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0.
与王杰希认识是在15岁那年,于一个留学论坛。彼时喻文州正在与中考作斗争,父母却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某种说小孩子早点出国有优势的言论,跟亲朋好友们商量起该送他去哪深造。
那会的初高中学生已经学会娴熟地使用贴吧和论坛,喻文州带着对留学一事的好奇心找到一处有名的论坛,随手发了个帖子求准备高中出国的同好交流经验。论坛人来人往,他又默默无名,很快帖子就沉底。他没气馁,每天都登录查看,直到两周后才收到第一条除了“帮顶”以外的留言。
那是王杰希的QQ号,他后来记了很多年,和那人的手机号、身份证号、学号,乃至通用密码一起,直到滚瓜烂熟,连舌头和手指都记住复述它们的动作,和本能无异。
喻文州不否认那会送出好友申请的时候是紧张的。那个年纪无论男孩女孩,在交友方面都尚算纤细敏感,对方接受得很快,快过了喻文州思考如何正确地打招呼的速度。等到右下角的白猫头像闪动,系统提示双方已经成为好友,喻文州想了很久,只想到这人真奇特,顶着系统预设的头像,一点也不像最近越来越非主流的初高中学生,唯一能判断出的大概只有对方对猫的喜爱。
浮想联翩后对话框里仍然只有单薄的“你好”两个字,他想过自我介绍,想过各种和留学相关的话题,对方的消息却来得更直接。
“你好,我叫王杰希。怎么称呼你比较好?”
01.
喻文州被手机震动吵醒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睡前空调暖气开得太足,导致他手心满满积着一层汗。往常他睡觉都会开飞行模式,只是这天是王杰希飞X国的日子,他给对方留言说落地记得报平安,攥着手机就进入梦乡。
到底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梦见了素未谋面而如今远在异国他乡的友人,尽管只是一个轮廓。睡醒了梦也跟着模糊,如同消磁的硬盘和被浪冲散的沙堡,喻文州捂着眼睛,猜测这是一个人即将远离他生命的征兆。
半年多前刚认识的时候,喻文州觉得那人有趣极了,至少他自己从未想过要对在网络上初次见面的人报上真名,但他还是出于礼貌给予了同等的回应。仿佛在名字上坦诚之后,聊天的内容也能很快就坦诚起来,事实上确实如此。他们三言两语就熟络起来,像是漫不经心抓起的第一件衣服就无比合身,或是灰姑娘遇上她的水晶鞋,这场相遇有点奇幻的命定一般的成分。
王杰希显然是做过功课的,毫不吝啬地与喻文州分享起各国留学的优缺点资料。那会他们的话题大多围绕留学,但这么单一的事聊起来居然也能没完没了。人们总爱用聊天的频率来衡量一段关系的新鲜度和紧密度,喻文州猜测他们已经算得上亲密,至少QQ上白猫头像的那一栏切实地生出了友谊的巨轮。
最后他们相约在X国见面,定下这件事的那天王杰希给他拨了个语音电话,他花了十秒钟决定接听,却屏着气不敢出声。王杰希也没在意,只是随意地谈了谈选择去X国的理由,然后提起那里有座观星小镇,看起来很漂亮。
“这样吧,先过去的人找机会探探路,等另外一人来了再一起去,怎么样?”王杰希问道。
“好啊。”喻文州下意识就回答。想来这是他第一次同王杰希真正意义上对话,只说了两个字,血液却跟着燃烧起来,一路沸腾至头顶。
“你声音真好听。”王杰希忽然说,他好像在信号的那头笑了,于是喻文州也跟着笑起来,毫无预兆,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他把这个回应定义成礼尚往来,又把加速的心跳算在即将远行的兴奋感头上。
总之喻文州想方设法说服了父母——他没费什么精力,不过是复述了王杰希那些头头是道的观点——满心欢喜地等待在陌生的城市与王杰希见面的那一刻,初见那日的紧张又回到了他的心头乱窜。
他几乎不能判断这种心情是出于对外国的憧憬还是对王杰希的憧憬,但他一度以为这也并不重要。人活在世界上总是得憧憬什么,来督促自己向前奔跑,去更远更好的地方,就像向日葵总是趋光生长。
然而后来出国一事因家里临时发生的经济危机而不得不搁置,王杰希则准备按照原定计划动身。
喻文州心头不悦,又明白他没法在这件事上耍性子,倒不是有多期待出国留学,不过是那点类似青春期悸动的东西在蠢蠢欲动。同王杰希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他感到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实话实说。王杰希回信的时候没安慰他,而是漫无目的地聊了几句有的没的,连喻文州都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于是干巴巴地说我睡了。
不到十点钟睡觉听起来像个拙劣的借口,他没心情在意,王杰希则顺着他的话交代说要好好休息别影响学习状态。
或许是被王杰希堪称无情又制式的回应激怒,喻文州觉得火气抑制不住地上来,把头埋进被子里不再去看手机。气头上人容易困倦,他一觉睡到上午十点,才看见王杰希最后的回复。
“我等你三年后考到奖学金,来X国找我,我们再一起读大学。”王杰希这么说。这种风格的话很不王杰希,但喻文州就这样瞬间被感性冲垮了理智,眼底烫成一汪沸水,迟迟没溢出来。
那之后又过去一周,王杰希走之前忙碌于收拾,许久没同喻文州聊天。到了走之前喻文州才收到信息说他上飞机了,那会喻文州才意识到白猫的旁边已经没有跳跃的火焰了,但不知为何巨轮还没沉没。
字里行间能看见十几岁少年按捺不住的雀跃。喻文州每次都在这样的时刻词穷,王杰希似乎也刚好没有在期盼他的下文,于是他们客套地道别,连结束语都公式化。
十几个小时后王杰希发来的回信很简洁,只说他到了。
喻文州盯着屏幕从迷糊到清醒,敲打千言万语又删去,摆满那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矫情和故作成熟。犹豫再三没找到合乎时宜的台词,便回了一句加油,又重新睡下。
2016年初,G市罕见地下了雪。他将睡不着归咎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冷冬,干脆爬起来,裹着厚厚的棉服趴在结了霜的阳台栏杆上,想的却是远在南半球那边灼夏的阳光。
02.
眨眼一年过去,喻文州深深体会了一把所谓学海无涯苦作舟,无暇再与谁在QQ上没日没夜地聊闲话。
或者说繁忙的学业本身才是借口,用以遮掩他极力想隐藏的过往。
QQ上的白猫头像似乎再也没有亮起,倒是空间里时常还有看见王杰希发的说说,偶尔能从中看见国外生活乐趣的蛛丝马迹。
喻文州羡慕之余还有点说不清的焦躁。他知道QQ有个叫“隐身”的状态,当然也知道还有个功能叫“隐身对其可见”。在他的界面里,白猫灰色的头像的右下角就藏着一个隐隐约约的小眼睛,用以证明他的固执。只是他们的关系似乎就止步于此,喻文州留在原地,而王杰希渐行渐远。畅聊之火熄灭已久,唯有那艘友谊的巨轮固执地在那处抛锚。
这样的情绪是陌生的,不同于一般的不悦或是烦躁,而他只能把这归结于近期状态的不佳。
喻文州素来不喜欢孤注一掷,那会让他觉得站在悬崖峭壁上无路可退,可他还没长出能用来飞翔的翅膀。因此他并未因为即将到来的出国计划而懈怠备考,变动发生之后依然考上了理想的高中。他成绩优异,也不怎么偏科,在父母的建议下入学时填写了倾向于理科,最终不负众望地被分入理科实验班。
这一切看起来一帆风顺,只差他兢兢业业地学习,脚踏实地地保持现状,保送上一所不错的大学。
人生的平坦大道毕竟免不了按部就班,喻文州对此谈不上反感,却也并不真正喜欢。
他晓得他是心有不甘,不然也不会始终惦记着人生岔路口的另一个选择。如果硬要命名那个选择,也许可以称之为年少时期的第一个梦想,与他约定同行的人起航,他甚至没在海港与对方挥手告别。
喻文州还不曾和父母提起想靠奖学金大学出国的计划,心知即便真能获得奖学金,仍会有诸多不便,只得将这样的念头私藏。
他又开始出入留学论坛,甚至翻阅起X国各大大学的国际学生奖学金事宜,就着电子词典一知半解地记下有用的信息,然后幻想其中的种种可能。彼时他才高二,能做到的事并不多,而未来藏有太多未知。看到目标和走向目标之间隔着的是现实,而完成目标又是另外一码事,天分、机遇与努力缺一不可。
喻文州始终相信朝向目标的方向必然是出发的前提,否则便无法笃定地前进,走走停停,难免会留恋中途偏离轨道的风景。王杰希远离了他的生命,但幸运地为他留下了又一个梦想。
有了新的目标后日子更加充实饱满。他时不时还会想起王杰希,暗叹过了某个年纪,这辈子就大概不会再有下一个这样的朋友,却再也没去看列表里那个死去的白猫头像。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不该过于念旧,他刚拿到上周模拟考的数学试卷,分数只能勉强算是差强人意。高中课程的难度远非初中可以比拟,他原先在函数方面就有些吃力,近期的课程更是令他苦手不已。他身在理科实验班,周遭环境带来的压力非同小可,要想保证高三的保送名额,便不能在任何一方面落下。
他想,毕竟学业正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另辟蹊径听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却不如按部就班来得安稳。他又想,可按部就班他究竟能不能在毕业时申请到留学奖学金,又能不能说服父母或是找到能支持自己出国的其他途径,他没有把握。
放学的时候喻文州跟着人群一路挤到公交站,百无聊赖间掏出了手机。秋末冬初的G市并不像其它城市那般寒冷,拥挤的人潮里他藏在校服里的身子出了汗,黏糊糊的,同他正在发酵的青春并无不同。
屏幕上躺着一条孤独的讯息,叫人摸不着头脑的那种。
最近好吗?发信人是王杰希。
喻文州被人群推搡上车,缩在角落里跟着惯性摇摆不定,脑子里不住盘旋着那四个字,还有发件人的昵称旁边那只孤独的巨轮。
他从未想过早已荒废的巨轮竟还有重启的一天。这场苏醒来得毫无预兆,他没有准备重逢的台词,待下车走到小区门口才回复说我很好,你好不好?
