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锦书来
白驹得知自己将被派往姑苏一地的邮驿之时,难掩内心的狂喜之情。她的诸多同门做梦都想为驻有仙门世家的城镇传驿送信,哪怕姑苏蓝氏是出了名的家规森严、行事清高。更何况白驹年纪尚小,方能从师父手下独立做事,更显得这次调派殊荣万分。
直到抵达姑苏之前,白驹——长辈与亲友唤她阿驹——都是这样想的。
彩衣镇其实很好,或是世间她能寻到最好的几个邮驿之一。她支领的工钱丰厚,所在地处也秀美,又安全得很,至少不似江氏积威云梦,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拖进莲花坞去。但逢蓝家修士经过,不论男修女修,都自成一道极养眼的风景,比阿臻“那些书”中的所有人物都美上万分。只是蓝家修士鲜少登门,至多也不过是几个好奇的少年人,来看看邮驿事务如何运作,便让一切多少显得有些……无聊。
其实邮驿中的“无聊”往往出于对比,阿驹投身此业不久,早已知晓他们会送出多少“千万别告诉你母亲,不然就别想过年了”的东西出去。比如那个叫师麟的,当年向不远外一镇送过一匣……双修卷籍,还有那些一并送去的玩意儿……白驹目不忍视,耳不忍闻。
蓝家不登邮驿之门,却也正常不过。庞大的世家不与其他家族相同,鲜少允许他人染指私务,不论是族内传信还是族间通讯,都是各有各的办法。就算有符咒加持,信誉担保,他们也未免信得过这些邮驿。白驹倒不觉有失,她家世代传驿,但那些东西对他们而言仍过于重要,抑或过于敏感。
最终,所有初来时的绮望都不免被繁重的工事磨平,白驹过得日日如常。她在日出前起身,布置邮驿内堂,确保所有传信与物驿都送至该去的地方,然后休寝,然后再起。
直到那一日,一个穿着蓝家校服、周身却再无他物的男子,带着一封素白手书推门而入。
之一·既见君子
一度有人问白驹,以她修为,足以在四大世家之中讨一个门生做做,何苦囿固在杜山游氏小小一家。彼时她尚不善交际,更不擅与外家人打交道,多次回答一概相同。她说她喜游历,又喜各地美食,更兼她身为女子,杜山游氏传信送驿,需要各路人手,不像外面一些养尊处优的世家,总以为女子无能。她生来无依无靠,身无长物,需攒工钱糊口。最为重要的是,身在游氏,她可以远离那些层出不穷的仙门情仇,比如丹茗口中那个兰陵金氏的倒霉鬼——于她而言,旁观即可,旁观最好。
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姑苏蓝氏出美人,更出美男子。来到彩衣镇之前,白驹曾花了三个月告诫自己勿要沉迷于蓝家那些容貌宛如画中人的修士。
蓝氏美人如玉,各有风情,各有风貌,仙门百家间皆尽认同。而那一日,那个推门而入的蓝家修士更胜白驹之前所见其他,长身玉立,长发漆黑,犹如谪仙降世,白玉切磋,只是面无表情。他应比白驹年长一些,但年岁的差异并不够阻止白驹赞叹他形容无双,在那清冷神情中更显极致,一身无瑕白袍之上分毫扬尘不染,仿佛世间凡尘见了他会自惭形秽一般。
但最令阿驹不安的,还是来者的眼睛。那双眼眸清莹色浅,宛如琉璃,却十分……空茫,好似来人不过只有一具躯壳徒留人间。
好似他此生已矣,虽说呼吸仍存。
在来人英俊的身形之前,在他周身近乎有形有质的冰冷气息之中,阿驹与那日一同当值的阿芳几乎无法呼吸,只能睁大眼睛望他。那人走近案台,手执信件,动作正如所有蓝氏子弟那般端方,她们二人却连一句“公子安好?在下当值杜山游氏邮驿,不知能帮公子什么忙”都说不出。
“我有信传。”来人开口,不过平声寥寥数语,声音却低沉宛如音律。
阿驹猛地醒转过来。
“自、自然可以。公子……”
她甩掉脑中恍惚,一旁的阿芳却仍一副摇摇欲坠、几近昏迷的模样,身体沉沉地倚着案几,脸孔不知是该涨得通红,还是归于惨白。这人当真……太过要命,阿驹他面前磕绊了仅此一下,揣度她的兄长听闻此般反应,说不定还觉得面上有光。
“不知公子送信去何处,给何人?”
那信是平平一幅,封得工整严密。来人将信交给她,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放在案几,阿驹便猜其上所写为收信之人。
她自幼时从师,多年受教的技艺终于在此时把管了神志,斩断她想要与阿芳一同瑟缩在旁、规避来者视线的冲动。
“公子的信是向城内送,还是送出城去?”
“出城,”来人说,停顿一下,又道,“至夷陵。”
阿驹有些讶异地眨了眨眼睛,却未多问。夷陵老祖身死三年,眼下仍有不少姑苏蓝氏的同门身居夷陵,助力针对那人的招魂事宜。眼前这英俊的蓝氏公子或是有家人在彼,发信时想寻个稀奇,便来了邮驿,没什么不同寻常。
“至于送驿费用,您看是快马加鞭送去,还是如常行路即可?……”
万事开头难,阿驹渐渐才觉得,这是她遇到最顺畅的收寄之一。
“多谢公子!您慢走……”
待到送人离去,阿驹俯身一礼,说着一如往常的送客词句,那人则转身离去,不再多留一言。事实上,自从说出那句“我有信传”,他在与阿驹的全程问答之间都不曾说出更长的句子。
“他或是觉得羞呢?或者有点窘?”晚些时候,阿芳与她用饭,一并猜了起来,”他是蓝家人嘛,他家说不定有条家规,‘不可使用寻常邮驿’之类的。”
阿驹笑道:“你别傻了,就算这条家规当真,这信又有多重要,能让他破戒来送?”
她没再,也不想在这话题上多谈。
待到只有她们二人独处,阿芳终于勉强又挤出了一句话,声音虚浮发颤:“哎哟哟,老天爷啊……我这辈子再遇不到这么要命的好事了。”
阿驹说:“我知道。”
后来她们才意识到,这位英俊的蓝氏公子并未留下自己的姓名。
若是他人问起,她们便权当这是有意掩匿名号,如此行事的客人也不在少数。
毕竟,依那人形貌气度,绝非会因区区“意外”忘记留下名姓。
半月后,白驹自夷陵归来,挨上她师兄一顿不可置信的盘问。
“真是见了鬼了……你说‘查无此人’,究竟是何意?那里当真没有?你可仔细找过?”
