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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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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8-12-21
Words:
30,73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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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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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77

一念

Summary:

邪簇/微汪岑黎簇

剧情向,全完3w+,一次发完

BGM:一念之间

Work Text:

1

 

“老板。”坎肩皱着眉凑到吴邪旁边,此时此刻汪家基地已经被清理的差不多了,吴邪背靠着车门刚点上一根烟,坎肩一步迈过两具尸体大跨步向他走过来汇报:“苏难说的那个首领,没找到。”

吴邪呼出一口烟雾,抬眼看了看坎肩,虽然没有什么神色,坎肩还是无端的有些发寒。

“接着找。”吴邪把自己揣进了烟里,没多说什么,但坎肩还是品到了吴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别回来见我的脑电波。坎肩给下面的人使了个眼色,自己则站在一旁琢磨了一会人还能往哪边跑。

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又响起了吴邪的声音,吴邪问:“那黎簇呢,找到了么。”

坎肩愣了几秒才想起来黎簇这号人,他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黑爷刚找到,在那边歇着呢。”

吴邪的神色这才缓了几分,抬着下巴命令道:“行,你去吧。”

“记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别回来见我。”

 

黎簇没在医院呆多久就溜了,他本就没什么大事,从汪家逃出来的一路有苏难护着他,护到他觉得匪夷所思的程度。他好胳膊好腿的被黑眼镜找到,最后晕过去只是因为他脑子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放松而引发的拔河效应,他黑暗前的记忆停留在吴邪的背上,而后就睡了个天昏地暗,醒来的时候CT都做完了,一睁眼就是梁湾抱着他号啕大哭,搞得他都寻思他是不是该出点事,好对得起这人的眼泪。人散之后黎簇困意全无,只剩下一个问题——他很无聊,他想吃烧烤。

他是真的想吃烧烤,他很饿,那帮没良心的没人给他留吃的。时间将近午夜,他也许可以弄碗泡面果腹,但他终归是肉食动物,想想那不咸不淡不入味的泡面,怎么都不可能有彼时汪小媛用铁盘给他端上来的热乎乎烧烤强。他还记得第一次要宵夜时汪小媛把满满一托盘的羊肉送到他眼前,还撇着嘴抱怨说没什么好吃的,你将就一下。喝着啤酒一口气扫空大半盘的黎簇回她,这叫没什么好吃的?姐姐,你还想吃什么啊?

汪小媛白他一眼说,呆一段时间你就知道了,肉多菜少,多吃几顿不腻死你。

黎簇边咬着羊肉串边嘿嘿傻乐,菜少,那可太好了,没有菜才好呢。

汪小媛在这种事情上自然没必要骗黎簇,汪家食堂的确肉多菜少,几乎没有单纯的素菜。但变着花样做出来的肉,黎簇更是吃的美滋滋,还把仅有的那点绿色菜叶子挑到汪小媛盘子里。

后来每天的白课汪岑都带个苹果或者橘子给他,汪小媛更是直接扔给他一瓶维生素,每天睡前准时提醒他记得服用。

黎簇舔了舔嘴唇,在心中怀念肉的味道,甚至更多。

他很饿。

他大可以给他认识的人打个电话,找人给他送一份宵夜。梁湾在走之前留了个手机给他,其中电话薄里罗列的都是吴邪那伙人的联系方式,这个手机到底是谁准备的不言而喻。但黎簇现在看着那些名字又是一股无名火起。从他的病房向楼下看,边陲小城午夜后星星点点闪烁的灯光拢着早秋的雾气,算是一番好景,但黎簇还是觉得少点什么。

京城老家所在的胡同晚上时常有各类噪音,邻居尖叫电视吵闹,汽车引擎也有自行车响铃也有,那地方是不知倦怠的饕餮,从不存在真实的安静。沙漠中的夜晚则有篝火噼里啪啦自己谱曲,睡在细沙之上耳边也总有沙子攒动造成的细微声响。唯有汪家基地的夜晚只有空旷,无虫叫也无人声,安静的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觉得人不应该活在那种地方。但他也曾经觉得没有责任和义务是先天的,直到后来他发现曾经的自己思考那些的出发点无非就是高考和读书,他还没看到也没机会看到那些可为和不可为,他平凡且庸碌,不清楚他的世界和真正的世界到底有什么关联,直到他遇到吴邪。

在汪家的时候他终于有足够的时间冷静的去思考他和吴邪的关系,他想起吴邪那些晦涩不明的暧昧举动,由衷的希望那时的自己眼神没有过于坦诚,把他那点不算隐秘的念想都剖开摆在别人面前。他知道自己爱一个人的时候就恨不得把心都挖出来献给对方,黎簇愿意奋不顾身,但他也的确清楚挖心这件事情本身过于血腥,对于一些人来说根本不可接受。

黎簇也从不把遇到吴邪定义为一件好事或者坏事。很多事情就是那样降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时也好命也罢。他想,他所做的一切都和吴邪有关,也都和吴邪无关,说什么为爱不求回报是一件高尚的事,但说到底若是知道可能得不到回报,强求又有什么意义。他唯一可以确认的只有,吴邪需要他。他可能为此粉身碎骨,那不是吴邪想要的,却不一定是因为吴邪也对他持有同样的爱而不愿他受伤,只是因为吴邪是个好人,他和大多数好人一样,不愿看到任何无辜的人受到伤害。

好像黎簇什么都懂,但黎簇还是觉得这事根本不讲道理。

兴许他要是真的还能在汪岑手下学一段时间,汪岑也能教会他。之前汪岑就对黎簇说,你还小,有些事情我会慢慢告诉你。

那时黎簇心里略带可惜的想,没有慢慢了,头七我会记得给你烧纸的。

现在黎簇心里毫无波澜的想,有空再说吧。

于是黎簇就溜了,是真的溜了。不是溜出医院吃烧烤那么简单。留给他的手机自带微信,微信钱包里余额不少,黎簇找个自动贩卖机试了一下,果然是吴邪之前留给他的银行卡密码。他先大快朵颐了一顿烧烤,又转到附近的网吧沉迷游戏到第二天清晨,吃过早饭后直接去了城里的火车站,在附近派出所补了一份身份证明,竟是直接一路溜回了京城。这期间他的手机只响起过标注为梁湾的电话,但具体那头是谁黎簇也不知道,他现在疲于应付各位大神,所以来电全是直接按掉。

他倒不是怕他们找,反正他们不可能找不到他,黎簇只是很希望吴邪心里能有点数,让他一个人呆一会。至于呆多久,又是另外一回事。

直到他回了家,才发现自己还是天真,有些事情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结束了?

黎簇叹了口气,把自己在火车站买的破书包随手扔在已是布满灰尘的沙发上,问道:“你走的门?”

来人坐在餐桌旁,一手拎着枪,一手拿起一把钥匙晃了晃,“你家门口花盆下面。”

“哦……”黎簇垂着头想了想才回答,“之前我爸给我留的,我都忘了。”

对方没再说什么,黎簇也累,他在沙发上仰躺着发了一会呆,才爬起来透过拉起来的窗帘缝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

“不用看了,周边有两辆车,一个里面是吴邪的人,一个是解家的人,还有你邻居。”

“原来的汪小……沈琼家啊,那现在住的是哪家的?”

来人嗤笑一声,“监视你的。”

黎簇也学他嗤笑一声,“错了吧。”

“好,那你说。”

黎簇躺回沙发闭目养神,突然就疑惑起来,他怎么总是和这种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的神经病扯上关系,眼前这个人也是,吴邪也是,还是说表面上的不悲不喜能让人看起来高深莫测么?为什么他学做这副模样的时候苏万只说他看起来实在太中二了?他们还都对他说你年纪还小,以后可以慢慢来,呸,哪来的脸和他提以后?但黎簇现在也的确学会了表面笑嘻嘻心里妈卖批,于是只说道:“是保护我的。”

黎簇听到凳子拖拽摩擦地板的声音,一睁眼就是一张蓄着胡子的熟悉脸庞,差点吓得他从沙发上滚下去。那人问他:“那你觉得监视和保护有什么区别?”

 

“这不问废话呢么……”黎簇小声嘟囔。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是信任和不信任造成的出发点不同。而黎簇笃定吴邪信任他,所以只会是在保护他。

他还是在仗着我喜欢他,知道我绝对不会背叛他。黎簇咬了咬嘴唇,想到这些就感到些烦闷,拿起沙发靠枕捂住自己的脸,结果吃了一鼻子灰。

坐在旁边的人看他这样倒觉得好笑,便问他:“你有多久没回家了。”

“不记得了。”黎簇快速地回答道,伸出脚踹了一下凳子腿,“还当你给我上课呢,汪岑,别聊我,说吧,知道我在吴邪那什么地位还敢来找我,找死么?”

 

 

 

2

 

汪岑是个明智且忠心的人。当然,他觉得不明智只忠心的也不配被叫做人,只能叫做狗。所以首先,他非常清楚,以汪家现在的残存实力,想要成功反扑吴邪的几率无限接近0%;其次,黎簇从来没有效忠过汪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吴邪的计划铺路,所以从未效忠,又何谈背叛?

但也并不代表可以原谅。

对汪岑来说,黎簇最大的罪过莫过于浪费了汪岑曾经给予他的信任,哪怕只有那么短暂地片刻,汪岑也的确心中想过,这是个值得托付背后的人。

汪岑明白,在此观点上来看,他应该是和吴邪不谋而合了。于是他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至于嘲笑谁,正警惕看着他黎簇不得而知,汪岑自己也未必清楚就是了。

“地位?一条吴邪用完的狗的地位。”汪岑用了一个肯定句。

黎簇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但没过几秒就又恢复了之前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是转头哼了一声。黎簇知道汪岑从不是那种说话尖酸刻薄的人,他更喜欢用绝对的实力差距来打击别人,总的来说就是能动手绝对不说话,考虑到现在这种情况,汪岑狗急跳墙再正常不过了,黎簇这思来想去竟然还有点理解汪岑,觉得自己要不然就是真是心怀百川了,要不然就是斯德哥尔摩入骨,又犯病了。

汪岑不知道黎簇脑海里的百转千回,他更不觉得自己是气急败坏口不择言故意气黎簇——他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

无论是选择站在吴邪的一方,还是爱上吴邪,明显都称不上是明智。还是那句话:不明智只忠心的,不配被叫做人,只能叫做狗。

“吴邪正愁找不到你们这些跑了的,你倒是自己送上门。”黎簇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说道。

汪岑满不在乎地抱着手臂,“汪家人有仇必报。”

黎簇这才从沙发上支起身,上下打量了几眼汪岑。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人是来找他寻仇的呢?黎簇挠了挠头,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股有恃无恐的劲从哪来的,他作为卧底潜入汪家,向吴邪暴露了汪家总基地坐标,被汪家的人找上来太正常了,或者说,汪家的人现在才来找他,才不正常。

黎簇不知道的是,从他溜出医院出来的那一刻起,吴邪派出保护黎簇的人,就已经为他挡了无数波来自汪家残存势力的攻击了。

而吴邪不知道的是,那些来攻击黎簇的人,里面没有一个是跟着汪岑走的汪家人。汪家内部派系诸多,也是纷纷扰扰,但黎簇当时也接触不到。

在一下古潼京之前,黎簇其实一直自认是一个心很大的人,周围的一切都没办法在他心中掀起波澜。他对人生百般无奈却又满不在乎,高考150又如何,碍不着他混吃等死喝西北风,反正他爸要是想打他骂他罚他就有一百个理由打他骂他罚他,和他做得好或坏根本没有关系。直到二下古潼京之后,黎簇身边的人来了又去,梁湾、苏万、杨好、汪小媛、甚至是苏难,黎簇才渐渐地明白,他对自己人生满不在乎只不过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那根本就不值得在乎。那什么样的人会连自己的未来都不在乎,却又觉得拯救另一个平行线上的人是他的责任呢?

他自愿行进了虎狼之地,无论目的是什么,为他而来的人们最终也为他而受到伤害。他对汪小媛哭喊“不值得”,是真的觉得为黎簇这个人付出至此是不值得的。他想活下去,但只要完成了吴邪的计划,他若是死了,也不算无能。

汪小媛的付出作为直接受益人的黎簇保住了一条命,黎簇的付出作为直接受益人的吴邪完成了自己的计划,关系从此算起变成了一个单箭头直线,不可拐弯,也没有调头车道,否则轻则吊销驾照,重则车毁人亡。

他要是在这死在了汪岑手里,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算合理。

黎簇想是这么想,但束手就擒等死绝对不是他的风格,经历过这么多事,黎簇觉得人生在世还是得搏他妈一搏,比如现在回学校开始复习准备高考,没准也能考个666是不是。于是黎簇笑着挑了挑眉毛,警惕地看向汪岑拿枪的手,说道:“行啊,我大喊一声,你一枪毙了我,然后隔壁的下面的藏着的出来毙了你,汪家最高首领给我陪葬,给吴邪省时省力,我不亏。”说完他高抬右臂,并拢手指挥动了一下,戏谑的接着说:“汪家人民利益高于一切。”

汪岑笑着摇了摇头,他看黎簇的模样还和黎簇当初在汪家上课时无差,汪小媛说那叫恨铁不成钢的宠溺,黎簇听到后吓得手里羊肉串都差点扔地上。

“鸭梨,你不明白,在汪家,水果是奖品。我只能给你维生素,只有再高级的人,才能拿到新鲜水果。”

“怎么穷成这样啊……”

“这不是穷,这是一种管理手段。”

黎簇拒绝细想其中内涵,反正他每天都是倒数着过日子,总有一天会离开这破地,到时候想吃什么没有。

“我说隔壁是九门的人了么?”汪岑说道,“这才几天不上课,怎么就松懈到这种程度?”

