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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在某种未知的17岁洪流中,王杰希遇见了他人生里最明知故犯的万劫不复。
夏末的阳光依旧刺眼,纤细的少年挺直脊梁逆着光坐在讲堂之外。
那名少年察觉到王杰希十米开外的视线,于是堪堪抬起头来。
“吞拿鱼三明治,要吃吗?”
01.
这是王杰希在大学里的第一节课,大一的高等数学。这并不是一般课程编制内的授课,而是C大为本地有天赋的高三学生设置的特殊课程体系,王杰希受邀参加的时候没觉得很意外,A中这届高三学生里数学年级第一非他莫属。
他和刚才邀请他分享一半吞拿鱼三明治的少年比邻而坐,这门课不过三十来人,讲堂也小得可怜。全数落座之后王杰希四下打量了一番,似乎只有他们两个是亚洲人的面孔。
导师在讲台上教授着今天的课题,王杰希用词典查了一下陌生的单词matrix。原来是矩阵啊,以前好像听过,王杰希懒懒地想着。下午四点多的困意总是那么嚣张跋扈,如若不是考虑到多数高中三点才放学,想必大学也不想把课设在这个时间。
相比起他的慵懒,右手边的少年依然坐得挺拔。王杰希的余光扫过他的笔记,工工整整,少年拿笔的姿势很标准,拇指与食指同钢笔锋利的笔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王杰希来X国留学两年多了,极少在这里见到有人用钢笔写字,都是圆珠笔占主流。自小就有的印象在作祟,他总觉得会坚持用钢笔写字的人是特别的,就像钢笔淌下的墨迹一般温柔,笔锋却免不了一丝刚毅。
少年用钢笔在笔记的左上角标记了一串英文的名字,“Wenzhou Yu”。
同样的拼音组合可能是任何字,这就是汉字的魅力。王杰希暂时听不进矩阵,于是就抬起笔在课堂讲义上随性地排列组合。
自己尝试解题和对照公布后的答案一般是钻研数学解法的基本流程。王杰希按捺住心痒,等到了课间休息的时候才主动开口。
“你好,我是王杰希,你叫什么名字?”
“喻文州。”少年简短地回答。
自称喻文州的少年自始至终也没有对他露出和善的笑容,哪怕是伸出手把一半吞拿鱼三明治分给王杰希的时候,分明是那么友善的行为,他也吝于给予一丝温和的笑意。
讲堂里的空气有些闷,令这堂三小时的课颇为难熬。季节约莫着还留着夏天的尾巴,讲台上的风扇四下打着转,没能吹散燥热的空气。哪怕授课的内容是王杰希最感兴趣的数学,他也还是不太提得起精神。
喻文州的钢笔摩擦在纸面上的声音窸窸窣窣,依旧是认认真真地做着笔记。下次来之前先去星巴克买杯冰摩卡吧,这样下去听不进课可不行,王杰希想。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课,导师关掉投影仪,热情地摆手说着周四见,来自各个学校的学生和各自相识的朋友们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地散了,王杰希才慢腾腾地整理起桌面上散乱的讲义。
这个小小讲堂的座位窄得不可思议,邻座两人收拾书包的时候不可避免会碰到彼此的手肘。这提醒了王杰希还有个同伴的存在,于是他秉承都是中国人要有爱心的精神锲而不舍地朝冷漠脸的少年搭话。
“你家住哪?要不要一起走?”
喻文州突然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杰希回应了对方的目光,他思索了一下刚才是否有说错话,但是没有,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邀约,只够把陌生人变成认识的人。
这场邀请来得是不是有点突然?突然得好像宿命悄然而至,而舞台上的主演还没有备好台词,华美的表演服下藏着的都是紧张与无助。但他们注定只能是这个舞台上的演员,即便没有台词,表演还是要继续。
“我坐3路公交回家。”喻文州终于还是回答。
“真巧,离这里最近的3路车站就在我家旁边。”王杰希拎起了书包,“走快一点的话,还能赶在天黑之前送你上公车。”
宿命和巧合总是相伴相随,宿命到来的时候,巧合总是敬业地扮演催化剂。
这时候喻文州还不知道自己碰到了一个如何美丽到致命的巧合,王杰希也不知道自己踏入了一场怎样不能回头的宿命。
C大工程楼地下一层的阶梯有20层,王杰希爬楼梯的时候喜欢两层两层地迈步,等他到了一楼出口的玻璃门前时,喻文州缓慢地跟在他背后,正好差了十个台阶的距离。
他率先推开门,站在暖和的晚风中为身后还不熟络的同学把厚重的门拉得大开。
喻文州原先一直盯着地板的眼睛抬起,一种全新的情绪换了上来。他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王杰希,并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谢谢你。”王杰希用一个稀松平常的动作,换来了一声礼貌的感谢。
夕阳真美。
02.
察觉到和喻文州是高中校友这件事像是在X国登录国服游戏时的网络延迟一般,竟然硬生生拖到了大半个月以后。
他们一起上的那门高等数学每周只上两天课,分别是周二和周四的下午。
发现这个算不得秘密的秘密那个夜里,王杰希和喻文州并肩走在灰白的石板路上,两人的影子在昏黄的夕阳下拉得斜长。这已经成了两人下课后固定的归家路线,穿越巨大的草坪再路过C大教育学院的篱笆围栏,王杰希家就在与C大主校区近在咫尺的地方。
这段从工程楼到王杰希家门口的路只需要花15分钟就能走完。每一个新的日子里都有96个15分钟,他们每天用自身九十六分之一的时间在课堂外独处。这个水平勉强够把两人的关系划分到“关系不错的同学”一类的范畴。
独处的时间里喻文州总是不说话,王杰希变着花样跟他没话找话,还好喻文州虽然不笑,却是个极好的听众,他不打断王杰希说话,王杰希停顿的时候他就说嗯然后,你来我往,像是棋手在博弈。
他想到一个词,礼尚往来。与私情无关,喻文州是察觉到他的善意,于是选择了同等价值的回应。但喻文州似乎从来都没有主动接近的意思。
王杰希在此之前的17年人生都顺风顺水万事如意,如今的满腔热血却好像泥牛入海,没在喻文州身上激起任何涟漪。
然后他问:“你们高中是不是没什么国际生?”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你不爱说话。是不是没朋友?”
前言不搭后语,混乱不堪的因果关系。喻文州被这句话逗笑了,他笑的时候左边脸颊上有个小酒窝,眼神也温润了几分。
他笑起来那么好看,他为什么不笑。王杰希不解。
“我不爱说话,是我自己的事。我们高中有多少国际生,你可能比我清楚一些。”喻文州很快就收敛了笑意,回答时的语气淡淡。
路灯微弱地闪了闪,偶然的电压不稳引发了这个现象。
王杰希的脚步在路灯下顿了顿,正好赶上那一闪,假装是遭遇了晴天霹雳。
“我们高中”这个词在心头盘旋良久,王杰希先是思考了十几秒钟,然后又重新看向喻文州。王杰希希望不是自己出国两年,汉语已经退化到无法解读这句话的程度。
但喻文州似笑非笑的表情也好像在嘲笑他的后知后觉。
“你也是A中的?”