阿驹满面愁思倦容,风尘仆仆,尽力克制自己不对彩衣镇上这位邮驿管事大吼大叫。行事过激对解决事端无益。
“我当真查过,师兄,”她回答,“也确实查无此人。我在那里呆了数日,反复找寻,但从未见过魏婴这人——”
他的师兄猛地抽了一口气,她的话便断在半途。阿驹有些奇异地望着他,回想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怪话。
“你说这信送给何人?”她的师兄双眼大睁。
阿驹眨了眨眼:“那人叫……魏婴。”
“白驹——”
他们极慢地开口,脸孔浮现震惊以至惊惧的神色,令她顿觉有什么不知名的情绪蹿上背脊。她不知那名字如何触动眼前的反应。
“你是说,自始至终,你要送信给夷陵老祖?!那个死了三年的夷陵老祖??!你竟浑然不知?!”
“等等……我要送信给……给谁?!”
与许多人不同,白驹并无憎恨夷陵老祖的理由。射日之征时她不过是个稚童,只知温家作恶甚多,其余一概不懂。夷陵老祖不曾杀她家人,不曾屠她宗族、伤她亲友,但她确实害怕,怕他统御百鬼,鬼笛陈情一转一曲之间,便可灭人满门。
所以当白驹获知,她苦苦寻找的“魏婴”正是仙门百家昔日最大的噩梦之时,她情难自已地——傻了眼。
她师兄事后遣走了她,要她将那信落上“不可达”的印记,然后整顿休息。
阿驹熟记邮驿之中的规章次序。待她落下那印记,所有不可送达的信与物都将送归库房,以免与其他事物相混。十年之后,若无人来领,他们便可将这些传而不达的物件自行毁去。
阿驹熟知她当如何行事,也熟知那“事不关己”的邮驿准则,但她总是想到那日的来者——极尽英俊的公子有一双清澈但空茫的眼睛,想要将信送抵已死之人。那人遭逢万人憎恶,又遭万人围攻,连他自己的师弟都欲置他于死地。
那日的来者必然知道夷陵老祖死了。时至今日,天下无人不知。所以,他为何……?
阿驹身处邮驿不久,所见信文已逾千封,所写缘由又有千种——恨意,怒意,喜悦,伤悲,妒忌,爱意,皆尽纸短情长。她好奇那日的来者究竟为何写信,他或与夷陵老祖相识,称他“魏婴”,或曾是他的朋友。但这又分明不可能,姑苏蓝氏早在乱葬岗围剿中出力许多,对于鬼道之憎恶不亚云梦江氏。
也许是他记错了字,白驹该去寻一个叫“魏盈”或者“魏瑛”之人。
又或许那信不过空白一纸,姑苏蓝氏寻人开心的法子着实清奇了些。
总之……她若将那信留下,该也无妨?毕竟那位英俊的蓝氏公子或还要登门拜访,将书信寻回。
之二·欲遗谁
阿驹一度觉得那人是一时兴起,来过邮驿一次便不会再来。但到第二月,这位英俊的蓝氏公子照样来到邮驿,还是手执书信,身不佩剑,也没有任何能给阿驹一点关于他姓名的线索的事务。
彼时阿驹正在案几一旁的置架上取纸,一声惊呼闷在喉咙里,手中的纸张“哗啦啦”掉了一地。好在中秋将近,传信繁多,连邮驿的管事都外出派信去了,屋中只有阿驹一人,没教人看了笑话去。
至于她为何留在邮驿,幸而得以重见这位公子,还要多谢她师兄让她掌柜看家,说她“多与人相谈,方不至人前羞怯”。她知道这话实则是她远在清河的兄长吩咐的,他在清河邮驿是个高位的管事,隔山跨水也要对她过的日子指手画脚。等下次在杜山游氏本家遇到他,阿驹跟他没完。
“我、我……您!”阿驹磕磕巴巴地开口,手忙脚乱地将纸张草草收成一叠,随便塞进架上一个空位,奔回案几边缘。来人不曾厉声催促,也不曾笑她慌乱匆忙,只安静地等她全然恢复常态,挤出一句尚自有礼的招呼。
“公、公子……别来无恙?我们,那个,我……今日如何为您效劳?”
他确是阿驹独处邮驿时见过最好看的人,但他身处此间,周身气息又教阿驹不敢放松分毫。
“方才……劳烦您、您久等了,着实对不住……我,我掉了东西,您没笑我,多谢……”
她比往常招呼多言了几句,心下却几乎忍不住训斥自己——“您没笑我”?“多谢”?见了鬼了,白驹你这傻子,你说这个做什么。
“我怎知!”另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回斥。
那人点了点头,仅做回应。白驹摸不准他究竟是何意,直到他无言地将信递来。信仍是素白一封,不落款铭,他另又推来一张叠得工整的纸,还有一只小小的钱袋,便该是收信之人的姓名,还有与上回相同的费用。上回阿驹几乎忘了随信而来的另一张纸,心里久久只想着自己竟能与此等来客对面相处,这次她不敢重蹈覆辙,当先打开那叠好的纸张,望向其中内容。
同样的端方字迹,信送上回同名人,至同一地。
阿驹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口。她做学徒时最怕这个,也深知向客人发疑最难,尤其仙门修士,通常不喜被人质问。眼前这位来人一向冰冷守礼,但阿驹不知自己如若开口询问,他会不会陡生别的情绪。
“公子……”
她慢慢地说着,试图用语速缓解或将汹汹而来的怒意。她只望向他的肩膀,这样开口还能容易些。无论来人多么好看,每当看到他们脸孔上的神情随着她的话语变作种种不快,她总觉得心里极不是滋味,甚至几欲落泪。
“公子,您的信……当真送往此地,送给此人?”
那人点了头。阿驹等他开口,哪怕稍做解释,但他们只是长久地彼此沉默,谁也没有说话。
阿驹深深地吸了第二口气。
“说起来……公子,您上一封信,其实便……便有个不巧的地方。我去了夷陵,但收信之地查无此人,因为他……他不在……他不在了。您也知道,那些事……”
她声线紧张,着手将钱袋和信推还给来人。然而她一开口便停不下来,所说的早已超出对客人该说的界线,只恨不得将脑袋埋进手边随便哪个木桶里,骂一句“白驹你师父当真白教了你这些年”。
“所以……送不至应收之人的手上,便不能收您的钱,我是……我是说那信,那信送不到。虽说……‘送’确是能‘送’,但这也……这怎么送啊?公子您……想不想转送他人?或者您说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歉疚地垂下脑袋,等他怒气冲冲地抬高声线。但出乎阿驹的意料,她没等到任何谴责之词,纷至沓来的不过是……沉默。
她抬起头,旋即意识到不该如此,因为来人就那样看着她,不发一言。那双清浅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如古井无波,只是盯着她看,其间的空茫一如既往,令她心生惊惧。
老天啊,他这是生气了?还是被我烦到了?阿驹默默地想。
天见可怜,为什么大伙儿非得留她一个人在这守着?姑苏蓝氏雅正端方,应该不会手起刀落杀一个……杀随便哪一个……哪一个不过是挣钱糊口,没有给死人送信之大能的……送信人……吧?
