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黄少天第一次注意到叶修，是他们蓝雨书店荣耀天地店开业仪式举行前20分钟。
到处都是测试设备和跑来跑去的人，一个人背对着他盘腿坐在舞台上，用整面白墙投影的画面在打Winterbells——那个兔子跳铃铛的无限流小游戏。
“这都多少年了要不要那么土？”黄少天吐槽，“就算是测试投影，现在flash都淘汰了，这都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说好的与时俱进，砥砺前行呢！”
话是这么说，这游戏红极一时，又符合最近的圣诞氛围，叮叮当当的，镇静、悠然的音乐中，萌萌的小兔纸优雅的踩在一只只精致的铃铛上，飞过白雪纷飞的天空，唤起黄少天当年的回忆。
“店长，库存重新点过了您签个字。”店员过来。
“哦。”黄少天低头接过iPad，用Apple Pencil在表单底端签了个名。
一抬头，画面已经换成了开业仪式的主题KV。众人照样忙忙碌碌，那个人不见了。
策划公司的？临时工？
可能是那人与现场格格不入的悠然背影，也可能是他打出的宛如BUG一样的高分，让黄少天莫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店长，喻总监来了。”店员又来催促。
黄少天忙迎出去，就先丢到脑后了。
书店运营非常顺利。
荣耀天地作为荣耀城二期，本来主打的就是将文创商店与文化机构融为一体的新零售概念。明亮、开阔、自由的格局，优中择优的品牌，和由此带来的艺术氛围就让它与一般的商业气息迥然不同。
而位于三楼景观天台连接中庭的蓝雨书店，更是与嘉世艺术空间、轮回画廊、霸图教育和烟雨舞蹈教室一起，成为体现它跨界综合平台的重要组成部分。
黄少天监督店员确认订单、整理上架。
蓝雨用的都是年轻员工，精神有朝气。但是任谁又都没有店长黄少天目光锐利，在蓝雨连锁书店精心打磨的文化环境中随时还能根据所在商区的风格犀利的点出点更有特点的独特氛围来。
“还差点什么。”黄少天这天又碎碎念。他们开业也一周了，他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店长，还差什么呀？”实习生小卢也天天保持着劲头十足。
“嗯，嗯。”黄少天苦思冥想。
“嗯？”他动动鼻子。
小卢也注意到了。
醇厚的咖啡香气悄悄弥散在书香中。
与蓝雨书店自有的精致、优雅的环境不同，这一点浓郁芬芳的烟火气刺激人的感官，引起截然不同的原始渴望。
“这就对了，就是这个烟火气，这个温度感，层次！等等这怎么回事？”黄少天频频点头之后又发飙，“谁带了咖啡进来了？扣分，扣绩点！”饮料是不能带入书店区域的，应该统一保管在入口处。
“啊，是兴欣开业了！”小卢恍然。
黄少天一怔，想起作为一个复合商业体系，三楼蓝雨书店的环境中原来是包含有一个轻食主义风格的餐饮品牌的。
“他们开业了？他们不是做沙拉吗？”黄少天记得荣耀天地的招商规划书里是这么说明的。
“他们好像什么都做吧……”卢瀚文搜索记忆，“menu上还看到有饮品和甜食呢。”
“那还轻食个毛线，网红店啊？”黄少天了然，“别到时候瞎营销，排队堵了我们的通道。”他考虑得更多。一旦和嘈杂的网红店沾边，炒来炒去，他们这文化知识的环境又变味了。
“唔……好香。”卢瀚文没什么节操，“哎哟。”他正陶醉着就被黄少天用书敲了下脑袋。
“工作完成了嘛就被食物引诱了！鄙视你。”黄少天道，接着又皱眉，“这么老套的营销策略，咖啡啊甜食啊，嗯，对我们当然有促进作用啦。我们本来就要这个温度感……不能太曲高和寡，要让人们走进来，也要让文化融入到生活中去。但格调还是要保持的格调。我们不是传统书店，刻板单调的风格没戏。但是求变，不是逢迎，不是娱乐化，是在人们真正的文化需求里寻求生机……”
“知道啦知道啦。店长，你好啰嗦……啊，叶修前辈！”小卢一溜烟跑去门口，入口站着一个没见过的男人。白衬衣，黑色咖啡店制服，不算挺拔的站姿意外让人产生很难忽视他的存在感。黄少天一愣，卢瀚文在入口和他聊了几句，又拎回来两大袋打包得严严实实的饮品跑回来。
“你看，兴欣送我们的咖啡杯！”卢瀚文欢快道。
“老套！”黄少天瞥了那个正注视这里的男人一眼，“怎么你叫他前辈？”
“叶前辈答应教我做咖啡！”