“是的。”
“你明明是高三生,怎么从来不见你去休息室吃饭?”王杰希这里说的休息室是A中为高三生配备的独立休息室。
“好朋友是高二生,总不能丢下他一个人吧。”喻文州漫不经心地说。
“好朋友?”这个概念让王杰希愣了愣。喻文州近些天来表现出来的沉默寡言和拒人于千里之外委实让王杰希很难想象这个人也会有普通意义上的好朋友。
转念一想,他们认识的时日还短,王杰希又怎么能肯定喻文州在其他人面前也是这副模样。他又补充了新的疑问句,以掩盖之前那个不太友好的问题:“是谁?也是国际生吧。”
“嗯,你肯定认识。黄少天。”
说起黄少天,大概整个国际部没人不认识他。去年才入读A中的少年用其无人能及的话痨技能,没几天就和国际部各个年级各个国家的学生都混了个脸熟,王杰希也对他印象很深。和这个人相处不难,他开朗又健谈,但他似乎也有着苛刻的择友标准,王杰希不是很清楚谁与黄少天有着深交。只是没想到黄少天名不见经传的好友竟是面前这位沉默寡言的喻同学,这对组合未免有点有趣。
“你能和黄少天相处融洽,实在令人大跌眼镜。”王杰希揶揄他。
“和少天相处,只要会听就好了。”喻文州解释,“之所以关系好,可能是因为他那么吵我还不厌其烦地教他写作业吧。”
喻文州一本正经的解释把王杰希逗乐了,他忍不住笑起来,迎着喻文州疑惑的眼神又问道:“可我去年从来没见过你,你不读ESOL*?高二就两个ESOL班,总不至于一次也没碰过面吧。”
“可能是因为我去年还在读高一吧,我和少天是同届的。另外我确实不读ESOL。”喻文州想了想,用模棱两可的语气回答。
“你是跳级上来的?就这样还能同时修大学的课,你还真是个货真价实的学霸啊。”
“学霸什么的并不是啊。”喻文州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这其中很多内情,我自觉水平远远不足,上课的时候不200%用心的话根本就跟不上。”
听起来确实有很多内情,喻文州没有细说,王杰希也不太方便继续刨根问底。说到底这只是他私自的好奇心,再追问便显得有点自讨无趣。
“要是真学得很艰难,以后你有问题就来问我吧。我懂得不多,但还是会尽量帮你的。”王杰希当时是用这样的一个新的邀约结束了这段对话,他们又一次在他家门口分别,而喻文州没有答应说好或不好。
最近,喻文州出现在他生活里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他不反感这种变化,反而加深了他对喻文州一见如故的感觉。
事情的起因是喻文州突然成了他会计课的同桌。开学已经接近三周半,插班生姗姗来迟,高三就这么一个会计班,三十几个学生挤在一间狭小的教室里。那间教室只能说是不大不小刚刚好,迎来喻文州之后,王杰希身边的最后一个空位终于被占据,至此这门课的席位彻底告罄。
喻文州入座之后便在本子上奋笔疾书,很快就把会计练习本推到了王杰希的桌上,上面解释说因为跳级,会计部门今天才刚批准他跨级选修高三的会计课。
王杰希提笔在下面回了一句:“挺好。”
自打那天起,王杰希不再在会计课上形单影只。喻文州虽然不爱说话,但相当热衷学术讨论。会计不是王杰希的专长,时常会概念混乱,算不清楚,这就给了他和喻文州为了一个会计分录应该Dr.什么Cr.什么争得不可开交的机会——喻文州在学术讨论中针锋相对的气势完全不输给王杰希,而到现在为止两人的正确率基本是五五分。
有了竞争对手,这让他的烦心事多了起来。眼下他正算不平这张资产负债表,浪费了好几张稿纸。还没正式入秋,教室里的空气燥热得难受,偏偏窗户又无法大开,他烦躁地把面前的稿纸揉成一团。
他方才和喻文州用这张表打赌,看谁先算对算平,输了的人今天午休时请对方喝饮料。离下课还有十几分钟,他已经寸步难行。资产负债表这种东西,和人生没什么两样,一步出错,便是步步错,倒回去再找错误的点又谈何容易,即便找到了,他也未必有时间从头订正。
王杰希转过头去看喻文州依然平静如水的侧脸,眼神无比认真投入。他安静地转着笔,丝毫不介意王杰希这边的动静。
喻文州喜欢转笔,他陷入思考的时候总是转笔,王杰希经过一阵子的观察发现,一旦喻文州找到了清晰的思路,他就会松手让笔在空中打一个转,接着就干脆利索地抓住那支笔,扣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好像要一刀斩断迷茫。
然后喻文州果然这么做,再次提起笔的时候便是下笔如有神,左手灵活地敲击着计算器,紧绷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王杰希索性放空自己,就这样看着喻文州解题的样子。他心有预感,以后定然会和这个人走得很近很近,是以在现在这个时点,只是这样看着对方绞尽脑汁的模样,就能产生共鸣的心情。
他们实在太相似了。
“怎么不写了?”喻文州并未看过来,还是察觉了王杰希挪不开的视线。他没有停笔,王杰希看出他的计算已经到了尾声。
比起王杰希倾向于先动笔开始演算,发觉有误回头再改,喻文州则习惯于仔细推敲确认无误之后再一气呵成。
“让你。”王杰希回答。
喻文州愣住了,他停止书写,抬起头来看向王杰希。
王杰希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而看向他的习题本。兵荒马乱的试算表、损益表和平衡表,喻文州在其中横扫千军,他停下来的时候,只差一步就要算到最后的所有者权益总和了。如果负债和所有者权益的总和与资产总和相等,那么王杰希就输了。
王杰希默默地做了个速算。
“让我?”喻文州抿了抿唇,看起来有点不悦。
“开玩笑的。是我输了。”王杰希把已经变成一团废纸的草稿摊开抹平放在喻文州面前,他的负债总和与喻文州的计算相同,而资产总和却出现了偏差,导致最后A=L+OE的数式结果并不平衡,孰胜孰负一目了然。
“你刚才没有继续算下去,你本是有机会算对的。”喻文州仍是紧追不舍。王杰希想,喻文州骨子里必然是个倔强的人。倔强往往带着火药味,但这种倔强王杰希并不讨厌。
恰逢下课铃响,王杰希慢条斯理地收起了讲义和课本。
“我是自己钻进了死胡同里,再算下去,也不可能得到正确答案的。”他边收拾边说,“愿赌服输,中午你想喝什么?要不正好一起吃个午饭。”
本以为喻文州会拒绝和自己共进午餐,没想到出了教室,喻文州小声说了句“你等等我”,两三分钟后再回来的时候,手中厚重的会计课本和讲义已经不翼而飞。
“你刚去了储物柜?怎么这么快?”王杰希问道,和喻文州一起走出A栋教学楼的时候他抬起手遮了遮阳光,中午的光线亮得刺眼。喻文州在他身边低下了头看着地面,明显也是在避光。
“我储物柜就在A栋,和少天一起的。”喻文州说,“少天今天没来上课,我可以不用去找他吃饭。”
“怪不得。我刚还在想高三的储物柜统一都在F栋——你是不是会瞬间移动。”
喻文州无奈地摇了摇头:“如果我会瞬间移动,每天一定要睡到上课前五分钟。”
“真巧,我也是。”王杰希说。
说完他就忍不住想,最近,连说“真巧”的频率,也无形之中高了起来。
午休时间在食堂排队的学生多如牛毛,王杰希和他的临时小伙伴喻文州排在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最后,很快身后又挤满了更多的人。
选择中午来买吃的真是大灾难。
等待的时间漫长又难熬,周围的人群吵吵嚷嚷,加之天气的确炎热不堪,换做平时王杰希一定按捺不住,他不喜欢在排队的过程中浪费时间。
今天是个例外,因为身边有个喻文州时不时和他说上两句话,和喻文州聊天总让他觉得神清气爽,以至于察觉不到那种如坐针毡的焦急感。
等了约莫有十分钟,聊着聊着喻文州突然把书包抱在身前,从中掏出了三明治。精致的三明治去了边,切成对等的两半,他熟稔地拆开保鲜膜,伸手就要递半个三明治给王杰希:“今天是鸡蛋三明治,吃么?”他问。
“这些三明治,是你自己做的?”王杰希这次没接过三明治,而是皱皱眉反问。
“是啊。”喻文州答道,他还保持着将三明治举在半空中的姿势,“上次做那个吞拿鱼的,我还自己调了酱。你是不是觉得不好吃?”