漫长而促狭的沉默之中,阿驹只觉得高压在肩,沉甸甸压得她快要昏过去。
“知晓了。”
终于那人开口,声音静如听针芒落地。有些东西在一瞬之间闪过他的脸孔,太快了,阿驹几乎以为那不过是光线明灭,来人的神情旋即恢复如常,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寻不到方才分毫……仿若痛苦的痕迹。
“多谢。”
他又添上一句,进而无言地转身离去,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极优雅的弧线。
那信还在案上,钱袋也在。
“等……等等!!”
阿驹在案后叫出声来,手忙脚乱地起身,为他突如其来的离去睁大了眼睛。
“公子!公子您没拿……您的……!您……好、好吧……”
英俊的蓝氏公子穿门而出,留她茫然地坐在案后。她盯着眼前的门扇,目光缓缓下落,最后落在他留下的那封信上。
我的老天爷啊,阿驹想,我到底该怎么说?
“阿驹,你当真、当真要去送信?”
阿红对她眨了眨眼,满脸困惑。
“你不是说这信照样还送夷陵老祖?那个身死魂消的……夷陵老祖?”
阿驹清点行装,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那位公子费用已付,”她说着,停顿了一下,“就算这信送不到什么人手里,我总不能拿钱不办事。谁知晓呢,万一我找到他了该怎么办?他是夷陵老祖嘛,说不定总有什么法子能重归于世。”
阿红极夸张地抽噎了一下,装模作样地擦掉眼角不存在的泪珠,却藏不住下半张脸上一个逗弄的笑。
“哎呦,白驹啊,你可真是个好姑娘。咱们家有了你,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你哥肯定高兴坏了。你就等那仙门百家传言,说你如何——”
“去去去,快走,走你的。我还要收拾行装呢。”
白驹没有找到夷陵老祖。
她将两封信收在了一起。
之三·莫往莫来
白驹始终不知来者的姓名,只好一直称他为“英俊的蓝氏公子”。自从她第一次在邮驿之中向旁人提及这个名字,他们便纷纷默认了此般指代。
“英俊的蓝氏公子”无疑知晓给死人送信徒劳枉然,但他每月仍会到访,携一封素白手书送予“魏婴”,一并送来传驿费用。
白驹以为三个月之后他自该放弃,毕竟事不过三。但等过了第四月,第五月,还有之后的许多个月,阿驹便明白这位英俊的蓝氏公子仍会继续到访,哪怕封封信件换来的唯有失意。
她为这人心碎,也犹自惊叹不已。这事让她想起曾经读过的一个故事,一朵红莲花灵恋上了凡间的男子,却不免在寒冬凋谢;那名男子满心悼恸,在他们相遇之处徘徊等待,直到与世长辞,此生也未得重见她一面。
若换她同族旁人当值,定早已不再接那蓝氏公子送来的信,说不定还要暗自腹诽这人一顿,毕竟他所求之事到头来不过白费一趟人力物力,平白消磨许多时间。事到如今,阿驹自知也该同他们一样决断,但她做不到不接这人送来的信。抛却种种思虑,阿驹见他每月到此,却从来不得回音,心里只觉得……好生难过。她总想起自己说到“那信送不到 ”的时候,或许是她的错觉,或许又是真的——那人一向面无表情的脸孔之上,倏忽即逝的一缕痛色。
说不定那英俊的蓝氏公子也知她心软,知她总会接他的信,因此只在她当值之时才到邮驿来。他的信最终总是留在她手里,与之前的许多封归于一处。
但他次次不少资费,白驹便知这事不能长久如此。等到下月她独自当值,再见他之时,她定要有所动作。不是做什么过分越界、为家族所不能容的险事,但至少是她唯一能做之事。
“你们说,他是不是喜欢邮驿里的哪个人啊?”
有一回,他们外出用晚膳的时候,阿芳开始胡思乱想。英俊的蓝氏公子第一次登门之时,邮驿里只有她与白驹在场,便不免在有关他的风言风语里占了一方重要席位。阿驹至今还记得她撑在案边、快要昏倒的样子。
“你看他月月到此,这般一往无前,至始至终又都寄给一个‘查无此人’,还有什么别的缘由不成?”
“你真以为仙门四大世家的公子会看上咱们?”师皓嗤笑,酸溜溜地把筷子捅进了盘中的鸡肉里,好像那烧鸡辱没他家门一般,“别忘了,此间大多世家眼中,咱们说得好听点是个送信的,说得不好听,和那天上扑腾的信鸽也没区别。”
“你才忘了!咱们不就是送信的,你这傻子。”阿红回声呛他,不耐地摇了摇头。她转脸向阿驹,又露出一个微笑:“倒是阿芳说的,也不全是傻姑娘白日做梦……”
“哎!你!”
“——那他最可能喜欢的不就是阿驹?你看,这英俊的蓝氏公子只在阿驹当值的时候来,一次两次便罢了,次次如此,你不觉得很有意思?”
阿驹翻了个白眼。
“少说瞎话,”她说,“可能只是师皓入不了他的眼——”
“阿驹!”
“阿芳太吵——”
“瞧你这话!”
