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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川和花卷正對著電視看著一個月前白鳥澤對上烏野的最終決戰。青葉城西輸掉之後的那一場比賽。及川出神地想。同時也是自己作為青城主將出席的最後一場盃賽的結束,以及另一個青葉城西再次與進軍全國擦肩而過的賽事的尾聲。
過去一個月內,及川時常在無法成眠的夜裡想起最後落地的那顆球。重重地打在自己手臂上,然後彈落在地板,經過一陣滾動,最終歸於靜止的那一球。接續著的是影山站在球網另一側微微仰望著自己的模樣。像是電影的最後一幕似的。根深蒂固地刻印在及川的海馬迴之中。
「啊啊,這傢伙,不愧是及川的後輩。」松川突然懶洋洋地說。
花卷也懶洋洋地附和。「是啊。那個複製版的殺人發球,高壓之下驚人的專注力,完全一模一樣。不愧是及川的後輩。」
及川在一旁皺起眉頭。「及川的後輩?你們都這麼稱呼飛雄?」
「是啊,不然呢?岩泉也這麼認為吧。」花卷看了及川一眼。「你很介意?」
「小岩也是那傢伙的前輩喔!」及川說。「改叫他小岩的後輩怎麼樣?」
「啊啊,果然很介意。」松川也看向及川,再度懶洋洋地開口。「但是烏野九號一看就是『及川的後輩』喲。我是說,看他那個跟你如出一轍的動作和神情。怎麼看都不能說是小岩的後輩。」
「還是說『及川的徒弟』怎麼樣?」花卷附和。
「啊啊,算了!」最後及川聳聳肩不置可否。看著松川和花卷眼底和自己因失眠而生的如出一轍的一層暗色,不知怎地也失去了嘻笑打鬧的興致。
──及川的後輩。我的後輩。及川走出社團休息室,雙手懶散地掛在外套口袋上,眼神飄移地看向天空。所謂「及川的後輩」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及川短暫地陷入沉思。大概是討人厭的傢伙吧。擁有令人羨慕的才能卻不自知,看起來很精明但實際上是個傻子,那類的。不只如此,儘管掩飾得很好,但這個後輩也許還是個心裡有點孤獨、正獨自承擔著什麼的傻子(或至少目前自己是這麼認為的)。並且這個傻子並不知道自己正在承擔著。而我,雖然不願承認,但似乎比誰都在意這個人。大概。及川補充般地在腦內指出。
「真的是個討人厭的後輩喔,飛雄。」及川對著空氣靜悄悄地說。然後踩著初春的暮色向校門口走去。
及川熟練地繞過校園裡的景色,一路無阻地穿過校門口。那個討人厭的傻子後輩此時正旁若無人又專注地踢著腳邊的石子。及川在幾公尺外的地方停了下來。討人厭的傻子後輩那頭烏順的髮仍然安靜乖巧地覆在頭上,仍然穿著一身黑色的高中制服,雙手正閑散地插在外套口袋中,空散的視線落在地面上正被踢得翻飛的石子上。
是的。出於莫名的誰也說不清的原因,這個討人厭的後輩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及川徹每日放學後的類似於約定那類的東西。及川有點絕望地想。
一切的起點也許應該回歸到春高預賽結束後的半個月後。是個仍然帶著寒意的薄暮。當時及川正結束日常的訓練,正肩背著提袋準備回家。一踏出校門,一個垂著頭踢著石頭的黑色人影就這麼不打招呼地直接闖入及川的視線之中。及川不知怎地很快便收拾了初見時的訝異,似乎早已預料到這一刻似的,好整以暇又似笑非笑地站在黑色人影的路線前方,等待著專注於踢石子的傻子後輩就這麼直直地撞在自己身上。然而傻子後輩顯然視力沒有問題。當石子飛滾到及川腳邊時,看見人影的那人便立刻露出驚駭的眼神抬起頭來,最後四目相接。這是最初的起點。
事情的後來是及川和影山一前一後地踩著斜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或吵著無關緊要的架),最終一起吃了晚餐(飛雄最愛的豬肉咖哩飯)才踏上回家的路途。
