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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你不过是人海之中流连的幻光。
我也只是想捕捉你的模样。
躺进陌生的仪器里,王杰希试着动了动身子,并没有被拘束的压迫感。
“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我再帮您调试一下。”小巧的扬声器里传来公事公办的女声。
“不,刚刚好。”王杰希回答。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仪器顶端的玻璃罩逐渐合上,扬声器里的声音对他道了一声“做个好梦”,他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这句话对王杰希而言有些陌生,陌生得好像要把他带回几十年前。如今已经年过半百的他偶尔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看见那鬓角逐渐有了银丝,禁不住感叹时光的蹉跎。他很想保持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但岁月无情地皱了他的眉头。
这些年他并未娶妻,膝下无子,偶尔也会觉得孤独。
他早些时候养了只猫,回到家的时候猫总是乖巧地跑过来,欢快地蹭他的脚腕,他蹲下来摸摸猫的脑袋,猫则对他发出咪咪的叫声,仿佛在说欢迎回家。带着这样的日常和猫一起活完这一生,也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留给他感慨的时间总是短暂,崭新的一天到来,他又把自己埋进忙碌的工作里。
从O大毕业以后他回了国,立刻就开始在父亲的公司里工作,从基层做起,一步步打拼到高层。他才华横溢,专业知识够硬,对一切都上手极快,公司上下对他的执行力向来赞不绝口,最终也没人反对他接手公司CEO的职位。这一接手上任,就是二十来年,公司的业绩蒸蒸日上,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国内建筑工程行业首屈一指的大头,家族里对他的成果也是赞不绝口。
在公司他是优秀的上司,在家他是孝顺的儿子,也不是没有好姑娘追求他,可他总是无法将就。他没有助手,再忙也不请,事无巨细他都亲自打理,久而久之公司里就有传言说王老板心里有人,那位置是留给那个人的,从此再没人来自讨没趣。
前些日子和他很谈得来的生意伙伴和他聊起最近非常流行的某种科技产物,官方的名字是造梦机,据说能读取人脑内潜藏的记忆,人只需要与平常无异地躺下进入梦乡,就能做一场自己想要做的梦。
“你真应该去试一下。”聊着聊着朋友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也觉得。”王杰希表示赞同。
科技越来越发达,人也越来越藏不住心事。被机械读取脑中所想这一点让王杰希感到有些不寒而栗,总觉得好像在高科技面前赤身裸体。但他又耐不住好奇心,这种造梦功能挑起了他的某种执妄——
他心里最重要的记忆是什么?他想要梦见什么样的往事或者什么样的未来?他一个人在人世间流浪了许多年,究竟是什么驱使他流浪却还在前行?
为了确认这一切的答案他来到了这里。
入梦之前他有些紧张,忍不住抿了抿嘴唇。
他闭上了眼睛。
「1」
眼皮被阳光生生刺痛,王杰希忍不住抬起手遮了遮眼。
头有点沉,他好像在漫长的候机时间里睡着了,周围的人群喧嚣吵闹,他却睡得颇深。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2017年11月24日的上午10:20。
按照候机室的液晶显示屏,王杰希乘坐的直飞B市的飞机还有四十分钟起飞,大约还有十分钟该登机了。王杰希解锁了手机,想玩两局Flow Free打发时间,跃上屏幕的却是某个联系人的通讯录界面,把手机收起来之前,他似乎拨打过或准备拨打这个电话。
屏幕上方的备注是“喻文州”。
这三个字为什么那么灼热?光是这样看着,就差点灼伤他的视网膜。烙印在他眼底的字的形状模模糊糊地晕开,他被烫得流出了眼泪。
无数记忆的碎片灌入脑海,而他后知后觉。
喻文州……喻文州么?他念着这个名字,猛然起身,拖着行李箱就往人群的反方向走。
“不好意思,我有事不能乘坐这班飞机了,麻烦您帮我办理一下出关手续。”王杰希把机票和护照递给海关的officer。
大概是多年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机场的工作人员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却没有阻止他的理由。说到底买了机票不愿意上飞机,损失的也只是乘客自己。最终王杰希顺利地重新入关,他的班机在身后宣告开始登机,他却走得头也不回。