黎簇瞬间汗毛倒竖,他条件反射性地看向自己家门,隔着两扇门一个走廊里面藏着的是什么,汪岑看起来很有底,而黎簇的牌不在他自己手里,就算他对吴邪有天大的信心,此刻心里也是紧张的。

“你们汪家的人都被清理的差不多了,可省着点用吧。”黎簇嘴上回击,心里盘算自己要是从自己家四楼直接跳下去活命的几率有多大。

“吴邪和你说那个叫清理?”汪岑收起了笑意,打开手枪保险的声音微弱又扎耳。

黎簇没搭腔。垃圾才用被清理,汪家的人是人又不是人,单纯的立场对立无法判定存活的价值。黎簇其实很庆幸自己在最后时刻晕了过去。

汪岑举起枪抵上黎簇的额头,一字一顿地说:“可是我们叫那个,屠杀。”

完了,逃不过去了……黎簇叹了口气,明明是面对死亡,他心里却意外的平静,只是略微怅然。早知道在医院那会儿馋什么烧烤呢?老实的睡觉不就好了。汪岑的枪装了消音器,恐怕他都凉透了下面的人才能发现他早被人崩死了。世间千百种死相,爆头最丑,黎簇比谁都清楚。

黎簇阖上了双眼,但迎接他的却不是死亡。门外突然传来的脚步声混杂着哀嚎,汪岑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一秒之内黎簇击向汪岑肘间,枪虽然没被打掉,但也让黎簇有了脱身的时机。他转到汪岑后面,一边扼住对方喉咙,一边对着门的方向大喊:“吴邪!!!”

汪岑猛地把黎簇翻到了地上,黎簇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背哀嚎,就反被汪岑扼住了咽喉。汪岑的手劲极大,黎簇越是挣扎越是喘不过气,涨得满脸通红。他耳边隐约传来了有人破门而入的声音,之后就被汪岑迅速的从地上捞起来挟持在怀里。

“吴……吴……邪……”真的是吴邪,黎簇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身后的汪岑手上的力道松了松,举起了枪抵在黎簇太阳穴上,语气彬彬有礼地说:“吴小三爷,初次见面,久仰大名了。”

吴邪背光而站,黎簇因为缺氧眼前模糊,看不清吴邪的表情,只听吴邪说:“放开黎簇。”

汪岑看了看吴邪,又斜了眼被他拷在怀里的黎簇,说:“吴小三爷,果然好手段。”

吴邪没再回答,坎肩和白蛇从后面压了两个人上来,黎簇想应该就是刚刚汪岑提到的“隔壁那户”。

“吴邪!”黎簇缓过来之后立马对着吴邪喊道:“吴邪!我就知道你会来!”

吴邪皱着眉,却还是温和的回应他:“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事,我……”黎簇话没说完,汪岑用枪敲了敲他的额头示意够了,黎簇切了一声,不再说话,只剩下两只大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吴邪。

室内灯光昏暗,外面似有风雨,对峙的人们影绰摇曳。每个人手里都有筹码,只是吴邪和汪岑也都想到最先说话的人是黎簇。

“汪岑,你放了我吧。”黎簇仰起头看向汪岑,他比汪岑稍矮,这样刚好后脑倚在对方颈中,莫名显得亲昵,吴邪甚感碍眼。黎簇则继续说:“你放了我,我保证吴邪不会杀你,好不好?”

黎簇天生长了双桃花眼,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另外一个人的时候,无论什么表情,都颇有深情款款的味道。汪岑和那双眼睛对视片刻,几乎是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吴邪,你凭什么认定我不会杀黎簇?”汪岑动作没变,也不理黎簇,只是直接问吴邪。

黎簇随着汪岑的话看向吴邪,他眨了眨眼,看到吴邪闪躲一般稍稍垂下了头,心里立马明白了怎么回事——吴邪在用他把汪岑和其他的残存汪家人引出来。

吴邪,在用他,把汪岑和其他的残存汪家人引出来。

黎簇这会儿不敢眨眼了,他强忍酸楚瞪着眼眶,只要稍稍眨眼,眼泪就会涌出来,这么多人看着呢,太丢人了吧。真窝囊,黎簇心想,这事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怎么还没完了呢。

 

 

3

吴邪还是觉得在火车上偶遇黎簇高中同学这件事情太巧了。反常即为妖,或许巧合很多,不差这一件,无数的小概率事件被蝴蝶扑闪着翅膀传播开来,才导致他终于成了现在的吴邪,才导致黎簇成了这样的黎簇。但吴邪赌不起,他能走到现在必然不是靠撞大运来的。于是他给藏在另一节车厢的坎肩发了信息,让他注意着张薇薇的动向,有一个沈琼,又有一个张薇薇,不是不可能。

吴邪缩了缩肩膀,努力地把自己藏在车厢的角落,躲避黎簇的注意力。粘在脸上的人皮面具就像是一个沉重的乌龟壳,缩在里面让吴邪感觉十分安全,却又因此窒息。

为了不太快暴露,吴邪支使坎肩开车走高速,快速的追赶上了黎簇搭的那班绿皮火车,然后在经停站带着人皮面具上车,此时此刻才成功的坐到了黎簇对面。刚才检票的时候乘务员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当然,吴邪的车票出发地是上上站了,和黎簇出发地是一站,没办法,这是吴邪为了保证自己能坐到黎簇对面,还得让一切看起来很自然的下下策。

黎簇和张薇薇打过招呼之后就安静地坐在床上,一声不吭地望着窗外的风景快速掠过,他脸色苍白,头上还缠着绑带,活像一只不知要往何处游荡的孤魂野鬼。

吴邪想抽烟。但他不能,他觉得黎簇能认出他抽烟时候的样子。事实上他觉得,他无论做什么,黎簇都会认出他来,这自信来的既没道理也没理由。细数上来,他和黎簇实实在在相处了也不过十三天,黎簇断没可能称得上了解他,更何况吴邪也没想过让黎簇了解他。

纵然吴邪千算万算,也总有些事情是意料之外的。

他对黎簇之前的十七个人有愧疚,但也止于愧疚。吴邪这人,旁人道他执着,但吴邪执着的又有几件事情是关于他自己的呢,若是当初没有被他三叔拉下马,他可能一辈子都只是西湖边一个古玩店的小老板,若为悠闲故,名利皆可抛。但他一想到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那么多他所在意的人因为他曾以为虚无缥缈的传说受到伤害,直到他自己也变成了一个传说,吴邪怎么能不执着。他不光执着,他还要疯魔。

反正他无路可退了。

可他偏偏遇到了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第十八人。

在沙漠中的时候,王盟挠着后脑勺有些迟疑地对他说,老板,你对那小子是不是太好了点。

正抽着烟不知道想什么的吴邪猛地回头,问,对他好?哪好?

心思极细的王盟那时候心里便咯噔一下,他看似欲言又止,又低着头琢磨了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对吴邪说,老板,要不这程,就这样吧。咱们撤,回去再找一个。

吴邪紧盯着王盟,王盟却知道吴邪根本没在看他。

吴邪问,撤哪去?找什么?

王盟说,老板,我怕你会后悔。

吴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沙子,居高临下地对王盟说,我现在撤了,才会后悔。

王盟善于观察,但不善于争辩。吴邪径直离开,王盟低下头开始玩沙子,心想,干涸已久的沙漠中开出的花朵,不好好浇灌的话,肯定会枯死吧。

直到现在,吴邪被束在人皮面具中喘不过气来,他也不觉得后悔,他只觉得难受。挺疼的,嗓子也疼,肺也疼,胃也疼,头也疼,心脏也疼。他好像整个人被一只无形的双手攥在空气中,随时会被挤压至粉身碎骨。

黎簇呆愣愣地看风景,吴邪也看,没有人试图说话,反正他们现在本就是陌生人。吴邪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他听到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才动了动眼睛看向黎簇。

黎簇饿了。吴邪这一趟什么都没带,就是带了不少吃的,是他上火车之前胖子给他置办的,面包火腿肠榨菜方便面,还有各种塑封熟食和新鲜水果,满满当当塞了一个行李包,活像和自己老妈出来旅游的真实情况。黎簇不动,吴邪还没感觉,这一会自己也觉得饿了,于是便思索,怎么能把这些吃的给黎簇,还不招疑?

黎簇抬眼,正好和吴邪来了个对视,但只是掠过,黎簇便起身离开了车厢。

再回来的时候,黎簇左手拿着一碗方便面,右手拎着一个热水壶,动作利落的把泡面冲上,用热水壶盖盖起来,又坐回去开始发呆。

吴邪清咳了一声,换了个嗓音开口说道:“小兄弟,借点热水?”

黎簇斜了他一眼,说道:“借热水?那你拿什么还啊?”

吴邪被噎了一下,又见黎簇摆了摆手,说:“开玩笑的,热水是列车提供的,您随便用。”

“哈哈哈,小兄弟你真幽默。”吴邪貌似刚刚真的感到为难的样子摸了摸后脑,从地上拎出自己的行李包,拉开拉链展示给黎簇,“那拿这些还你,成不成啊?”

黎簇眼睛一亮,吴邪终于又看到了那些属于少年人的精气神,只见他有些惊讶地说:“叔,你就背了一包吃的么?”

吴邪克制住自己强烈的摘掉人皮面具的欲望。叔?他还特意选了个面相年轻的面具,至于么?吴邪抽了抽嘴角,“路途遥远,对自己好一点,一起吃啊。”而后又补充,“不用叫叔,叫哥就行,我没比你大几岁。”

哪想黎簇不依不饶地追问:“那您多大啊?”

吴邪这会儿是克制住自己抽黎簇的冲动,他面上带着笑意和黎簇瞎掰,“二十五吧。”

“那您长得……还真着急。”黎簇眨眨眼,看起来一脸诚实。

吴邪忍不住笑了一声,把包扔进了黎簇怀里,说:“想吃什么,自己拿吧。”

黎簇一边在包里翻来翻去,一边小声嘟囔,“早知道我还买什么泡面啊。”

吴邪失笑,心说自己这还什么都没干呢,献了个殷勤就把陷都漏没了,至于么?

黎簇在那边吃东西,吸吸溜溜没一会一碗泡面连面带汤全部塞进肚子,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便携匕首开始削苹果,削完递了一半给吴邪,问,“你不饿啊?”

“还行。”吴邪如实回答,转而问黎簇:“刚刚那个,你同学?”

黎簇一时没反应过来,咬着苹果含糊不清地问:“奶个啊?”

“姓张,张薇薇,刚过来和你打招呼,说去旅游的那个?”

黎簇面无表情地向门外看去,声音沉了一些,回答道:“不知道,可能是吧。”

他慢慢地咀嚼完苹果,把手里的半个果核扔进垃圾桶,拽了张卫生纸给自己擦擦手,才又对吴邪说:“你认识她吗?”

吴邪垂下了头,回答:“不认识。”

黎簇哦了一声,说,“那就好。”

吴邪突然想起一句绕口令:你以为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么?

肯定不是,所以吴邪现在已经很少“以为”什么了,他估计黎簇现在也和他一样。

半个小时之后坎肩给他发信息,张薇薇在某间车厢和几个形迹可疑的人进行了会面,怎么做?

吴邪回复,清干净。

等回到了皇城根底下,想做什么都会比现在困难千百倍,到时就算九门手眼通天,也保不齐遇到什么路障。清理这种事情,自然越快越好。

到京城之前,坎肩给吴邪回了信息,信息中说:清理了一个分队,但是其中没有那个张薇薇,其他人供出张薇薇是汪岑的人,和他们这队不是一路。

吴邪问:那张薇薇呢。

坎肩回:躲在其他车厢没动静,好像下一站要下车,要跟么。

吴邪皱了皱眉。原计划是胖子等人在到京城的前一站接他,这边换成坎肩跟着黎簇,但若是放坎肩去跟张薇薇,这边怎么办,他不是不想陪着黎簇保护他,但还有很多事情要亲自去处理,不好假他人手。

对面正在剥橘子皮的黎簇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去吧。”

吴邪眉头皱得更紧了,黎簇塞了一瓣橘子进嘴里,酸的小脸都皱在了一起,半晌过后才艰难地吞下去,长舒一口气,继续说:“这段时间我学了挺多东西的,自保没什么问题,人手不够,就不用搭过来。”

吴邪抿了抿嘴唇,“我在你前一站下,出了站你就往人多的地方去。”

黎簇了然地点点头,伸手塞了一瓣橘子到吴邪嘴里。

吴邪下车之前,想把自己带着的吃食都留给黎簇,被黎簇嫌弃地拒绝了。

“没爱吃的。”黎簇说。

吴邪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们对着坐了一路,却也没说什么话,甚至让吴邪产生了一种黎簇是他乖巧懂事的贤内助的错觉。但黎簇也一直没什么表情,不悲不喜好似一切皆过眼云烟。他笑,也笑不到骨子里去,吴邪想说你干脆别笑了,浪费。可见他收敛了笑意的时候,又犹如泰山压顶。

黎簇的笑和他无关,不笑却是因为他。

长久以来,吴邪再次体会到了不知所措,想出棋却无路的滋味。

他随便背起行囊起身,准备下车时,黎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烟瘾太大了,没得抽的时候拇指和食指也会习惯性的夹在一次搓来搓去,你没注意到?”