“阿红你又总不在,”白驹权当没听见同伴吵闹,自顾自把话说完了,“再说,他是蓝家的,你知道他家家规森严,什么‘不可卯时不起’之类。说不定他只是来办事的。”
阿驹从未告诉他们,就算知晓夷陵老祖身死,她还是会带信到夷陵去,归来后也不会将信收进库房,而是藏到另外的地方。
自那英俊的蓝氏公子身至邮驿,在世间芸芸众生之中偏要给夷陵老祖送信算起,时继一年之后,白驹终于等到了她的机会。
那日正如她意料之中,阿驹独自当值,见到来者时也不复以往的过分愣怔。她颇有中气地道了一句“公子”,英俊的蓝氏公子点头应答,神色便如阿驹所料那般无甚表情。她不再怕他,却仍不免忧虑——人行世间,目光总不该如此空茫孤寂。
他将信递来,她不做犹豫,只管接下。但当这英俊的蓝氏公子将钱袋放在案上时,阿驹反手将其推还回去。
“公子。”
英俊的蓝氏公子微微皱了眉,眉宇之间生出一道几不可察的痕隙,唇角同样几不可察地落下一分。她在他的神情之下支吾难言,舌尖尝到一丝极细微的恐惧,但她强打精神,继续说了下去。
“您不必付这费用。”
她恭恭敬敬地低了头,眼睛只盯着案上弯弯曲曲的木纹。
“该做的我自会去做,定尽全力为您送信传书,只是您屡次三番所送之物皆不可达,按照规训,我们便不该再接了。家规在上,良心在前,现今我所做之事,已与我家族、与我工役无关,我自不能收您酬资。”
死寂。
“为何?”英俊的蓝氏公子开口,面无表情。
白驹抬起了头。
她有很多理由可说。她总是对此心生难过。她想看他最终放弃,或是终此一生。她就像那天上扑腾的信鸽,想知这一切究竟能行至何处。
白驹心知自己能说很多,但最重要的往往不过一句。
“但行好事。”她回答,带着一种自己曾不知晓的坚定。
英俊的蓝氏公子有所思虑地看着她,目光悉锐,阿驹便那样看了回去,只听到心脏在胸中跳得极凶,满溢不安与焦急。
目光转动,一瞥之间宛如时间凝滞,但他终于——终于收回了钱袋。
要是他再晚一刻动作,阿驹觉得自己该是仙门百家中第一个活活心焦至死的倒霉鬼了。
“多谢。”他说着,向她极有礼地颔首。短短二字落在阿驹耳中,比应有的分量更重。
阿驹有些发抖地笑了一下,好似方才徒步赶了十数里路程,却又觉得心中很暖,知晓自己行事无误。她不知“好事”究竟怎样才算“好事”,但“好事”就是“好事”。
“不必客气,公子。”
“你又去夷陵?你到底去做甚?”师皓疑虑重重地看着她,“除了百家围剿烧出的一片焦土,那儿还能有什么?见了鬼了,你可别告诉我你又接了那蓝氏公子的信,去送他娘的不知什么人?!”
阿驹颇为无谓地说:“费用已付。”
那自然不是真话。
之四·岁月忽已晚
邮驿中有了条不成文的规矩,若那英俊的蓝氏公子按月上门,无论当值何人,一概叫来阿驹便是。如若阿驹外出传信,不免有心无力,幸而这英俊的蓝氏公子也从未在阿驹出城时上门。
邮驿中第二条不成文的规矩,便是不要阻拦阿驹接他的信。反正阿驹不收他的钱,送信也只在闲暇空余之间,她的诸位师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英俊的蓝氏公子少言寡语,一切行事着实方便很多。邮驿之中的另外几人还是怕他,阿驹不在便不敢开口说话。阿驹有个师兄生得异常伟岸,身长九尺,照样应付不来,多少有些可笑。
自从阿驹将他的钱袋退回,陈清她将分文不取之后,两人交互之间便似有些变化。来人看上去不再那样冰冷,阿驹则不再焦虑难言,虽说她还会手忙脚乱,有时窘得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来蒙羞。
这英俊的蓝氏公子面无表情,在表达知晓与同意之外少有他言,但阿驹知道一旦自己开口,他会去听。她说传信路上的趣事,北方山上有人养了五彩斑斓的鸟儿,彩衣镇码头市集上的点心不错,他或已吃了一辈子,但没关系。她说她的兄长,那人多半时间是个浑人,但作为一个浑人还算不错,他与兰陵一个邮驿管事互生爱慕,偏又针锋相对。她还说她一日之间有趣的所见所闻,有人不知搭错了哪根筋,想用乾坤袋送一匹生猪到云梦。
时间一久,阿驹便觉得眼前这位英俊的蓝氏公子像个朋友,就算萍水相逢,也算段不错的交情。她还是不知他的姓名,他也从不谈及自身。阿驹不觉他是个冷酷凶残之徒,虽说他每月来传一封,该收他信的人则素来有此名号。
邮驿中的其他人,鬼使神差之下,总觉得他们之间该有点什么。阿驹每听旁人提起这事,只能翻白眼翻到头晕。就算她年纪极轻,就算她喜欢那些不切实际的话本故事,她也没做有朝一日被哪个高阶修士爱慕求娶的春秋大梦。更何况英俊的蓝氏公子大抵同她兄长一个年纪,令阿驹每每想到这念头都寒毛倒竖。
虽说没有他人知晓,虽说与她的工役无关,阿驹只做该做的事,为那人尽力送信而已。
与这人这人相逢——相识的两年零七个月后,阿驹终于从他身上了解到一点消息。
来人进门时,她正手中执笔,清点置架上的诸多事物。那日凑巧又是她一人当值,但这无碍,她几曾察觉英俊的蓝氏公子不喜人多口杂,便只身欢快地打了声招呼。
“公子来了?这月还是照常?”
英俊的蓝氏公子点头,向案边走去,却在中途倏忽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案旁的一筐新鲜的枇杷上。
白驹传信给街尾的陆氏婆婆,便从她处得了一筐枇杷。她不知眼前这人是怎么了,正欲开口询问,突然又说不出话。她不知自己是有所察觉,还是惊觉如此,只看到神情在来人的脸孔上起伏,真实可见,生涩如新。他仍比常人克制许多,但这人分明终日脸孔冰冷,吓得邮驿诸人不敢搭话,仅此一点情绪犹自来如惊天。
他真的……这么喜欢枇杷?