“没有的事。你只吃半个三明治,真的不饿吗?”
“我可以吃,也可以不吃。你Morning Tea时把午餐的三明治都吃了,那你午饭吃什么?”
被喻文州不动声色地反击,王杰希哑然失笑:“你怎么知道我把三明治吃了?”
“刚才你收拾书包的时候,放三明治的夹层里没有东西。”喻文州垂下了眼睑,“你可以吃我半个三明治,我今天不是很饿。”
喻文州对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有如此细致入微的观察,这让王杰希有点讶异,讶异之余又觉得有点暖。他不好意思再接受喻文州的好意,听不出喻文州究竟是善意地分享,还是他确实不饿。
“不了,今天我在食堂买。”王杰希终是拒绝。
长长的队伍总算到了头,他遣喻文州去旁边找个位子坐着等他,而他在买了一瓶雪碧和一瓶可乐之后,又要了两份今日特供的鸡肉卷。A中的食堂每天都准备限量的特供食品,而恰巧今天的鸡肉卷是公认最好吃的菜色之一。
喻文州肯定没吃过。王杰希不知为何如此笃定。
“给我的?”不出所料将鸡肉卷和雪碧一同递给喻文州的时候,喻文州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有点愉悦的惊喜。
“不然呢?难道我一个人吃两份么?”王杰希笑笑,“别着急感动,来日方长,以后我还得从你这里赢回来的。”
“好啊。来日方长。”喻文州回答,报以一个微笑。
这是王杰希第一次从喻文州脸上看见如此发自内心的笑意,和夏末的阳光并无不同,意外地有点让人陶醉。
*ESOL:English for Speakers of Other Languages。为英语非母语的学生提供的英文课程。多数国际留学生都在高中时修ESOL课程,少数英文水平高的则可以和本地学生一起修English。
03.
“要是人生是出戏,写你的剧本的人肯定抄袭了我的剧本。”王杰希苦笑着翻看喻文州的课表,现在正是高数讲座课间休息的时候,“你怎么不学经济?那么很好,几十门课里我们精确地选中了六门一模一样的课,然后恰好没有一门同班……哦,除了会计。”
“你怎么不说是你的编剧抄了我的剧本。”喻文州把课表收回书包里,“跟你同班会很有压力,我是拒绝的。”
“你去年填选课表的时候我还是你学长,那要抄肯定是你抄我。”王杰希在线代的讲义封面上画了一条简笔画的鱼,很快又添了几笔,把鱼圈在碗里,再加上几个波浪线,笔尖轻点,“你看这像不像你?”
“哪里像我了?”喻文州凑过来看,他的头发蹭到王杰希的手臂,下巴只差分毫就搁在了王杰希的手背上。
“你不是叫喻文州吗?把同样的拼音重新定义一下,也可以是鱼纹粥啊。”王杰希在简笔画旁边写下“鱼纹粥”三个字,“我第一次看到你名字的拼音时,不瞒你说这是我的第一个猜想,虽然肯定不对就是了。”
“王杰希,就你这个联想能力,我诚挚地建议你去写小说。”喻文州故意皱着眉说,但看他的眼神似乎又有些高兴,“在你眼里我居然是食物吗?你是饿了吧,但我今天可没有多余的三明治。”
王杰希快速几笔把那简笔画涂成一团黑,只留下潦草的鱼纹粥三个字:“如果我连看到你的名字都能想到吃鱼,那么我可能就是猫了吧。都说我想象力突破天际,你总有一天会见怪不怪的。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学经济?”
“对于我选了设计而不是经济这件事,王杰希你似乎出奇地很感兴趣?”喻文州看着他,“你就这么希望我们的课表一模一样?”
喻文州看待这个问题的角度刁钻得令人咂舌,王杰希还没想好怎么作出精彩又不失体面的回应,喻文州却突然笑了——没看错,他确实是笑了,尽管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开玩笑的,你别当真。不学经济是因为苦手,没什么特别理由。高一的时候的确是选了的,不过第一节课讲什么机会成本还有什么需求供给曲线,听得我云里雾里,虽然完全不明白但是觉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第二天我就找教导主任把经济换成多媒体设计了,高三也就没想过选这门课。”
“真的假的?”王杰希忍不住笑,“高一的经济就已经让你不明觉厉了?老实说我以为你是那种什么都想尝试一下的奇葩学生,所以才故意选了跟你其他选课八竿子打不着的设计课程。”
“少嘲讽我啦,你说的那是你自己吧?全能型学霸王杰希。”
王杰希刚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讲师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招呼了一声说开始上课,喻文州也不再和他嬉闹,又坐直了提起笔。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王杰希的错觉,向来做笔记的时候认真无比的同桌,好像在笔记本上画起了简笔画——虽然只瞥到一瞬,喻文州就迅速翻了页,脸不红心不跳,眼睛眨也不眨,好像没做什么亏心事。
只是那只左眼大右眼小的猫咪,旁边的批注,究竟是不是大眼杰希猫?