好这个形容词用在这里往往微妙,却不知怎的成了问候里的俗语。他不确定王杰希问的“好”指的是身体健康还是学业顺利,只得将问题抛回原处。
王杰希很久都没有回复,喻文州到家后直接埋头进了函数功课里,却怎么都无法静下心来思考任何事。一直以来无端的焦虑攀升到了顶点,喻文州终于拗不过自己,认命地倒在床上抱着手机点进了熟悉的白猫头像。这年头更没什么人用系统预设的头像了,出国一年倒没把王杰希的这一点改变。
喻文州没想到他和王杰希的聊天记录有这么长,长到翻回最初的起点就花了足足有十分钟,字字句句的回温则用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手机提示20%电量预警。
他并不想追究此时此刻阅读这些往事的意义何在,跳出页面的时候才发现王杰希早在半个多小时前就发来了回复。
“我回来了。”
只是这样一句话而已。喻文州想,总算轮到王杰希学会把复杂的感叹变成一个句子。
“欢迎回来。”他回复道。
03.
之后的日常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交流的对象还是顶着那只白猫头像,头像旁边还是那团火,有所改变的只有话题。
留学不再是他们聊天的中心,反而是高中生活的琐事占据了主流。王杰希与国内的教育脱轨一年,家里托关系送他进了一所不错的高中。本来以他的年纪应该上高三了,出于国内外教育体系和内容的区别,他选择从高二开始填补落下的进度。这样一来他们就变成了同级生,又同是理科生,无形中距离一下拉近不少。
喻文州偶然间问过对方回国的原因,王杰希则说体验之后,觉得外国的生活大概终究不适合自己。双方都心照不宣地没提起那些幼稚的、没有任何依托或是凭据的约定。倒是王杰希反问他大学想去哪里念,他愣了愣,说他还没想好。
这是事实。他原本的设想是努力考取X国某所大学的奖学金,去王杰希所在的世界。然而还没等他找到解决出国费用的方法,王杰希就抢先一步回到了他的世界里。
“我出国是想去看看更远的风景,但更远的地方并不是只有外国。”王杰希忽然打出这样一句,“大学我不想在本地念。没能和你一起在X国读大学,约着一起在国内读个什么大学好像也不错。”
“你想读哪里?”喻文州问。
“F大的数学系。”王杰希回得很快,看起来不是即兴想的答案,“你要一起吗?你在G市,我在B市,折中一下去S市岂不是正好。”
这语气同先前约好在X国见面那会相比没太大变化,像是说了什么稀松平常的小事。F大在国内是数一数二的顶尖大学,他听说王杰希成绩不错,这样的志愿应该不算太难达成,于他而言也并非天方夜谭。他虽做不到保送进F大,从历年分数线看他若是能保持好状态,成绩算得上达标,假如再通过自主招生考试,几率会增加许多。
他抱着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对方是网络上的人,归根结底想如何吹嘘自己都可以,就算说要去美帝读哈佛普林斯顿或是去不列颠读剑桥牛津都不足为怪。不过他没觉得王杰希是信口开河。印象里王杰希总是很坦率。
于是他反复退出又戳开王杰希的头像,思考良久,最后回了一句按照惯例的“好啊”。
王杰希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向来并不是一个喜欢夸夸其谈的人,这种谈论未来的事都是点到即止。过了一会,他又发来消息问喻文州最近向量学习的进展。
喻文州察觉到对方是真心实意关心他的情况——他们经常分享学业上的烦恼,正如他知道王杰希牺牲几乎所有的休息时间,靠大量的辅导班才把成绩提了回来,王杰希也知道他因不擅长的领域而导致的成绩波动——上一场月考他以罕见的高分通过了数学测验,他迅速找来了那张试卷,将分数拍成照片,发送至对面。
王杰希回复说:“你看,我说你没问题。以后别再给自己贴标签。”
喻文州还未直觉到,当时心情的愉悦并不完全是因为考出了前所未有的高分,或许更多是因为获得了这样的一句赞许和认可,然后他回了句:“那得看老师是谁。”
无论王杰希如何解读这句话,喻文州始终认为他走到这里的引路人便是这位同龄少年。
当今社会语音和视频俨然成了对抗距离最方便的手段。王杰希头一次听说他的苦恼后,当即便提出远程讨论。喻文州答应下来,第一次视频他们就探讨了将近大半个晚上。王杰希几乎没有出镜,出镜的仅是他的手和声音,偶然有脸颊的一角,露出他严肃学术的神情,笔记本上写满了乱中有序的解题思路。
从那些思路里就能看出王杰希才华的与众不同,并不拘泥于课本,也并不是参照了应试而生的套路。很多时候他的想法堪称天马行空,乍一看觉得并不可行,仔细想想却又没有毛病,解题的过程可能繁琐,但探索的乐趣已经高于了分数本身的意义。
王杰希说他所追求的数学本身就应该是多元化的,不该被考试的条条框框所束缚。喻文州猜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一定有着某种热切的光,想要逃脱现状的桎梏,追求更深层次的东西。他当即就被这样的王杰希打动——他从未真正认识王杰希,却在那句话里看到了梦想和追求。
似乎心中有了信念后便一下醍醐灌顶,也可能是王杰希确实指导有方,他最近进步神速,也不再畏惧自己苦手的内容。他要来了王杰希的笔记,私底下反复推敲,他基本功扎实,想通了那些思路后便更加佩服起对方。直到有一次在视频里他从王杰希未完成的笔记中琢磨出了更加优化的方案,王杰希也变得异常兴奋,那天晚上他们反复探讨,忘记时间,推翻彼此的假设,又提出新的设想,千回百转到达终点时再一看时间,竟已经凌晨了。
王杰希暧昧不明地感叹说遇见你真好啊,听起来打从心底里觉得交到喻文州这个朋友是件极其高兴的事。喻文州想说同样的话,又觉得太过矫情,脸上不自觉地发着烫,不便再聊下去,道了晚安就挂断了视频。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他过于亢奋,直到天明都没有睡着。通宵的经验他还没有过,早上起来却没有预料中睡眠不足带来的头晕目眩,反而整天都神采奕奕。
答应王杰希一起考取F大数学系之后没多久,喻文州在饭桌上开门见山地向父母提起了这一堪称重大的人生选择,并少见地与父母吵了一架。
他并非不能理解父母的顾虑,以他的成绩选择稳妥的保送是理所应当的事,高考毕竟存在风险,自然是能避则避。父母原先的期望是让他申请保送G市本地的某所大学,而留在本地念书也是基于同样的对稳妥性的考量。
这条康庄大道当然没什么不好,但他始终惦念着王杰希提起的他还未见过的“更远的风景”。人活过这样短暂的一生,其实也不过是在追逐更远更好的地方——不论是金钱、地位还是感情。
彼时家里的经济状况仍算不上乐观,他的选择似乎在当下显得过于“任性”,母亲训斥他不懂事,父亲没有直接反对,问他是否想好了。
他觉得这一生不会再有一次这么意气风发无所畏惧的青春,这时候就应该做一点这个年纪的少年才会做的事,追逐一个不算太遥远的梦想,尝试一次长大后不会有的孤勇。然后他说:“我不轻易决定,也不轻易后悔。”
而后父母没再就这件事评头论足。偶尔听见母亲半夜和父亲哭诉,他干脆假装充耳不闻。老师们不知从哪里听说他的决意,隔三岔五便来给他做思想工作。他忍不住想,长辈与老师似乎无法理解,对于学生而言有时学习本身并不是压力来源,反而是所谓的“对你好的选择”使人心生迷茫和动摇。人们津津乐道的高三学子逐梦,也常常由于年少而未有机会替自己选择,最终变成了一句空话。
喻文州果真没报名保送,而是递交了F大自主招生考试的申请。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认识到自己性格里藏着的倔强,也意识到这就是所谓的孤注一掷。他的翅膀还没有长好,但他并不害怕,可能是因为有人陪他一起站在了悬崖边,指着对面的同一座山峰,所以他坚信此刻所有的努力都将会是用以筑造通往未来的桥梁的基石。