手机在口袋里发了狂一般振动,他没有掏出来看,就已经知道是什么在敲他的心门。那些逐渐出现在他手机里的短消息,每一字每一句他都记得异常清楚。它们深深镌刻在灵魂上,成为无法磨灭的印记,追逐他的脚步陪他去往地老天荒。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走过那条工作人员专用的通道,海关的工作人员在前方一米的地方指引他前行。明明是一条无比陌生的走道,他却觉得他本就该走在这条路上,脑海中有声音在催促他快点再快点。生机盎然的初夏,最适合上演人生中最美好的遇见与重逢。
来不及与工作人员道谢,王杰希点头致意,拉着箱子就往Departure的方向狂奔。
在安检外的巨型玻璃处,王杰希找到了那个小小的人影。
那名少年的影子在阳光下拉得很长,他奋力踩住那个影子,以为这样就能锁住这个人,让他哪里都去不了。
“喻文州。”王杰希开口,他喘着粗气却神采奕奕。
“王杰希?”喻文州回过头来,满眼都是讶异,“你不是……”
王杰希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喻文州的话。
“我也是,我也非常非常喜欢你。”
不等喻文州反应过来,他迎着对方惊诧的目光,松开了箱子的拉杆,近乎倾尽全力地将眼前的人抱进怀中,想榨出那些埋藏的温存。喻文州微微挣扎了一下,最终被他的执拗扣得动弹不得。王杰希托着他的后脑,奋不顾身地吻了上去。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他好像就一直在等这一刻。他等得太久太久,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记。
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和心灵跋山涉水。万千韶华,仿佛弹指一瞬间。
而他终于做到。
「2」
“这一笔钱,是用来投资喻文州的,也仅仅是用以投资他的。这个合同里您只需要作为监护人替喻文州签字,担保人是我,投资方是微草集团。”王杰希将一份合同文件推向桌子的另一端,“合同的副本已经通过邮件发送给您,想必您也咨询过律师了。这个合同具备法律效力,对您和您的家庭没有负担。唯一仅有的条件,是我个人的请求,就是这件事必须对喻文州保密。这样看,您觉得可以接受吗?”
“合同没有问题,我们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但如此大额的馈赠,我想我们有权知道为什么。”喻父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王杰希还没彻底脱去稚气的脸,“文州向我们提起过你,如果你们两情相悦非要谈恋爱,我不会反对。但我不认为你们十几岁尚未成熟的感情,和这份馈赠是等价的。”
“恕我直言,在我眼里,没有什么和他的梦想是等价的。这一切无关我的私心,无关我们的感情。您应该比我更明白文州需要的是什么。”王杰希平静地回答,不甘示弱地迎上了那道紧逼过来的目光。他并不打算就此退缩,于是每一声回应都铿锵有力:“不为什么,只是因为他值得去更远更好的地方。”
万全且专业的准备加之真情实感,王杰希相信他不会被拒绝。他也的确没有被拒绝。
最后喻父签字的时候没有犹疑,王杰希起身向两位长辈鞠躬的时候,喻母的眼睛里仍旧有光芒在闪动。
两人确定了关系之后,寒假的时光忽然之间显得有些难熬。王杰希每天都在清晨给喻文州拨去电话说着早安,偶尔看心情给他叫上几份远程外卖。喻文州起初并不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好,受宠若惊又惊慌失措,但终究架不住王杰希无形又致命的撩拨。
王杰希等待数天,等到一切手续都办理妥当,终于等到了一通期待已久的电话。
“杰希,我差点以为明年就不能和你一起去A大读数学了。”电话那头喻文州的声音明快而清亮,“我实在太庆幸高考的分数刚好压线。”
王杰希避开了前半句:“你还知道高考的时候你有多叫人着急?”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要你的道歉。我要你和我一起,攀上属于只有我和你的巅峰。那么你会和我走吗?”
“去哪?”
“去更远更好的地方。”
电话那端的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低地笑了出来。
“你真是问了一句没有价值的话。”喻文州的语调上扬,几乎能想象到与此同时浮现在他嘴角的明晰的笑容,“和你一起的话,去哪里都是更远更好的地方。”
未来一夜之间变得值得期待起来。以至于赴约去见方士谦的那天,屋外飘着雪,王杰希却难得没有赖床,而是爬起来给喻文州录了一段小视频。四散的雪花自在地飞,他哼着小曲出了门。
怀有梦想是一件自由的事情,实现梦想需要的则是与之相配的努力和恰到好处的机会。
如果生活一定要夺去他飞翔的翅膀,那么他的梦想和未来就由我来支持。
想到这里王杰希忽然心情大好。
他日后会成为家族企业的总裁,各方周转,谈下无数笔合同,以获得巨额资本的投资,或是举足轻重的重磅客户。但他最成功的交易是在他十八岁这一年,他和两名称不上是客户的长辈坐在广州太古汇楼下的翠园,他举杯以茶代酒,用一纸简约的契约,宣告自己签下了另外一名少年的梦想。
“别傻笑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恋爱了。”方士谦伸出手在王杰希眼前晃了晃,“出国没多久,怎么感觉你傻了几分?”