开始注视一个人的时候,就会觉得生活里都是那个人的身影。
自从机缘巧合下要到了喻文州的手机号,王杰希总控制不住自己,动辄就想给对方发短信。
要知道王杰希和那种死读书读死书的书呆子完全不同,老老实实听讲并非他的日常。不知为何他的任课老师都是喜欢侃大山的主,讲着讲着突然就跑了题,偶尔说起一些时事或是生活琐事,王杰希对这些毫无兴趣。
相比之下,和喻文州聊天明显更有吸引力。
“王杰希,你学霸的形象都崩塌了。”结束了上一个话题有些久,喻文州突然发来新的讯息。王杰希放下了笔——他刚才在做一道微分计算题——迅速抓起了手机。
印象里这还是喻文州第一次主动挑起新的话题。
“啊?”王杰希迅速敲下回复,然后立刻爽快地解决了手中的习题。
课堂上的基础习题一般都入不了王杰希的法眼,拖延也不过是消磨时间的一种手段。
“学霸应该每天上课没事就找人发短信聊天吗?”
“我只有老师在讲无关紧要的事情的时候才开小差,也并不是要你立刻就回复的。你在上什么课?难得见你有闲情逸致发短信。”
“英文,在看电影。下一个assignment是写电影分析。”
“你怎么不看?”
“老师放的是贫民窟里的百万富翁,我看过了。这个主题也很好写,基本只要围绕poverty、discrimination和corruption写就好了。”
“贫穷、歧视和腐败啊。我去年也写了类似的,但不是看的这部电影,是一本小说,写近代黑人女佣的生活的。”
“你的意思是论文可以借给我看看?^ ^”
句末的笑脸符号让人浮想联翩,王杰希闭上眼想象了一下喻文州本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应该会很好看——然后才回复道:
“想得好美啊你。”
喻文州又好一会没有发来新讯息。王杰希干脆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2×7的表格,整理了这几天发短信来得到的情报。他自信地把表格填满,然后潇洒地在表格下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上次喻文州说他的签名不好看,最近没事的时候他就反反复复地练着。
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不好意思,刚才老师临时叫讨论。你下节课是什么?”喻文州的短信姗姗来迟。
“让我猜一下,你的是统计。”
“你怎么知道的?”
王杰希偷笑,签字笔的笔头滑过方才画好的2×7表格。今天他又获得了新的碎片——他上微积分的时候,喻文州在上英文——再配上之前获得的信息,分析出喻文州的课表不是一件难事。
“这是秘密。”王杰希故意这么回答,喻文州却在五分钟后来了意料之外的答复。
“我明白了,那么你下节课是物理。”
王杰希很少觉得另外一个人能跟上自己的思路,显然喻文州是个例外。这绝不是喻文州第一次立刻领会他的想法,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王杰希觉察到这一点,有意无意地验证过几次,喻文州从未让他失望过。
这节课委实上得太不专心,导致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还没有收拾桌上的书本。好在他物理课的教室并不遥远,于是他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上瘾般又对列表里的第一个联系人发出了新的短信:“今天下午你有事吗?”
“要出去学习。”
“还是在外面学?”
“没错。”
王杰希近期得知了喻文州并不喜欢在家学习。喻文州给出的理由是家里有太多会令他分心或倦怠的事物,比如游戏比如床。王杰希对此不置可否,他虽然有同感,但也不会主动为此特地外出学习。
“反正都是在外面学,你陪我去gym吧。健身房外面有桌子,你可以在那里学习。”
发完这句话的时候王杰希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他不知道为何会发出这样的邀约。
而喻文州的回信果然如预想一般迟来。
“好啊^ ^”他如是说。
约在校门口见面的两人似乎都要等不及,于是提前一步在图书馆门口就发生了偶遇。
碰上喻文州的时候他刚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沓纸。
“上节课是自习?不对,你没有自习课。”王杰希走过去,和他打了声招呼。从图书馆离开的学生总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喻文州是其中独立特行的那么“一个人”。
“是设计课,我需要查资料,就申请来图书馆了。”喻文州把资料收进书包里,随口问道,“你经常去gym么?”
“还好吧,有时间就去,锻炼锻炼也好。倒是你,一般都不去么?”
喻文州面露苦笑:“我可是上跑步机五分钟就会断气的人啊,健身房不适合我。”
“那就更应该锻炼了,以后要不和我一起去?”
“再说吧。”喻文州并未直接答应,跟着王杰希的脚步往校外走,健身房离学校并不远,只需要穿过马路和马路对面的小型公园,“你健身完,还跟我出去学么?”
“你倒是很贪心,不怕我断气啊?”王杰希开了个玩笑,“你要是愿意陪我出去吃顿饭,吃完倒是可以考虑陪你再学一会。”
不成想喻文州把这话当了真,思索了好一会才回答:“那……我是不是要提前跟我房东说一声今天要晚归?”
被人把自己随口说的话拿去认真考量,王杰希一时有些窘迫,他没想真的晚上出去吃。此前他还没有和喻文州单独出去吃过饭,只有晚上上课之前会一起吃点简餐。
——别了吧,我只是随口说说。可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行吧,那你先知会你房东,然后想想晚上吃什么。”王杰希最后还是妥协。
只是究竟是对什么妥协了,王杰希并未想到这一层。
这天gym没什么人。
天气颇热,王杰希在自动贩售机帮喻文州买了一瓶冰镇的雪碧,把他带到健身房外的休息区里找了个光线不错的白色方桌就座。
喻文州投入学习以后便很快进入心无旁骛的忘我境界,这一点王杰希自叹不如。喻文州觉得在家里无法集中精神,王杰希却不认为自己能够做到在麦当劳、咖啡厅、茶馆以及健身房这类人来人往的地方做到如喻文州这般专注。
健身房的玻璃是单向玻璃,他在落地窗边的跑步机上持续地奔跑。这个角度可以把喻文州所在的休息区尽收眼底,他看着喻文州把学习资料摊开在桌上,没人监督,他却学得认真无比,整个过程中不见有开小差。
随着跑步机节奏的加快,王杰希不得不调整一番呼吸的频率。他低头看了一眼跑步机的设置,再抬起头来时便撞上了喻文州的视线。
似是没有遥遥相望的理由,刹那的对视却将两人都定格在了原位。那人冷漠严肃的冰山脸忽然就化了,反而突显得愈加温柔起来。王杰希刚平复好的呼吸又抑制不住,不稳的气流在胸腔游走,连带那隔着玻璃一点点凝聚起来的柔软的暧昧一起慢慢流转发酵,喻文州又偏偏在这时收回了目光。
还是那座岿然不动的冰山。
磨蹭半天,完成日常的健身项目花费的时间比以往长了一半。王杰希在冲凉房用冷水冲散了黏在身上的汗渍和荷尔蒙,随后便按照约定带喻文州一起出去吃了顿饭。
王杰希在很多方面其实懒得厉害,出门吃饭选择吃什么绝不是他喜欢的差事。最后两人吃的是喻文州钦点的日料,此前王杰希并不知道学校旁边就有这么一家性价比极高的日式料理,从gym出来喻文州轻车熟路地领着他走,九曲十八弯地拐了几个路口,只步行了十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和式装潢的小店,没有人满为患的拥挤感,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喻文州负责点菜,王杰希负责点头。
精致的日式料理不经吃,不多时,感觉自己八分饱的王杰希放下了筷子,喻文州也停下了吃的动作。喻文州的碗空了,但明显吃得没有王杰希多。这时铁板烧和寿司还有一点剩余,他便把它们都推到了喻文州面前。
“多吃点,你太瘦了。”王杰希说,把喻文州面前的碗拿起来,用剩下的食物把那碗重新满上。
喻文州没有拒绝,接过了碗,低声说了句谢谢。
“别谢我。不吃饱,哪里有力气做题?今晚不是还要跟我一起大战三百习题,还特地申请了晚归吗?”王杰希笑道。
大约是不想让王杰希等久,这回喻文州吃得很快,节奏不比先前的慢条斯理。
王杰希盯着他看似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笑,忍不住伸出手把对方的头发揉成了一团鸡窝,又在对方嘴里还含着寿司含含糊糊地说着“好了结账走吧”的时候笑着回答:“你能不能把嘴里的吃的咽下去再说话?一会呛着了我不负责给你递水。”
少年原本淡漠却稚嫩的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王杰希起身走向收银台,喻文州连忙追了上去。
“没关系,今天让你陪我去gym学习,打乱了你原本的计划,请你吃顿饭应该的。”王杰希阻止了喻文州掏卡的动作。
一再推脱便显得矫情得很,喻文州答应下来,又说:“那下次我给你做午饭吧。”
“你亲自下厨吗?那我就却之不恭了。”王杰希也不和他客气,结了账收好钱包便往门外走,“那么,接下来,是去你家,还是我家?”