之后他又参加了一些数学竞赛,也不负期望地获了奖。一切看起来都在往不错的方面发展,和王杰希的远程讨论也就那样长期稳定地进行了下去,他看见王杰希稳步前行的同时,对方一定也正看着他往同一个方向走着,这样就很好。
12月末G市调研考试结束,新年过后喻文州收到了他的成绩单。调研的分数与预想中几乎没有差别,看起来志愿填写F大不会是什么无稽之谈。
出成绩那天是个周五,他和几名相熟的同学出去喝夜茶,末了沿着珠江边散步聊人生。
其中一名同学问起他为什么选择放弃保送,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路历程很难用寥寥数语来总结。
G市的一月较之北方并不算太冷,但呼出去的气仍会变成白色的烟雾。他停下脚步望着江心,珠江夜景是G市的一大著名风景,可之于这时的他,确实已经过于千篇一律了。
于是他回答:“因为我想去更远更好的地方。”
喻文州没有过多地解释这句话的来由,也没有提起王杰希的存在。这个话题很快就被略过,他孤身跟在人群的最后方,用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掏出了手机,点进王杰希的白猫头像。
上一句留言是下午放学时他说调研的成绩很满意,王杰希还没有来得及回复。他记得周五晚上王杰希会补习到很晚,此时似乎不便打扰。
也许还是应该再说点什么的。他第一次感觉到梦想近在咫尺,心里应当是有许多话想与同行者倾诉,只是到了节骨眼上却组织不好语言。同学在前面催促他快来,他只得先将手机重新放回了口袋。
反正来日方长。他想。
04.
参加F大自主招生面试的时候是四月中旬,据说S市业已到了风和日丽艳阳高照的时节,喻文州穿着薄薄的T恤和牛仔裤,思索自己的行头是否合适。
父母显然是反对他放弃保送名额的,他这回北上便没打算找家里要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零用钱和奖学金姑且够他买下往返的特快硬卧车票并订下一间过夜的民宿,他决定随意解决三餐以节约旅行成本,眼下便在逼仄的火车过道里吃起了并不美味的泡面。
他买的上铺票,囊括的只有硬邦邦的床板和狭窄的活动空间。无奈他实在不喜欢过道上的人来人往,干脆爬回床位钻进被子里默背面试要领。
王杰希从B市南下,乘坐的理应是第二天早上的飞机,如此一来B市少年到达S市的时间就应该和他相差无几。
他们约好在人民广场站的必胜客见面,两人还贴心地互换了生活照。时隔三年他们还是走到了见面这一步,而喻文州依旧不能免去那种紧张感。
照片上的王杰希穿着纯白的衬衫和街头最常见的牛仔裤,别扭着没看镜头,从侧脸看过去下巴有些尖瘦,敞开的衬衣领口里隐约露出锁骨的形状。喻文州猜测对方不爱拍照,但还是反复欣赏这张照片。他没有把握靠印象和直觉在人海中找到一个并不陌生的陌生人,一时也分不太清楚那种让他心跳加速的紧张是出于这一点,还是别的什么。
乘坐18小时的火车终究是让他昏昏沉沉,下车的时候几乎是随波逐流。他决定等到了人民广场以后找个洗手间整理一下仪表,不想将舟车劳顿的自己暴露在人的第一印象里。
过闸的时候他注意到陆陆续续有接车的人一一接过旅者的行李,三三两两转身有说有笑,又匆匆融入下一道人潮。
然后他也被人拉住了。握住他的手精准又坚决,掌心有着坚实的温度。
喻文州确信没有见过这个人,但看见穿着白衬衣和牛仔裤的背影的瞬间,他就猜出了答案。
他未有和王杰希说起他乘坐的是T170号特快列车,因而对这样的一场“初遇”始料未及。他甚至不得不怀疑,王杰希用以找到他的不是主观推断的臆想或是一张简单照片带来的过目不忘,而是灵魂声音和心电感应。
王杰希攥着他的手越过人墙的时候,喻文州没有试图挣脱或是出声询问。他想也许只要永远凝视那道背影随之前进,不论周围是怎样的洪流,最终都会到达既定的目标。
这样无声的牵手和同行一直进行到人群不再那么熙熙攘攘的地方,王杰希回过头来看他,露出算得上友好的微笑。
他们对视良久,不知道各自在审视什么。最后还是王杰希率先开口,省略了许多喻文州在腹中打着草稿的客套话,问他准备下榻在哪里。
那一刹那喻文州以为他们认识很久了,久到熟悉彼此的千丝万缕,就如久别重逢的朋友再相逢,不再需要冗杂的介绍。事实上他们确实认识很久了,他今年18岁,正值人生大好年华,开始懂一点人情世故,不似三年前单纯幼稚还故作成熟。而王杰希和记忆里的没有两样,区别只是声音比语音里的更富有磁性。
后来虽然喻文州再三推辞,但王杰希还是以反正没事做为由陪他去民宿入住。
为了省下住宿费他只打算住一晚,面试后便要去赶返程的火车,他没带什么行李,放下包后也不消打点。王杰希说起要不要吃点什么,他才意识到这一天他只吃了一碗泡面。
王杰希显然不像他这么狼狈,喻文州知道对方家境富裕,出入的餐馆他未必消费得起,他本来想拒绝,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答应。王杰希没询问他的意见,而是径直找到住所附近的一家汤包店,价格很亲民,味道也不错。
席间他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家的菜色,心照不宣对别的事情只字不提。王杰希不断往他碗里夹汤包,劝他多吃点,又未卜先知一般在他被汤汁烫到舌头的时候贴心递上冰水。
他们熟稔得不像陌生人,该有的兴奋感和新鲜感都没有出现。这样的感受极其矛盾,唯一能确定的只有趋近平静的心跳,喻文州相信自己是从王杰希无声的关照里找到了安全感。
安全感这个词用在他和王杰希之间似乎稍显违和,但又找不到比这个更恰如其分的词汇形容这种安心。于是他的语气逐渐开朗起来,话也慢慢变多。
他注意到自己说话的时候王杰希总是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仿佛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这极大地满足了他交友时所需的尊重,于是他道了声谢谢。
“我没准备什么见面礼。”王杰希擦了擦嘴说,没有问他为什么道谢。
“我也没有。”喻文州回答。他很快察觉这样的回答过于生硬,连忙补上一个微笑。现实比网络方便的地方此时就凸显了出来,网络上的沉默往往尴尬,面对面时他尚可以用微笑表示礼貌。
“你笑起来真好看。”王杰希没按常理出牌,这是王杰希的特色之一。大概是猜出喻文州定然不会接话,他又说:“我有件很想送你的礼物,等我们一起考上F大我会送给你。”
喻文州没应声。他突然想起他们之间总是这样,王杰希与他约定什么,他就理所当然地将之定为下一个目标为之奋斗,并未仔细思考过这种相处模式是否妥当。
他们有过很多约定,比如一起去X国,一起去观星小镇,再到如今一起上F大,成为同学乃至至交。这种事向来谈不上谁食言谁辜负,他们至今没能达成任何一项,于是他们仍然在奔跑,跑道的尽头或许就是一次如愿以偿,可谁知道到底有没有尽头。
吃完饭后王杰希体贴地问他是否需要回去休息,实际上他早就过了困劲,便摇摇头,说想上哪去散个心。他们肩并肩漫步去超市,聊起了街边的风景,王杰希在超市里买了汽水和薯片,两个即将参加面试的人没心没肺地去了趟新天地。
喻文州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来之前只做了和F大有关的调查,相较之下王杰希显然是有备而来。
“这里很多酒吧,据说里面露天的表演很不错。”王杰希说,“等我们上大学了再过来看,怎么样?”