“老套！”黄少天再次驳斥，“这就要搞关系了！我是说，认真点应该让他们店长自己来找我打招呼嘛，现在就一个……店员，是吧？套路你，还往我们书店里送一打液体饮料！我们是开架展示的诶，那么多样本，洒了怎么办？怎么想的有没有过脑子……”
“店长！不是咖啡！是咖啡冻经典杯啦！”小卢念着贴在杯壁上的品名递给黄少天。
“……”
不同于容易泼洒的液体饮品，兴欣表达友善的礼物是半固体的咖啡冻，只在最上层淋上一层薄薄的牛乳。
“考虑的很周到啊。”老员工郑轩走过来，不客气的打开一杯。
“好吃！”郑轩打call。
“……”黄少天一时无语，也往嘴里塞了一口。
醇厚的咖啡香与清淡的牛乳搭配，简洁自信，确实棒极了。
他不由的抬头又看向送这份外卖过来的那个叫“叶修”的“店员”。
勉强算帅气的男人……黄少天不得不承认，和卢瀚文挥了两下手，已经干脆的转身，穿越中庭。
明显没怎么做过身体管理的肩膀线条，散漫的发型，悠哉悠哉的背影。照理说不会给人深刻印象的组合，可能正因为这份格格不入，和他的咖啡冻经典杯一样，简单、纯粹，竟然慢悠悠的传达出一种理直气壮的自信来。
这份感觉好熟悉。
黄少天不自觉的目光追随着这个身影，直到对方好像感应到他的视线也回过头来。
黄少天慌忙转开视线。
“靠！我为什么要躲！”
黄少天马上后悔了。他迅速不甘心又回望过去，正与那人对上视线。
黄少天硬着头皮挑衅的抬起下巴，那人礼貌的微笑。
黄少天突然脸上火辣辣的。
郑轩说。
“啊，是他啊，我们开业那天忙不过来，让他帮忙测试设备来着。搞完就不见了。”
“啊？”黄少天这才想起来，是那个打兔子铃的人。
他不自觉的又回望过去。
叶修这次没有回头，他已经回到他们兴欣的区域里。
黄少天莫名有点失望。
“黄少？”郑轩奇怪。
“嗯，哼。”黄少天不知道为何有点生气。
“黄少，这些咖啡杯？”郑轩含蓄地问。
黄少天挥挥手。
“让大家换班来吃吧。就当下午茶了。”
“好嘞！”卢瀚文很高兴去通知大家。
“这样的话，我们的每周讲座和读者互动活动也可以跟他们合作。还有放映会，形式上也更有趣一点。”试吃了咖啡杯后，于锋也建议上了。
“下个月还有小型展览，也可以用他们做茶歇，也方便配送。”负责展会的宋晓和徐景熙也很喜欢。
这才是那个男人的目的吧！黄少天哼唧。
什么打招呼啊，示好啊，其实就是利用他们的平台开拓市场吧？
“也是双赢嘛。”郑轩道。兴欣增加营收，他们增添元素，他觉得挺好的。
黄少天理智上赞成，但又不甘心，好像被利用了。
什么利用啊，在商言商，很正常吧！他又扪心自问。
黄少天忍不住又瞥一眼隔了一个中庭的兴欣区域。
兴欣还有两个女员工，这时正督促叶修把一棵圣诞树搬出来。他似乎还真不是老板，低眉顺眼的任劳任怨着。
靠，他不是老板谁是老板？黄少天大怒。
低头干了一会儿活，黄少天忍不住又瞥一眼。
“靠！”
又不见了。
这以后就合作了几次。
小型展览啊，读书会啊，经典影片放映会啊，兴欣承包了饮品小食，备受好评。
作为好邻居和大客户，蓝雨也经常尝到他们的新品。
“这个酸奶白巧克力真的可以。带劲！”
“我觉得口味太重了，我还是喜欢这个抹茶柠檬跳跳糖饼干，滋滋作响，好玩，嘻嘻。”
蓝雨的店员们也和兴欣混熟了，边吃边不客气的评价着。
“都是叶修老师的创作，我们也很有信心作为圣诞限定推出来。”后来经常和蓝雨走动的变成是兴欣的老板陈果。
黄少天边吃边听。
“饼干啊，作为下午茶配饮品很难卖吧？”他质疑，确切说是很难定价。
陈果显然早有考虑，自然的回答。
“下午茶时段饼干买饮品免费送。外带作为自选口味礼包，十个一组配丝带作伴手礼。”
奸诈！
零售自选利润高多了！
黄少天忿忿。
“黄少你吃了好多啊，这个红茶口味是你的菜？”
黄少随口答。
“是可乐口味什么红茶！这个最有趣好吗一定大卖！”他打包票。
陈果笑。
“老叶也说最看好这款。和黄店长英雄所见略同。”
黄少天不自然的把嘴里的饼干快速吃完拍拍手。
自从开了这家咖啡店，书店空间就特别香。弄得他吃货本能也苏醒了。
是啊他多久没这个胃口了。黄少天低头用湿纸巾擦手。
其实咖啡店比书店早半小时下班，一般等他们下班吃的都卖完了。全靠陈果三不五时的各种投喂。他嘴上不要不要的，身体诚实得不行。真是久违了。
“确实不错，读者满意度也提高了半星。”喻文州来巡店也很满意。
“才半星？”黄少天不服。
喻文州笑。
“我们的活动满意度本来就高，才半个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值得嘉奖了。”