喻文州怔了怔,慢了半拍才跟上他的步伐。
“……不能不在家里学吗?去麦当劳吧。别这样看着我。茶馆也行,要么……星巴克?”
04.
无法理解喻文州的学习模式和习惯,不代表王杰希不能尝试体验一番。大约是性格使然,王杰希喜欢各种各样新奇的花样,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和喻文州外出至公共场所学习。
约去Gym的那天,吃完饭已经是七八点。最后他们没去麦当劳、茶馆或星巴克,而是去了C大的图书馆。开学期间图书馆11点才闭馆,附近的交通回家也便利,对于他们而言再合适不过。
出门前王杰希打开手机短信确认了今天约见面的时间地点,他不喜欢迟到,所以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这些琐碎的信息。比约定时刻更早十分钟到达的王杰希还未投身进麦当劳,便感觉到了玻璃门那端朝他而来明晃晃的视线。喻文州比他到得更早,已经选了一处沙发椅,宽敞的座位和桌面足够两人将学习资料尽数摊开。
“早上好。”王杰希把书包放在米白色的沙发上,轻快地同坐在对面的少年打了声招呼。这天迎来了秋天里难得的好天气,枯黄的树叶飘零在风中,漫漫长空里没有云彩。
“早上好啊。”喻文州说。听起来他的心情也不错,句末带了少有的语气词。
“你要吃点什么吗?”王杰希起身,仰起头望着麦当劳的柜台。不过十点多,柜台已经人满为患,喻文州会选择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是王杰希始料未及的。
“不了,我吃过早饭。”喻文州摇了摇头,“你快去快回,等你吃完我们就开始学习。”
“要不你先开始?”王杰希有些过意不去。他不想让喻文州等太久,但他委实觉得饿。
“还是要等你。”喻文州拒绝了这个提议,“和你一起写,比较有灵感。”
王杰希打了个激灵,平平无奇的一天因为这样一句话突然起了波澜。喻文州无意间投下的石子,落进了王杰希心里的某处沟壑之中。始作俑者却在说完之后低下了头,默默玩起了手机。
花了十分钟总算买到了一份巨无霸套餐外加一份巧克力圣代。秋初时凉意还没显现出来,来的路上被阳光格外照顾,便禁不住沾染了一身淡淡的汗意。王杰希本想为喻文州也捎上一份,被问至口味的时候却一时拿不准主意,最后还是只买了一份自己偏爱的巧克力味。
“吃得饱?”注意到王杰希端着托盘回来,喻文州只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把目光落回手机上。
“你对我的食量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王杰希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喻文州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没有再揶揄他。
秉承着再不吃冰淇淋就该化没了的道理,王杰希迅速解决了巨无霸。他只是懒得再跑回去重新排队买,结果一顿猛吃之后瞬间撑到了嗓子眼——套餐里附带的可乐似乎起了很大的作用,汽水总是能轻易地填满人们的胃。
薯条还一根没动,喻文州也没有要吃的意思,王杰希便拈起少许薯条沾了沾巧克力圣代。这是他前不久发现的吃法,味道出奇地爽口。喂给自己好几根,才察觉到喻文州偷偷摸摸的小眼神,于是他顺手给喻文州也沾了些薯条,喻文州却没有伸手接过,而是倾身向前,张了嘴直接咬了下去。
颇为幼稚的行为令王杰希忍俊不禁:“你说我俩,像不像在约会?”