“好啊。”喻文州随口回答。他对酒吧没什么兴趣,但自觉此刻说出来会有点扫兴,便没再接话。
王杰希似乎对自己频繁使用的“等”这一字眼浑然不觉,他说出口才发现他的回应也总是“好啊”两字。
四月份的晚风还很凉爽,把白天的热气都吹散了。他们找了一处花坛模仿喝酒碰杯的动作喝起了汽水,可乐和雪碧不约而同地炸起气泡,王杰希拆了薯片,把包装袋递过来,喻文州随意地抓了一把放在手心,没和他客气。
花坛周围没有其他人,两人啃着薯片,零食和牙齿磨合发出脆响,他们肩膀挨着肩膀,宛如多年的好兄弟,再没有什么时刻比现在更适合说些不便显露于人的心里话了。
于是喻文州又开始了搜肠刮肚,王杰希垂着眼帘没有看他,半晌才异口同声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这种难以言喻的默契让他忍不住发笑,气氛也跟着温和起来。
“明天的面试准备得怎么样?”王杰希率先发问。他好像猜出喻文州准备的也是这个话题。
“有点没底。”喻文州踌躇片刻,还是决定老实交代。
“怎么个没底法?”王杰希又问。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然而喻文州意外地没觉得不适。他说也不是那种没底,就是觉得压力很大。
压力大的理由有很多,不外乎放弃保送名额后来自家庭的不满,上下波动不甚稳定的成绩,去外地生活意味着全新的开始,他还没有想好从哪里重新开始。
这样的话题放开闸门就有点难以收场,多亏王杰希是个好听众,没打断他,也没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安慰话。他知道这些烦恼王杰希难免会有,却也知道王杰希不像他那般在钢丝上行走,说到后来语气便不自觉冲了起来。
高中时期积攒的负能量不少,一股脑发泄了许多。说完他立刻就后悔,他望见王杰希没有表情的深邃的眼睛,倒映着灯光和他的不知所措。他本不该是轻易与人透露心事的类型,懊恼着自己过于越界,说了太多与对方无关的事,毕竟生活里谁都没义务成为谁的垃圾桶。
王杰希果然保持缄默。平日里谈论正事的时候有板有眼的王杰希难得有这样不善言辞的时刻,喻文州猜测对方在寻找适合的过渡句以解除眼下的尴尬局面,却想不到下一刻就被搂住肩膀。
他并不知道现实中慰藉的动作可以如此直截了当,以至于他凌乱的情绪无处躲闪。王杰希的小臂微微使劲,他们就从肩并肩转为面对面。他的眼底再次变得滚烫,不敢与相隔十公分的男人对视,而王杰希换了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将他按进了胸膛。
喻文州终是没有哭,只知道王杰希一遍遍拍着他的后背。想来相识三年王杰希确实没有讲过任何空泛的安慰话,也许他本就不擅长开导,所以选择坦诚地相拥。喻文州没有过一个类似于王杰希的朋友,不清楚这样的拥抱是否属于好友之间正常的交流方式,于是他没有推开也没有进一步动作。
数十秒后他后知后觉自己应当说些什么,话却悉数哽在了喉咙口。王杰希抱他的力气忽然加大,把他无意中变粗的喘息和酸涩的鼻腔都包裹。春深时分的燥热染上脸颊,贯穿大脑和神经,喻文州实在想不出这道超纲题的解法,干脆唤了声王杰希。
“黎明前的黑暗不好走,但能付出的努力都已经做过。那么剩下的只有全力以赴和不留遗憾。”王杰希说,“你要相信自己值得去更远更好的地方,而我会和你一起。”
这句话真情实感地戳中了喻文州的软肋,他竭力控制住软弱的冲动,王杰希则适时放开了他,说回去吧。
他们心照不宣地沉默,再次并肩前行。这次他们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像是想要甩掉什么跟在背后挥散不去的影子。
喻文州在返程的地铁上睡着,幸亏有王杰希才没有睡过站。醒来时他枕着王杰希的肩膀,王杰希未必不觉得尴尬,但终究是没舍得推开他。
尽管他再三强调没事,王杰希依旧颇不放心,坚持要送他回到住处,喻文州便没再推却。到民宿楼下的时候王杰希才说那我走了,喻文州说好,上楼到一半的时候有意无意低下头,透过走道的玻璃往楼下望,又刚好撞上王杰希的目光。他故意撇过脸不去看,假装若无其事地回到房间。
半小时以后他总算按捺不住,跑上阳台,才觉得自己傻。故作平静的是他,惦记的也是他,而王杰希自然是不在原地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反复回忆那个拥抱和与之相关的所有细节。王杰希的手触在他的肩头,引导他靠近,点在后脑又拍上背脊,光是想起这些就会浑身激灵,生理电流顺着他的回味窜过王杰希触碰过的每一片皮肤,说不出的舒服。
关于王杰希这个人以及他和王杰希之间,委实有太多事情他从未想清楚。喻文州委实无法用任何理由解释这一日自己和对方的种种堪称亲密的举动,但这一刻他撺掇自己抛去迷茫,沉溺于令人着迷的幻想,一遍又一遍,最终枕着这种舒适感入眠。
那一夜他做了个有王杰希的梦,形象前所未有地真实。在梦里他嗅到了梦想成真的味道,跟什么一起萌芽,而他未曾觉察。
05.