“那别光说不练啊。”黄少天挑眉，“发点实际的好不好？”
他替手下要福利。
喻文州道。
“实际的？调你回市中心好不好？”
“……”
“你再辛苦辛苦把新店多带一个月，我给你打包票，开年回总店上班。”喻文州承诺。
“……”
黄少天不吱声了。
喻文州就稀奇了。
“咦，当初说这里滨江没人气鸟不拉屎的也是你。怎么现在舍不得走了？”
“这里东西好吃……”黄少天不甘心道。
刚刚陈果那里又送来一个圣诞奇迹舒芙蕾松饼，轻盈又松软，好吃的不要不要。一群人听说喻文州要来，抢在他来之前就瓜分了。一口都没给他留下。
喻文州斜睨他。
“看来你都好了。”黄少天和上一任男友分手惨烈，让老友们都有点担心。
黄少天装没听见，专心喝咖啡。
我去，这些咖啡胶囊也是陈果送来的，说是叶修的实验作品。黄少天把杯子一推。
“人家说，要搞定他的人，先搞定他的胃。”喻文州慢慢道。
“……”
黄少天头痛。
不是他造作，实际上他后来又遇见过叶修好几次，都是点点头，或者远远见个背影。
比起他们之间几乎陌生人一样的交集，反而是气氛和他的胃先出卖了他。
氛围真是能骗人啊，黄少天感慨。
他们蓝雨和传统书店卖一样的书，但用氛围营造格调，赢得顾客。而他和叶修几乎一句话也没讲过，但来来回回，仿佛竟然有了多少暧昧。
不如说，氛围给书店打上了文化的标记，吸引了那些向往知识和艺术的人群。而他和叶修仅有的接触，或多或少也打上了对方的标记，又真真切切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且他的理智还没想好呢！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希望今年你的卡片和祝福可以寄给特别的人。”喻文州诚心祝福。
“……圣诞节店里也忙着呢。”黄少天嘀咕。
黄少天不是找借口，从平安夜开始，蓝雨书店的展览区就拉上遮光帷幕，布置成了一个艺术家的小型放映厅。艺术家利用剪辑将许多圣诞主题的电影、MV拼接在一起，以变化倍速、倒放等方式形成一部独特风格的新作品。影片每次循环20分钟。不售票，不设座位，观看者络绎不绝。
同时圣诞节也带动整个荣耀天地的客流量，店里增加了一倍人手，才勉强把正日子应付过来。
陈果这几天也都没出现。他们兴欣也忙得够呛吧，从蓝雨一眼望去，店门前都堵得看不到店招了。
黄少天有些忙过头，歇下来想想这就是他的圣诞节了，想到前几年，有些意兴阑珊。
“店长，你不是要去看放映？现在人少一点了！”店员提醒他。
黄少天在社交网络上也看过这个视频，非常喜欢。可想而知大屏幕的体验是更好的。黄少天甩甩胳膊，交代了工作，悄悄猫进放映区域钻了个空位站好。
光影变幻中，小小的空间呈现出不同的氛围。
明明是他们布置起来的，但是当机器转动，光影徘徊，黑白交错中，热烈又静寂，熟悉的人物以陌生的方式剪辑，古老又似乎代表未知与新生。
没有售票，来去自由。有的人走了，有的人进来。留在这个空间里的人，仿佛拥有同样的心灵与秘密。
长长的镜头之后，缜密的线条消失在空茫的旷野。身旁人似乎也发出一声喟叹，黄少天突遇知己之感，下意识转头。
“你也……”
他突然哑住。
那人也回过头。
变幻的黑白色流离在深刻的脸孔上。从没有打交道，却熟悉得总觉得过于熟悉的男人在暗淡流转的光影中没有早一分，没有晚一分，恰恰就在他的视线中了。
真实的面孔与每天12个小时的咖啡香气重合在一起，终于突破暧昧，化解了最后一点距离。
黄少天心里的那一点盈盈、隐隐，顺着这一眼悠悠的牵出来。又似什么冻土下久埋的种子，终于被宣告可以破土而生。
***
每年新年，黄少天都和同事互赠新年感谢的小卡片。有的多写几句，有的只是些公式化的祝福。
今年他收到的也是一张差不多的。
“Happy Holidays! Wish you and your loved ones a happy, healthy and prosperous 2019! ”
“啧。”叶修表示不满。
“your loved ones”的“s”就被白色记号笔涂掉了。
黄少天匪夷所思。
“你干什么呢干什么呢，别闹！‘祝你与所爱之人快乐健康’，哪里错了？你涂掉s干什么？”
“今年开始你的‘所爱之人’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