吴邪苦笑,已经没有人能劝阻吴邪戒烟了,自然也没有人看到过吴邪犯烟瘾的样子。

黎簇又问他:“汪小媛是你的人么?”

吴邪回过身,没有回答,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黎簇自嘲般地笑了一声,“那她任务完成,算不算死得其所。”

没有等吴邪的反应,黎簇接着问:“我爸呢?”

吴邪如鲠在喉,回道:“之前说好的。”

他没等黎簇再说话,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了。

 

 

 

4

黎簇其实是纠结的。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而之于汪岑,虽然他觉得汪岑这个人挺讨厌的,却也不想看到他死。尤其是汪小媛和汪灿都死在他眼前之后。于公,若是汪岑不为了汪家继续胡搅蛮缠,黎簇倒是很想保他一命,于私,他觉得汪岑对他来说,就算不考虑那些林林总总的细枝末节,也算得上是半师之谊,是他上厕所没带纸的时候给他递过卷纸的交情。重点是,黎簇真的再也不想看到他认识的人死了。

汪岑捏着他脖子的手松动了不少,黎簇此刻有机会,却没动。他反而问吴邪:“清理了多少?”

吴邪温柔地对黎簇展开笑颜,答道:“从东北回京城的一路,不少。”

黎簇点点头,说:“好。”

“我没认定你什么。”吴邪转向汪岑,眼神冰冷像北国十二月的雪,“人我吴邪亲自护着,认定你做什么。”

吴邪说这些,黎簇心里也说不上是否畅快,只是继续劝汪岑:“你放开我吧,我保证你这次好好离开,行不行。”

吴邪大喊了一声:“黎簇!”

“你闭嘴!”黎簇瞪了吴邪一眼,面上带着的委屈硬生生把吴邪逼退,“汪岑,你教过我不少东西,我真的不想看你死,所以放开我,我能保证你好好离开。”

汪岑眼神晦涩不明,他笑着看黎簇,像嘲讽也像怜悯,半晌后哑着嗓子说:“黎簇,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来杀你的。我要想动手,火车上就动手了。”

黎簇回答:“我知道。”

黎簇早就看到了,白蛇和坎肩压着的两个人里,其中一个,赫然就是张薇薇。

“我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把吴邪逼疯。”汪岑又说,黎簇却不知道他是怎么就能认定黎簇要是死了,吴邪会疯。

吴邪不是早就疯了么?

黎簇忍不住看向嘴角带血的张薇薇,几个月前这个女孩还是他的高中同学,他还因为这个女孩和郑义打了一架。放到现在,十个郑义都不是他的对手,黎簇有点想笑,就像沈琼,或者叫她汪小媛。他埋葬了他青梅竹马一家人的残破尸体,在那几个月前沈琼还拽着他的耳朵让他做高考练习题,现在他却只能回忆起沈琼埋在碎冰中的狰狞尸块,和另一个人被爆头的一瞬间消失的半张脸。

张薇薇见他动容,张嘴叫他:“黎簇……”

“恩,是我。”黎簇应了一声。

张薇薇笑的温顺,说:“你还记得么,你说你是个危险的男人,那时候我还不明白呢……”

怎么会这样啊,张薇薇又是什么时候被替换的?黎簇不知所措地看向汪岑,汪岑了然地回答:“运算部门。”

“那真正的张薇薇呢?”

汪岑皱着眉:“没有真正的张薇薇。”

黎簇一阵头晕目眩,他强扯出一个微笑,又对张薇薇说:“你看吧,我没骗你,我就是个危险的男人。”

黎簇说完话,仰着头合上了双眼,他什么都不想看。

他听到张薇薇挣脱开白蛇起身向吴邪攻去,他听到打斗声、挣扎声,汪岑的枪从他头上离开,他听到枪声。

他睁开眼。

张薇薇已死,汪岑被吴邪按在地上。

黎簇向后倒退了几步,强行稳住身体,别过头去不看那一地血肉模糊。

被禁锢在地上的汪岑扬高声音,对黎簇说:“黎簇,你知道吴邪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么?”

白蛇想上前踹汪岑,却被黎簇拦下,吴邪紧皱着眉,不知道汪岑又想玩什么花样。

黎簇只是回答:“我知道。”

汪岑又问:“你见过那个人么?”

黎簇摇头,“不是在什么门里呢么,没机会见呢。”

吴邪表情狰狞了几分,连带扭着汪岑手臂的力道都大了不少。汪岑像是没知觉一样,继续和黎簇对话:“那吴邪做这么多是为了张起灵,你又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吴邪啊。”

这么说着,黎簇的表情便释然了些,不再像刚刚那般如临大敌,他甚至还捡起了汪岑刚刚掉落在地上的枪,又起身对上吴邪和汪岑二人带着惊愕的目光,继续说道:“且不说吴邪是为了什么做这么多,要是说吴邪为了张起灵一个人,我也能理解。我觉得我也能为苏万,或者好哥,要不沈琼啊,我爸啊,湾姐啊……做这么多,就和我为吴邪做了什么也没区别。”

区别只在于,黎簇对吴邪的爱,和对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他就像个迟暮之年的老人充满宽慰的向旁人传授人间之道一样,接着说:“能和你一起走的人那么少,你总得为他们做点什么吧。”

“我不明白。”而汪岑直言回答,“汪家没教过我们这些。”

“恩。”黎簇点了点头,“所以你说你,要是早点遇到我不就好了。”

汪岑不再笑了,却整个人都温柔起来,就像是之前,还有再之前,那些细细碎碎的日常侵入黎簇的肺腑,黎簇不知道怎么办,便不去回应,还好对方也不傻,从来也没指望能得到回应。

只是有点可惜罢了。汪岑想,他耸了耸肩膀,说:“算我倒霉。”

黎簇跟着说:“可不是么。”

过了一会,黎簇转而问吴邪:“吴邪,你能放了汪岑么?”

吴邪没有说话,一旁的白蛇往前迈了一步道:“老板,后患无穷……”

“吴邪,就这一次。”黎簇垂着头不敢看吴邪,“我知道我无理取闹,那这样,我先走,等我走你们再动手,起码别让他死在我眼前。”

“不用了,黎簇。”汪岑漠然的抬起头,“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吴邪突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眼疾手快地拔出枪抵上汪岑的后脑。黎簇觉得不对劲,抬手挡住了吴邪向前的动作。

“你让他说完。”黎簇说。

“也不用我说,吴邪。”汪岑再次笑了起来,充满得意的,“你自己告诉黎簇,他父亲去哪了?”

黎簇轻声喊道:“吴邪?”

吴邪心跳加速,强笑了一下,回答:“之后再说。”

“他不敢说,黎簇。”汪岑笑得像个胜利者一般肆意开怀,“他是不是和你说他把你父亲保护起来了?你还指望着见到你父亲么?黎簇,你被吴邪骗了,你父亲去了古潼京,就再也没出来。”

“吴邪?”黎簇声音颤抖,试探性地问道:“吴邪,我爸呢?”

吴邪无声。

“他把你骗了,黎簇。”

“你闭嘴!”黎簇用枪指着汪岑的头,又看向白蛇和坎肩:“你们几个给我滚!”

白蛇和坎肩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吴邪,吴邪脱力地摆了摆手示意二人离开。指着汪岑说:“把这个放走。”

白蛇不敢置信地喊道:“少爷!”

吴邪紧盯着黎簇,说:“就这一次。”

黎簇扯起嘴角,似笑非笑,“谢吴少爷开恩。但也不能直接让他走吧,要不然不合规矩是不是……”

黎簇拉开保险,砰的一枪,打在汪岑肩膀上。

汪岑欣慰地看了黎簇一眼。

 

屋内终于只剩下吴邪和黎簇二人。

黎簇觉得自己的意识处于一种半梦半醒之间,他有些发晕,但并不想睡着,只是太阳穴发胀,突突直跳。他按了按额头,垂着眼再次问道:“吴邪,我爸呢?”

吴邪没有回答,黎簇也不去看他,继续说:“吴邪,我相信你,你说把我爸保护起来了,我相……”

“你爸去了古潼京,没有再出来。”吴邪打断了黎簇的话,他每说出一个字都感觉自己在刀尖上前行,痛彻心扉。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黎簇双眼无神,看不出悲喜,语调也格外平缓。

黎簇本来觉得事到如今,和吴邪说些怨不怨恨不恨的,也没什么意思。他向来情绪浓烈,爱恨分明,喜欢和不喜欢全然摆在脸上,而突如其来的巨大漩涡在黎簇的海上涌起滔天风浪,刚刚教会了黎簇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爱的对立面不是恨,不恨也不代表值得去爱。

他自然是不恨吴邪的,他怎么可能舍得去恨吴邪呢?他怎么舍得一提到吴邪其人便咬牙切齿,只想将其拆吃入腹以泄仇怨,他从来都不想成为吴邪身上的第十八道伤疤啊。那他爱吴邪么?他爱吴邪又有何不可呢,就算他和吴邪中间横亘着刀山火海,他半融在火热滚烫的岩浆之中,他也想看着吴邪此生平安喜乐,路途再无坎坷,又有什么不对的?就算是那条路上从此查无黎簇此人。

黎簇上不去了。他想,这应该就是那道迈不过去的坎了。

他想多看看吴邪,又觉得看到吴邪就疼,说不上哪里疼,一面觉得可惜自己做了那么多,一面又觉得自己做的都没白做。

他只好说:“吴邪,你离我远点吧。”

吴邪的头发在刚刚的打斗中变得十分凌乱,晶莹的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到脸颊,听到黎簇的话他往前迈的步子停下,近乎惊愕地抬头问黎簇:“你说什么?”

黎簇又举起了枪,打开保险,稳稳地指向吴邪。

“我说,吴邪,你离我远点吧。”

“黎簇。”吴邪沉下了脸,黎簇却看到吴邪的眼眶略微发红,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我求你了,吴邪,我求你了。”黎簇撇过头,“我不想伤着你,你离我远点吧。”

“黎簇。”吴邪不再停顿,他坚定地继续朝黎簇走来,就像黎簇只是拿一个泡泡枪对着他一样,“黎簇,你别听汪家人和你说的,你也伤不着我,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好啊。”黎簇突然笑起来,笑的肩膀耸动,声音都变了腔调,他觉得自己这样就像只厉鬼,却不知该向谁索命,“好啊,吴邪,我们一起解决,那你告诉我实话,我爸在哪?”

吴邪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解决啊。”黎簇满怀希冀地看向吴邪,就像在沙漠中的无数次,他等着吴邪救他的命,这个世界上只有吴邪能救他的命。

“解决啊,吴邪,你不是说一起解决么?”

他哭着咆哮起来:“那你解决啊!!!!!!”

“我爸呢!!!”

“你不是好好保护他吗!!!!”

“吴邪!!!!那是我爸啊!!!!”

“我除了我爸我什么都没有了!!!!”

吴邪走到了黎簇面前,抓着黎簇的手把枪顶在自己额头上。他伸出手扶上黎簇的脸颊,“黎簇,对不起。”

黎簇气的浑身发抖,拿着枪的手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只能说:“吴邪,你怎么能这样啊……”

吴邪的手很冷,扶在黎簇的脸上却让黎簇很舒服,他忍不住微微垂下头用脸颊贴着吴邪的手蹭了蹭。黎簇慢慢地眨了眨眼,看着吴邪的眼神似有星光,盛满了温柔眷恋,他放低声音后嗓子沙哑,更显得甜蜜腻人,他忍不住上前抱住吴邪,贴着吴邪的耳朵说:“吴邪啊,你可以坑我害我,你让我去做什么我都不怕。”

“但你不能骗我,你明白吗?”

吴邪无言以对,只得箍着手臂紧紧抱住黎簇,而黎簇说:“所以我说,你离我远点吧。”

什么英啊雄啊,情啊爱啊,又能怎样,幼时母亲离他远去,黎簇不也活下来了么,如今父亲没了,黎簇也得继续活下去,那还差一个吴邪么。若是爱他也痛,恨他也痛,那索性离他远一些便是了。

 

 

 

5

胖子走到门口的时候见到守在门口如临大敌的白蛇和坎肩,拧紧眉头问道:“什么情况?”

坎肩揉着自己后颈,不知如何作答。白蛇叹了口气,用下巴指了指房门,答道:“小三爷一个人在里面呢。”

胖子狐疑地问道,“黎簇呢?”

“一个人走了……”坎肩抢先回答。

“这天真,演的哪出啊?”胖子小声嘟囔,又问道:“那汪家的呢?”