她该是想的不对。阿驹自己也喜享用美食,深知佳肴在前却不得食的滋味,但无论如何,她不至生出这这名蓝氏公子此时的神情。
伤怀,仿若苦痛的愿景,还有最当先的一丝悔恨,悉数笼于一股悲戚的求而之得之中。像他曾于水中探月,镜中触花,像他永远追着徘徊于指尖一寸前的东西,可望也,犹不可及。
又或许他得到了,他得到过,阿驹想。但他不论如何挽留,所求之事不过聚散如烟,就如大梦一场。
他紧盯着那筐枇杷,种种复杂心绪汇集,逝如洪流。
白驹不知那那筐枇杷究竟于他何意,一瞥之间便令人魂游物外。他本就站在阿驹眼前,又本疏离,此时却似更加寂然渺远,那双浅色的眼睛透过阿驹,看到一个她无法知晓的地处,一段她无从知晓的年岁。
笔从阿驹手中掉落,落地一声极轻的响动,终于让这英俊的蓝氏公子回神。那丝脆弱的神情转瞬消失不见,他继续向案边走,还是那样地面无表情,心绪宛若深城紧锁,人不得见。
时隔多月,阿驹再度在他面前紧张起来,但她知他仍有信要传。
于是阿驹接信如常,一如往常谈起路上趣闻,她知他不曾像以往那样去听,但她不提也不问,权当方才什么都没发生。她明白若自己多嘴,来人未必懂得她不过一片好心,她也不知就算自己多嘴,该如何谈及方才种种意外。
不过,路遥山远,日久天长,她好歹能明白一件事。英俊的蓝氏公子失却过某样重要的东西……或是,某个人。
那个人,大概再也回不来了。
“喏。”
赶在英俊的蓝氏公子转身离去之前,阿驹收好那封给照旧传给夷陵老祖的信,将那筐枇杷向他推了推。若不是她师兄喜欢枇杷,非要她留下一半,她想让这蓝氏公子干脆抱一筐回去。
“拿一个吧,公子。陆氏婆婆选的枇杷最好,大概是年纪大了,见的事……见的枇杷够多?”她坚持道。
她想说他瞧着当真很难过,却也知自己不能这样说。她绝非心生怜悯,怜悯自于他无用,他也绝无所求。她只是……想帮一帮他。他还山重水远地传了那么多送不到的信呢。
有什么不开心的,吃点东西,总会好一些。
英俊的蓝氏公子微微颤动眼睫,看了她许久,轻雅地取下了筐中最上面的那个枇杷。
“多谢。”
他开口,声音如往常无甚起伏,阿驹心猜他或是不想折她面子,而非真的想要那个枇杷。
但他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
阿驹笑了一下,希望自己看起来不要太傻。
“您吃好。”
之五·汉之广
岁月徐行,自那人来到邮驿算起业已七年。阿驹还是叫他“英俊的蓝氏公子”,她最初没有问他姓名,往后便问不出口。她还是过得日日如常,仍是日出前起身,布置邮驿内堂,传信,或是做家族交代之事,然后每月向夷陵送一封素白手书,每月无功而返。
她不知英俊的蓝氏公子为何永远接受传而不达,期而无音,也不知他为何如此坚持不懈,累月经年。那些传而不能至的来信渐渐在阿驹手中攒作一匣,他每次听她说“送不到”,却不曾屈于无穷无际的失望,照旧按时来传下一封。
阿驹不知他此来是否违背蓝氏家规,只知若换世上任意旁人,他们早该不会再来。她不再怀疑他写错收信之人的姓名,也不再怀疑这信是不是误传。哪怕寻人开心,也不至将一个名字写错这么多遍。
何况,他对这事如此挂心,怎会将名字写错?
有些时日,阿驹愈发地不敢看他。他的眼睛逐年变得更冷,更寂静,每每无声听她说话,无声看她自顾自讲起路上趣闻,又把自己逗笑。阿驹觉得他……太累了,倒不是面色上的形容枯槁,但每当阿驹隔一月再见到他,心底某个地方总能探及那扑面而来的疲惫。
这人让她想起她的某些前辈。那些传信人不肯休息,不肯止歇,终日奔波路途,任由自己除了一封他人手书之外身无长物,任由自己被那彻骨的倦意催磨。直到宗主下令,或是高位的管事插手,才能让他们离开旅途,稍稍做些修养。
“可您究竟为何不停下?”还在杜山本家的日子,她也曾问过这样一位前辈。
“这么久了,我倒不知该如何停下,”那位前辈答复,“我倒不知一旦歇下,我又该……行事如何?”
有些时日,阿驹看他留下那信,不由想他究竟还能坚持多久。她想他究竟关闭多少心门,才能月月如常。她猜他心有所思,抒而不得,但他所思究竟为何,阿驹无从得知。
还有一日,她想她究竟能不能劝他不要再来,想这世上是否还有人知他每月如此,是否还有人劝他不要前来。
但最终她不曾开口。若这人能被三言两语轻易劝住,阿驹也不会见他七年。
白驹身在邮驿,那人是客,她始终不知自己与他到底算萍水相逢,还是两两相识。
相逢抑或相识的第八年,白驹终于开了口。
“您是当真传信给夷陵老祖?”她发问,字句脱口而出。
邮驿之人强调“事不关己”,但她既已问了,就如覆水难收。她少时还会觉得困窘,会急忙顾左右而言他,但年岁终究给了她历练与灵慧,她便只等他回答。
事后她再细想,自己已向夷陵送了八年的信,更添分文不取,哪里又有什么“事不关己”?若她兄长得知,定要用厚厚一本家规砸她脑袋,质问她究竟为何插身于此,阿驹却早已不会在乎。
她以为他或会在惊怒之下转身走人,但他没有。那将递信来的手在空中僵住,然后便僵在那处。
阿驹没来由地心生艳羡,姑苏蓝氏连拙举都能做得雅正端方。那不该来的一停一顿好似甫然入画,定格纸面。
他似是极尽慎言。阿驹也知晓若他一句答错,能在整个姑苏蓝氏生出多少麻烦。
“也罢,公子当我没问就是。一切自当照常,您不必……”
邮驿之内除了他们并无旁人,素来对夷陵老祖紧追猛打的云梦江氏又远在天边,白驹还是微微放低了声音。
他却说:“当真。”
阿驹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倒不是她不想他开口,只是没想到这人真的……真会作答。
这人……信得过她?
她分明问得够多了,他也答得够多。她不该再问——
“为何?”
来人沉默,阿驹悔不当初。她着实问得太——
“与他相识。”
那人低声道,犹如耳语,阿驹几乎听不清。
“与他……相识?”
阿驹吃了一惊。夷陵老祖之名最易引人唾骂非议,他却这般坦然地承认。
“你们……可是朋友?”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对笼中负伤的信鸽自顾喃喃。英俊的蓝氏公子不曾回答,将信推至她眼前,指尖郑重地扫过素白纸页。他不曾像往日那样旋即转身离去,只是垂眸看着那信,微微低头,仿若有所寄语。
仿若有所悼念。
他还是面无表情,雅正冷峻,但那双眼睛终于不复死寂。阿驹瞧见他眼中光色,明亮如燃,如寒冬暖焰,将虹膜映作熔金,映作漫天灿金夕晖。那抹神情柔和却又强劲,久燃不熄,几乎将他吞没其中。
就算天地凋迁,他眸中光仍不灭。
他在看他的信。
他在看那个人。
寒冰之中迸出火焰,阿驹明白了。她看着这个眼前的人,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目眩。
她明白了。
阿驹还在杜山本家学艺之时,曾读过早年一位宗主所写的卷籍,言及传信一事,传的是实则是人间至纯至彻之情,远比口言耳闻更加真切。杜山游氏身兼传信之任,实是传情,自当引以为殊荣万分。
她彼时不懂,没向心中去记,觉得书信不过是口语落在纸面。人若能在言谈之间有所掩藏,写作书信同样未必真挚。
但她现在懂了。观一人真心,不在于他信中所写何字,而在他为何传信。正因心中有所念之人,方能修书一封,不远万里迢递。
她所做之事也不仅是将东西从一地带到另一地,更是牵连起芸芸众生之间的山长水远。
她曾想过,这人究竟是紧闭了几道心门,那躯壳的魂灵之中又残存了什么,方供他夜以继日,百折不挠,倦怠如斯却也固执如斯。
她花了八年去想,答案却极甚简单。那执着的期求与渴望自他心底而来,便是他此身存留的一切。
他心悦他。
“您可曾……他可曾……可曾知晓?”
