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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刚从春末夏初的万缕阳光中苏醒过来时,王杰希已然起身,坐在床沿扭过头欣赏他的模样。阳光从纱帘的另一边照射进屋子,斜长的影子罩住了他,不容许过盛的光芒刺伤他惺忪的眼睛。
“今晚烟火节。”见他醒来,王杰希如是说。
“唔?”喻文州歪过头冲王杰希眨了眨眼,又一边缩成一团试图把被子裹得更紧一些。清晨的C市继承了夜晚的凉意,初升的太阳还不足以将大地炙烤成火热的一片,教唆着人不愿离开温暖的被窝。
王杰希被他铁了心想赖床的姿态逗笑,凑过去吻了恋人的脸颊。
“装什么傻,今儿可别加班。我们去看烟火。”
喻文州和王杰希认识五年,交往两年有余,说长又不够细水长流,说短又经历过太多琐碎的事,或是欢乐或是苦楚。C市向来是个美丽却乏善可陈的城市,称得上有趣的活动一年到头也不过屈指可数的几个,每一项都能聚集到几乎整座城市的居民。他们一起看过赛马,逛过Sunday Market,在日本节看过洋人滑稽的Cosplay,也在灯笼节感受过异国他乡的元宵氛围,却独独没有去过海边的烟火节,一次也没有。
烟火节总是定在十一月上旬的某天,等太阳落了山,夜里九点左右于海边的大桥旁举办。这个阶段往往不容易凑到一个两人都空闲的日子,王杰希忙于结课,喻文州则永远在埋头苦干。赶在一个全市人出动的拥挤时段,只为看一场不过五分钟的小小烟花,时间对不上的时候倒也没有强求,于是再算上认识头几年的那些磕磕绊绊,折腾下来竟真的没有机会去凑一次热闹。
说起来其实是有过那么一次机会的。
可惜被喻文州拒绝了。
“上周特地叮嘱我今天不要让经理给我排晚班,是早有预谋?”喻文州坐起来靠在床头,仍舍不得暖和的被子,眉眼弯弯地望着王杰希精瘦的背部肌肉。终归是不得不承认王杰希是迷人的,从内而外,每一处都值得他品味良久,又觉得再欣赏一辈子也不会腻味。
“是。”王杰希走到了衣柜前,并未转身,只是微微点头,“我盼这一天很久了。”
“很久了?”
“我记得高三那年你同我说,来日方长,下一次我再邀请你,你一定会赴约。”王杰希披上了衬衣,对着镜子一丝不苟地系着每一颗纽扣,“怎么,想赖账了?”
喻文州想,确有其事。
他在床上抱着被子滚了两下,依依不舍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抬起头来看着王杰希道:“原来你记得那么清楚。”
“你答应我的事,和我答应你的事,我都记得同样清楚。”率先收拾完毕的男人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穿上拖鞋便往独立卫浴里钻,“再不起来我可不送你去上班了,以前怎么不觉得你是个小懒虫。”
“我以为你不喜欢这种人多的活动。”眼看着时间确实不早了,喻文州不情不愿地磨蹭着穿衣,嘟哝着说,“加班这种事我不太能控制,但我会尽量按点完成今天的工作量。我不是懒,我是只在你面前懒,这是感情深厚的表现,你懂不?”
闻言王杰希从浴室里小跑出来,伸出沾了水的手甩了床上还不甚清醒的人一脸凉水,无辜地表示他一点也不懂。
喻文州不想和王杰希一起看烟火。
这个念头从第一次收到王杰希的邀请时就在脑海中根深蒂固,没有理由,没有道理,他可以和任何人去看烟火,任何除了王杰希以外的人。
固执且无理取闹。
不,也并不完全是。喻文州深知自己内心的顾忌,说起来也可笑,倒不是看烟火会触景生情还是别的什么,单纯是因为一切和烟火有关的意象都不怎么好。常人说烟花易冷人易散,在瞬间燃尽自己的花火,喻文州总觉得像极了那些年他们的幼稚和奋不顾身。
说来高三王杰希约他看烟火的那一天,黄少天就有过一次烟花一般的任性,热情最终耗尽而抱憾归于冷夜。他所追逐的懵懂爱情未必能记住他刹那的绽放,可谁都知道烟花是开过一次就会彻底死亡的虚妄之花。
再说来喻文州也有过一次那样的经历,对象正是王杰希。
总之他不想去。