“死了两个,有个跑了。”白蛇心情复杂的回答。

“哎我说你们,这还能让人跑了……”

胖子推开白蛇就要进去,白蛇连带坎肩均是一脸委屈加为难,想拦又不太敢拦,只要出言劝道:“胖爷,刚刚情况……”

“情况怎么着啊?”

“有点复杂……”白蛇越说声音越小,到底还是拉着坎肩后退了一步,给胖子让开了路,“您进去吧,估计也只有您能帮小三爷了。”

听到这话,胖子反而停下了脚步,语气凝重地问白蛇:“那么复杂?”

坎肩点头如捣蒜,郑重回答:“那么复杂。”

胖子安静地琢磨了一会,又确认了一遍:“黎簇一个人走了?”

“一个人走了。”白蛇如实回答,“一个小时之前的事情了,没让我们跟……”

胖子神色焦急,背着手来回踱步,“没让你们跟……你们不能真没跟吧?”

坎肩老实地回答:“没跟。”

胖子心里咯噔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啊?”

此刻的白蛇也是十分急躁的,“我安排了伙计跟着点黎小少爷,但是没多久就被小少爷甩开了……再去问小三爷,小三爷就不说话了……”

很多事情胖子都心明镜般,他大概猜测梳理了一下,浓重地叹了口气,对白蛇说:“辛苦你们了。”

白蛇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胖子走进了屋里。

 

屋里本来有的两具尸体早些时候已经被清理出去了,吴邪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看起来沉着冷静到可怕,让胖子想起吴邪刚刚制定完那个翻天覆地的计划的时候。他规规矩矩的把烟灰弹入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房间开着窗,浓重的烟味却依然萦绕在吴邪周围,仿佛不是吴邪走进了雾里,而是吴邪这个人起了一片雾。

胖子无声地走了过去,在吴邪旁边坐下,喊道:“天真。”

吴邪没有反应。

胖子再次喊道:“天真啊。”

吴邪依然没有反应。

胖子面带着不忍,重重地拍了一下吴邪的肩膀。

吴邪还是没有出声,只是正好抽完了一根烟,拿起烟盒想要再来一根。

——烟盒空了。

吴邪呆愣地看着那空荡荡的烟盒,失了神一般,片刻过后才转过头问胖子:“还有烟么?”

吴邪面无表情,胖子却觉得他快要哭了。又觉得自己看吴邪根本就有一层“天真无邪”滤镜,他好奇地想着,如今事情走到这一步,这些都是吴邪预料到过的么?这些都是在吴邪的计划之中的么?

怎么就那么倒霉呢?胖子心想,这些烂事左右横竖怎么说好像也没其他地说法了,你要是嫌说“命”矫情,那我们就把这说法掠过去,我们天生就惨,我们能怨谁,怨自己倒霉呗。

胖子回答:“没了,我不早就戒了么。”

同为挚友,同为天涯沦落人。

吴邪一只手扶着自己额头,把眼睛埋在掌心,胖子也看不清他是什么情况,便不再说话。没过一会,吴邪说:“我是第一次来他家。”

这要是黎簇还在,吴邪估摸他会露出一个冷笑,然后说,我已经没有家了。

吴邪,你说要带我回家,那我的家呢?

吴邪感觉不好,很不好,他眼眶肿胀酸痛,在沙漠中说过的那些“心再也不会痛了”的屁话就像是在报复他的狂妄和自大。他算天算地,求一个谋事在人,但成他事的不是天,是黎簇。可黎簇就只是黎簇。黎簇一腔孤勇,穿梭在刀山火海,身上唯一带着的只有他对吴邪爱和眷恋,吴邪肯定知道黎簇对他那份无限的期望,他若是连这点都不清楚,又拿什么确信黎簇能和他走在同一条路上,为他披荆斩棘勇往直前?

正所谓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纵使可以为欺骗找到千万个理由,欺骗本身还是欺骗,欺骗就是原罪。吴邪骗了黎簇,吴邪让黎簇失望了,哪怕吴邪别无选择。

吴邪更是无意为自己开脱,他向来认得清事实,看得清局面,事到如今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心里的每一个懊恼他都比任何人更清楚这些都是他应得的。

吴邪仰头笑了起来,胖子于心不忍,叫他:“吴邪。”

吴邪从沙发上站起身,拿起烟灰缸把烟灰都倒入许久无人使用的垃圾桶,又把里面的垃圾袋拿出来,系好,拎在手里,回过头对胖子说:“别愁眉苦脸的了,走吧。”

胖子起身拍了拍吴邪的肩膀,问道:“那下一步怎么办。”

吴邪抿着唇笑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答:“解决。”

“现在我知道问题在哪,那我就要想办法解决问题。”吴邪坚定地说,一如往常。

 

出了自己家的黎簇在马路上狂奔了一阵,身旁窸窸窣窣的响声四起,黎簇忍不住随手从地上捡起了一个可乐瓶朝声音处使劲扔去,从回声来看,正中目标。黎簇不耐烦地大喊道:“我他妈说了!别跟着我!”

这样自然是得不到回音,黎簇发狠了心掏出匕首抵着自己脖颈,继续说道:“回去告诉你们小三爷,要是再派人跟着我,我就死给他看!”

这话说完黎簇自己都觉得跌份,这什么寻死觅活的狗血台词啊,都走到这份上了他还用伤害自己威胁吴邪做什么?多无聊。但转念一想,他那么舍不得吴邪,舍不得吴邪痛,那无关吴邪在不在乎他,他活该痛在自己身上。

哪知他这一行为竟然逼出了对方,不远处大树后走出来一个身着长衫的男人,对黎簇拱了拱手后道:“黎小少爷,莫要急躁,有事好商量。”

饶是经历了这么多的黎簇看到这情景,也还是惊讶了一下。心里又想通,汪家也好,九门也罢,都是仿佛还没经历改革开放的朽木,不可雕只可破,两边都是沉溺在曾经的辉煌之中闭门造车,吴邪打响的根本就是鸦片战争。黎簇一边这么想一边觉得有点可笑,这可能是他高中三年唯一记得的历史知识点。

黎簇收起匕首,平复了语调,“我黎簇说到做到,你可以回去了。”

对方没动,也不说话。黎簇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对方的反应完全在他预料之内,而且他不在乎,只要他活着就会有蛛丝马迹,别人想找他总会有办法。不过现在事情已经结束了,兴许没多久吴邪自己觉得没趣,自然就没人跟着他了。但黎簇现在很生气,他在汪家课不是白上的,这几个跟着他的,他自己也能甩开。

只是黎簇很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能去哪。

他身上唯一带着的有用的东西,是手机,还是吴邪给他的。他曾想过把手机砸了一了百了,但又觉得现在就砸了实在太亏,怎么也得把里面的钱转出来再说,要不然他就算现在孑然一身孤苦伶仃,起码还能住个宾馆酒店,别到头来落了个流落街头的悲惨下场。

还好黎簇现在不着急去哪,他想先去那片操场看看,他想看看苏万,看看好哥,告诉他们他还活着。他想向杨好道歉,也向苏万道歉,他怎么告诉苏万沈琼的事呢?京城已入冬,冷风吹拂下黎簇的头脑冷静了不少,他紧了紧白色外套,调转方向向曾经的学校走去。

他希望杨好能原谅他,毕竟他真的从未骗过杨好。

当他在操场上看到躺倒在地上的苏万和杨好,忍不住又抱着他们哭了出来,他想,这应该是他最近发生的唯一一件好事,谢谢老天爷了。

他最终还是被苏万领回了家。

杨好和霍道夫还有牵连,把沙漠中的事情同黎簇讲了个一清二楚,二人碰了个拳,彻底冰释前嫌。黎簇自然不赞同杨好继续同霍道夫共事,杨好却说,我这人也没什么本事,哪还有其他出路,霍道夫虽然是个人渣,但门路不少,我现在跟着他,以后也好给兄弟们铺路。

黎簇一时有些感动,心中还带着得意的想,吴邪,我黎簇也有掏心挖肺的朋友,怎么样?

黎簇心中的那个吴邪自然不会回应黎簇半句不好。

杨好上了霍家的车,绕来绕去还是九门,黎簇只好揽着苏万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唉,这帮阴魂不散的老王八蛋,接下来你兄弟我只能指望你了,还好你还真的是局外人……”

“呃……”苏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黎簇警觉地打了个激灵,问苏万:“怎么了?”

苏万露出了一个招牌式的委屈表情,又把在古潼京他和黎簇走散之后的事情一一给黎簇讲了一遍,直讲到他拜黑眼镜为师,还交学费,最近正在上课。

黎簇一阵无语,敢情这兜兜转转还绕不出去这一关了?

他垂下头不再说话,苏万看他表情不对,便拽着他的袖子问:“鸭梨,你生气了?”

“没事。”黎簇连忙抬头露出一个笑颜,解释道:“就是累了。”

苏万小心翼翼地看着黎簇,“鸭梨,你不生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黎簇笑着挥挥手,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心里却是把黑眼镜千刀万剐一百遍了。这帮王八蛋,拖他下水还不够,杨好和苏万竟然也一个都没放过。黎簇气的咬牙切齿,也带着点庆幸,汪家余党未清,很有可能打上他身边人的主意。苏万入了黑眼镜门下,现在反而是好事。于是他只是和苏万说:“黑爷是真有本事的人,你跟他学不会亏,只要记得比以前要多多注意自己安全就是。”

苏万用力地点了点头。

黎簇坐在苏万私家车后座,望着车窗外的路灯掠过,竟觉得景色同那辆慢悠悠的绿皮火车上一致,万物皆匆匆而过,眨眼间便悄声无息,再无痕迹。

黎簇是真的累了,而咬手背太过明显,他咬着大拇指尖让自己强行打起精神思考他下一步该做什么,他一刻都安静不下来,也一秒都没有奢望过能在这些结束之后还回到曾经平凡庸碌的普通生活。

就如黑眼镜所说,他的确再也回不去了。

 

 

 

6

黎簇翻墙一跃而出,差点踩到贴着墙根坐下休息的坎肩和白蛇。六目相对,气氛一时间十分尴尬。

白蛇掏出手机看一眼,黎簇的GPS定位没动,但人在自己眼前呢,答案不言而喻。现在凌晨一点,黎簇到苏万家也不过呆了一小时左右,充其量是洗个澡换身衣服的时间。眼尖的白蛇发现黎簇不光换了身衣服,还染了头发。借助别墅区中昏黄的路灯,白蛇看见曾经柔弱毛躁的栗子色短发现在已经变成了乌黑,稍长的刘海因湿润而略显卷曲,贴在黎簇的鬓角上,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整个人都好像被黑色的衣服和头发,还有白色的皮肤和切割成了几个大色块。

最先耐不住的是黎簇,他随手把背包扔到后背,一脸嫌弃带着无奈可奈何地说:“不嫌累啊。”

坎肩诚实地回答:“还行啊。”

黎簇不太想理他。

白蛇则皱着眉头问:“您去哪?”

黎簇也不含糊,干脆地回答:“出去办点事,你们不用跟着了。”

白蛇憋了一句“可是小三爷让我们好好保护你”在心里,没说出口,他觉得这个时候提吴邪可以说是非常不识时务的举动了。

“对了。”黎簇在包里翻来翻去,最后掏出一张银行卡扔到白蛇脸上,“叫吴邪把钱给我打这张卡里。”

“哦……”白蛇木然地把卡揣进裤兜里。

黎簇对他翻了个白眼,“你把卡揣起来干什么!”

“不是您让我……”

“你不会记卡号吗?你把卡带走我该怎么花?”

坎肩在一旁捅了白蛇一下,说道:“是啊,你记下来卡号就能存钱了。”

白蛇瞪了坎肩一眼。

黎簇这边也挺无奈的,他也不知道白蛇是故意的还是真犯傻,但归根结底懒得计较。叫坎肩记好银行卡号后转身就走。

“等一下!”白蛇喊道。

“没完了啊?”黎簇皱着眉头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我说了别跟着我!”

白蛇半晌未出声,直到黎簇不耐烦地再次准备离开,白蛇突然说:“黎小少爷,就当我白蛇嘴贱,但我真的忍不住问您一句,您到底喜不喜欢我们少爷?”

黎簇缓缓地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白蛇。

“少爷这些年受了不少苦,一心一意投入到这事儿里,我从没见他动心。黎小少爷,您是第一个让少爷记挂的人,少爷对您没有假。”

白蛇说完这些,有些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然后呢。”他听到黎簇说。

白蛇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就是希望您能多多理解少爷……”

黎簇忍不住冷笑一声:“怎么着,还是我无理取闹了?”

白蛇抿了抿唇,“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他妈多什么嘴?”

黎簇觉得自己应该感到生气、怨恨,然后对白蛇大吼大叫,但实际上他意外的冷静,他甚至觉得多和这几个人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却还是忍不住把所想地说出来:“就你们小三爷有人疼,我活该娘不疼爹不爱是不是?还他妈理解,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理解?”

“我一共认识吴邪多长时间?我和他相处了多长时间?他倒是把我查的清清楚楚,但我他妈知道吴邪个屁啊?”黎簇语调冷淡,说到最后几乎是笑了,“他说什么是什么,他要什么有什么是不是,早知道我有病看病,再去什么古潼京啊?”