喻文州尚未发现他和王杰希之间的关系正在悄悄变质,只感觉到那一夜睡得极沉,不知是累的还是怎么,是以一觉起来后格外神清气爽,几乎忘却面试在即的焦虑。
他哼起了歌。
令他意外的是半小时后王杰希出现在了民宿的门口,还是那套衬衣配牛仔裤,背着一个淡绿色的书包,颜色清爽得叫人眼前一亮。
王杰希杵在门口张望片刻,看出他还未收拾完毕,便为自己的贸然造访道歉。喻文州连忙摆手说没有的事,想请人进屋坐会,却碍于屋子太小而不得不放弃。待他以最快的速度收好行装跑出去时,王杰希靠在门边玩着手机,神情专注。
这一幕用高中生们喜爱的唯美语句来描写,大概便是明媚的阳光痛快地洒在地面和王杰希的身上,镀了一层美好。喻文州停在原地多看了几秒,王杰希便侧过头来,帮他拨了拨没来得及细细梳理的刘海,点头说这样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多了。
十分钟后他们在附近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王杰希从书包里取出了在路上西点店买的面包和矿泉水。他问起喻文州的口味偏甜还是偏咸,喻文州说喜欢甜面包,下一秒就收获夹心菠萝包一枚。王杰希则津津有味地吃起了肉松包,以不答回应了喻文州的致谢。
他们捧着手机在S市寻找目的地,像是刚刚来访的旅人,携带着少年的雄心壮志要来好生闯荡一番。这座城市在他们眼里是崭新的,但他们拥有导航和彼此,并不害怕会走丢。
他们一路聊天南地北,足足聊了两个多小时,聊B市的堵车也聊G市的美食。这些日常他们经常在网上聊,至此还不曾腻味,辗转到达F大校门口的时候,他们击掌给对方加油打气。面试那天S市的天气相当好,是那种阳光、蓝天、白云和微风都恰到好处的好,喻文州的心情也跟着变得不错。他看着王杰希,忽然就弯弯嘴角笑了起来。
面试的过程非常顺利,没碰上什么刁难。结束后他们又一起吃了晚饭。这次谁也没像昨天那么拘谨,喻文州选了一家粤菜馆,在王杰希的怂恿下点了爱吃的白斩鸡。
那家店的白斩鸡味道其实挺一般,他试探问等王杰希有机会来G市,愿不愿意去吃正宗的白切鸡。王杰希不置可否,挥手喊了人来结账,说这顿他请客。
喻文州的火车在夜里十点,他本来不想再麻烦王杰希送,王杰希好像提前猜出他的想法,找了个轻松愉快的话题忘我地聊到他们踏进了地铁车厢,这时再客气似乎已经太迟。
在火车站即将分别时双方明显都有点不舍,不过谁都没把心情诉诸话语,只是神情上有些僵硬。喻文州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这会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不会。”王杰希摇头,却没再多说,催促他进站。
这次喻文州没敢回头。他几乎肯定王杰希没有走,那道目光定然会持续到他的背影消失为止。
上车后他立刻爬上了上铺,闷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地整理自己的心情。接近零点的时候他想起来还没和白猫先生打卡,于是匆匆上线道了晚安。
这时他忽然想到这个头像旁边的图标已经延续了一年多没有断,可是看起来一直以来在意那团火焰的人只有他自己,只有他需要用这样的虚拟标志来标榜自己有多在意。在没有固定话题的日子,还要用无关痛痒的问候来遮盖他害怕火苗消失的焦虑,却不好意思同对方说起这股堪称幼稚的念头。
这团火很快又会变小,直至消失。一晃从开始到现在,火焰从微弱到旺盛,一度熄灭又重燃,往复这个循环,他却从未认清其中的本质。
喻文州意识到他们离得越近那团火就会越容易熄灭,他们会在现实里无话不谈,再也不需要用社交软件上虚拟的图标来证明什么东西。
这个过程就像是一段关系的新生,必然会伴随着某种巨大的改变,而他不太确定自己能否适应这个改变。
时钟还是过了零点,没有回信,他认命地准备睡觉,干脆将手机调成静音塞在枕头底下。
硬卧的床铺加之火车行驶的噪音使他难以迅速入睡,喻文州干脆放任自己幻想起花坛边称得上温暖的拥抱,贪恋意识里卷起的一波波畅快淋漓,铁轨的嘈杂逐渐淡出了他的感知。
那一幕令人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之后的很久很久,他都靠回想那个友好的拥抱来抵抗压力带来的失眠。
直至六月初高考,和王杰希的联络都没有中断。临考两人都忙得热火朝天,有时一天只是一句问候,提醒对方早点休息或按时吃饭。不久前他总算找回了象征连续聊天的橘红色的火,而王杰希好像从来没在乎过这些事,对他的纠结一无所知或装作糊涂。
整个高中生涯是典型的长跑,到高考前已经精疲力竭,还要咬牙督促自己进行最后的冲刺。坐进考场的时候喻文州反而觉得平静,跳入脑海的是王杰希说的那句全力以赴和不留遗憾。他蓄力了三年,假如真的到不了,那到不了也不能怎么样。
六月下旬的时候他听母亲说台风又要登陆了。彼时G市已经热得短袖都快穿不住,他在空调房里跟王杰希相约打网游,高考之后的时间溜得飞快,不知不觉成绩出了,心心念念的录取通知书也下来了。
喻文州对此没有太多实感,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欣喜若狂,接到通知的时候父母远比他更激动。他在QQ上将这一消息知会了王杰希,没问对方的分数。他从没怀疑过王杰希会在这件事上失信于人,这种信任毫无来由。
王杰希回了句恭喜,又说这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喻文州捉摸不透这句话里的深意。这里的生日礼物可以理解为一张F大的录取通知书,也可以理解为他们终于要兑现的一次诺言。
他猜王杰希有后话,巧的是他也有。
只是纵使有多少心事,也不应当于网络上宣泄。文字终究是干瘪而贫瘠的,不足以倾诉那种驳杂和纠结。
他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王杰希很快意会。如今他们已经很擅长用这样心有灵犀的方式结束对话。
那日以后王杰希没再与他联络,他也没刻意去找对方。他少见地没有因为两人断了联系而焦躁不安,睡前也没有忆起王杰希的脸。他想他似乎开始适应那种变化了,在潜移默化间。
两天后G市迎来了入夏第一场暴雨,喻文州坐在大理石窗台上读小说,天幕黑得透不出光,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拍打在玻璃上的雨水和满城模糊的霓虹灯,和他孤身一人。
手中的小说里写道人类需要爱和信仰来支持自己继续披荆斩棘,正如航海的轮船需要灯塔指引方向,但科技为轮船发明了导航仪,人类也并非脆弱到无法独自行走,只是在某个迷茫的时候遇见,产生惯性依赖罢了。
他因找到一种尚算合理的解释方法而恍然大悟,但他和王杰希之间又好像不止是这样。
人生之路只有一条,可以选的路口却有很多很多。他们相识于彼此的十六七岁,结伴走过几个岔路口。这种感情太神圣也太纯粹,是比惯性依赖更叫人难以割舍的什么别的东西。是以他一直不明白那艘巨轮扎根的理由,就像他不明白他对王杰希的感情。
此时的B市天气大好,他的友人也许正穿着清凉的短袖和短裤,在街头吃起冰棍,好不惬意,而他还在G市的狂风暴雨里同心事一起浮沉。
他暗自祈祷,希望这坏天气赶紧散去。这是一个充满希望和未来的夏天,不应被一场台风折腾得面目全非。等到夏日结束之时,他的新人生才要正式开始。也许到那时真正相处起来,便能解开此刻的迷惘,喻文州说服自己停止无止境的胡思乱想,放下书爬上了床。
这场台风持续了三天,湍急的雨水淹没了整座花城。放晴的那日他心情很好,早上起来便想与王杰希分享这件好事。他一直想约王杰希来G市玩,眼下似乎是个好时机。
他发去一条早安,等待回复时顺手点进王杰希的空间翻看说说,上一条说说还是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王杰希写下的短短“真好”二字。
退出页面的时候鼠标在头像上流连了一会,王杰希的个人信息卡上显示着的所在地竟不是B市。喻文州花了几秒钟的时间确定对方此刻的地理位置在G市,天气标志显示此刻是大晴天。
王杰希的早安刚到,他便拨去语音通话劈头盖脸地质问起来:“你在G市,怎么不告诉我?”
“不想太麻烦你,这几天有台风也不方便。而且刚好我也想独立思考一件事,所以选择来看看你生活的地方。”王杰希说,语气不像找借口,但答案模棱两可,并未提及重点。
“你在哪?我去找你吧。”喻文州道。
“不必,我下午的飞机就回B市了。”王杰希拒绝得很干脆,“G市是个好地方,我还会再来的。下次再拜托你带我去吃好吃的白斩鸡吧。”
挂断语音之后,喻文州不知为何脸颊发烫起来,脑海里王杰希的身影格外清晰,男人在G市的暴风雨里行走,累了就坐在麦当劳里喝可乐,说着想看他生活的地方,看见的却只有瓢泼大雨。
再去回味那瞬间的心情,徒增的不过是惘然,唯一能感知到的念头便是不断地奔跑,向着心里的那个影子。喻文州气喘吁吁地跑到白云机场的时候,脚底带了台风肆虐后留下的泥泞。
机场里少有人像他那么风尘仆仆。大部分人整装待发,拿出从容的姿态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开或分别。他知道自己的发型可能凌乱不堪,鞋底也沾满污泥,他全神贯注地盯着过往的行人,生怕漏看了一眼,压根没空搭理乱七八糟的领口。可是那又怎样呢?他想,王杰希根本不在意这些。
他最后是在安检入口拦下了王杰希。王杰希的眼神惊讶不已,问他怎么来了。
“你能在上海南站接我的车,我为什么不能在白云机场送你的飞机?”喻文州轻声问。
王杰希不答,于是他们在人潮汹涌中对视,就像头一次见面的那样。这次换作喻文州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我想和你说声谢谢。”
“来日方长,以后什么时候想说都可以,为什么一定要今天来?”王杰希望着他,眼神颇为复杂,“而且我并没有做值得你感谢的事,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个。”
喻文州一时语塞,他遵从自己的冲动而来,并没有想过为何会有这样一股冲动。他也曾觉得来日方长,那时候不说以后也会有很多机会说,今天他却忽然觉得必须要来。他以为他们之间需要的便是一声感谢,感谢彼此相伴走过这一程,但王杰希对此的认知显然与他不同。
他没有找到合适的答案,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局促地低下头不去看对方。
王杰希一言不发地上前两步,张开双臂再一次抱住了他。机场里人来人往,上演离别的相拥似乎不足为怪。但喻文州知道这个拥抱与离别无关,他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说再见。他准备了很多和感谢有关的句子,现在他却什么也不想说了。
半晌,喻文州终于给出回应,轻轻抱住王杰希的腰,主动把头埋在男人的肩头,场景与他无数次在入梦以前幻想的一模一样。这个拥抱较之之前那个漫长许多,王杰希一点点挤出了全身力气,而他听见了心跳的鼓点,敲上他的心门。
恰逢台风结束,雨过天晴,机场的巨大玻璃外天空湛蓝无垢。夏天又恢复它本来的面貌,最适合发生人生最美好的遇见与重逢。
这一刻爱情没有发生,但他们终归没有错过,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
06.