「……所以我們和好了嗎?」最後影山趁著分別前一刻,在距離及川幾步之外的地方輕聲問。
及川怔住般地停頓了腳步,半晌後才轉過身來面向他。他幾乎可看見自己倒映在影山瞳孔上那無法形容的神情。
「和好?」及川問。「我們吵架了嗎?」
「不。也沒有。」影山陷入苦惱似的皺著眉頭。「也許從來也沒好過。」
「……所以?我跟不上你的腦迴路。」及川說。「所以說你是為了和我『和好』才來這裡的嗎?」
影山直愣愣地看著及川,像是正在沉思般地陷入沉默。
「也許是因為恐懼。春高預賽之後感覺到一種恐懼。當社團裡的前輩們說我不愧是及川的後輩時感覺到的恐懼。但是我不知道那些算是什麼。」影山最後說。「感覺就像是吵架後快要和對方決裂的那種恐懼。」
「不如今天就先這樣怎麼樣?」及川安靜了片刻之後說。
影山露出詫異的神色。
「也許今天不適合說話。」及川最後說。「明天再來吧。」
於是事情便一發不可收拾地走到了這步田地。每天放學後,結束日常訓練的傻子後輩會傻楞楞地出現在青城校門口,有時踢踢腳邊的石子發呆,有時蹲著身子看路邊四處飛跳著尋找食物的麻雀。及川總會在不久後出現。然後原本水火不容的兩人會奇蹟似的一起離開校園所在地。
夜晚裡,闖入及川腦海裡的畫面除了那最後的一球和最後和影山相對而立的場景之外,還多了影山說著「因為感到恐懼」的神情。所以為什麼會把明天這兩個字想都不想地就這樣脫口而出呢?和飛雄一樣出於某種沒來由也沒道理的恐懼?及川狐疑地猜測。到底為什麼願意每天陪著這個以前討厭得要命的小鬼吃飯練球走路?為什麼願意和他說著吵著那些其實不說也無所謂的話題?
就像那什麼似的。
及川攏了攏後腦勺微微揚起的髮,半皺著眉驅散腦內的魔音,面不改色地走到影山身邊。「你跟這個石頭有什麼仇嗎?」及川說。
影山遲疑地抬起頭來。「什麼仇?」
「啊,算了。忘記你是笨蛋。」及川一面自暴自棄地說,一面正了正肩上的背袋,然後繼續走著。「小岩他們竟然說你怎麼看都像是我的後輩?真不敢相信。太傷人了。」
「哈!?」影山跟在及川身旁,像是突然聽懂了什麼般地露出嫌棄的表情。
及川雙手掛在後腦勺上,一派得意地接著說。「意思是,怎麼看前輩我都比飛雄優秀吧。更明確一點來說的話,各方面都是哦。」
「是嗎?在踢石頭走路這部分大概前輩就不行了吧。」影山惱火地反擊。「這方面我有自信不會輸。」
及川停了下來。側過頭來心情複雜地看著自己的後輩。天啊烏野那些傢伙到底教了飛雄什麼他怎麼可以面不改色地說出這樣的話來但不管怎麼說這傢伙竟敢瞧不起及川前輩在這種事上我怎麼可能輸?腦內火速地轉了一輪,及川有點崩潰地陷入精神上的兩極混亂之中。
「那來比賽怎麼樣?」好強心最終戰勝了恥感。及川收斂著幾近羞愧而死的情緒咬牙提議。「比誰邊踢石頭邊走到前面轉角花的時間比較少。一人先踢,另一人計時。怎麼樣?」
「好。」影山點頭。「那我先來。」
「不行。前輩當然優先。」及川立刻反對。
「我先!前輩理當讓後輩優先!」
「我先!」
「我先!」
「小孩子嗎你?」
「及川前輩才該自我檢討吧?都幾歲的人了?還這麼幼稚真的沒問題嗎?」
「七月正要滿十八歲!」及川惱火地回應。「有何不滿?」
最後雙方扯著對方的衣角,各自惱怒地盯著對方的雙眼,像小學生一樣陷入僵持不下的局面。及川看著正朝著自己傾身鼓譟的後輩,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態度突然軟化了下來。
「算了不比了。竟然會被你牽著鼻子走。」及川鬆下了拉著影山衣角的手,洩氣地轉身向前走。「太有失前輩顏面了。總之要當我的後輩,你也還差得遠。」
影山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喜歡被那樣稱呼。」
「是嗎?」及川說。「為什麼?」