“你说的没错,我不理解吴邪。”黎簇点点头,面带的嘲讽又好似欣慰,“那你理解吴邪,你去跟他搞啊。老子不玩了还不行吗。“

黎簇彻底离开之后,白蛇身体僵硬着和坎肩说:“你打我一拳吧。”

坎肩从刚才开始就很想拉着白蛇让他闭嘴了,但又不知道怎么说,只好一脸苦恼地站在一旁看热闹,看得心惊肉跳。

“我就是想劝个合。”白蛇望天,“常言道劝和不劝分,我看少爷挺伤心的。”

坎肩拍了拍白蛇的肩膀:“不劝最好,你何必……”

白蛇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见月光如水,算了一下时间,和坎肩一起走了。

 

“送你一程。”

黎簇走出苏万家小区,看着靠车而立正在抽烟的吴邪的时候,才是气的差点破口大骂。敢情刚刚白蛇怎么没话找话呢,原来是在给吴邪过来拖延时间。黎簇心说真他妈鬼打墙,然后装作没看见,径直从吴邪的车旁边经过。

苏万家在京城非市区的别墅区,有山有水风景极好,但好风景的代价就是地点太偏,能住在这的肯定是自家有车来回出入,所以白天都少有出租车经过,更别提现在还是午夜时分。吴邪心里算计好,他猜到黎簇大概想要干什么,强行拦下只会激发矛盾,但要是能好好说话,吴老板还是有与理据争的自信。

他不后悔,却也不想让黎簇怨他,更不想黎簇因为怨他伤害自己。吴邪知自己贪得无厌,但若是没抓住过也就罢了,曾经那光就握在自己手里,现在要从指缝间溜走,吴邪不想认。

“大晚上的,你想走到市里么?”吴邪追着黎簇说,“这么偏的地方,晚上不安全。”

“不安全?”黎簇回头怪异地看了吴邪一眼,“多新鲜啊,我古潼京也去了,汪家也进了,回了这大京城的你和我提不安全?”

在吴邪印象中的黎簇,多数时候不喜欢和人呛声,面对吴邪之前的种种古怪行为,说的最多的也就是一句“你开心就好”。那时候黎簇不明白的是,吴邪已经很久没有为自己做的事情感到开心了。

白蛇说得对,黎簇不了解吴邪,反之亦然,吴邪也不敢说自己了解黎簇。

黎簇在汪家的日子里,吴邪日日夜夜抓心挠肝的想知道黎簇的情况。而等到事情结束,吴邪不光抓心挠肝,他还好奇,他好奇黎簇在怎么在汪家活下来,还帮他成了一件大事。

最重要的是,黎簇经历了那么多,必然今非昔比,成长巨大,现在的黎簇,会怎么看吴邪?

吴邪想到这些,竟然觉得有点小紧张。胖子笑他是动了凡心,净是些胡思乱想。你这么看黎簇,反而是辜负了那孩子对你掏心挖肺的刀山火海。吴邪了然,胖子说的没错,但吴邪心中的老鹿是个近乡情怯的玩意,一边有恃无恐,一边暗自骚动。

胖子直言:“矫情。”

吴邪回:“情况比较复杂,有些事儿我还没对黎簇说。”

吴邪便对胖子说了关于黎簇他爸黎一鸣的事,胖子嘬了嘬牙花子,一脸血呼地说:“天真,你不厚道啊。”

吴邪不知如何作答,就像吴邪现在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对黎簇说:“我不想和你吵架。”

“不是……你等一下。”黎簇双手比了个叉,表情只能用莫名其妙四个字来形容,“什么叫做,我不想和你吵架?吴邪,你这人有毒吧?”

吴邪脸色阴沉,抬下巴指了指车:“天冷, 上车说。”

黎簇没好气地说:“不上,滚。”

吴邪放柔声音:“我就送你一程,你总不能真的走到市里吧?”

不远处开进来一辆奔驰商务,停到了小区门口,驾驶员西装领带衣冠整齐,下车走到黎簇旁边问道:“是您叫的车么?”

“是。”黎簇回了个礼节性微笑,“我这还有点事,马上就走,您去车里等我一会吧。”

“好嘞。”司机微微鞠躬,还提醒道:“不过您尽快,等待超时也要加钱的。”

黎簇欢快地回答:“好的,谢谢了!”

吴邪有那么一瞬间真的觉得自己头都大了。他虽然年纪稍大且深居简出,但也不至于和现代社会完全脱节,网约车还是知道的。而黎簇歪着头,问吴邪:“行了吧?”

“那就叫他回去,赔他钱而已。”吴邪把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去火星。

黎簇满脸讥讽:“吴邪,你当少爷当惯了吧?我今天就是不跟你走又能怎么样?你跟我说的话我都得听,我说的话你就都当我放屁了是不是?”

“黎簇。”吴邪闭了下眼睛,又睁开,认真地看向黎簇:“我只是想和你说说……你爸的事。”

黎簇的拇指指甲紧紧扎进食指的肉里,强忍住颤抖对吴邪说:“那你等会。”

吴邪看着黎簇转身走向了他约的那台奔驰,又和司机说了几句什么,把背着的书包放到车里,才走回吴邪面前说:“你说吧。”

吴邪感觉好像是自己嗓子里扎了一根尖锐的鱼刺,摧枯拉朽一般将他完全击垮,他想迈过那道坎,拽着黎簇一起,就算他失败了,黎簇不想原谅他,这事也不能就这么放在这不管不问,吴邪只是必须得去做。

于是吴邪缓慢地说:“古潼京有个石屋子,进去的人再也无法成相,你爸就是进了那里。”

“他又是怎么知道古潼京的?”

“我不知道。”

“他为什么要进去那里?”

“我不知道。”

“他为什么要去古潼京?”

“我不知道。”

“你没骗我?”

“没有。”

黎簇没再问,也没在思考的样子,他只是目光灼灼地看向吴邪,看起来和之前他们在沙漠中,映着篝火和白沙时一样缱绻。黎簇说:“就这些?”

他不等吴邪作答,随意又懒散的靠在车头上,低着头继续说:“吴邪,我一直以为是我有病,斯那什么摩来着,要不神经病精神病,反正是我有病。但我现在确认了一件事。”“不是我有病,是你这个人有毒。”

吴邪又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声音响亮刺耳。

“吴邪啊……”黎簇仰望着无尽的星空,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满脸遮不住的笑意,“我那时候真的觉得我是在拯救你,是不是特别好笑?”

“黎簇。”吴邪放下烟,他想去吻黎簇的额头,又怕自己惊扰到少年人的幻梦般的笑颜,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郑重地说:“你的确拯救了我。”

黎簇终于笑出了声,“那就行。”

“吴邪,我好喜欢你啊……”少年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好像春日细雨般的温顺服帖。吴邪僵硬在原地,努力地望进黎簇的眼睛里,想找到那种光,吴邪烂熟于心的那种光——但是没有。

吴邪整个人都凉透了,听黎簇继续说:“我觉得我喜欢你的份量也足够到换成说我爱你了,那你呢?”

黎簇说完歪过头去背对吴邪,随意地摆了摆手说:“算了,你别回答,哪个答案我都不想听。我就最后问你一次,吴邪,这次你没骗我?”

吴邪拿着烟的手掌抵着自己额头,让黎簇看不清表情,他轻声回道:“我哪敢啊。”

黎簇没说再见,他打开车门之后,听到吴邪追赶而来的脚步声。

“黎簇,我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你爸会去古潼京。”吴邪拽住了黎簇的手腕,“但我会帮你找到他,就算是尸体,咱们一起把这事情解决,好不好。”

“好,谢谢吴老板,你这句话我应下来了,我等你的结果。”黎簇反手扣住吴邪的手腕,又快速地抽离开来,和吴邪拉到安全距离,疏离地坐进车里,“但我们不用一起弄明白,指望在你一棵树上吊死,没意思,不如阳关道独木桥,兵分两路,各自为战吧。”

黎簇关上了车门。

吴邪遥望着黎簇远去,白蛇和坎肩从车后冒出头。

“老板……”坎肩上前,耸动肩膀示意黎簇的离去的方向。

吴邪低头看手机,摇了摇头说:“不用跟了。”

白蛇有些焦急且疑惑,吴邪斜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吴邪刚刚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上书:汪家,勿跟。

他怎么可能不信黎簇。就像他不可能不爱黎簇。

不过是搬山填海,吴邪想,也好过当时惘然罢。

 

 

 

7

 

汪岑在等人。

俗话说得好,狡兔三窟。汪家存在了那么久,没道理不在京城布线。不光京城,全国各大省市地区都留存有汪家的资产,分布在不同的核心家族成员名下,自然也有人留守。汪岑从境外的总基地一共就带了三个人来京城,有一个入城后便被他派去联系其他同伴,还有两个,自然就是刚刚死在吴邪那伙人手上的两个人。

他刚刚就应该杀了黎簇。汪岑眯起眼睛,让黎簇活着对汪家来说百害而无一利,砍下黎簇的头拎回来,还能起到一个杀鸡儆猴,以儆效尤的作用。更别提运算部门被彻底毁灭,除了死在总基地、还有和他们跑出来的几波人,散落在全国各地的汪家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东山再起,而是凝聚人心,安内再攘外。

偏偏汪岑没有杀成,还折了两个得意部下进去,自己带了伤回来。这样下去别说凝聚人心,汪岑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估计都没人知道。等他死的大有人在,汪岑可不想让他们抚掌大笑。

所以他刚刚就应该杀了黎簇。反正已经没有运算部门告诉他,黎簇死了,吴邪会做出什么事来,事已至此,汪岑没有时间步步为营了,网太大,鱼死网未必破,但鱼的死对他来说是既得利益。

情况搞成现在这样汪岑也怨不得别人,所幸的是,他还有一个机会。

他掐着黎簇脖子的时候,用汪家的暗号传递给了黎簇这里的地址。汪岑有自信,自己手里的筹码足够让黎簇冒险过来找他。就算这举动把吴邪的人也引了过来,汪岑也不在意,汪家还有其他值得信任并且可以托付的人,而除了他自己和黎簇,还有一个人知道他会在这地方,只要有那个人在,汪岑就还有逃出去的机会。

汪岑其实还有一条路,但因不是他的风格,只被列为下下策。

他只好继续等人,等两个人,先来后到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个人,或者他自己,必然有人死。

“你来了。”汪岑听到脚步声,头都没回,继续往自己的伤口上倒酒精。他对疼痛的忍耐力向来极好,肩膀被人打了个对穿,也不过是微微皱眉。他把镊子用酒精灯烧过,接着说:“愣着干嘛,过来帮忙。”

黎簇一言不发地走到汪岑旁边,接过镊子,抬眼看向汪岑问道:“取出来?”

汪岑没回答,只是对他挑了挑眉。

黎簇心里翻白眼,认命地随手把书包扔在地上,凑近看汪岑的伤口,注意到对方裸露着的上半身,精壮的肌肉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他把镊子探到伤口周围,又收了回来,严肃地说:“用不用找点东西给你咬?”

汪岑依然没回答,只是视线稍稍移动,盯着黎簇空出来的那只手臂。

黎簇解了他的意,哼笑一声:“你有本事就喊出来吧。”

汪岑也扬起了嘴角,不过只有一秒,黎簇的镊子就伸进了伤口中——“再往左边点。不要束手束脚,你慢慢来我更疼。”汪岑哑着嗓子指挥黎簇,他观察着黎簇的脸庞,对方虽然没什么表情,却有汗水从额角滑落,“吴邪不是教过你么?”

黎簇的手顿了一下,而后使劲的戳到了里面。

汪岑瞬间疼得一个激灵,要不是还指望着黎簇帮他取出子弹,真想一翻身把这小兔崽子掀翻在地上。黎簇看见汪岑咬牙切齿,则扬起一个得意又无辜的笑容,说道:“夹到了。”

子弹掉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悦耳,血迹顺着弹头滚落的方向延展出一条鲜红的轨迹。黎簇俯下身乖巧地替汪岑包扎伤口,绷带一圈又一圈,从汪岑的角度正好看到黎簇格外认真的侧颜,好像是修剪过的黑色短发七扬八落,张牙舞爪,摸起来却是十分柔弱细腻,确是物似主人形。汪岑抬手向后拨开黎簇盖着额头的刘海,一道大拇指长的伤口横亘在太阳穴之上,随着汪岑的动作显露出来。

“你有病啊。”黎簇一边歪头躲开,一边给绷带打了一个结。

“别动。”汪岑带着强硬捏住黎簇脸颊,站起身,他比黎簇稍高一些,俯视着黎簇,视野中的伤口便更清晰。黎簇见他眉头越皱越紧,也发不出来脾气,只好冷着语气说:“你到底看什么呢?”

汪岑松开手,活动活动肩膀,问:“怎么弄的。”

“哦,头上这个啊。”黎簇动了动眼睛,满不在乎地说:“汪灿想跟我们同归于尽,爆炸的时候摔出窗外,估计是玻璃划的。”

黎簇说完抬着眼睛整理了一下刘海,头发再度遮挡上伤口。汪岑转身在医药箱里翻来翻去,一边翻一边问黎簇:“来干什么?”

“给你面子啊。”

汪岑挑出了一瓶药,摸着下巴看说明书,回黎簇:“说人话。”

“你卖什么关子啊?”黎簇切了一声,“你他妈不想让我来你这地方告诉我干什么?”