如同刚刚被喂了粮的小野猫,难得乖巧又黏人,喻文州似乎完全没有对这样唐突的问句始料未及,反而把雀跃的心情写在脸上,完美地用面部表情诠释了“^ ^”,未等薯条下肚便嘟哝着说:“在麦当劳约会,王杰希你会注孤生的。”
其实王杰希刚说出那句话时就觉察到不妥,立刻高速运转着大脑思索如何应付接下来尴尬的局面。空气突然微妙地暧昧起来,王杰希发誓他没有非分之想,只是那么一个念头闪过,舌头和声带的反应就快过了大脑。
喻文州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层尴尬,却是王杰希万万没想到的。
“注孤生就注孤生吧,谈恋爱也没什么好,要我说,还不如做数学题来得有趣。我快吃完了,你别等我了。”王杰希又抓起几根薯条往圣代杯里送,只是那圣代已经融化得七七八八了,这一捞,却没捞上多少巧克力酱汁。
在王杰希还在跟剩余的几根薯条还有融化成一滩糖水的圣代作斗争的时候,喻文州已经适时地进入了学习的状态。王杰希也觉得此时再互相调侃,今天约好出来学习的计划就会就此变成“真·麦当劳一日约会”,立刻敛了心思拿出会计的作业来。
作业的进程不快不慢,有喻文州在身边,王杰希倒也不怎么受外界的打扰——他自己大概也没意识到,不受环境打扰的理由,往往是有更具吸引力的事物在撩拨心弦。麦当劳里时不时有吵闹的小年轻路过,嘻嘻哈哈,喧哗不已,饶是坐在角落,王杰希仍不禁佩服起喻文州的心如止水来。这一埋头算起题目,喻文州头都不曾抬过一下。
来回做繁复的算术和对照让王杰希心生厌倦,用余光瞥喻文州的次数也多了起来。王杰希拿捏了一下自己的状态,便干脆放弃了写会计,转而掏出高数作业来。近期讲师讲授了向量几何,留的几道课后习题都稍有难度。喜欢钻研题目是王杰希的属性,一旦陷入其中,便会轻易忘记时间。
时间自笔尖安静地流逝,两人也不作交流,各自沉浸于自己手头的学习资料之中。学生时代美好的时刻总是不经意掠过生活的角落。都说最浪漫最青春的校园故事,总是书写贴近生活的教室与图书馆。只是来来往往的都是一样的光景,形形色色的学生捧着五花八门的课本和资料,却都没有此时此刻设计给这两人的舞台那么独具匠心。
人来人往的麦当劳,某个独立的沙发椅座位,满是巧克力酱的圣代杯安静地躺在角落,杯壁滑落的水珠一滴滴沾湿桌面,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只有这样的两人。穿着干净白衬衣的男生咬着笔头,手指在空气里绘出演算成型的图像,另外一名套着运动衫的少年则熟练地敲击着计算器,键盘按下又弹起发出脆响,利落的笔触记下结果。
秋老虎带来的焦躁没能入侵进这个无形却坚不可摧的世界里,好似小学时同桌之间划下的笔直的三八线,遵循着无须多言的规则,不用进入属于对方的桌子的另一半,神经的某一个末梢只是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便是最安心的调剂。
完成今日份额的作业也不知用了多久,王杰希潇洒地甩了甩笔,合上笔盖后活动了一番肩膀。喻文州似乎比他早一步完成了额定的量,已经整理好了先前散落半个桌面的A4纸。想必收拾的时候他特地没有弄出太大动静,贴心得叫人感动。
“真能学进去么?在这种环境里。”喻文州率先开口。他歪了歪头,盯着王杰希未完成的现金流量表:“不喜欢的话,下次我们还是去图书馆。”
王杰希却将那沓会计作业夹在了刚才演算用的大量稿纸之后,而后一同整齐地放进书包。窥见喻文州或是好奇或是担心的眼神,他微微一笑。
“不,是有点喜欢上了。”
劳逸结合是学霸的基础技能。
既然已经完成学习任务,那么王杰希跳脱的思维便指向了余兴节目。
C市不比国内,可供娱乐的项目屈指可数。麦当劳附近有家电影院,思前想后两人还是决定去看电影。
电影院售票处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新上映的DC科幻片。这年头这类电影占了主流,恰逢周末,此时再去买票,大约也买不到什么好位置了。
“要么就将就一下,坐前排也可以?”喻文州望着排成长龙的队伍叹了口气。
“不行,学了几个小时了,你不怕脖子疼么?”王杰希驳回。
“要么……就不看电影了吧。”喻文州犹豫了一下。他原本也并没有计划要和王杰希出来看电影,这一趟下来反倒真的有了几分约会的味道。
这个选项似乎不在王杰希的考虑范围内,于是他根本懒得搭理,从镶嵌在墙壁里的架子上抽出一份近期电影简介手册,煞有介事地翻看了一下,又随手把手册递给了喻文州。
“你有什么想看的电影么?”王杰希问。
“没有特别想看的。”喻文州扫了一眼电影简介,很快又合上了它。
“这样啊。”王杰希陷入思考,“那有没有什么你不喜欢看的类型?”
“狗血爱情肥皂剧。”喻文州轻笑,“不过你也不会选那种电影的,你也不喜欢。挑你喜欢的就好了,我相信你的眼光。”
这句话换来了王杰希嘴角偷偷泄露的笑意,拉着喻文州就排进了队伍。轮到他们买票时,王杰希掏出了学生证,对售票员说:“要两张半小时后冰河世纪的学生票,对,我和他。我们都是高中生。”
售票员的表情有点窘,喻文州也有点窘。把决定权交给王杰希,选定的结果实在叫喻文州大吃一惊。反应迟了片刻,王杰希已经付清两张票的钱。
“我选电影,那就我请你看。”王杰希的嘴角扬起,却不由分说,“我保证,你会喜欢这部电影。”
最后给出的保证效果昭彰,喻文州便什么也没说。
捎上爆米花和饮料,验票,入场,寻座位,就座。
王杰希驾轻就熟地带着喻文州穿行于小型放映厅的座椅之间。他们选的电影委实不是热门,又是动画电影,放映厅里家长带着孩子居多,不见多少大人自己来看,更别说两名十七八岁的少年结伴而来了。
落座之后喻文州还有些介怀,但王杰希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喻文州也干脆当机立断,不再管四周,而是低头把手机调到了静音模式。王杰希忽然想起在麦当劳里问了喻文州喜欢的冰淇淋口味,觉得冰淇淋配动画电影是个不错的组合。他起身说去上个洗手间,再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两份蛋卷冰淇淋,一份巧克力的,一份薄荷的,然后在喻文州开口询问之前用冰淇淋堵住了对方的嘴。
灯光泯灭,银幕亮起。王杰希发现身边的少年似乎靠近了几分,隐隐有要靠上他肩膀的势头,他则顺理成章地将这归咎于座位的拥挤。
纯粹是为了表现美好和爱的故事,剧情没什么值得赘述的,是个放松身心的明智选择。
其中不乏有趣又搞笑的片段,对于成年人的笑点而言显得幼稚了些,却出乎意料地惹得喻文州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笑着笑着喻文州下意识便往王杰希这边看,王杰希也顺着视线望着他,谁自然而然就把胳膊拄在了两人之间的扶手上,谁偏过来的头蹭到了谁的手臂。
与喻文州相比,王杰希反而镇定得不像是来看动画片的。他的注意力被喻文州的笑声吸引过去不少,明明并不是蓄意想要去注意对方,却总是觉得对方也在偷偷注意着自己。
“看电影,专心。”喻文州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走神。
“我很专心。”王杰希将目光摆正,强迫自己专注于电影,心说怎么会有这样的臆想。他低头咬了一口裹在冰淇淋外的蛋卷,才发现那蛋卷已经被所剩无几的冰淇淋浸泡得软化,咬不出清脆的嘎吱声了。
不到两个小时的电影结束得极快,从影院里出来的时候天还很亮,落地窗外的树影斑驳地落在地上。影院外面依旧人潮汹涌,喻文州拉着王杰希的衣袖跟着他从人群里挤了过去,费了好大劲才钻到马路边。
这附近就有回家的3路公交,不过因为两人乘车的方向相反,王杰希要过到马路对面等车。在人行横道分别之前喻文州忽然拉住了他。
“今天,”喻文州顿了顿,说,“谢谢你啦。”
“谢我干嘛?”