“我就是恋爱了,有什么问题吗?”王杰希放下了茶杯,板着脸以示不满。
方士谦略有些夸张地捂住嘴,大概是想阻止刚吃进嘴里的饭不合时宜地喷出来,“等等等等?你小子来真的?”
“等你把这口饭咽下去我就给你看照片。”掩饰不住眼底的笑意,王杰希掏出了手机,在方士谦拼命咽下饭菜后将一张不甚清晰的合影抵在了他的鼻梁下面,不顾方士谦的惊呼又立刻抽回了手。
那张合影拍摄于C市的机场,装进的是夏天里明媚的阳光和刚刚拥吻过彼此的少年。那张照片里,光斑落在每个角落,明明迎着光不方便睁眼,两名少年却各自强撑着看向镜头。喻文州的眉眼弯弯,笑容美好得令人动容,眼角还有点可疑地发红,画面中王杰希的眼神定格在他的脸上,温柔地勾起了嘴角。
王杰希从没想过还有一天自己仍能露出这样的表情,也从没想过还能见到那张青涩的带着孤勇的笑颜。倘若终于能留住这个笑容,那么他的投资自始至终都会是值得的。
“他叫喻文州。”王杰希刻意将声音压低,低沉的嗓音里却盛满了温和的音色,“这么说好像很中二,个中缘由我也说不清楚,但我无比确信他是会和我走一生的人。”
“你确定么?你选择的这条路,可一点也不轻松。”方士谦咬着筷子也轻声说,“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王杰希抿住嘴唇,闭上眼说:“那又如何?他是悬崖,我就跳下。”
「3」
两年的大学时光轻松从指缝间溜走,数学系三年的本科,眨眼间也过去大半。
大二下学期期末考试结束之后,王杰希带着喻文州来了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他们先是回到C市,拜访了高中母校,又去C大缅怀了一下青春和爱情开始的地方。第二天一早,王杰希租了一辆白色的跑车,说要带喻文州出城去玩。
十一月底正是鲁冰花盛开的时节,进入蜿蜒的山路之后,路边净是姹紫嫣红的花朵在摇曳,像是在欢迎他们归来。
这不是王杰希第一次带喻文州出来玩,喻文州却还是对着路边的景色喜上眉梢。A市附近也有许多美丽的风景区,他们漫步过郊区的数个步道,看过宏伟的瀑布倾泻而下,也观过层峦叠嶂和碧波湖水交相辉映。X国不愧是风景之国,无论去往哪里,都是靓丽迷人。只是同类的景色看得多了终究会腻味,王杰希想,毕业之后的下一站就带喻文州去Y国吧?去看看某某河,走走某某桥,也不失为一种浪漫。
王杰希故意没有选节假日前来,观星小镇并未人满为患。
他领着喻文州在湖畔散步。这天微风习习,湖面泛起了涟漪,倒影里的山水画也婀娜起来。喻文州停下脚步拈了一支花穗,又跟上王杰希的背影,挽住他的手臂。
他们走过光阴,走过岁月,走过欢笑,走过泪水。他们翻山越岭,只为到达这里。
驻足在教堂门口的时候,王杰希再次牵起喻文州的手。这天教堂里没有唱诗班也没有牧师,落地窗对着苍山、碧湖和蓝天,他拉着恋人在最后方的长椅处坐下。平和的轻音乐在小小的教堂里回荡,神圣又安宁。
“杰希,你好像很了解我。不,应该说你突然变得很了解我。”喻文州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里?”
“我喜欢你,就会了解你。同理,你也越来越了解我了。”王杰希轻描淡写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遇见你,我的人生似乎突然就顺利了起来。我一度以为我要与想要的未来失之交臂,直到你带来了奇迹。”喻文州靠在他肩头,与他十指相扣,“你是不是上帝派来的天使,要教我学会微笑?”