汪岑把药瓶捏在手里,回过身正对黎簇,“来不来不在于我,只在于你自己想不想。”

黎簇觉得自己都要被气没脾气了,“你能不能别和吴邪一个出儿,哪来的我想不想,你们谁问过我想不想?”

汪岑摇了摇头,“黎簇,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么。”

黎簇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但我也不是很想听你说。”

汪岑自顾自地继续说:“第一次从古潼京回来的时候,你消停了一阵,还是给吴邪打了电话。”

“你什么意思。”黎簇脸色冷了下来,“你别让我后悔没把直接你打死。”

“你打不死我,黎簇。”汪岑拉开抽屉,拿出一把手枪放到桌面上,“就算是我把枪送到你眼前,你也打不死我。”

黎簇抱着手臂,皮笑肉不笑,“我看你是忘了我在古潼京里面怎么用C4炸自己了吧。”

“你还太小了,黎簇,不明白毁灭自己和毁灭他人是两回事。”汪岑摇了摇手指,把手枪别进自己的后裤腰。“我没别的什么意思,就是说你没胆而已。”

黎簇思索了一会,而后坦率地说:“我不想杀人。”

汪岑一脸果然如此。

“不过和敢不敢没有关系,只是我和你们不一样。”

大笑不符合汪岑性格,但他着实觉得有趣。想一想觉得也是,这人要是没有一颗晶莹剔透的赤子之心,又怎么可能踮脚走在刀尖上,只为渡一个人升天。

“因为你是吴邪的人。”汪岑说:“可是你觉得吴邪和我们又有什么不一样。”

黎簇咬了咬下嘴唇,辩解道:“吴邪是个反抗者。”

“说的没错。”汪岑竟然点头表示赞同,“那汪家呢?”

“做大数据的传销洗脑组织。”

汪岑虽然噎了一下,但也觉得黎簇总结的很到位。他继续说:“黎簇,你再好好想想,你觉得吴邪的所作所为比我们更高尚,到底是因为你真的清楚吴邪想要什么,还是因为做这件事情的是吴邪。”

黎簇歪着脑袋故作夸张的思索模样,而后斜着眼睛对汪岑说:“那你的意思就是说,如果我真的清楚吴邪想要什么,就会更加确定吴邪没做错,而且很高尚?”

汪岑耸了耸肩膀,答:“存在即合理。”

“你为什么提我给吴邪打电话的事。”黎簇差一点问汪岑怎么会知道他给吴邪打电话的事,又马上想起了不久前香消玉殒的那条鲜活生命,就算张薇薇那个人是假的,但那短暂的相处对黎簇来说的确是真实的。汪岑说的对,黎簇大概明白了什么叫毁灭自己和毁灭他人是两回事。

汪岑无可奈何地看着黎簇,莫名让黎簇想起自己小些时候隔壁邻居看他的时候,后来黎簇自己也是这么看隔壁邻居家的熊孩子的。

“你就是个爱刺激的小孩。”汪岑说,“喜欢挑战极限,享受肾上腺素,有自毁倾向,英雄情结,赋予自己没由来的使命感。要是没有吴邪,你可能这辈子都感受不到这些。现在吴邪把这些都满足你了,你肯定不会放手的。”

黎簇不再说话,只是垂下头,像一尊木偶,连眨眼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半晌过后,他目光有些涣散,还有些疑惑地对汪岑说:“我觉得你只是把我当小孩,在侮辱我。”

 

“侮辱你什么?”汪岑也面无表情。“侮辱你对吴邪的爱?轰轰烈烈、飞蛾扑火……黎簇,我没说这种感觉不是爱情,而且你也成年了,只是对我来说还是小孩。”

汪岑这番说辞倒让黎簇有些泄气,仿佛他真的还是个被汪岑牵着手送幼儿园,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孩。这是对黎簇来说吴邪和汪岑最大的共同点:他们都能轻易的带动黎簇的情绪,让黎簇整个人都陷入他们精心布置的喜怒哀乐中。

而爱与不爱这种事情本身就说不清道不明,即可有理有据也可无因无果,没办法求个单薄的“缘故”。

所以黎簇觉得自己也没法和汪岑说理去,只得干巴巴地说:“我不是来跟你聊天的。”

汪岑抬手指了指椅子:“坐。”

二人面对面落座,汪岑开始讲述:“你爸是在沈琼家失踪之后自己下的古潼京,一方面是他知道了沈琼一家被绑架到古潼京消失……一方面是,你的爷爷黎坤宇当年参与了古潼京的建筑设计计划,古潼京建造初期便开始传说下面藏着宝藏,你爷爷留了心,藏了一份建筑设计图下来。”

黎族握紧了拳头,“然后呢?”

“设计图自然是传到了你父亲这里,你父亲后来又告诉了沈家,沈家人嘴不严,最后传到了哪,你知道了。”

“吴邪。”黎簇双目失神,咬着自己食指骨节,“还是他。”

“不一定,也有可能只是黄严。”汪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解释这句话,只好快速带过,“至于你父亲为什么要进那个石屋子,你就得去问他自己了。”

“我明白了。”黎簇站起身,“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汪岑抬起脸,示意你问。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黎簇啊。”汪岑叹了口气,紧紧闭着眼睛,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不管是什么原因,我没法杀你,所以我希望你自己去找死。”

汪岑听到黎簇笑了一声,接着说:“那你想要什么?”

汪岑站起身,走进黎簇,很近,非常近,完全突破了安全距离。他挟上黎簇修长白皙的脖颈,强迫对方仰头看他。汪岑张开嘴,毫不怜惜地咬上了黎簇的嘴唇——而后重重的吻了下去。

比起亲吻,那更像是单纯的野兽撕咬猎物,犬齿相抵,妄图纠缠不休,黎簇的嘴边沾满了的他自己的血迹,汪岑也不遑多让。

不过几秒,汪岑便松开手,后退了几步,又恢复成刚刚那副疏离的模样。

“这个拿着,祛疤的。”汪岑扔给黎簇把刚才一直捏在手里的药扔给黎簇。“你走吧。”

黎簇接了药,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挥了挥手,头也不回的离开。

 

黎簇走了没一会儿,一道修长的身影推门而入。

汪岑这回是真实的感觉有些苦恼了,尤其是在看到对方脸上打趣的模样之后。

“苏难。”汪岑撇过头,装作不经意的和对方打招呼。

“你行啊,汪岑,天那么冷,你就让我在走廊等着。”苏难满脸笑意,偏不遂汪岑的意,搬了把椅子做到了汪岑眼前。

“苏难……”

“得了,放过你。”苏难转头看向窗外,凌晨时分,太阳刚从地平线崭露头角,路灯逐排关闭,一切都阴沉又明媚。“那小孩和我打招呼来着。”

“不是你先叫他的么。”汪岑扶额。

“都差不多,反正看见我,他好像还挺高兴的,笑嘻嘻地说难姐你没死啊。”苏难露出颇感欣慰的表情,又刁难起汪岑,“黎簇见到我都知道高兴,你这愁眉苦脸的干什么呢?这是不是就是只听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别闹了。”汪岑关切地问道:“你恢复怎么样?”

“随时能行动。”苏难皱眉看汪岑的肩膀,“倒是你……”

“小伤。”汪岑摇头,穿上T恤和外套,“那别耽误了,走吧。”

苏难点点头,人却没动,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着汪岑,末了说:“一段时间不见,我觉得你身材又好了一些。”

汪岑没忍住,对苏难翻了个白眼。

 

 

 

8

深夜,苏难驱车沿着环绕的山路缓慢行驶,坐在副驾驶的汪岑好似闭目养神,整个人融入黑暗之中。

此地山头不大,但莫名曲折离奇,汪岑因为受伤只好让苏难开车,路途着实不算近,中间汪岑提出过一次换班,被苏难摇头拒绝,示意汪岑安心休息养伤,她带药了。

汪岑一凛,问:“什么药?”

“还能是什么药啊。”苏难满不在乎,“提神用的那种。”

苏难用余光瞄见汪岑一脸不赞同,耐心地解释道:“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我也是第一吃,少量,没有耐药性也不会上瘾,没事。”

汪岑没说话,只是继续闭目养神,手指时不时地随着山路转弯敲打微妙的节奏。

又开了十分钟,汪岑突然皱着眉喊道:“停车!”

苏难一脚急踩下去,刺耳的刹车声破空而出,苏难喘了几口气,紧张地问汪岑:“什么情况?”

“这里应该转弯。”汪岑神色凝重地探出车窗外看了一眼,对苏难说:“倒车。”

苏难换档,利索得往后倒了五米后停车。二人快速下车,只见刚刚行驶过的路面上几道清晰的刹车印记直连山崖旁,只要他们再稍微晚一点刹车,就会连人带车栽入山底,尸骨无存,一起升天。

“着道儿了。”苏难咬牙切齿地说,“怎么回事。”

汪岑眉头紧皱,打开手电筒在车周转了几圈,最后打开车前盖,在前盖与玻璃中间的夹缝中找到了一个纸折的白色小三角,递给了苏难。

苏难接过,打开看了一眼,说:“降头。”

汪岑点了点头,问:“会破么?”

苏难摇头:“我一个出外勤的,上哪知道这些邪门歪道,你还不如问我吴邪他二叔的表妹的侄子叫什么。”

汪岑一挑眉,“那侄子叫什么?”

“我就这么一说。”苏难两指夹着下降头用的白符,在空中甩了甩,“那你呢,能破么?”

“撕了就是破了,但找不到施术者。”汪岑抱着手臂,“我一个搞内勤的,上哪知道这些邪门歪道。”

苏难噗嗤一笑,顺手撕了白符。二人又把车翻了个底朝天,确定没藏着些其他门道,才重新上车准备出发。苏难低头按安全带扣的时候,汪岑有些好奇地说:“苏难,你这次回来,好像活泼了些。”

苏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马上换了张笑脸抬头回答汪岑:“西藏,净化心灵。”

“哦?”汪岑笑了一下,“你是被西藏净化心灵了,还是被吴邪净化心灵了?”

苏难给车点火,踩下油门,说:“你别恶心我。”

汪岑看了看时间,问苏难:“咱们在这耽误了多久。”

“一个小时吧。”

汪岑不再说话,只是警惕地望着窗外,继续把行驶道路和自己记忆中的进行比较。又行驶了一段时间后,苏难不经意地问汪岑:“还有多久?”

汪岑转头看苏难,勾起一个笑容,答:“快了。”

 

吴邪一行人在黑暗中悄声前进,走着走着黑眼镜停下脚步,无声的拍了一下吴邪,抬起下巴示意:树上。

一旁的伙计们纷纷架起武器瞄准,吴邪仰头瞄了几眼,立马指挥所有人收起火力。他有些焦急地对树上喊道:“下来!”

树枝哗啦啦散开,探出一颗脑袋,小心翼翼地盯着下方人马,没有回答。

“黎簇!”吴邪有些气急败坏地再次喊道:“下来!”

又是树枝哗啦啦的声音,一个身影从天而降,吴邪眼疾手快的把人接到自己怀里,两只手扶着黎簇的腰左看看右看看,确认人完好无损,才算是松了口气,便质问黎簇:“你怎么会在这?”

黎簇有些别扭地转过头不看吴邪,冷漠地顾左右而言他:“吴老板,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吴邪忍不住拥了黎簇一下,突然被抱紧的黎簇僵了几秒,便张牙舞爪地把吴邪推开,闪躲一般地后退几步,脱离吴邪的掌控范围。

吴邪失望地放下手臂,无声地叹气,“是苏难告诉你的?”

黎簇点头,吴邪觉得不太对劲,又问:“苏难怎么和你说的?”

“汪家的备用数据库,另一个小型青铜门碎片。”黎簇咬了下嘴唇,“苏难说这里有古潼京石屋子的情报。”

“操。”吴邪骂了一声,“你到这多久了?”

“足够久了。”一旁的黑眼镜蹲在地上,用一只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下,夸赞黎簇道:“干得不错啊小子,要不是瞎子我眼神儿好,可能就要踩雷上了。”

黎簇哼了一声,“那不是我的埋的,原来就带的机关,我就是过来把机关打开。”

“你也不怕自己人踩着。”黑眼镜说。

黎簇张了张嘴,把那句略显别扭的“谁跟你们是自己人”咽回去,说:“要不你以为我在这守着干嘛。”

吴邪不安地拧眉,“那接下来怎么走?”

苏难给吴邪的情报不多,只是对吴邪说她会找一个人来带吴邪进山,找到汪家藏东西的仓库,但吴邪万万没想到,这个人会是黎簇。这里到底有没有古潼京石屋子的情报,吴邪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苏难是不是在骗黎簇。但苏难若真的骗了黎簇,又是为了什么?