大学生活比想象中更加乏善可陈。攀登的时候往往轰轰烈烈,但生活的本质本来就是粗茶淡饭。
在按成绩分配的宿舍里见到王杰希的时候,喻文州忍不住轻笑起来,道了一声嗨好巧。
他承认自己是打从心底里高兴的。他们终于如愿以偿地到达同一个终点,又准备好从新的起点再度出发。
王杰希放下手中的行李与他抱了一下,此时对于拥抱这件事他们都已经相当熟练。这个拥抱和以往不同,很轻很轻,且王杰希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这么沉默的拥抱印象里还是第一次。那一天S市的天气和他们前来参加面试的那天一样好,窗外是青葱的树和蔚蓝的天。这样的景色G市也有,但越过王杰希的肩头看见的这一切,远比家乡的更有味道。
很多始于网络的关系往往会“见光死”,面基毕竟不等同于生活,之于喻文州,形影不离的校园生活确实带来了诸多惊喜。
关于王杰希他有很多没有想到的事,比如他极度热爱可乐,也比如他喜欢倒腾模型;他有时候懒起来会瘫在宿舍床上一整天无所事事,有时候会在图书馆泡到深夜不归;他有点挑食,出去吃饭的时候不爱负责点菜,但他也爱吃食堂,且做饭的手艺意外地精湛。
每一件小事都把对方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人类,而不是活在心里的寄托。他会有缺点,却更真实也更接近。
他们跟随时代的潮流交换了微信。再后来偶然登上QQ,喻文州还会对着倔强的友谊巨轮笑笑,然后默默关上界面。他曾担心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保持在从前那种忽远忽近的地方,但现在的状态细想也并不坏。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S市下了场小雪。虽说是小雪,也比当年G市下的那场壮观那么一些。周日那天恰逢大学放了元旦假,校园和宿舍都十分冷清。
考虑到外头不宜出行的天气,王杰希叫了两人份的外卖。原本的四人寝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外地人,S市本地的室友则在前一晚便收拾完毕溜回了家。
喻文州穿上羽绒服裹着围巾跑去阳台上踩雪,王杰希隔着窗户喊了他几声,他才依依不舍地回房。王杰希点的是广式早茶,送到的时候粥还是热腾腾的。喻文州惊讶于王杰希对他喜好的了解,才想起他们已经结伴喝过很多次早茶,对彼此的口味都称得上烂熟于心。
“明天准备怎么跨年?”王杰希问。
喻文州摇摇头,嘴里还咬着半个奶黄包。第一次在外地跨新年,他没有计划。
王杰希似乎早就猜到答案,便顺水推舟说既然都没有计划,那么明天就一起出门转转。喻文州没有异议,随口问他准备去哪。
王杰希收拾了一下外卖盒子,笑了笑说:“你猜?”
他怔了怔,心下很快就有了猜想,于是识趣地没有再刨根问底。
等到第二天两人出门的时候,地铁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他们几乎是被一大股洪流推上了地铁。喻文州猜王杰希是要带他去新天地还愿,然后王杰希果然在新天地站拉住他的手,奋力往外挣脱。
喻文州知道新天地有跨年活动,天色尚浅就已然人头攒动。王杰希仍旧牵着他的手,这会人太多,一旦放手可能就要找不见彼此。
这个瞬间让他想起半年前的上海南站。彼时是王杰希拉着他前进,现在还是王杰希拉着他前进。中间发生过许多,有曲折也有乐趣,但所幸他们还是他们。
两人的运气不错,进到酒吧里后没等多久就有了个双人位。天逐渐暗了下来,看起来露天表演就要开始了。王杰希扫了一眼酒单就将其合上,问他想喝点什么。
喻文州不懂酒,也不太喜欢酒吧的气氛。这里太过嘈杂,甚至无法听清王杰希说的每一个字。他仔仔细细地研读了一下那本不算厚的酒水单,最终选了名字看起来不错的长岛冰茶。
他漏掉了王杰希眼底的笑意,只见对方迅速地向侍者点完饮品,起身示意他往里坐,理所当然地在卡座的这一侧和他并排落座。
喻文州面露不解,王杰希则掏出了手机,找出一张照片,问他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照片里有山川碧湖,还有喻文州认不出的野花。他想不到答案,正准备摇头,王杰希滑动手指将更多照片展现在他眼前。最后一张照片里是星空,无数星辰和极光,他无声地指了指照片中的一栋小房子。
“那是教堂。听说很多人在那里结婚。”王杰希说。
喻文州胸腔里百感交集,一时间无从诉说。侍者适时端来了酒,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他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大口,接着就被状似红茶的鸡尾酒辣得直咳嗽。
“长岛冰茶可不是茶。”王杰希忍俊不禁,晃了晃酒杯,将两个人面前的酒对调。他解释:“我这杯是伏特加兑雪碧。这种酒比较顺口,你喝这个吧。”
喻文州没有拒绝这层好意,学乖了的少年只先抿了一小口伏特加试水。王杰希没有骗他,伏特加兑雪碧的味道委实要比长岛冰茶柔和许多。他放下杯子,轻声说:“原来你真的去了。”
“嗯,那时候不是和你约好,先去的人就去探路么?”王杰希颔首。
“……可我直到最后也没有去。”
王杰希不以为意地笑笑:“虽然我们没机会一起去那里,但我们现在就在这里,考上了心仪的大学,能面对面相处得很融洽,下了课能坐在一起讨论课业,在生活里相互扶持,这样就很好。”他顿了顿,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喻文州,里面装着一支精致的钢笔,“这是答应你等一起考上F大后要送你的礼物。钢笔象征文化与进步,这里绝不是终点,你还要去更远更好的地方。”
喻文州把玩那支钢笔许久,良久才抬起头问:“到那时,你会和我一起么?”