“我不是天使,我是魔鬼。”王杰希弯了弯嘴角。
“哪有魔鬼像你这么善良的?”喻文州不信。
“爱上我是要付出代价的。我要你的一生,你给吗?”王杰希问。
喻文州不以为意地笑笑:“你已经有了我的一生,不是吗?”
玩到后来喻文州有些乏了,王杰希陪着他回车上小憩。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舒服得叫人想睡一个香甜的午觉。王杰希从后车厢取了薄毯和抱枕——他出行总是不忘拿着,以备不时之需——然后将座椅后倾,让喻文州蜷缩成一团卧在副驾上。
他坐在驾驶席侧过头来看喻文州。那人面朝他阖着眼眸,睫毛又长又密,随着呼吸轻轻地颤动,光芒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喻文州就这样轻易地睡了过去。
喻文州说在有王杰希的地方,他只要闭上眼就能进入梦乡,看来并不是说谎。这个睡姿很别扭,也绝对称不上惬意。王杰希越过去亲吻他的脸颊,而喻文州似乎浑然不觉。
王杰希忽然无比希望时间暂停在这个时间点,他不回到过去,也不去往未来。这个时刻,在小小的跑车里,他们面朝山川湖海,彼时正春暖花开,爱情和生命争相开放,是人一生中仅有的最美也最好的瞬间。
他翻了翻手中的“婚礼安排指南”,是刚才从教堂门口的柜子上取走的。这所教堂欢迎任何人来此举办婚礼,任何种族任何性别,没有歧视,只有平等而自由的爱情。王杰希仔仔细细地将手册从头读到尾,在心里走过一遍流程。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游走过喻文州放在心口的左手,左手中指上的那枚白金戒指即便被磨花也依然闪亮动人。
不知过去多久,王杰希看了看手表。按照计划,下一站是雪山山脚下的自助餐。再不出发,就要赶不上订位的时间了,喻文州却似乎还睡得很深。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地发动了跑车。轰鸣的引擎声被他刻意用油门控制压抑住,他尽量开得平缓,一点点从教堂前的停车场退上国道。
快开出观星小镇的边缘,王杰希像是想起什么,驾车停在了路边小型的加油站。到底还是有些颠簸,喻文州从假寐中醒来,揉了揉眼:“杰希?”
“我们先加油再继续出发。一会回来的时候加油站就关门了,回不去C市就得睡在车上了。你再睡会,晚上回去会很晚。”王杰希停好车,熄了火弹开油盖,准备下车去拿油枪*。
“好贴心啊,连加油站关门的时间都查好了。”喻文州眯着眼看他,由衷地感叹,“要是我的话,说不定就真的要睡在车上第二天等人来救援,或者只能开到别处去加油了。不过没关系,晚上如果杰希累了,就换我开车。”
王杰希只是笑笑,关上了车门。加油站的汽油味极重,还带着一点某种事物生锈腐蚀的味道。
他没有接话。
*X国的加油站均为自助加油。加完油后再去窗口付费。
「4」
确认拿到Y国O大的offer时,王杰希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仿佛这一切早已写在名为必然事件的剧本之上。
收到邮件的时候,他的恋人喻文州正靠在床头看书。他向喻文州递过手中的平板,喻文州扫了一眼,旋即露出似有若无的微笑。
“恭喜你啊,杰希。”他放下了书。
“这么不咸不淡的口气,是有多不屑一顾?不过是比你晚拿到几天而已。”王杰希坐在床沿,顺着灯光的光线看向喻文州。那人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温暖的光线亲吻他尖瘦的下巴,将棱角磨得柔和了一些。
“好嘛。那你想我怎么恭喜你?”喻文州从善如流地躺在他的大腿上凝视他的双眼,“你可以选择要礼物要三陪还是要我。”
王杰希好像被逗乐了,脱了上衣,立刻就把人往被子里带。
“这个命题里的三个选项有重复选项。”他将喻文州圈进臂弯里,嗅着那人颈窝里好闻的柠檬清香,“选了你,不就都有了吗?你就是上天给我最好的礼物。”
“原来我只是个礼物啊。”
“做一个长得好看,能说会道,精明能干,还能陪我走过漫长岁月的礼物。我觉得,挺好。”
在动身前往Y国之前的那个春节,王杰希带着喻文州去见了家族里的亲戚们。他的家族体系相当庞大,每年只有每逢过年时亲戚们才得以抽空聚在一起。此前他已经正式向父母介绍过喻文州,他们的恋情可喜可贺地没有遭到反对。
前往Y国进修将会是他们人生的分水岭,这年恰逢春节过得早,机会实在难得。在经过认真的商讨后,喻文州同意了王杰希这个提前“安定下来”的提议。
喻文州骨子里终究是个和善的人,抹去过去的伤疤和冷漠的面具后,他展现出来的那一面总教人喜欢。撇去某些难以避免的世俗眼光,绝大多数出席春节聚会的人们都给予了他们祝福。