「從以前到現在一直是這樣的喔。被所有人稱之為『及川的後輩』什麼的。」影山低著頭皺眉說。「聽了就覺得很不甘心。」
「哦?」及川挑起眉說。他轉過身看著影山垂在空氣中的瀏海,底下的眉目正呈現出糾結的模樣。「這個稱謂讓你覺得別人看輕你的排球實力了嗎?」
影山遲疑了一下。「不,大概不只是那樣。」
「還是說讓你覺得別人只把你當成及川徹的附屬品,所以很火大?」
「也許也不是。」
「那是因為恐懼嗎?」
影山突然抬起頭來,直直地看向及川。眼神清澈卻透露出一絲悵惘。「也許是。」
「那你在害怕什麼?」
影山遲遲沒有回應,像困在思維的迷宮似的始終維持著沉默。
「你就要去我沒去過的地方了。像是到了一個新世界一樣。」及川突然說。「過去的隊友、過去感到挫折的事情、過去追逐的目標,很快就會變得不值一提吧。」
「我的意思是,」及川正色道。「無論你在恐懼什麼,總之很快都會變成屬於過去的被丟棄在身後的東西,要遺忘或釋懷或拋諸腦後什麼的都指日可待,所以你完全不必擔心。」
「在說什麼?」影山以詫異又不滿的神色對著及川說。「並不會因為時間的前進或是到了一個新的地方就忘掉過去的事的。如果那麼輕鬆簡單的話……也許很多事情就不會那麼讓人火大了。」
「而且追逐的目標也沒有因此消失。只是一場短暫的勝利罷了。及川前輩自己也是這樣覺得的吧。所以才會說別得意了那類的話。」影山說。「況且及川前輩才是一直在前面的人。」
「始終在後方追逐的人是我喔,別搞錯了。」影山最後咬著牙糾結地補充。
及川微微一愣。沉默像暮色一樣壟罩著兩人。
「所以你在害怕這個嗎?」及川最後說。
「什麼?」影山再度蹙起眉頭。
「等你想到了再來怎麼樣?也許明天吧。」及川說。「明天。」
影山低下頭盯著一如往常平穩地承受所有重量的地面。好。最後他抬起頭來這麼說。然後揣緊球袋背帶轉身離開。
及川站在原處,心浮氣躁地看著自己的傻子後輩消失在路口的轉角處。確實,及川徹明白自己對才能這回事已不再像過往那樣憤恨難平。就像是教練說的那樣。若要憤恨,等到自己盡了所有努力、嘗試過所有可能性之後再來恨也不遲。正是由於扣除了這份心情,及川才突然意識到,對於這個傻子後輩,心裡仍有另一種沉甸甸、填滿心裡快要溢出來的另一種東西。
比如說恐懼。關於兩線交叉後漸行漸遠的恐懼。從此成為彼此的前方與後方的恐懼。一切其來有自,也許這才是近日的所有行為背後的原因。及川站在原處失神地想。
而那傢伙也說他正在「恐懼」。單細胞、人際方面有點障礙、總是抱著排球跟在自己身後的、除了打排球之外可能沒有其他生活常識的傻子後輩。影山飛雄。說著「恐懼」。
──而他們說這樣的你是我的後輩。我的後輩。及川跨開腳步,往回家的方向走去。初春的斜陽穿過他的身體,在地面上拉出頎長的影子。
隔天影山仍準時出現在青城校門口。這次沒有踢石子,也沒有追麻雀,只是單純靠在圍牆上,仰著頭看著空中不斷變形流動著的雲彩。
及川走到他身側。冷不防地問:「所以你想到了嗎?你在害怕什麼?」
影山側過頭來看及川,像掩飾緊張般地擠壓著掌心。
「明天。我在害怕明天。」影山最後說。「我只是在想也許沒有很多明天可以等。」
「這樣說會被前輩恥笑的吧。但是我是認真這麼認為的。能當及川的後輩多久呢?是這樣想的。畢業之後,及川前輩會去更大更廣闊的排球世界吧。這樣下去根本追不上及川前輩,說要超越前輩什麼的,就像是小孩子在自說自話罷了。」
「所以當別人說著『及川的後輩』時,心裡總是覺得不甘心。」影山接著說。「就只是『及川的後輩』而已。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那你想要成為及川的什麼?」及川突然說。
影山露出詫異的神情。
「不想當及川的後輩,那你想要當及川的什麼?還是什麼都不想當?」
影山陷入了短暫的糾結當中。
良久,影山才像是想到什麼似的斟酌地開口。「只有我是及川的什麼太不公平了。像是只有我拼命地在後面不斷追逐著什麼。」影山說。「我想要前輩也成為『影山的什麼』。」