他仍垂眸,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
随之而来的下一个月,阿驹问来人:“他……是什么模样?”
夷陵老祖是什么模样,才在他心里种下这一份刻骨铭心的日久天长?
他说:“丰神俊朗。”
白驹接了他的信,知这其中包含着何等深意,动作更加庄重了些。
她颇为温和地笑了笑:“一定如此。”
之六·生当复来归
白驹在彩衣镇的第十年,有一个月,英俊的蓝氏公子不曾到来。
邮驿众人早已习惯他按时出现,陡然生变,不免震惊万分。阿驹送了十年的信,也算与他相识一场,心知这事总有一日完结,却仍觉得难过,仿佛瞧见一段岁月轰然落幕。她又担心他或是重伤难行,或是……什么别的缘由,阿驹不敢说,只怕厄运经人一言,落地成真。
修仙问道求的是与天地同寿,但大数人总是阳寿有尽。有人死于夜猎,有人死于病疾,有人死于外族之手,有人死于族中相残,更有人死于人心多变。
那人久久不来,知晓此事的同门反而来安慰白驹,怕她伤心过度以至闭关。阿驹谢过他们好意,言明自己绝非什么脆弱的心碎女子,只希望那英俊的蓝氏公子无论身在何处,康健平安就好。
又一月过去,英俊的蓝氏公子仍旧不曾出现。
邮驿诸人猜他终究放弃了传信给夷陵老祖,毕竟那信传也不至——师皓甚至极苛刻地断言,就算信能至,夷陵老祖也未必会读。但白驹多年观他言行,知他不会就此放弃。
她想去云深不知处寻他,却不知他姓名,姑苏蓝氏更不会容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家修士在仙府之中乱走乱逛。他周身从不曾携带任何标志名姓的事物,只是生得极为好看,她若到蓝家去寻一个“英俊的蓝氏公子”,不如把他整家一起搬来。
阿驹只得徒有忧思,等他哪一日再上门传信,一并更谨慎地看护这十年间送来的手书,免遭什么不测。
若他哪一日来了,至少白驹还知他平安。若他真如旁人猜测那般不再写信,白驹便知他寻得了别的执念,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她当道一声恭喜。
但他没来。
他不来,这事便不得解决。白驹明白无论身处哪个世家,修行总是多艰,就算准备万全也难防备夜猎的所有变数。夜猎之外则变数更多,御剑都有可能致人死地,白驹家里曾有个修士在半空露过一手,意欲取悦自己心仪之人,最后脑袋着地,成了族中所有人的御剑第一课。
若他……若他真如白驹担忧那般……过世,阿驹至少知晓他终能与夷陵老祖重逢,无论碧落黄泉。
自当相见。
“大伙儿!大伙儿听说了吗!别多问,只管相信就是——夷陵老祖重归于世了!”
“你说什……!”
阿驹最不擅长打听消息,非要别人亲口告诉才知新闻,也知数月之间变故叠生,仙门百家天翻地覆。
头一件大事:夷陵老祖起生死,逆阴阳,活了。
“怎么活的?”阿驹睁大了眼睛。
她觉得这事好笑,又好难过。英俊的蓝氏公子苦等十年之人重归人间,他却不知身在何方。
“没人知道!那可是夷陵老祖!凭他修为,不活他又活谁?”阿芳快口说道。
“说不定阴间也容不下他,干脆把他踢回——哎呦!”
师皓揉着肩上阿驹掐他的地方,怒问:“ 白驹你做甚?!”
“少说两句!”白驹堵他话头,回瞪回去,再转头问身旁的传信人,“究竟如何活的?”
“我说了,没人知道,”阿芳说,“但总归他占了山里乡下哪家一个疯子的——”
“他夺舍了??”
“比夺舍还吓人,”阿芳装模作样地停顿一下,“是那人献舍。”
“哎呀呀!老天爷啊!”阿红惊惧地捂住了嘴。
师皓嗤了一声:“你看那仙门百家在夷陵招魂那么久,怎么偏不知道这法子能把人召回来?那人创鬼道,自然——自然也得靠禁术重生!他们早该找个人献舍,然后把他杀——”
“口上积德!”白驹啐他一声,又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这次力气够大,把人推得倒退跌坐,“献舍是什么禁术,你不知道?你也不想想那献舍之人遭了什么罪,生无可恋至此,才能舍弃元魂?”
第二件大事:兰陵金氏的宗主——前宗主金光瑶——便是那个将结义兄长聂明玦五马分尸,藏尸各地之人。其父金光善为他所杀,其妻据说又是其亲妹,诸如此类种种,不可计数。
“这,这……!那兰陵金氏……现下如何?”
白驹目瞪口呆,连连摇头,不敢相信她听说的消息。敛芳尊亲和可敬,礼贤下士,仙门百家素来闻名,如此这般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侄儿,那个傲慢脾性的小金公子,就是现下的金宗主了,”师皓抱臂在胸,哼了一声,“他叫什么来着?金什么,行字是‘如’……”
“金如兰,”阿红说,“你这浑人,总得记着他叫什么吧?”
“他又与我何干?”
“但他年纪好小,”阿驹还在发愣,“他那年岁,真能当一宗之主吗?“
“他迟早是要当宗主的,只是没想到有这么早,不知云梦江宗主能不能顾得上他,”阿芳说着,有点同情地捏了捏阿驹的肩膀,“再说了,就算蓝宗主不杀金光瑶,金家还能留他再做宗主?金如兰虽小,金家为了颜面,也是要把他放到那个位置上的。”
第三件大事,也是年内来得最晚的一件:夷陵老祖要与姑苏蓝氏的二公子成亲了。
众人皆惊,回想只知他们昔时针锋相对。阿驹一个师兄年纪够大,在射日之征时还为结盟诸家送过信,所言大多令人信服,他静思回忆一阵,说:“他们少不了在战场上遇见,共事之时吵得天昏地暗,每每都是带着一腔怒气走的。现在居然要……”
“你觉得是不是真的?”阿芳悄声问阿驹,满眼好奇,“他们说夷陵老祖是用了什么禁术,迷了蓝二公子的眼,才……”
她师兄翻了个白眼,在她脑袋后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引得阿芳极夸张地哀叫一声。
“少说傻话!蓝氏双壁是什么人物,夷陵老祖又能如何?再说姑苏蓝氏早就传书仙门百家,言明结亲一事,他家含光君怎可能是教人迷了心智?”