吴邪一时间也想不通,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看来苏难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还要难以掌控。事到如今,吴邪最不愿意的就是再把黎簇拖下水,或者说吴邪以为黎簇本来已经彻底从吴邪和汪家的恩怨这部分中抽身了,此时此刻却又被苏难送回了前方战场,吴邪简直没道理不烦躁。而且更明显的是,关于这里的情报,黎簇明显比他知道的多。

黎簇指了指另一个方向,“走那边,有地道。”

大概是吴邪的情绪表现的太过明显,在前方带路的黎簇阴阳怪气地说道:“吴老板,你不用想那么多,咱俩不过恰好目的地相同,目标一致,我在这里,跟你没什么关系。”

吴邪苦笑一下,真的能像黎簇说的没有关系么?若要真的追溯因果,从黎簇被吴邪拉入这个局开始,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不可能和吴邪没关系。黎簇这样急于撇清,倒像是在劝慰吴邪,不要再给自己增添无解的忧愁。

吴邪努力平稳了自己,他自认沉着冷静,并非多愁善感之人,到现在才发现,原来他的每一个情绪都在不经意之间被黎簇的一举一动所牵绊。而就算发生了那么多他只能说抱歉的事情后,黎簇也还能站在这里,和他并肩行进在一条无光的幽暗山林之中。

他突然有很多话想对黎簇说,一些之前没来得及告诉黎簇的,他不敢告诉黎簇的,他没有回答黎簇的。

但不能是现在。

吴邪的原计划是在此地静候另一伙汪家人上门,来个守株待兔,瓮中捉鳖,到时候连人带东西一起炸死,完事。但古潼京石屋子的情报,吴邪得说,他必须拿到,而且他的迫切不会比黎簇少。到地道门口的时候,吴邪便和黑眼镜合计了一下,让伙计们守在外面清剿,他和黎簇二人进去找情报,之后直接炸山。

黑眼镜不太赞同,“连个谱都没有的事你也去,要是那个苏难诓你们怎么办?里面到底怎么回事咱们都不知道,你再和黎簇成了一对亡命鸳鸯,我都没处给你们收尸。”

“苏难不会骗我了。”吴邪反问:“那你对古潼京那个什么石屋子有头绪么?”

黑眼镜秒答:“完全没有。”

“那就别废话。”吴邪白了黑眼镜一眼。

黑眼镜看劝说无用,只得又说了一句:“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你俩还真是一窝死心眼。”

一直在一边竖着耳朵偷听的黎簇这回先吴邪瞪了黑眼镜一眼。

就这样,吴邪和黎簇一前一后下了地道,吴邪在地上捡起一个烧了一半的火折子,应该是黎簇第一次下来用来试空气的。吴邪看着走在前面,打着手电筒毫不畏惧黑暗的黎簇,吴邪回想起那个在另一个黑暗隧道中带着哭腔说“我求你了,我受不了”的少年,早已恍如隔世。

吴邪加快了脚步,主动迈到了黎簇前面。

黎簇深深地看着吴邪,没说什么。

没过一会,二人走到了一扇巨大的圆形金属铁门前面。吴邪问黎簇:“就是这?”

“苏难说是一处废弃的核避难所改造的,看这个门,应该是。”黎簇到处看了看,“两个门把手一起转,然后输入语音密码。”

待到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黎簇说:“这可比汪家总基地像样多了。吴邪,你玩过辐射4么?简直和那个游戏一模一样。”

吴邪想了一下,回答:“上大学的时候玩过1。”

黎簇哦了一声,说:“那和你一样,都是老古董了。”

吴邪一阵无语,刚要反驳,黎簇便拉着他躲到一个水泥柱后面,手指抵在唇上,示意安静。

 

“车上的降头是你放的吧,拖延时间?”汪岑用枪抵着苏难的额头,他好奇地问道:“吴邪到底给了你什么?能让你毫不犹豫的背叛汪家。”

苏难毫不畏惧的回答:“机会。”

“什么?”

“一个改头换面,重来一次的机会。”苏难直视汪岑,“不光是我,还有你,汪岑。我们能获得一个全新的身份,再也没有那些和我们没关系责任和义务,我们可以只做我们自己。”

“苏难,你若只是想脱身,也不必这么做。”

“我们都知道,汪家人没有脱身这一说法,除非汪家不存在。”苏难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我只是找了一条后路,我们的后路。”

“那你又何必和我一起过来?”汪岑按下保险。

“不是和你一起,是带你来看。”苏难满不在乎汪岑的枪,汪岑也任由她走开。

苏难走到电闸处,向上拉开,仓库内灯光骤起,细微的火星流窜声夹杂电力运作嗡鸣,回响在空旷的场地中格外刺耳。

汪岑举着枪的手微微颤抖,他不敢置信的环顾四周,惊异地说:“这到底都是什么…………”

这下就连躲在旁边准备静观其变的吴邪也要耐不住了。整个埋在山体里的避难所被改造成了一间巨大的陈列室,玻璃展台以中间摆放着的一个棺木为中心向四周呈圆形排列四散开来。吴邪听到黎簇小声的咒骂了一句,又说道:“生化危机啊。”

这个意思吴邪还是能跟上的,他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吴邪拿出手机,打字问黎簇:几条路?

黎簇明白,吴邪是在问此处的出入口,黎簇接过手机,在下面打字回答:苏难说,三条,两条入,一条出。

一条是黎簇带着他进来的,一条是苏难避开他们带着汪岑走的路,这两条路都回不去,那出路呢?

黎簇接着打字道:探过了,能出去。

吴邪紧皱着眉,这证明黎簇刚刚进来打开了外面的机关,看见了这一切,并且确定了:出路是真正的出路,能出去。吴邪冷汗浸湿后背,要是苏难真的骗了黎簇怎么办?黎簇逃生无门,被困在这里,和这些陈列着的怪物们面对面,最后独自一人死在冰冷的黑暗之中?只因为苏难说这里有黎簇父亲的情报,而黎簇无论如何也要一试?

还是不对劲,黎簇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大可以把这些事情告诉吴邪,然后置身事外等着吴邪为此赴汤蹈火。

吴邪心跳逐渐加速,只有一个理由能解释,那就是——黎簇是来帮他的。

黎簇只是来帮他的。

苏难身边没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汪岑更不可能,她需要一个即肯帮助吴邪,又能信任她所说的话的人,所以苏难现在能用的人只有黎簇。而她只要对黎簇说,我在帮助吴邪彻底清洗汪家,黎簇就会奋不顾身的再次走向前线。这和黎一鸣根本没有关系,苏难根本没有和黎簇提起黎一鸣,或者是苏难把此当做砝码加给了黎簇,但这逼迫不了黎簇……

黎簇只是来帮吴邪的,黎簇只是在给吴邪铺路。

吴邪注视着黎簇被手机背光映出的侧脸,心想,他是什么命啊,怎么就让他捡到这样的宝贝。

他怎么可能舍得放手。

 

 

 

9

苏难环顾过四周,对抑制不住脸上惊讶地汪岑说:“你应该能猜得到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明白。”汪岑眉头紧锁,举着枪的手微微颤抖着。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暗系荒诞艺术品陈列室,整个房间摆满了各种各样畸形的、残破的人体零件,血腥不堪,令人作呕。

“你不能不明白,汪岑。”

“那只是个流言。”汪岑咬牙。

“流言并非都是空穴来风,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苏难柔和地看着汪岑,眼神中似有怜悯,似有同情,“单纯的找到一个能读取费洛蒙的人真的能解读历史的断层,打破汪家寻找千年的迷局么?”

“能解读出来又怎样?汪家存在千年,从建立到现在,早就背离了初衷。汪家到现在还在寻找的到底是什么?”

冷汗从汪岑额角留下,他对苏难说:“苏难,你这是背叛。”

“没错,我就是背叛了汪家!”苏难无所畏惧的张开双臂,“但那又怎样?”

她一点一点逼近汪岑,指着房间中央摆着的棺材问:“你知道那里是什么么?”

汪岑迟疑地猜测:“汪臧海。”

苏难点点头,她的视线在房间中巡游一圈,最终像是充满不忍一般的咬了咬嘴唇,问汪岑:“那你应该猜到这些都是什么了吧。”

“长期吸食大量费洛蒙会逐渐改变人的生理结构,先是丧失五感,嗅觉,味觉,听觉……然后出现精神问题,甚至出现费洛蒙成瘾,然后局部身体变异……”汪岑面无表情,只是视线稍稍下垂,“还没有人走的更远,他们在那之前都死了。”

“这些就是走得更远的人。”苏难微微点头,对汪岑解释道:“寻常人的身体素质根本不可能长期吸食费洛蒙,汪家找人读取费洛蒙不过是整个循环的第一步,就是你说的,改变人的生理结构。”

“费洛蒙能把人……变的似人非人,这种身体才能适应接下来的改造。”

随着苏难娓娓道来,汪家最近千年来惨无人道的人体试验终于破冰而出。

寻找特定具有天赋的人读取费洛蒙不过是一箭双雕的第一步,既能解读信息,又能对人体逐渐进行改造,身体改造成功的人才可以进入下一步计划。

躲在角落的吴邪和黎簇对视一眼,分明从对方的眼里都看到了庆幸。

“下一步就是,移魂。”他们听苏难接着说。

只有被费洛蒙改造的人才有可能接受汪臧海的遗物——那就是汪臧海自己。其中包括了汪臧海的记忆、知识、性格等等等等。

“用现代话说,就是克隆。以被改造的人的躯体为容器,复活真正的汪臧海。”苏难的说法就算是汪岑也感到一丝毛骨悚然,“你眼前这些,就是最终没有成功的失败品。”

“不过试验已经接近成功了,只差最后一个人,如果没有吴邪,那个人必将成为汪臧海。”

汪岑稳了稳心神,沉着声音问:“我不在乎这些,青铜门碎片在哪里。”

“汪岑。”苏难为难地叫着他的名字,“根本就没有另一个青铜门碎片,汪先生的最后一个命令和运算部门没有关系。”

汪岑问:“你耍我?”

“是啊,我都已经背叛汪家了。”苏难耸耸肩,“那你还想知道汪先生最后一个命令么?”

汪岑不想说话,他已经猜到了。

“让汪藏海回归,是复兴汪家,甚至走上巅峰的唯一方法,汪岑,你怎么选?”苏难不依不饶地追问,又像心满意足一般地说道:“虽然我背叛了汪家,但我觉得,我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汪岑拨下保险,“你没有机会了,苏难。“

外面突然响起枪声,吴邪按住黎簇的肩膀焦急地叮嘱了一句你在这别动,便跳了出去,从背后向汪岑偷袭而去。

汪岑反应迅速,先是毫不犹豫的一枪打向苏难的右腿,而后一边躲避着吴邪的攻击一边向入口方向退去。吴邪听到入口声响,谨慎地并不追近,而是改为折返救助苏难。

“别动。”一把枪抵在吴邪的后脑上。

吴邪的双手离开苏难的伤口,平静地站起身。他被枪抵着缓慢转身,四个潜伏进来的汪家人散在周围,其中一个挟持他自己,一个挟持着黎簇,从阴影中走出。

“汪毅。”

一个神情冷漠的男人和汪岑点头示意,汪岑忍不住质问:“到底怎么回事。”

“汪先生死之前设下的计,对苏难放出这里的消息,用她引来吴邪和黎簇,一网打尽。”

吴邪在一旁听到这些扯起了嘴角,敢情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巧,我也想把你们一网打尽呢。

汪岑皱眉,汪毅解释说:“杀了吴邪,抓住黎簇,用他的身体复活汪臧海。”

“那苏难呢。”

汪毅冷漠地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苏难,抬手开了一枪。

事情发生的太快,汪岑克制住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沉着地说:“我明白了。”

汪毅满意地点头,“那咱们走吧。”

又是一声枪响。

黎簇目瞪口呆,他紧张地看向吴邪,正好撞上对方同样惊讶的视线。挟持二人的汪家人同样惊讶,吴邪和黎簇快速交换过眼神,趁机向汪家人发难。本站在苏难旁边的汪家人扑向吴邪,黎簇见状手起刀落延迟了眼前人的攻击,不管不顾地向吴邪的方向扑过去。

吴邪高声提醒黎簇:“后面!”

黎簇来不及回身,子弹擦着他的腰侧而过,黎簇一个踉跄,直直地扑到地上。

吴邪焦急万分又自顾不暇,他并不能寄希望于那个人,可是……吴邪狠下心去大喊:“汪岑!救黎簇!”

又是一声枪响,黎簇对着直挺挺倒在面前的尸体吞咽了一下,不忍地撇过头去。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连开两枪,第一次打死汪毅,第二枪救了他的汪岑,不作言语。

吴邪这边拖住的两个汪家人见情况不对,又无处撤退,飞快地按开了什么后便自杀了。满场只余下受了伤的黎簇和气喘吁吁的吴邪,以及表面上看不出情况的汪岑。

吴邪撑着膝盖修整了一会,他先是走到苏难身边,为她阖上双眼,把自己的外套盖到了这个女人的头上,而后担心地看向黎簇。黎簇有些艰难地站起身,对吴邪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吴邪做了一个深呼吸,又蹲下身去扒死去的汪家人的眼皮,汪岑则在一旁说:“不用看了,是放在牙里的氰化物,肯定死了。”

吴邪听不出汪岑的语气,自己抿了抿唇,从地上捡起来一个黑色的方形装置,一个小红灯在上方刺眼的闪烁着。他放在手里掂量掂量,问汪岑,“这是什么?”

汪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面开始闪烁一个同样的红灯,汪岑说:“基地自爆系统。”

黎簇咬着下唇缓解疼痛,问:“多久?”