在王家探访期间,喻文州与王杰希的妹妹王晓夏关系升温极快。那古灵精怪的姑娘比王杰希小将近十岁,这时候刚好到了开始懂事的年纪。自从发现喻文州是个极好的情报来源,她总是频繁来刺探消息,或者说与喻文州交换信息——和一般与哥哥亲近的妹妹并无二致,而她脑瓜里长的鬼点子和亲哥哥天马行空的思考方式如出一辙。
而与同龄女生最相近的一点是,她不仅热衷八卦哥哥的事,还热衷怡情的日常傲娇。
“喻哥哥好温柔啊。什么时候哥哥你才能有他一半温柔?”饭桌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被王杰希抢去,又被喻文州笑眯眯地抢救回来,夹进她碗中,她嘟着嘴气鼓鼓地控诉。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是不知道,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黑着个脸每天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要多吓人有多吓人。”王杰希放下筷子,摆了摆手,“我先回房间,你们可以慢慢聊。”
这天他们仨一起出了趟门,回来时家里给留了些剩饭,最终就演变成了三人的小聚餐。眼见王杰希拐进屋子没了影,王晓夏狡黠一笑,将吃最后一口吃不进去的白米饭偷偷倒进了垃圾桶,朝喻文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看起来你哥哥已经知道我俩的秘密协定啦。”喻文州轻轻摇头,起身收拾碗筷。在他和王杰希的日常生活里,他们总是轮流洗碗,而今天刚好轮到了喻文州,“不过他说的也没有错。论温柔,还是你哥哥略胜一筹。”
王晓夏蹦蹦跳跳地跟着进了厨房,站在洗手池旁问:“诶,那为什么喻哥哥你现在可以这么温柔这么好?岂不是和以前判若两人?”
“还不是因为我遇见了你哥吗?”喻文州看着女孩,“你可能不知道,他有个魔术师的外号。”
“为什么是魔术师啊?”王晓夏睁大了眼,满脸好奇。
“原因有很多。他能够把枯燥的数字变成星星,把解题变成乐趣。之于我,他能够将阴霾变成阳光。他将我的生活从糟粕变成了艺术,他是我这一生见过的最伟大的魔术师。”喻文州慢慢地说,他没有笑,却让人能听出话里溢出的暖意,几乎要点燃周围的空气,“相信在你的生活里,他也时而会扮演魔术师的角色,把你的生活变得多姿多彩。你哥哥在哪里都是一个让人憧憬的存在。”
被这番话所吸引的王晓夏低下头沉思一会。
“那喻哥哥是不是也是哥哥用魔术变出来的?我从没想过哥哥会带一个这样的人回家,但又觉得喻哥哥在这里,本来就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就像一场无中生有却毫无违和感的魔术。”
“也可以这么说吧。我要去找你哥哥啦,下次再聊。”喻文州颔首,将洗干净的碗盘迅速擦干放好,挥手和女孩道了别。
“你刚才在和我妹妹说什么?”喻文州一进门,王杰希就出声质问。
说是质问略有不妥。喻文州从书柜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了王杰希嘴角的笑意。
“没什么,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喻文州伫立在他身侧,“这些是你的藏书?”
“说不上藏书。我偶尔也喜欢读实体书,大概是受了你的影响。”王杰希打开柜门,落满尘埃的书架忽然被人开启,灰尘的屑末在空气里纷纷扬扬,如同细碎的雪花。
“《永恒的终结》?这本我也很喜欢。”喻文州从无数书脊中精确地找到了其中的一本,迅速地将它抽了出来,“时间旅行一直是我非常喜欢的主题。”
“但能把时间旅行这个题材写好的科幻作家不多。”王杰希说,“时间旅行本身是个充满了悖论的事,它时刻牵动着蝴蝶效应、因果循环等等因素。假如一个人回到过去或者去往未来,带着他本不该拥有的知识或讯息,那本身就已经意味着结局的改变。那个人绝不可能获得与他期待中一模一样的结果,他自己本身就是扭曲的存在。”
“你说得没错,是这样的。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热衷幻想时间旅行。”喻文州小心地翻了翻书页,“杰希是真的很喜欢这本书啊,阅读的痕迹非常明显。这个话题可以攒着,下次我们可以再一起探讨时间旅行。”
“假如你能回到过去。”王杰希突然说,“假如你能改变你在过去某个时间节点,你所作出的某个决定。你有没有那么一件事,你特别后悔?”