“那含光君是什么模样啊?从未在此见过他。”有个新来的传信人大声问。
阿红微微一笑:“世家公子排行第二!谁人不知他如芝兰玉树,飘飘谪仙……”
“蓝家哪个子弟不是这样?”阿驹打断她,却又想到那英俊的蓝氏公子。她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四舍五入该算一年。
“让我说完,”阿红看了他一眼,“含光君身侧佩剑,背上负琴,你见了便知。”
“剑名‘避尘’……琴名‘忘机’,是不是?”阿驹有些犹疑。这人琴名“忘机”,取字也是“忘机”,若非阿驹知晓姑苏蓝氏何等清逸出尘,琴人同名便当真有些过分——或是人琴同名?
“谢天谢地,你总算还知道点什么。”
“……哎!”
因那第三件大事,阿驹的师兄叫她进到邮驿里间,独自与她相谈。
“你手里那些信,打算怎么办?”
待阿驹在案边坐好,他开门见山,径直向她发问。
阿驹颤了一下:“师兄……”
“晚了。不必解释,也不必道歉,”他打断她,好在尚自温和,“你不收工钱,又只私下传信,这便不是族中事务,我就算想罚也没什么好罚你的。只是……”
他颇为锐利地看了她一眼。
“我知你一直藏着那……那英俊的蓝氏公子的信。他身为修士,快一年没来了,你觉得他还活着?”
她想说“是”。她不知怎么说。
她说:“我不知。”
“随便你去查吧,白驹啊,”她的师兄叹了口气,“至于那些信,十年期限已过,总归没人付你工钱,你是打算自行将其销去,还是……”
还是再送给夷陵老祖?她知他要这样问。
“我……”
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下去,旋即抿住嘴唇。
她无需去送那些信,也早已不与什么人相欠。但白驹总是想起她那收信的匣子,其中满满当当地装了这十年里的每一封手书。没人觉得那信真能送到夷陵老祖手里,他却当真活了,唯有发信之人不知所踪。她想到那英俊的蓝氏公子,想他如何日久天长地送信前来,想他若知晓这信终于能送到那人手上,他该有多高兴?他会不会笑一笑?
她若动身,去给一个快要成亲的人送旁人十年间写的情书,也算犯了传信大忌,但白驹知道她必须去送——她自愿前往,就当是寻个了结。
她将那蓝氏公子当做朋友,他眼下虽不能亲至,她总该帮人帮到底,圆他这个蹉跎了十年的心愿。
横竖没什么难处,又何必犹疑?
“我去送,”她决然开口,起身向师兄行了一礼,“经人托寄,白驹有书要传。”
“就知你会这样说。”
出乎她的意料,她的师兄笑了,一并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便为之挺直了背。
“一路顺风。”
“顺风顺水。”她应道,微笑。
白驹在路上担忧半日,却发现进入云深不知处比她所想容易许多。
大概因她身携书信,堪称名正言顺,也或因为她在山门前遇到了两个动身远行的蓝氏子弟,问起夷陵老祖身在何处,他们便为她指路。
“真的有人给魏前辈传信?!还传了不止一次?那可是……可是魏前辈啊!”
子弟中年纪更小些的那个惊呼着,眼睛大睁,手舞足蹈地表达着不敢置信。他的头发乱糟糟地绑了一束,在阿驹眼中活像个鸡冠翘在脑后。
“景仪,注意言辞……”更年长些的那个非常有耐心地叹了口气,“家规。”
“糟了,”头发梳得乱的少年意识到什么,骤然变了脸色,“思追,算我求你,你千万别告诉含光君和魏前辈……我早上可刚抄完……”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行了,白驹,既来之则安之……”
白驹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她马上就要见到传说中创立鬼道、惊怖仙门百家的人物,不免有点心虚腿软。但云深不知处太大了,就算那两个小辈给她指了方向,她还是渐渐迷了路。
她从前觉得游氏一个小小家族,在杜山的本家已足够大,然而姑苏蓝氏的仙府简直……无边无际,又与山景合一,举目穷极皆尽亭台楼阁,空气中浮动着充沛的灵力,还有繁复家规之下的庄严森然。
名门修士……当真所谓“名门”。
“那两个小辈说他在……哎,公子!”
几步外的玉兰树下站了一人,身着黑衣,发间一抹鲜红系住。他如此打扮,显然不是蓝氏子弟,面容却又俊朗得与他家子弟无二,带着一股令人心旌动摇的年轻气息。她走近几步,向他开口,却不敢抬高声音,还记着“云深不知处禁止喧哗”——说真的,阿驹不明白,这地方怎么就引得仙门百家趋之若鹜?
“您可知道,那位夷陵老祖……现下身在何处?”
那人向他眨了眨眼睛,倏忽一笑。
“在你眼前。”
他说得声调欢快,拇指一抬指向自己,吓得白驹险些摔了手里放信的匣子。
她的个老天爷啊。
“我的个老天爷啊,”她冲着夷陵老祖一声大叫,“我的个——”
这人脸上毫无被冒犯的神色,反倒像被她逗乐了,眼角堆起笑纹。
“像你这样喊的,我可见得多了,他们少不了还得咒骂几句,”他对着她一脸呆滞的模样发笑,“闲话少提,找我有何事?”
白驹说不出话。他停顿一下,又接着说:“不过,你要是有仇要报,想拔剑捅我几下什么的,不如下个月再来?我过几日要成亲——”
“不是!”白驹叫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她在心中恨不得对自己一顿摇肩猛晃:你刚才一句话打断了夷陵老祖吗?
另一个声音尖声叫道:我知道!
“不是,公子……咳,老祖,我不是来报仇的,”她急忙重复了遍,迎上他好奇的目光,“我来给您送信!”
她把手中匣子递过去,心绪紧张却又激越,双手抖个不停,连带那匣子都巍巍发颤。夷陵老祖一定看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与白驹所想……完全不同。白驹从未想到传说中统御百鬼之人,竟有这般活跃亲和。
“给我?”他问,声音疑惑,但接了她手中的匣子,“这世上居然还有人传信给我?”
不知者无罪,他有此疑惑也全然在理,却让白驹的心猛然沉沉落下。她先时见他紧张,如今只觉得有话在口,需得郑重道来。
“我不知那人……”她犹疑一下,看着他手中的匣子,“给您传信的那位,他……您多半见不到了。”
他明白她是何意,那抹久久挂着的笑容消失不见。
“多谢你了,”他低头望着眼前的盒子,沉默一阵,终于沉沉开口,轻轻拍了那匣子一下,又抬头看她,“是何人送的?”