世上有很多诸如墨菲定律这样的道理,总教人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的言行。尽管这是一种堪称玄学的事物,没有科学理论支撑,喻文州却情愿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老老实实地遵守。听说在面对神魔鬼怪的事情上这种心态一定是正确的,能有效防止自己立下自作孽不可活的flag——至少电视剧和小说里都这么写。
他想,人们在自己珍视的事物上总是期望能在各方各面都讨个好彩头。他有多在意,就有多喜欢王杰希。
曾几何时,王杰希离他还很遥远。他们无数次隔过仅仅十厘米的空气,是只差一步就能拥抱的距离;但那又是难以逾越的鸿沟,暗恋与相爱之间的巨大鸿沟。
哪怕王杰希终于成为他名正言顺的挚爱,也难以消除那种藏在心里的不安与恐慌。
——他不想失去王杰希。
支撑爱情长久的当然并非玄学,饶是如此他还是会在抽中恋爱上上签的时候窃喜许久,在解梦的时候得到好的预示会沾沾自喜,发觉巨蟹座和水瓶座的配对前途不太乐观还曾傻乎乎地情绪失落过很久,然后在发现这个结论只适用于男女速配后总算恢复精神抖擞的模样。
实际上在遇见王杰希之前,喻文州不是个会轻易相信玄学的人,比起虚无缥缈的事物,他更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只是王杰希似乎在这方面了解颇多,曾经在那条十五分钟的归家路上同喻文州念叨过许多,甚至慷慨地借着路灯为喻文州看过手相。那会王杰希一本正经地说他的爱情线丰满且深刻,一定是个重情的好对象。
——就是不知道王杰希现在有没有改变这个看法。
即便如此,喻文州还是乖乖地努力赶工。这天赶巧是个周四,正是事务所最繁忙的日子。
他正常的下班时间是五点半。实际上即使这个点下班,再往海边赶也已经有些晚了。先不说两人没有时间吃饭,为了控制交通和人流,市政府会从大老远就开始封路。正常来说开往那边至少要花上半个多小时,在一个同满城人共同一路拥堵的晚上,能够在八点半之前赶到已经是万幸。况且能不能在附近找到合适的停车位还是个值得考量的问题,徒步走到一个能看到烟花的地方,又不知要花上多久。
想到这里喻文州真想和王杰希说要么不去了,不如换个地方约会。
可再一想起王杰希早上那个满怀期待的眼神,喻文州又生生把这些话吞进了肚子里。
今天的工作量比喻文州预计的还要大,全数完工时时针刚好走到六。
他匆忙收拾好,出门时只见白色的跑车就停在事务所的正门口,他的恋人正趴在方向盘上冲他微笑。
喻文州向来不爱让人等,只是今天的交通状况原本就比较特殊,王杰希特意提前从学校出发,赶在五点半之前就到了他这里。他不敢再延误,拉开车门就往副驾里头钻,慌乱中抱在怀里的资料落得到处都是。
“别着急。”王杰希不动声色地解开安全带——他连安全带都没解,想来根本就没觉得会等这么久——然后慢条斯理地帮喻文州收拾起来,等确认纷飞的资料都归位后,他才重新发动了车子。
“我给你买了三文鱼寿司,在后座底下,在路上可以慢慢吃。”跟着车流慢悠悠地通过第一个红绿灯时,王杰希道。
喻文州扭过身子把装着寿司的袋子提起来,在看到里面的双人份寿司时忽然想起什么,“你吃了么?”
“我开车的时候,你可以喂我吃。毕竟我想和你一起吃。”王杰希回答得理直气壮。
果不其然这一路塞车的状况堪比B市晚高峰,动辄就在一个红绿灯上卡上十分钟,挪都不带挪一下。
两盒寿司悉数入腹,突如其来的饱腹感让人禁不住犯困。王杰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天,晃晃悠悠天色便渐渐黯淡了下去。
入夜后的C市降温极快,夕阳还不肯认输地挂在天边,但早已散发不出什么足以在地面产生温暖的热量。天边泛着红,把半边天的云彩都染成了火烧云,那抹红是异常美丽动人的火焰的色泽。
“我还特地准备了厚外套,看来是用不上了。”王杰希扫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这个情况堵下去的话我们大概是到不了海边了,不过一会下车看的话,还是要注意保暖。”
“天要黑了。”喻文州皱起眉,“等太阳彻底落山,他们就要开始放烟花了吧?”