“最长三分钟。”

吴邪走到黎簇旁边:“那别愣着了,快撤吧。”说罢就要背起黎簇离开。

汪岑站在原地没动,对吴邪说:“你带上苏难。”

黎簇瞬间脸色难看起来,他想向汪岑跑去,又打了踉跄后被吴邪扶住,只好对汪岑大喊:“不行!”

汪岑终于恢复了些许表情,他略微皱眉,对吴邪说:“看好了。”

吴邪疑惑,黎簇紧紧抓住吴邪的袖子,带着恳求抬眼看他,紧张地解释道:“出去的路有重量限制,成年人最多走三个。进去以后就会封闭,直到里面的人走出去,这边才会再开。”

吴邪诧异地看向汪岑,刚想说什么,便被汪岑打断,汪岑问他:“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吴邪艰难又悲伤地看向苏难的遗体,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兑现承诺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作答。

汪岑说:“那看来我们不止一个共同点。”

吴邪回头看着黎簇,黎簇眼里闪着委屈的泪光,他倔强又无助的瞪着眼眶,对他们二人说,也对自己说:“可是死了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啊。”

室内开始随着红色灯光响起刺耳的警报声,爆炸越来越近,吴邪的心脏剧烈跳动,他匆忙地从地上背起苏难,拉着黎簇的手向出口方向逃去。

黎簇麻木地回头看汪岑,他看到汪岑一直以来完美的表情像是被重物砸出了一个道裂痕一般,带着深深地动容和于心不忍,他对黎簇说:“我没那么容易死!”

“那你来杀我啊!”黎簇撇过头大喊,他追着吴邪的步伐和和汪岑渐行渐远。

在出口的大门关闭前,他听到汪岑对他喊:“黎簇!我不杀你,你总有一天也会死!”

吴邪和黎簇再次行进在昏暗的隧道中,黎簇突然说:“吴邪,我理解你了。”

黎簇是真的理解了吴邪,那时吴邪的计划正在最艰难最重要的时刻,如果在此时告诉黎簇关于他父亲的真相,黎簇必然会崩溃。那么不光计划功亏一篑,黎簇本人、吴邪、等等等等舍身为此投入的人也必然没有活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没有人有退路。

可是,死了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啊。

他甚至想要来帮吴邪,都得骗吴邪和自己这是有目的的,是为了情报,熟不知苏难根本没有对黎簇提过古潼京,她只是对黎簇说,吴邪需要一个帮手。

吴邪顿了一下脚步,他像是愁苦的酝酿着措词,满脸的柔情和悲伤,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黎簇忍不住捂住眼睛:“你别这么看着我。”

二人走出隧道,来接应的人接下吴邪背着的遗体。吴邪这才松了口气,他甚至有点顾不上黎簇的伤口,匆忙地拥抱了上去。

“黎簇,你听我说。”

被吴邪整个拥在怀里的黎簇点了点头,情不自禁地回拥着吴邪。

“黎簇,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刚刚那个情况这些话没法说,对不起,又让你久等了。”

从吴邪怀里传来闷闷的一声嗯。

“我知道我骗了你,我对不起你。你理解我了,可是你理解我骗你,和你受的苦有什么关系?”

黎簇感觉到后颈些微有些湿润,吴邪的声音颤抖着继续说:“你不要原谅我好不好,你这辈子都别原谅我好不好。”

“但是我真的爱你,黎簇。”

“求你了,求你别离开我。”

“我们一起往前走,把这道坎迈过去。”

 

 

 

 

 

尾声

汪岑缓缓睁开双眼,眼前一片雪白,他艰难地转动头部,看到一个正在削苹果的英俊男人。男人注意汪岑醒来,也不着急叫医生,而是开始玩弄手里刚刚削苹果用的蝴蝶刀。

汪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他试图张嘴讲话,但喉咙间的刺痛和干涸让他无计可施。男人见他这种情况,看似无奈地大声叹气,开始说话。

“苏难已经安葬好了,你放心。”

“黎簇说你和苏难算是青梅竹马?我……很抱歉。”

“哦对,那之后已经过去四个月了。所以汪家你就别指望了,我保证你连一根毛都找不到。”

“黎簇说他对你很生气,所以不来看你。其实他挺担心你的,经常向梁湾打听你的情况。不过你也是祸害遗千年,竟然还真的没死,这么福大命大,以后就别想些乱七八糟的了。”

“我已经替你搞定了新的身份,出院以后,你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就像苏难希望的那样。”

“汪岑,你知不知道,原来有很多人说我是烂好人。但有的时候我对别人好,并不是因为我是个好人,只是因为,我希望这个世界能回报给我一样的善意。”

“比如我希望还能有一个补救的机会。”

“现在我也给你一个这个机会,好好活着吧。”

“我和黎簇要再去一次古潼京,明天就出发,成败在此一举了。祝福我们吧。”

“我不是说祝我们活着回来,我是说,等我们回来,我就和黎簇求婚。”

“有缘回见。”

汪岑的嘴角扬起一个微弱的弧度。吴邪温和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他招呼护士进门,在走廊的窗户边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窗外冰雪消融,万物新绿。

春天来了。

 

 

 

 

 

关于汪岑和以后

下古潼京归来,黎簇着实消沉了好一阵,搞得吴邪每日心惊肉跳,话都不敢多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看看你这出吧。”胖子摇着蒲扇特没形象地坐在摇椅上,“这都走到哪了,还能跑了不成。”

“我他妈……”吴邪话说到一半顿住,抬起身往黎簇呆着的屋里看了看,压低声音才继续说:“我他妈还真的就是怕他跑了。”

“患得患失罢了。”胖子对吴邪的杞人忧天不屑一顾,“小鸭梨要跑早跑了,还有你现在吗。”

吴邪脸上的担忧不减半分,手里的电子烟在大理石桌面上敲的哒哒作响,“你知道那个汪岑吗?”

“能不知道么,你死去活来要救的那个。”

吴邪沉重地点点头,“黎簇最近总往那人哪跑,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胖子这才略显动容,他瞄着吴邪的秃秃的头顶:“长草了啊?”

吴邪啊了一声,摸着头顶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滚滚滚,赶紧给我滚。”

“我滚什么啊,你不就这个意思吗。”

“我是个屁的意思。”吴邪吐出电子烟浓厚的烟雾,“我的意思是,黎簇生我气了!”

“那你表达能力可有点问题。”胖子嘟囔了一句,“他生你气,就去找汪家人去了,这逼孩子……”

“人家现在改姓王了,王今。”

胖子张大嘴笑了一会,“这名字也太随便了吧,哈哈,谁给他取的啊。”

“黎簇呗。”

胖子笑得前仰后合,“你家小孩这语文,可以啊。”

“我看还行啊。搬了山,填了水。山海都平了,从此改头换面,涅槃重生。”

 

这话要是说到黎簇那,估计黎簇自己也得反应一会。因为吴邪问他,汪岑的新证件叫什么名字的时候,黎簇正满肚子火气,看见汪岑这个名字就头大,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随便的说,去掉两个偏旁部首,就叫王今得了。

而“王今”现在正站在黎簇旁边,满脸认真严肃,拿着锤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茶几拼装说明书。

黎簇一只手拿着茶几腿,伸手欲拿过说明书,“要不我来吧。”

汪岑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他,黎簇悻悻然收回手,“我看你在这研究半天了……”

“凡事都需要时间。”汪岑沉着地说。

“你他妈就安装个茶几………”黎簇想翻白眼,“大佬,汪岑大佬,照你这个速度你家得装修到什么时候啊。”

“我不着急。”汪岑耸耸肩,“而且别叫我汪岑了,我现在叫王今。”

黎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汪岑瞄他一眼,“有话直说。”

“你就不觉得这名字太难听了么……”黎簇竟然有些不太好意思,露出一脸为难,“我随便取的,要不你自己去换一个吧……”

“无所谓。”汪岑没什么表情,还盯着说明书研究,“一个代号而已。”

黎簇没再说话,汪岑也没有。五分钟后黎簇百般聊赖地坐到了塑料膜还没拆开的沙发上,还被弹起来了几下,“那只是一个茶几啊!!”

汪岑看着他摇头,“总是这么没耐心。”

“是你太磨叽了!”黎簇指着汪岑,“看好了没啊!”

汪岑随手把说明书挤成一团废纸,“好了。”

汪岑说好了,就是真的好了。他以一种令黎簇瞠目结舌地惊人速度拼装好了一个一点都不简易甚至可以说是豪华的茶几,而后一屁股坐在了上面,抱着手臂正对坐在沙发上的黎簇。

黎簇语气没什么起伏,“厉害厉害。”

“可以住了。”

“你才装修完一个客厅啊……”

“我曾经在一个墓里呆了二十天……”

“得得我知道这个,小媛给我讲过您的英勇事迹。反正给您块地您就能睡,不睡也死不了。”黎簇赶紧叫停,“话说回来,我还一直想问你买房子的钱哪来的呢……”

汪岑平静地回答:“工资啊。”

“什么???”黎簇从沙发上跳起来,“工资???汪家还有工资??”

“当然有。”

黎簇瞬间眼睛发光,“那我的呢?”

汪岑嫌弃地看着他,“你白吃白喝没要你钱就不错了。”

“靠,我没少给你们读费洛蒙吧。”

“那你想怎么结工资。”

“按月结吧……”

“不如按蛇结。”

“那我没记得多少条蛇啊……”

黎簇说到最后突然放声大笑,汪岑也跟着扬起了嘴角,却又问,“笑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黎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只是没想到,我现在可以这么平静的和你谈起之前那些事情。”

汪岑明知故问,“哪些?”

黎簇切了一声,他平静又满足地说:“我叫她小媛,我猜她应该更喜欢我这么叫她吧。”

汪岑抿了抿嘴唇,听黎簇接着说:“之前我在火车上的时候一直在想,我应该怎么走出来。”

“后来我见到了吴邪,他带了个人皮面具跟着我,带了一堆火腿肠。”

“我就突然想,为什么我要走出来呢?”

“就算我走不出来又怎么样,我活在这里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我觉得我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汪岑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黎簇释然地点点头,“我知道。”

“而且我已经不准备走出来了。”

“你之前我说的使命感是没由来的,但我后来想了,其实不是。”

“我的使命感是有原因的。”

汪岑了然地说:“都是因为吴邪。”

黎簇点点头,又摇头,“不全是。”

“我只是不甘于平凡。”黎簇站起身,“我说真的,这名字我根本就是闭眼睛取的,你去换一个吧。”

汪岑答:“挺好的,就这样吧。”

“那你能这样吗。”

“不知道,试试吧。”

黎簇叹气,“我为了你装修跟你折腾了半个多月,最近吴邪看我的样子活像……”黎簇话没说完,自己摆了摆手,“算了,你加油吧。”

“活像什么。”汪岑不依不饶,满脸饶有趣味。

“活像我和你有一腿。”黎簇叉着腰嘟囔,“什么人啊这都……”

汪岑看着黎簇穿上外套,换好鞋子,蹬了几脚之后和他挥手道别,“拜了,你明天床要是送到了……”

“没事。”汪岑摇头,“黎簇,我从来不会不自量力。”

“哈?”

汪岑顾左右而言他,“你觉得这种生活适合我吗。”

“不知道。”黎簇整理了自己的夹克,拿起快速地回了一条信息,“但你总得试试吧。”

“试什么?”

“先好好睡一觉,饿了就叫个外卖,顺便找个工作。你英语那么好,要不去考个教师证当英语老师吧。”

黎簇一边继续回信息一边慢悠悠地说:“没有什么汪家,没有什么千年仇恨,你就是你,不一定平凡,但可以普通。”

汪岑转头看向窗外,“吴邪来接你了?”

“嗯,到楼下了。”

汪岑抬了抬下巴,“你走吧。”

“哎我马上就走……”黎簇打开门,“你别真直接住这边,甲醛还没放呢。有事给我打电话啊。对了……”

“你废话太多了。”

“靠。”黎簇笑骂一声,“我给你买了点东西,快递应该这几天就到……你应该知道快递是什么吧。”

“我不像你那么傻。”

“不损我你能死吧……”黎簇愤愤不平,“算了算了,给你买了点东西,就当礼物了,你注意收着点。“

汪岑挑着眉毛看黎簇,“你现在是不是一点都不怕我了。”

黎簇愣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汪岑不明所以,却被莫名的感染了一丝笑意,“你笑什么?”

“没什么。”黎簇捧腹,“我发现人和人的差异真的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汪岑又问:“你买什么了。”

“也没什么,收到你就知道了。”黎簇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王今,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我发现我所拥有的,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

 

汪岑两天后收到黎簇寄给他的礼物,一整套带摄像头的高配单反,汪岑又站在原地拿着说明书研究了好半天,照下了他人生中拍下的第一张真正的照片。

汪岑买了两盆花,放在他新搬进的房子里。好养的绿萝生长茂盛,顺着汪岑自己拼的电视柜开始向上生长,春意盎然。

他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寄给了黎簇,没有附言,只是附上了他这个房子的钥匙。

黎簇再去这个房子的时候自己拿钥匙开门,正是中午,吴邪跟在他身后,拎着三人份的过桥米线。

如黎簇意料之内的,早已人去楼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