺素,让他几乎完全控制住所有冲动,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再次亲吻Michael。Al花了身上每一丝坚忍才控制住自己不去这么做。
与此同时Michael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他,一只手仍然防御性地将他按在原处。但是,当Al与他的本能直觉挣扎时,个头小一点的男人眯了眯眼睛,放开了他,当他的下属并没有动,他小心地往后靠了一点以便有更好的视角。Al可以感觉到那冷静的无所不侵的目光无所不在,知道Michael正在脑海中把可能导致现在这种情况的每一种潜在可能性过了一遍,他只能祈祷他最近的冲动都完全在可接受范围之内,他的老板将不得而知。
无论Michael在想什么,Al都不会知道了。Michael又盯了他一小会儿,然后放下了目光。Al感到既松了口气,又很沮丧,因为他发现他的视线仍然停留在Michael垂下的睫毛的弧度上——对一个男人而言太过奢侈,就连他母亲也这么说——以一种与对他教父的头脑的崇拜之情完全不同的崇拜。
“请退下。”Michael轻声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语气。他站直了身体,所以Al又一次在他的空间里,但这一次是以他存在的全部重量,这种无形的力量使他无需开口就让明智的人保持着警惕。Al的直觉完全知道该如何反应:他往后退去。
“谢谢。”Michael说,“今晚就这样了。”
“老大,”Al急切地开口,因为他的理智回来了——太迟了,当然——他知道他必须对他的行为作出解释。
“不。”Michael打断了他,语气柔缓而又彻底令人心寒。被迫陷入沉默的Al观察着,Michael伸出了他的手,苍白的指关节向上,冷酷地等着他的副手循规蹈矩。Al发现这既令人不安又使人气馁,但他别无选择。他握住他老板的手,尽可能忏悔地——鉴于情况如此——将它举到唇边。
“Don Corleone。”他喃喃地说。Michael平静地挣脱开,朝门口点了点头。
“晚安。”Al设法回以致意,走了出去。转身关门的时候他看到Michael向后倚靠在桌上,面无血色,忧思重重。Michael抬起手,用Al曾经如此钟爱的姿势按压着眼睑。然后门将他合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