“嗯。今天天黑得比预计的要早,往年都会等到九点半左右才彻底黑透。”王杰希顿了顿,“不是你的错。”
还是他的错,喻文州想。其实他不必坚持到下班的那一刻,能用来请假的借口多如牛毛,而对于这个约定的实现他已经迟了将近四年。在等待这件小事上他们似乎喜欢上演一场场对等的交换,他等过王杰希很久,等了三年才等到春暖花开,王杰希也已经等这一天很久,或许也并不介意再多等他半个小时。
喻文州把头微微转向了窗外,无数车灯中有那么一辆自行车正停在他们车的旁边,一同等待红绿灯转绿。骑车的青年隔着头盔侧过头来,似乎在对他微笑,他也弯起嘴角笑起来。“谢谢。”他说。
“没关系,在路边看也一样。”王杰希伸出左手来揉了揉他后脑的头发,“重要的不是看烟花这件事本身,而是一起看烟花的人。”
到底运气是没有站在他们这一边。
九点刚过的时候他们还堵在路中间,与海边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车流已经彻底停止推进,街边纷纷扰扰的路人成群结队地聚在了一起,破罐子破摔的司机和乘客们接二连三地下车,混入人群,挤在一个能够望见海边大桥的角落。
在拥堵的车流之中,依然能感觉到夜色里有缤纷的火光燃烧,一朵接着一朵竞相绽放。光是世界上最快的事物,它比任何其他的现象都率先降临,浩浩荡荡,绚丽无比,不动声色地带来轰隆隆的巨响。喻文州想,不愧是最擅长将瞬间的美丽发挥到极致的事物。
他其实根本看不见烟花的模样。从他这个角落看过去,放眼望去只有黑压压的人群、参差不齐的屋顶和为数不多的一点烟火的碎片,照亮天空的一角。就算此时推开门跑过去肯定也来不及了,他怎么能快过光呢?没有任何事物能快过光,不论时光,不论命运。
王杰希望着远处的天空,喻文州转过头来凝视恋人的眼眸,那双瞳孔里有光,有他看不见的光芒与焰火,每一个坠落的星子都落在那眼底,美得仿佛盛大的流星。
此刻他有全部的理由相信,为了获得这样的光芒,哪怕这意味着要捕捉流星和焰火,他愿意倾尽全力,耗尽一生。
“漂亮么?”王杰希问。
“我这里根本就看不见啦。”喻文州垂下眼睑,故意模仿王杰希先前的语气,“但是很漂亮。漂亮的不是烟火,是和你一同看的烟火。”
忽然之间一双手将柔软的围巾绕在了他的颈上,王杰希熄灭了车子:“那就走吧,一起下车看。”
“人太多了,我们挤不过去的。”他撇了撇嘴。
王杰希却说:“赶不及也没关系,至少我们有尝试过。”
就这样被王杰希抓着手往空旷的地方去的时候,喻文州突然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是高三那年的春末,他的最后一场高考考的是微积分。考前的那一天他独自去了图书馆,坐在13层建筑顶层的Quiet Study Area,周围没有一个人。那天下了点小雨,面前的玻璃上沾着细细的水珠。他趴在合得严严实实的书本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其中一颗水珠,注视着它一点点爬过玻璃面,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他上楼之前买了一瓶可乐,虽然他不爱喝可乐。此时离开了冷藏柜的可乐瓶上也沁出一层水珠,他伸出手指沾了几滴水,在桌面上描摹王杰希的名字。装着可乐的塑料瓶是透明的,稍稍摇动就能看见纷纷炸裂的气泡。他又解锁手机,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能看见桌面背景里的夕阳和夕阳中吸引他的挺拔背影。
他就这样坐着,从午后到夜深,开了暖气的楼层暖得叫人昏昏欲睡,好像窗外的风雨都与他无关。
明天考试的知识早已烂熟于心,是否提笔是他的选择。而他反复读着写在备忘录里的那些精心准备的台词,一字一句说着无数句谢谢你。
那时候他确实想过竭尽全力地尝试一次,即便路的尽头没有自己想要的结果。焰火明知最后必然粉身碎骨,至少它可以任性地告诉自己它有过刹那的辉煌。
而最庆幸的是,他鼓起勇气最终做到。
人潮汹涌之外,王杰希牵住他的手站定在一片草坪中央。他们跑得稍远,离开了喧嚣的人群,寻了一块视野不错的空地,折腾下来尽管没有赶上焰火最繁盛的时刻,但也没有错过它最精彩的瞬间。这个夜晚的最后一粒烟花在夜空里绽开,规模前所未有地宏大。数秒后,逐渐熄灭的火花消散在纯黑的冷夜里,可王杰希没有松手,而是久久地搂着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高三的那会我想约你看烟火,不完全是因为黄少天的邀请。当时我是想告诉你烟花易冷,那个最容易燃烧的年纪产生感情也最容易破碎。”王杰希忽然说,“没想到你真的没给我面子。”
喻文州愣了愣:“那时候我在和自己闹别扭,所以没答应你。老实说当时你是不是特别有挫败感?”
“不,感谢你没给我那个面子。”王杰希笑,“不然现在我岂不是被自己啪啪打脸。”
喻文州无声地点头,在黑暗中平视前方:“不过当时我跟你的想法刚好相反,正因为烟花易冷,所以一点也不想和你去看。”
他感觉到腰间用以搂抱他的力气倏地加大,隔着厚实的外套依然能感受到由拥抱渗透进骨骼的温存。
“可无论怎样,现在你是我的了。”
漫长的沉默回到两人之间,王杰希忽然凑近过来,歪着脑袋对着恋人的唇吻了下去。
喻文州从善如流地搂住对方的肩头,甘愿被吻得更深更入迷。
他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玄学说烟花易冷,可玄学也说他是个长情的人。他不会看手相,但听说巨蟹座的男人都深情,四舍五入,似乎勉强能凑出一个地久天长。
他莫名其妙地在吻里笑了场。
烟火的美丽不过转瞬而逝,你我的爱情还要绚烂到永恒。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