“挺有意思的。”
“我看过前几部,知道它有意思才带你来看的。没趣的电影,我也不会约你一起看。”
“我不是这个意思。”喻文州摇头,“我是说你,挺有意思的。”
王杰希默默瞟了他一眼:“听不出褒贬,不过我猜这不是个好评价。”
“虽然这么说,你还是希望我是在夸你吧。”喻文州又忍不住笑了。在漆黑的电影院里,王杰希没有看见他开怀笑起来的样子,此时却见他眉眼弯弯,温柔染上了双眼和面部的表情。
王杰希不假思索:“你笑起来很好看,为什么不多笑笑?”
“是吗?”这一次被王杰希捕捉住自己的笑,喻文州却没有像以前一样迅速将笑容收起,而是保持着微笑反问。迎着王杰希煞有介事的点头,喻文州闭上眼睛作出深呼吸的动作:
“如果这是你期待的,我会努力试试看。”
05.
下了整整一周的雨总算停了。无论阴云多么厚重,太阳每天还是会不厌其烦地到来。大概是太阳也会有不甘寂寞的时候,于是在这一天它强行冲破了云层,只为了把自己的身影普照在大地上,彰显它如此耀眼的存在。
昨日的复习太过疲累,喻文州没有来得及收拾书桌,倒床就没了意识。他喜欢听雨声,于是拉开了厚厚的窗帘打开一点点窗缝,让彻夜的雨声溜进屋内。现在久雨先行告退,晴空接踵而至,喻文州在晨曦里醒来,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纱窗落在他床上。
好刺眼。喻文州皱眉,伸出一只手遮挡住眼睛。光芒是太过刺眼的东西,所以他总是喜欢背对光源。
由于睡前没有关闭音乐播放器,桌面上的手提电脑屏幕还固执地亮着,单曲循环着的钢琴曲乐声轻快悠扬。
喻文州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想过去把电脑关机,刚迷迷糊糊地到了电脑旁,就注意到右下角有QQ的小头像在闪动。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的头像。或者说,除了这个人,近期也没人找他聊天了。
喻文州双击点开了聊天窗口,赫然是和王杰希的聊天界面。睡觉之前他刚和王杰希讨论完学习,但是他印象里好像已经解开了题目,话题业已结束。只是他不知不觉睡着之后,王杰希还意图不明地发来了好几条未读的消息。
23:53:07 睡了没?
00:00:33 十二点了,记得早睡。
00:34:18 ?
01:12:11 还不睡啊。
02:01:03 好吧,我先睡了。
02:01:10 给你推首歌,还挺好听的。
02:01:25 飘雪,韩雪的版本,你可以去听听看。
02:03:00 晚安[月亮]
这些信息的发送时间点跳跃有点大,看起来王杰希一直在等待他的回复。他一向是隐身登录,却在机缘巧合下给王杰希上了隐身可见。也许是看见自己一直没有下线,王杰希才以为他还醒着,不厌其烦地前来询问,最后生生吃了闭门羹,才在两点多的时候道了晚安。
喻文州最近慢慢发现,王杰希已经成为了他生活里不可分割的一个部分。他的生存方式总是相当淡泊,身为好友的黄少天深知这一点,所以从来不强求。但是王杰希不一样。从初次见面的那天起,王杰希就以一种强硬的、不容分说的、直截了当的姿态生生闯入他的生活。
用那些无端而来的善意、暧昧不清的短信和耐人寻味的邀请。
喻文州对着屏幕想了很久,不明白王杰希为什么要在深夜也不睡却要给他推歌。他完全猜不透王杰希的心思,就像他永远都搞不明白立体几何和那些xyz轴坐标系。王杰希对他的态度就像是那些摸不到思路和原理的复杂函数图像,纠缠成未知的图案。
他却被这种未知的事物吸引了。整个心脏都被吸引,诉说着的都是悸动。
这样有点不太好。不,是太不好了。
喻文州不太确定这种陌生的被对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吸引的情绪应该叫什么,但他还是回复了王杰希的信息,用他们之间如今最平常不过的对话方式。
06:36:02 收到,早安。
06:36:10 今天下了课出去吃饭吗?当做昨天害你晚睡的赔罪。
王杰希做了个梦,梦里是C大那片大草坪,不,应该是更广阔更辽远的草原,一眼望不到边际。
他和喻文州走在一条不知道尽头在哪里的路上。喻文州轻轻慢慢地哼着歌,歌声在空气里四散飘飞,王杰希记不清他在唱些什么,只记得他一边唱一边弯起了嘴角,笑得干净好看。
这时候闹钟响起,他就从这场梦中醒来,王杰希鲜少做梦,更少能把一场梦记得如此清晰,清晰到能回忆起喻文州棱角分明的脸在微笑,温润的声音呼唤过他的名字。
冰冷的现实里,他和喻文州好像还没有那么接近。
窗帘把光线都挡在了外面,房间里一片昏暗,难辨昼夜。只有敬业地播放着起床铃声的手机在黑暗中亮着,王杰希从床头柜上抓过了手机,迅速关闭了闹钟。锁屏界面上显示有两条未读的QQ信息,来自喻文州。
分别说着“早安”和“今天出来吃饭吗?”