“当然。”王杰希举起了酒杯,每个字都铿锵有力,“敬过去的我们,也祝福未来的我们。”
“干杯。”喻文州也举杯回应。
对于一个不会喝酒的人而言,即便是兑了汽水的洋酒依旧让他有点犹豫。可他和王杰希碰了杯,对方猛地将整杯酒灌入腹中,放下杯子时侧过头来盯着他的视线那么灼热,意味不明。
这个场景里他没有第二个选项,然后他也有样学样地将杯中酒一口闷尽。那一霎喻文州开心极了,这一生还从未有过如此酣畅淋漓的时刻。伏特加从舌尖滑进喉咙,竟然尝不出什么酒精味,和雪碧没什么分别,只有一点隐约的异样口感,他认为那就是成熟的味道。
看得出来他们的心思都不在表演上,喻文州干脆直言道他不喜欢太吵的环境,在这里感官都被噪音和灯光霸占。王杰希提议自己买酒回宿舍庆祝,顺便还可以点一些烧烤下酒,喻文州欣然应下。
沿途回去地铁站一路上有说有笑,氛围极好,散步至某处花坛的时候喻文州忽然笑了起来,王杰希也跟着笑,说如果不是S市那么冷,也许应该选在这里跨年。
闻言他转过去看王杰希,对方果然也在看他,那样的眼神他完全不陌生。自主招生考试的前一晚王杰希站在民宿楼下望着他,尽管已经过去很久,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夜晚那么黑,根本看不清王杰希的表情,他却无比确信当时两人交汇的也是这样的眼神。
想找一个朋友很简单,找一个人一路相伴同行却很难,更遑论能一起心无旁骛地完成同一个梦想。这段奋斗的日子是纯粹不可复制的,没有王杰希就不会有现在的他。
喻文州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他本身的冲动使然,总之他的身体猝不及防地不受控制,一把从后面抱住了正要继续往前走的王杰希。
他和王杰希身高相仿,稍微踮起脚尖便能把下巴搁在对方肩头。他环抱着王杰希的腰,感受到王杰希的手心覆盖住他的手背,顾不得这样的姿势是否合理是否暧昧。
“你好像醉了。”王杰希没挣动。
“我没醉。”喻文州说,他感到自己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清醒,但舌头开始不听使唤,“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想说谢谢,但你说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个。我想说很高兴认识你,但又好像太单薄了。我……”
“文州。”他没能讲完全部的台词,王杰希罕见地打断了他的话。他们认识很久了,很多初识的细节都已忘记,但这些消磁的记忆里王杰希应该是第一次这样叫他。
喻文州不讨厌这样亲密的称呼,却还是愣了几秒,想要体会这个称呼背后的藏着的王杰希的情绪。这么几秒足够王杰希继续说完他的话,他说:“那就不要说。我都知道,我也是,所以不必说。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
王杰希数次强调这些话,无非是已经找到了比喻文州的模棱两可更为确切的答案。他转过身来看着喻文州,昏暗的路灯下他的脸靠得很近,本应倒映着万家灯火的瞳孔里只有喻文州,被喻文州独占。
想到这里的时候。喻文州敏锐又迟钝地发觉,朋友之间没有靠得这样近的,也没有独占这一说。
结果他们没有去超市买酒,也没有点烧烤。离开花坛的时候喻文州已经不甚清醒,他没告诉王杰希他是第一次喝酒,但王杰希了然地揽着他的肩膀,帮他把棉服的挡风帽戴上,默默支撑着他往回走。他们避过熙熙攘攘的地铁和街道,最终从车水马龙走回了空无一人的宿舍。
到底还是北方男人更会喝酒,酒量的优势在此时体现了出来。喻文州认为自己没有真正喝醉,意识和行为之间的脱节却令他不太确定自己的判断。
王杰希是如何开了宿舍的门,摸着黑开灯、脱下鞋子、再帮他脱鞋,这一切他的印象并不深,只记得那人眼神也是朦胧的,动作算不上非常利索。
他忽然觉得好笑,其实王杰希大概也不太会喝酒。那会他们还很年轻,本就不该是适应酒精和成熟的年纪,但他们之间又必须要有一人是清醒的,于是王杰希自告奋勇地扮演了这个角色。
王杰希费力地将他挪上床,他争辩说自己并没有晕乎到不能自理。屋子里没开空调,和外头一样冷得要命,王杰希没帮他脱去外套。想来也是怕他着凉。他下意识去抓被子,王杰希却抽回了扶他的手臂,转身就往居室外走。
“别走……杰希。别走。”喻文州瞬间便觉得惊慌失措,腾地一下坐了起来。酒精会在无形之中将情绪放大,他第一次接触这种东西,不晓得伏特加虽然味道不重,却是后劲十足。
这会他脑子一团乱麻,掺杂着几分兴奋和几分慌张。他觉得胸口火烫难耐,四肢却冰凉透骨,跨年夜的S市有着G市没有的寒冷,这样的环境和体验是陌生的,就像迷途的人被没收了地图和指南针。他不禁茫然四顾,寻找可以依靠的事物。
王杰希没有走远,听到他的动静就立刻折返。
“我没走,我在这里。我只是去给你煮点热水。空调开了,很快就会暖起来。”王杰希说,伸出手探了探喻文州的额头,想确认他有没有发烧。
那只手是熟悉的,带着熟悉的温度、触感和安全感。现在他不觉得安全感这个词用在他们之间稍显违和了,他确信这个词合乎时宜。
然后他捉住了那只手臂,力道没有控制好。王杰希原本就脚步虚浮,一下失了平衡,狠狠摔在了床上。
他急忙说了声抱歉,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王杰希没有彻底摔在他身上,而是用手支住了身体。他们四目相对,在此情此景之下他们比先前更彻底地占有了彼此,不仅是眼中,所有的感官能触碰的都只有彼此,就如同这个世界就是彼此,只有他和他,或者说只有他们。
喻文州不知道离零点还有多久,但想必新的一年已经不会太远。他有无数冲动和渴望,不经思考便选了最容易做到也最为直白的一种,伸出手环抱住了王杰希的脖子。
他吻了上去。
07.
喻文州旋即意识到这是个并不美丽的错误。他松开了抱住王杰希脖颈的手。
但这个吻没有结束,王杰希压低了身子迎上了他。他们的呼吸是燥热的,足以点燃周遭的冷空气。
老实说他不会接吻,对此毫无经验,只知道亲吻的动作是将唇贴过去,传递体温的时候同时会传递的别的什么,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王杰希搂着他的腰,一点点将他从躺着变为坐起,按在床头的木板上。亲吻仍没有停止,他的脊背压着冰冷的木头,硬邦邦的质感硌得他难受。
他有点喘不上气,被王杰希偷走的氧气似乎远多于他能用鼻子汲取到的,却不知怎的完全不想推开对方。或许是因为这个局面是因他而起,又或许是出于别的什么更实质的东西,总之他没有动,这个吻就这样没头没脑地继续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会顿悟什么,或是忆起什么关键的往事,毕竟很多影视和文学作品里总爱上演这样的画面。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是胡思乱想,比如思考他是否应该主动将舌也渡过去,吻得也许会更尽兴。王杰希的口腔没有散发出令人不适的酒味,而是充满薄荷的味道,浓烈又清爽,他又想这人究竟是什么时候从容不迫地去掉了饮酒后的狼狈。在他们之间的很多事上,王杰希总是默默地快上一步。
直到王杰希的呼吸逐渐平静——而他的呼吸也一样,他们放开了彼此,但没有立刻对望。温暖的手掌插进了他的头发,动作很轻,但不容置疑,一下子就把他从床头摁上了肩头。
这里不应该有任何言语,所以他没说话,王杰希也没有。屋子里逐渐暖和起来,他将出的汗归咎于此。那只手反复摩挲着他的后脑,他的侧脸紧贴着王杰希的侧脸,滚烫的皮肤经由汗液胶着地凝固在一块儿——然后王杰希开始脱去他的层层衣物,剥落他的外衣,再到毛衣和湿透的打底衫,然后是皮带、牛仔裤和秋裤。
王杰希脱得颇为小心翼翼,大概是怕他中途想要抗拒。喻文州注意到对方微醺的泛红的眼眶,还有同样微红的脸颊。他自己一定也像这样狼狈,却还是生疏地配合着王杰希的动作。
最后那只为他解除武装的手搭在了他内裤的边缘。他明白对方的顾虑,干脆主动褪去这层最后的防御。长久以来困扰他的难题在这时候迎刃而解,这个答案不在他意料之内,却看起来合乎情理。
王杰希很快也脱得一干二净。屋内空调温度打得挺高,叫人感觉不到冷意。这一刻他们赤裸相对,喻文州是躺着的,王杰希跪坐在旁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的眼睛。
宿舍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王杰希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简简单单,没有赤裸的欲望,也没有猛兽的贪婪,甚至可以说没有表情,有的只是喻文州。喻文州想起他们都成年了,喝过象征成熟的酒,是时候在彻底蜕变之前再坦诚一次。