“没有。”喻文州答道,他没有思考或是犹豫,“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一直认为如果下定决心做一件事,那么我一定觉得它是值得的。因而即使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作出一模一样的决定。”
见王杰希不语,喻文州又轻笑:“好啦杰希,别多想。你难道还是那个相信童话故事的少年吗?”
“那么如果知道结局我们还会相爱吗?”王杰希却莫名其妙地接上这句话。
“韩雪的《飘雪》是吗?”喻文州先是愣了愣,随即将脸贴近过来,凑在王杰希的耳边轻声低语,“我猜你的答案是会的。很巧,我的答案是一样的。”
「5」
参加完O大的博士毕业典礼,王杰希带喻文州去了一趟利兹堡。
那天星空璀璨,湖水清亮。他们来到湖畔,迎着月光漫步。
走到小径的尽头,王杰希拉着喻文州的手,从口袋中取出精致的盒子。古老的城堡见证他掏出通往未来的钥匙,镶嵌着钻石的银戒比水面上倒映的月亮更夺人眼球。
“我曾说过要带你去更远更好的地方,然后我们一起到达梦想的终点。而我们的故事还可以很长很长,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和你一起把这个故事写到海枯石烂,地久天长。”王杰希说,他准备好这套台词,也演练过无数次。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嗓音还是紧张得生涩,但他极力表现得郑重其事,绝不允许自己怯懦地移开视线,“我要你的一生,你还给吗?”
“如果你要我一生的方式,是我爱你而你也爱我。”喻文州也一点点跪坐在草坪上,平视王杰希的双眼。他的眼底有泪光,但他没有眨眼,放任那股热流盈满了他的眼眶,最终决堤,倾泻而下:“那我一生也只要如此。”
他们的婚礼定在次年的二月末。
王杰希清楚地记得,十年前的这一天他们第一次相遇。彼时的喻文州还是关闭着心门的逆光少年,而那名少年向他伸出手,问他是否要分享一个吞拿鱼三明治。
那幅光景依旧历历在目,十年之前的他们不知道命运会有怎样的纠葛,十年之后的他们要携手走过爱情的红地毯,去往永恒时间的尽头。
婚礼在多年前他们到访过的那个观星小镇上举行。小小的教堂里坐满了他们在X国的好友,和特地从国内赶来的亲戚。
王杰希挽着喻文州的手臂,踩着庄重的婚礼进行曲,踏着坚实的脚步走向教堂最前方。牧师微笑地看着他们,他们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面对彼此。
冗长的致辞挡不住时间的脚步。最终牧师取出了为了这天特制的婚戒礼盒,放在了手中的圣经上。
他肃穆地念着誓词,而王杰希一句一句,跟着他的念诵。
“I, Wang Jiexi, in the presence of God, take you, Yu Wenzhou, to be my husband,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 for better, for worse, 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to love and to cherish, so long as we both shall live. This is my solemn vow.”
(我,王杰希,在上帝面前宣誓,愿意喻文州成为我的丈夫,从今天开始相互拥有、相互扶持,无论是好是坏、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彼此相爱、珍惜,直到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以上是我最庄重的誓言。)
喻文州的视线都没有离开过他的脸。教堂里寂静无声,只有牧师领着他们宣誓。王杰希不合时宜地想起某个记忆的碎片里,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如果这是你选择的道路,并且你不后悔这条路。那么这一路上我们将不离不弃,直到死亡的尽头。”
他们有没有不离不弃。有没有一起走到死亡的尽头。
誓词结束得很快,却将要拴住他们的一生。他们深深地注视着彼此,喻文州跟着牧师,念出了同样的誓词。
“Bless these rings to be the symbols of the vows they have made today. Amen.”