影山看向及川。及川始終沒有開口,正以一種複雜的神情直直地看著影山。
「好吧。請前輩大聲地嘲笑我吧。」影山最後自暴自棄地說。
「什麼什麼?」及川回過神來翻了個白眼。「你想要我成為你的什麼?你是不是真的不會說日文?」
「哈!?」影山愣得說不出話。
「今天吃咖哩嗎?聽說開了一家新的印度料理店,要去試試嗎?」及川突然說。然後站直了身子,手掌反手交疊著向天空的方向伸展,在暮色中大大地開展了身子。
影山愣愣地看著不知為何心情突然變得很好的及川。
「走吧,今天及川前輩請客。」及川轉過頭看著落在身後的影山沒頭沒尾地說。「今天心情真好啊。就像終於從一場漫長的夢裡醒來一樣。」
影山仍然沒搞清楚狀況。但是看在豬肉咖哩飯的份上,最後依舊高高興興地和及川吃了個美好的晚餐。
──想要你也成為我的什麼。這句話就這麼脫口而出了。影山在回家的途中恍神地想。及川讓他回家好好想一想的那天,影山真的從頭到尾地思索了一遍。關於自己的恐懼這件事。當天的夜色之中,影山穿著睡衣,躺在床上來回地上下托著排球。想到了很多事。跟在及川身後的日子,在看台上安靜地看著及川的日子,給哭得很醜的及川遞衛生紙的日子,被及川戲弄的日子,沒有及川的被隊友丟下的日子,一到青城就急著追尋及川的日子,輸給及川的日子,春高預賽結束後及川在球網另一方微微歛下目光看著自己的日子。這些日子裡的事突然像海潮般洶湧席捲而來。也許這些就是恐懼的原因。影山想。所謂的明天,就是離及川徹越來越遠的每一天。而這正是恐懼的原因。害怕從此交錯,害怕從此不再相干,害怕不斷追尋的最後只換來人海茫茫中的各自分散。
就像那什麼似的。
最後影山意識到了什麼。手愣在了半空中,排球順著地心引力直直地灌在臉上,疼痛卻巧妙地遮蓋了紅透了的臉。
就像終於從一場漫長的夢裡醒來一樣。但是及川最後只是這麼回了一句。像來自宇宙深處的令人費解的一句話。影山皺著眉頭走在夜色之中。
隔天的社團活動意外地不順,不僅發球頻頻失誤,和日向的快攻也久違地對不上節奏。社團活動結束後,又額外留了下來多嘗試了幾次。一切結束後,外頭已經壟罩在月色之下。
駕輕就熟地繞過校園,正當影山揣測著此刻前往青城的可能性時,一個青白色的身影突然闖入影山的視線之中。
「……及川前輩?」影山詫異地看著及川。「你怎麼會在這裡?」
「不是說了想要我成為『影山的什麼』嗎?」及川搔了搔後腦杓微微翹起的棕色頭髮。微微上揚的視線在乍暖還寒的空氣中飄浮著。「我可是等了很久喔!我建議『及川的什麼』快點跟上來,不然『影山的什麼』要火大地回家了!」
影山一面遲疑地跟到及川身後,一面用著懷疑的眼神看著眼前像是正在尷尬的及川。啊啊也許不會說日文的人是我。及川的神情像是正這麼說著。
「別跟在我後面。以後不要一前一後地走了。」及川一把拉過影山的手,塞進了自己的口袋。「一起走不是很好嗎?」
「啊,我看你手指很閒的樣子,及川前輩就勉為其難牽一下。」及川飄移著目光乾巴巴地說。
影山再度陷入遲疑。思緒像是繞了光年般的距離之後才靈光一閃。
「噢。噢。」影山緩慢地回應。「噢。我懂了。」
「真的?」及川懷疑地看著影山。「完全沒有誤會?真的百分之百懂這是什麼意思嗎?」
「可能七成左右。」影山說。前天夜裡藏在排球底下的紅潤的臉此刻清楚地展現在月光之下。像是第一次打排球的開心地泛起紅潤的微笑的笨孩子似的。及川看著比他矮了幾公分的影山忍不住想。
「七成?」及川挑起眉。「其他三成消失到另一個宇宙了?」
「嗯。」影山沒頭沒腦地回覆。
「明天我也來等你。」
「嗯。」
「飛雄是大──白──癡──!」
「嗯……你說什麼!?」
「說你是傻瓜。」最後及川說。然後側過身在他服貼的黑髮上輕輕落下一吻。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