白驹摇头:“我身兼此责,只是来给您送信。至于传信之人的姓名……”
她不曾知晓。
白驹说得坚定,咬字几乎算作凶狠,只因她所言句句是真:“但直到近年,他每月还是一定要来邮驿传信,虽说这其中定有风险,虽说他知您已……”
您已不在人世。
他的脸上流淌过一阵极为复杂的神情:“那人什么样子?”
“他生得好看,个子高,眼睛颜色浅,又不怎么说话,”她下意识地说,“脸上总没什么表情。”
夷陵老祖若有所思。他……知道那是谁吗?
阿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我自知失礼,也知自己说话不顶什么用,但求您看看这些信吧,”她说着,低了头,“信是您的,归您随便怎么处置,但请您一定要读一读。他……这么多年一直写,一直对您挂心,又一直什么回信都收不到,更何况蓝家要是发现了……”
“等等,等等,”眼前这位夷陵老祖抬起一只手,出声打断她的话,“你说给我传信的,是蓝家的人?”
“是……吧?”阿驹被他一问,自己也有点不确定,只好四下看看,“他每次来,都戴一条云纹抹额,穿的又是白色校服。”
她猜他一定会有所反应。震惊,悲恸,如此种种。
然而夷陵老祖放声大笑。
白驹瞠目结舌,紧紧皱眉,突然为那英俊的蓝氏公子感到不忿。就算他是夷陵老祖,他又怎能这样笑蔑人心?!
“哎呦,抱歉抱歉,你别误会——我不是笑他,也不是笑你,”那笑声好不容易平息下去,夷陵老祖却将手中匣子在身前抱得更紧,“你放心,给我传信的那个人肯定活着,活得好好的。我等下就当面谢过他。”
“他……活着?”
眼前这人又笑了一下,很轻,很真。
“丰神俊朗”,白驹突然明白了蓝氏公子当年所说的那个四个字。
他无疑生得俊美,但英俊皮囊不过是锦上添花,最好看的是他一切神情动作,举手投足,顾盼之间几乎摄人心魂。这样的人笑起来,总让人忍不住去看第二眼。
那一望去,就再也移不开眼睛了。
“信我,”夷陵老祖说着,再度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匣子,眸中满是柔和的温暖情愫,“我知道他是谁,这些信我肯定一封一封去读。”
阿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完璧归赵,她想,我也该走了……
夷陵老祖却说:“你叫白驹,是不是?山下彩衣镇邮驿里那个小鸽子。”
白驹全然震惊于夷陵老祖知晓她姓名的事实,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一笑:“算我猜对了。蓝湛提起过你呢,我们实际上——哎,他来了。”
远处有一抹白色的身影,身侧佩剑,背上负琴,闻声便向他们走近。
“蓝湛,看我!这边!瞧瞧这是谁来了。”
白驹突然,突然觉得那身影有点……眼熟。
“……英俊的蓝氏公子??”
白驹给世家公子排行第二的含光君送了十年的信。她对此一无所知。
她觉得她这辈子遇不上这么妙——这么窘的事了。
“你,你真不知道?当真那种真?然后你家全门都叫他‘英俊的蓝氏公子’,叫了十年?哈哈哈哈我不行了——”
夷陵老祖——这位魏前辈趴在他未来夫君的身上,笑得惊天动地。阿驹几乎确信马上就要有一个蓝氏长老飞身前来训斥他“太过喧哗”,或者干脆两眼一黑地昏过去。
至于先训还是先昏,这是个问题。
这位魏前辈的未来夫君只是环了一只手在他背后,撑住他笑得东倒西歪的身子,浅色眼睛之中的满是温柔。
阿驹原本窘得恨不得缩到地里去,看到眼前亲密无间的景象,不由露出一个微笑。她突然觉得心口很暖。
英俊的蓝氏……含光君等了太久,但白驹不需要看到他此时神情,便知他眼下一定十分欢喜。心满意足来得无声无息,却又有形有质,他们贴得那样近,连微风都似无法从交叠的身形间穿过分毫。
老实讲,白驹觉得,再看下去自己就要瞎了。
“其、其实,虽说我知道得少,但含光君从来不佩剑也不带琴。”阿驹试图帮自己挽救一点颜面,虽说这个理由着实有些牵强。她偷偷看了一眼那个长身玉立的男人,确定自己没有被扔出云深不知处的危险,继续说了下去。
“并且,含光君每次不留姓名,我们总要……总要给他一个称呼。虽说蓝家修士都英俊得很,这称呼好像也……没……什么用。”
魏无羡只顾笑得更厉害了。
“蓝湛啊蓝湛,你真是——”
他说着,把脑袋埋进了含光君的颈窝里,一并连声音也闷了进去。然后他抬头,兴高采烈地看着眼前的人,待气息平静,又开口:“蓝湛啊,你下次再出去,可得把琴和剑都带好了。你要是不带,没人认识你,要么把你认成蓝家别的修士——哥哥我要是成亲成错了人,你可怎么办呐?”
“嗯。”
“对了,你先别走,”魏无羡突然开口,“差点把这事忘了。”
他在小姑娘眼前,把手相当……恬不知耻地伸进了蓝忘机的衣襟里,蓝忘机浑然不觉有异,平心静气得让白驹以为他是个仙人。
魏无羡拿出了一封红色的帖子。
白驹一个字也说不出。她甚至惊得忘了该怎么昏过去。
“给你的。本来我们要下山一趟,没想到你来了,倒也省事,”他说着,把东西塞进白驹手里,“记得赏脸。”
“给、给我的?”
白驹僵硬地重复了一下,把帖子小心翼翼地接在手里。她替别人传驿送书太久了,几乎忘记也会有人送她些什么。
“为、为何?”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望了一眼,无声地交换了所有字句,然后转头看她。
他笑问:“你说呢?”
“你到底——”
师皓瞪着她。阿芳的下巴快要掉到地上。
“你到底怎么就认识姑苏蓝氏的二公子?他还送你喜帖?!他怎知你叫什么?!”
阿驹望着手中的红帖,她的名字写在正中,字迹端方凛然,描金在光下闪烁。她在云深不知处见过这抹红色,彼时正系在那位魏前辈的发间。
阿驹想起含光君第一次出现在邮驿的时候。他有双很空的眼睛,传信给一个此世不会回书的人。她想起之后的所有年月,他按月上门,一次也不曾错过。
然后他与心悦之人别久重逢。
不仅是那人终于寻得了此生之幸。那些信,那些她偷偷藏起,经年累月却传不可达的信,终于得到归处。
她逢人一托,承人一诺,现今终于有始有终。这世上相恋至深之人便要在她眼前喜结连理,皆大欢喜。
现在她肯信那些话本故事了。
阿驹将喜帖紧紧贴在胸口,向同门露出此生最为明亮的笑意。
“我嘛,”她说,“我就是个送信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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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c I translated headers of each section into Chinese ancient poems so I think I need some referen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