(祈愿这两枚戒指成为他们今日誓言的见证,阿门。)
王杰希从牧师手中接过了装有戒指的盒子,小心翼翼地取出属于喻文州的那一枚。
他牵起了喻文州的左手,戒指贴在那修长的无名指上,却没有戴上去。
“你愿意吗?”王杰希换做用中文问。
他本不该在婚礼的这一刻出声,说出本不该存在的台词。但没有人阻止他。
喻文州依旧定定地看着王杰希的眼,如夜的瞳孔里情绪莫名。汹涌的潮水像是猛兽,吞没了他眼底里的光。
“我愿意。”他说,“那么杰希你,愿不愿意?”
那一刻,王杰希终于恍然大悟般明白了那是怎样的注视。
干涸的视线透出致以挚爱的注视,注视着永恒,也注视着死亡。
时光的洪流在这个瞬间将他彻底吞没。他的执念在回忆里死亡,又在回忆里重生。
撞入脑海的无数画面最终定格在某个漆黑的夜里,坐在白色跑车副驾上的青年也像现在这样,用一模一样的眼神凝视着他的双眼。
“悬崖峭壁又怎样?你是悬崖,我就跳下。”
「6」
人和景都散去,只剩下王杰希和喻文州站在原地。教堂木制的长椅和彩色的玻璃也逐渐消散,白色又孤独的空间里,王杰希上前两步,把喻文州扣在了怀里。
“为什么不说你愿意?”喻文州问。
“我之前做了一个冗长的噩梦。”王杰希却说,“在那场梦里,我们错过很多很多次。毕业后我去了A市,你留在了C市,我没有在机场找到你,你也没有来见我。后来我总算回到了你的身边,我们还是遇见了爱情。只是好像已经太晚了,我们错过了最关键的节点,所以一切都错了。你的人生总是磕磕碰碰,却怎么也不肯让我插手。你一路逆光而行,最终也没有实现自己的梦想。”
“那么你呢?你有没有实现你的梦想?”喻文州把头埋在王杰希的脖颈,他的气息似在抚慰王杰希不安的神经末梢。
“我有。”王杰希点点头,“我都做到了,只是没来得及告诉你。”
“我们有没有一起读过大学?”
“有,时间很短。你家的经济状况一直紧张,后来你自己挣了学费,我们一起读过一年的大学。”
“那我们一起去过观星小镇吗?”
“有,我们还一起看了流星。你很狡猾,骗我说出了我的愿望,而你始终不肯告诉我你的。你还说如果说出来就不灵验了,结果我的愿望真的没有实现,你的却实现了。”
“我们见过家长吗?”
“不算正式,但见过。我爸妈对你印象很好,你爸妈还把你托付给我让我好好照顾你。”
“还蛮不赖的嘛。只是我们没有结婚。”到这里喻文州换成了陈述句,“我也没说我愿意。”
“但你戴上了我送你的白金戒指。”王杰希慢慢回忆,“在C大楼下那间讲堂里,你答应给我你的一生。”
“我的确答应了,我也做到了。”喻文州说。
“其实我知道,这些都不是梦,这些是现实。这里才是我的梦,是我的记忆虚构出来的故事。”王杰希吐出一口气,“我只是不知道原来我还记得那么清楚,一切都那么真实,你也那么真实。”
“我不是喻文州,只是你心里的幻影。所以你说不出那句‘我愿意’。对吗?”