他们坦诚的时候总是异常同步,就像当年介绍名字和互换梦想。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喻文州问,他惊讶于自己声音的沙哑,“我是说喜欢同性这件事。”
“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一点。”王杰希俯下身亲吻他的额头,声音是同样的喑哑。他知道自己的刘海正凌乱地粘在那里,毫无形象可言:“不是喜欢同性,不是谁都可以。只是因为你是喻文州,而我喜欢喻文州。”
然后王杰希又吻了他。这一次他们肌肤相贴,颤抖和心跳都无从躲闪。
巨轮的原貌是如此巨大而不可控,心潮澎湃的海洋里它披荆斩棘一往无前。他们在言语之间跳跃过数年的那团火灼烧出与他们的体温同样滚烫的温度,他们各自化身火焰温暖彼此又燃尽彼此,直到所有防线都融化。
王杰希的右手反复摩挲着身下人腰侧的皮肤,很快又转而握住了不属于自己的阴茎。喻文州没有动,任身上的男人摆弄自己的分身直至彻底硬挺。这种感觉相当陌生,掀起的刺激感远非自慰可以比拟,男人的另一只手缓缓经由他大腿间的缝隙,试探去触碰他后面的那个穴口。
他惊得瞬间绷直了身子,此前他从没有想过会这样度过所谓的初夜。他看见了王杰希眼底的迟疑,又迅速命令自己放松,任由对方把指头挤了进去。被进入的瞬间他说服自己坦然,王杰希没太用力,摸索得异常谨慎。他的皮肤感知到了王杰希手心出的汗,知道对方握着主动权,却不会比他更轻松。
又是他毫无经验的领域。他不知道同性之间的性事应当是怎样的,但定然和他所知的那种不太一样。他以为撕裂和疼痛都是必经之路,于是咬紧了牙关,用手臂挡住双眼。剧痛让他的泪腺不受控制,温热的液体堆积在眼角想破门而出,他不想在这样的场景里流露脆弱。
这不是酒精带来的错觉。喻文州想。他很清醒,知道他正在与一个男人上床,那个男人是王杰希。他试图找到内心对此的抵触,但是没有,他甘之如饴。
兴许是被他紧绷的肌肉和面部表情给吓到,王杰希探入半根指头就退了出去。这点令他始料不及,正准备开口叫对方继续,王杰希忽然将他的手臂狠狠按在一旁。
柔软温烫的双唇点在了他的眼角,催熟了那里藏匿的情绪。没有任何言辞能够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喻文州睁开眼又闭上眼,就感觉到眼泪掉了出去。
王杰希似乎一下子就慌了,匆忙问他怎么了。喻文州想说他不完全是痛的,但又无从说起究竟为何掉眼泪。可能是一种终于触碰到内心深处的释然,也可能是因走到这一步而生出的感动,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总之到了这个时候,都无关紧要了。
手指没有再继续深入,那处便没有再传来痛感,喻文州的眼泪却一直没断。王杰希没办法,只得竭尽全力地抱着他,一遍遍用发烫的唇吻走他的泪水,重新逗弄起他有些疲软的前端。
王杰希素来都很照顾他的感受,即便是在床上、意乱情迷、被生理的欲望沾染的时刻,喻文州猜不到对方在忍耐多少。他的性器在王杰希的套弄下再次硬到发疼,想要释放点什么又暂时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想必王杰希忍得很不轻松。
于是他开口叫了王杰希的名字,火热的手掌磨蹭着找到了对方的阴茎。那里果然也硬得厉害,不去看也知道肯定胀得发红。他试着模仿王杰希的动作,才发现原来帮另一人抚慰没有想象中的简单,他不敢使劲又害怕力道不够。
王杰希低笑起来,兴许是在笑他们双方可笑的稚嫩,然后凑近过来死死压住了他,挺着腰反复磨蹭,一边手臂搂着他的腰,不让他撞上偏硬的床板。双方灼热的性器代替彼此的手相互厮磨,快感一波接着一波地袭来,他找不到自己的本音,只是按捺不住地呻吟。
起先他们贴得还不够近,于是王杰希叫他抱紧自己,他便无条件地遵循着指示,摊在两侧的手仿佛找到正确的归宿一般,紧抱对方的脖子,像是即将坠入悬崖的人紧抱唯一的绳索。
又好像有点不对,这里没有悬崖,或者说王杰希就是悬崖。假使王杰希是悬崖,跳下也未尝不可。
进行至半途时,王杰希又想吻过来。喻文州下意识就要偏过头躲开,他们先前吻得太激烈,激烈到窒息。本能撺掇他逃走,王杰希便用空闲的另一只手拧回他的下巴,比先前的任何一吻都要霸道有力地探出舌头,撬开了他的牙关,堵住他的呼吸和他的软弱。
他也主动送上了舌,回应得堪称胡搅蛮缠。所幸王杰希要得并不多,这样就足够满足,没多久就射了出来,白浊的液体溅在他的腹部。
王杰希先是趴在他肩头喘息,喘气声因快感的释放而变得低沉。他沉默地保持这个姿势十几秒,最终说了声谢谢。
“我们之间不是不需要这个么?”喻文州说。每次王杰希都是这样回应,如今终于轮到他说一回这句老台词了。
“是的,不需要。但你说了很多次,这次是我还你的。”王杰希坐直起来,却没有就此停止这场情事,而是用手重新摸上喻文州的阴茎。
此时快感的潮水已经到了临界点,喻文州跟着对方侍弄的节奏摆着腰肢,理智与感性之间他交付出一只手,然后那只手被王杰希紧握。他听见王杰希呼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他垂坠在高潮的海里,因兴奋和生理反应而痉挛着。他想回应对方的呼唤,然而舌头又开始不听使唤。
这会他还不知道人在床事里大多都沉默,本能会阻止他们说话,仅仅用行为来进行必要的交流。这一刻他只知道自己的瞳孔里只有王杰希放大的那张脸,对方的面颊更加潮红,汗水累积成了水珠滴下,但那道眼神同他们做爱之前的无异。
他也射了出来。
00.
喻文州彻底睡了个昏天地暗,睁开眼的时候外头已经透亮了。
消费了酒精的身体在兴奋过后疲倦异常,脑袋也隐隐作痛。屋子里的空调没关,很暖和却也很干燥。屋子里没有第二人,加湿器正敬业地运转着,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才发现身上只披了一件系着纽扣的睡衣,纽扣系得歪歪扭扭,还错了个位,下身则什么也没穿,大腿内侧露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弄到的痕迹,已经彻底没有印象了,只剩下最后几个断断续续的片段还算清晰,比如王杰希找来湿润的热毛巾擦拭他的身子,还比如王杰希钻进被子里抱住他,跟他说晚安。宿舍的单人床相当狭窄,但不妨碍两个相拥的人共眠。他们住在这间宿舍里的每个夜晚,王杰希都会同他道晚安,却还是第一次有这样令他安心的效果,他不晓得究竟是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还是高潮的余韵所产生的幻觉。
他想起他没有这样一件睡衣,它是王杰希的。他的睡衣都是贴身型,想必帮他穿衣的时候会带来诸多不便——尤其是在双方都脱了力的时刻。
昨天夜里发生的荒唐事并不是春梦,他与王杰希赤身裸体,紧密相拥,身与心之间没有任何距离,整件事无关冲动也无关放纵,不过是王杰希选择了喻文州,而喻文州选择了王杰希,仅此而已。
喻文州感到口干舌燥,折腾着爬了起来,才注意到床头放着的保温杯和字条,是王杰希给他留言,让他起来多喝热水。他愣了几秒,随即默默照做。温水滋润他干涸的喉咙,忽然他看着自己手中的保温瓶就鼻子一酸,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洗漱完毕后,喻文州全副武装地裹好自己,关了暖气推开窗。冷空气逆流而入,要把呼吸都冻结,他吐了一口气,吹出的白气仿佛往事云烟。
S市的冬天是冷冽的,诸如向日葵这样的花在这种环境下只会枯萎。可即便是冬阳也终究是温暖的。新的一年刚刚开始,熬过严寒,又是新一轮的明日。
他忽然就不再迷茫,正好赶上腹中饥饿,准备出去吃点东西。他摸了支笔在王杰希的字条上留下一句谢谢,拾掇拾掇就往宿舍外走。
走到一半忽然之间就在楼道里狭路相逢。王杰希拎着塑料袋站在半层楼的台阶下望着他,和来S市面试那天拎着矿泉水和面包出现在民宿门口的王杰希并无不同。
喻文州想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王杰希只顿了半秒,便继续往阶梯上爬,边走边向他晃了晃手中的袋子。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男人背着光走来,身前拔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吞拿鱼三明治,要吃吗?”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