“我从来都没有说过这句话,以前没有说过,以后也不会说。我已经活过了半生,还是放不下。”王杰希叹了口气,“我刚才真的很想说出来,可是我做不到。很抱歉。”
“我并不是想要你这样的。你要我的一生,但我不要你的一生。”喻文州用力抱紧了他的腰肢,平缓的呼吸蹭在王杰希的锁骨上,竟是凉得彻骨。
“我知道。”王杰希答道。
“只是我也老了,关于你的很多事情,我都已经记不清楚了。”王杰希又接着说,“我还记得你的模样,可记忆里你永远只有二十几岁,你不会和我一起变老。我想要记住你的声音,也只能一遍遍听你录的CD,但我已经逐渐无法想象你和我说话的样子,我知道你的声音很温柔,但那是什么样的温柔,我找不到参照物。我的记忆在生锈,可我不希望你和记忆一起生锈,最后一点点剥落,什么也不剩下。”
“这世上的一切,都是会生锈的。”喻文州轻叹。
“唯独和你有关的事,我想清晰地留住。我经常在脑子里反复回忆很老旧的东西,但记得的永远没有忘记的多。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你,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哪里约会。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一起拍了第一张合影,我又把那张合影放在了哪里。我记得你不会吃辣,但我不太记得你喜欢吃什么,我记得你喜欢喝雪碧,却不记得你是不是偶尔也会陪我喝可乐。
“我一遍遍回忆,可我还是不能全都记住。我只是记得我非常非常遗憾,在高中的那年我没有在机场找到你。我不该等你来找我的,我应该起来去找你,我早该知道你在那里。我也不该走的,我应该更加强硬,如果你不走,我也不走。总有一天会打动你,让你为了我心软,是不是这样我就能带你一起离开。
“可笑的是我连你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王杰希说,“我很没用。”
“那是我作出的决定,我也并不后悔。”喻文州离开了他的怀抱,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王杰希。那双眼睛里的坚定与执着,王杰希一点也不陌生,“其实你都记得很清楚。你觉得这里有多真实,就说明你的记忆有多饱满。”
他顿了顿,又感叹道:“原来我在你的梦里活了这么久。”
“是很久,二十多年了。”
“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喻文州问。
“挺好的。接手了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大,家里老一辈都挺开心。家里头老是催婚,还好我妈帮我说话,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偶尔也还跟黄少天联系,他成家立业了,在A国的国立银行上班。他对象人不错,有俩女儿,前些天还来我这玩过。他倒是没怎么变,话老样子的多。唯一不太好的就是我开始有皱纹和白头发了,听说人一开始老,就会老得很快,以后还要掉头发。衰老真是个让人头疼的事,我现在看数学,都没有以前那么敏锐了。”
“这样。不好意思啦,没能和你一起慢慢变老。我以前还想说有一天等我们都老掉牙了,还可以比一比谁先啃不动腌萝卜。”
“当然是我赢,你一直就不爱嚼萝卜,肯定会故意认输。”王杰希笑了,“我在你日记本上写的话,你有没有看见?”
“没有。”喻文州说,“你现在说还来得及。”
“别骗人了。”王杰希勾了勾他的鼻子,“你明明就看过。你问我如果知道结局我们还会相爱吗?我的答案你分明就看过了。你只是想听我亲口说一次,是不是?”
“我说是的话,你会说给我听吗?”喻文州歪了头冲他微笑。
王杰希从他眼睛里看见了晶莹的水珠,满得快要溢出来,可他居然还在微笑。
“我还是很爱你。”
“真巧啊,我也是。”
“以后不要再回到这个梦境里了,好吗?”喻文州垂下眼睑,“如果有来生,我们再重新遇见,我努把力再爱你一次,这次你不要再畏畏缩缩,我也不会躲躲藏藏。我知道我们有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一起去做,这辈子的时间太短了,所以就都留到下辈子吧。你可以提前列个表,到时候我一样样陪你完成,怎么样?”
“听起来不错,那我来生到哪里去找你?”
王杰希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咸咸的液体滑落在他的嘴角,苦涩不堪。
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眼泪的味道,梦里他的味觉却和现实中一样清晰。
“更远更好的地方。”喻文州回答。
「0」
“那我走了。”王杰希说。
“晚安杰希,做个好梦。”喻文州答非所问。
“你从来没有挽留过我。我每次都远去,你也任由我离开。”
“可我不是答应过你了么?”喻文州掰着手指数,“不要拥抱,不要追过去,不要流泪。我全都做到了。”
“你很坚强,换了是我,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我不是很坚强。”喻文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我大概只是很爱你。”
“上次我走的时候,没答应你以后会回来找你,那这次就先说好吧。”王杰希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你还等我吗?”
“我会等你。但你要让我等得久一点啊,我还没有看够这里的风景,你太早来的话,我会生气的。”
王杰希没有再回答,他闭上眼,任凭黑暗将他彻底吞没。
他听见喻文州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不用看他就知道。记忆中的青年一定走得比任何人都坚决果断,他逆着光远行,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不过是人海之中流连的幻光。
你也总是不愿被我捕捉。
其实你又说了谎,我的记忆中你总是在说谎。
但是没关系,我不介意再多梦见你很多很多年,最好一梦半生长。等到我把这场梦都带进坟墓,我还可以再相信你一次,相信你来生还会在原地等我,无论多久我都会找到你,再带你去更好更远的地方。
想到这里的时候王杰希忍不住微笑。
他睁开了眼睛。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