这样一看,好像又没有那么疏远。
昨晚和喻文州在QQ上讨论一道数理统计的题目,两人意见相左,结果你来我往,靠拍照互相给对方看自己的解题过程,来来回回弄到十一点半才得出最终答案。
结果上来说王杰希说服了喻文州。喻文州解题的时候忽略了一个细节,导致出现了极大的偏差,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给王杰希发来一个兔斯基拍砖表情,意外地有点活泼开朗。王杰希不知道怎么回复,干脆就没有回。
王杰希和喻文州在QQ上探讨学业已经是家常便饭,在网上聊天的时候喻文州感觉比平时要好相处许多,这大概要归功于他的那套兔斯基表情包。
数次聊天之后,他发现喻文州老是睡得很晚,时常过了12点了还在线。姑且不谈王杰希自己,他每天都由母亲开车送去学校,车程也不过七八分钟,是以他总是七点半甚至快八点才起床,迅速洗漱穿戴后才不紧不慢地上车,还能提前一点到校。
而喻文州家离学校很远,早上来上课坐公交车要大约40分钟,所以一般六点半就要起床,否则就赶不上八点半的点名。八点开早会的周一早晨他甚至六点就要起床,但他总是忙于学习和赶上进度——王杰希不能切肤体会跳级人的压力,便不好多作评价——直到十二点多快一点才下线,这样一来睡觉的时间有时甚至还不到六个小时。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王杰希那点想照顾人的心思又冒了出来,他开始每天都按点催促喻文州睡觉,并不由分说地给他说着一句句晚安。喻文州很给面子,总是在被催促之后很快就下线睡觉,也回一句晚安好梦。
王杰希不知道喻文州到底是真的睡下去了,还是只是为了诓他放心而故意下线,但无论哪一种,都说明王杰希的话语在他心里占据着分量,让他甘愿为了王杰希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
昨天讨论完题目之后没有马上给喻文州发信息让他睡觉是王杰希的不对,导致后来再怎么发信息喻文州都不再回复。他也觉得喻文州可能已经睡着了,只是忘记关掉电脑,但他又害怕喻文州还醒着,在王杰希看不见的地方埋头苦干着什么。
他不想错过和喻文州说晚安,直到两点他实在困得睁不开眼睛,才疲倦地选择了关机,转而投奔松软的枕头和被窝。
枕着雨声入眠,梦醒时分雨总算停了。他回了喻文州一句“没问题,到学校再讨论吃什么”,才施施然起身更衣。
手机的日历提醒告诉他今天是学校的“主题日”,每年学校总是有那么一天,会允许学生们穿上某种主题的衣物,而不必穿校服来上课。去年的主题是“童话故事”,就有女孩穿了一身梦幻的白雪公主的长裙,还有男生穿着帅气的宫廷装,校园里画面一度很美丽。
今年的主题是“未来职业”。
这一天到来之前,想要扮演某种职业的学生们会准备好相应的装扮,如医生的白大褂,或是警察的浅蓝色警服。
王杰希什么也没有准备。未来职业对于他来说暂时还是一个混沌的话题。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还没有确定自己的方向。
王杰希家里是做建筑工程的大企业,从结局上来说他最终肯定是会继承家业,成为企业的董事或总经理,梦想的职业这一事物在他的人生轨迹上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年轻的时候或许还能尝试闯荡,他却完全拿不定主意,想尝试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最后他还是选了最平常的穿着,把今天当做是最平凡的一日去往学校。学校并没有明文规定学生必须按主题着装才能入校,虽然可能会被班上的同学嘲讽一番,但王杰希委实不想在这件事上再多费脑子。
上学路上他百无聊赖地翻了翻手机,才想起他还没有问喻文州今天会穿什么去学校。秉承着想给自己一番惊喜的心思,他没有询问,但还是来回脑补了一番。
几番想象下来,最明晰的印象竟是学者。喻文州戴着斯文的眼镜,怀里抱着厚厚的书籍。他不需要刻意着装,全身上下就已经散发出研究者的气质——一丝不苟的学术严谨和勇于探索的跃跃欲试。
原来他在我眼里是这样的人啊。王杰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句“早安”不自觉地莞尔一笑。像是要回味什么一般,他重新翻阅了昨晚和喻文州的聊天记录。
午休时他在国际部办公室见到了喻文州,今天的喻文州让他眼前一亮。喻文州的打扮和他想象之中的样子相去甚远,骨子里却有那么几分相似之处。
喻文州穿着A中的校服,墨绿色的校服西装包裹着瘦弱的少年,雪白的衬衣和铅灰色的校裤把他的身姿衬得修长。王杰希从未见过喻文州穿校服的样子,他并不认识去年读着高一的喻文州,今日一见他觉得自己去年错过了许多。
身着校服的喻文州与平时穿便衣的喻文州截然不同,他的表情不那么阴郁而紧绷,王杰希推门而入的时候他一个人倚在墙角,似是什么也不懂的新生,抱着书本有种朝气蓬勃的干劲,吸引着王杰希主动迎过去想和他打声招呼。
那一声淡漠的“午安”把王杰希拉回了正常的位面。他以为自己方才是出现了幻觉,喻文州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喻文州,老气横秋的冷淡脸上没有多余的线条。
好像刚才那个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懵懂无知的喻文州,不过是个幻影。
“你怎么就这么穿?”喻文州歪了歪头,“完全看不出一点未来职业的影子。你的梦想是什么?总不会没有吧,小学的时候谁都要写这样的作文。”
“没想好以后做什么,我大概是条没有梦想的咸鱼。小学的时候写这样的作文,几乎人人都写想成为科学家,不能算数的。”王杰希回答,“另外,你毫无资格说我。为什么穿着校服来?主题日的话,高三生还是不需要穿校服的啊。”
“我未来还是想做学生,就像现在这样。”喻文州闭上了眼睛,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所以我穿了校服,还好去年没扔了它。”
“想一直做学生……会不会有点没出息?”王杰希拧开了水杯,咕噜噜地灌下三分之一的水。
“可做学生,是最轻松的啊。”喻文州轻叹。
只是因为轻松么?王杰希在心底里问。他千方百计想看透喻文州话里的深意,但看懂喻文州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你也是来拿上次活动里写的个人印象的?”喻文州不再继续那个有关梦想的话题。
“嗯,我看公告说今天可以取。”王杰希回答。
两周前国际部举办了一场活动,为每一个国际生准备了写着各自名字的白纸,如果谁想给别人写下印象,就可以找活动的负责人索要为那人准备的白纸。
不是每个人都热衷于这个趣味性不大的活动,王杰希却认为这是不可多得的了解别人眼中的自己的机会。他顺便煽动喻文州和他一起参与其中,喻文州起初是拒绝的,理由是“我的朋友很少”,然后王杰希便和他打赌说,如果为喻文州留下的印象超过五个,那么喻文州就得答应他一件力所能及的事,反之便换作王杰希欠喻文州一个愿望。
王杰希用这个赌约成功挑起了喻文州的兴趣,前几日陪王杰希来的时候,他拧开了自己的钢笔,找老师要来四五张纸——那其中肯定包括王杰希的——然后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支起下巴思考许久才落笔。
结果必然是王杰希的胜利,他为喻文州写下印象的那天,上面已经有不止五条印象了。倒是默契着的千篇一律,每条印象都简短,写着类似文静、安静、不爱说话一类的评价,也有人写神秘、冷淡、不好相处,有一条鲜艳的亮蓝色的印象,用比其他人都要大上好几个字号的字体写着:看不见的温柔。
王杰希看到这条印象的时候大致上猜出了执笔人,然后他也动笔,在那条亮蓝色的印象下面补充了一句。他故意选择用中文写,许久不练中文字,字歪歪扭扭不甚好看,好像摇摇欲坠的积木。
喻文州率先取了自己的那份,匆匆扫了一眼便扭头和王杰希说了声回见。王杰希看了一眼手表,这个点他可能正赶去校园的某处和黄少天吃午饭。正好,王杰希也正图一个安静的环境看一看属于自己的个人印象。
王杰希拆开了折叠起来的用各色彩笔书写到满盈的纸,他仔仔细细地阅读了一遍,然后视线定格在右下角。
只有那么一个评价与众不同,轻易吸引住了他的眼球。有谁用素黑的细笔把印象写在不起眼的角落,没有多余的辞藻,简单的两个单词,构成了一个虚幻不实的形象。
Morning Star.
——启明星啊。
06.
日常日常。都是青葱岁月里吃到腻味的日常。
A中放学在C市算偏早,为了迎合C市各大高中的时刻表,大学便把上课时间定在了下午四点半。此时才下午两点刚过,还余两个小时闲来无事。
下了课在去商场的公交车上,放学高峰期免不了人与人摩肩接踵,王杰希紧握着后门的把杆,喻文州则扒着他的手臂。这俗称挤公交。
一路上低年级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聊着五花八门的话题,尽是英文,王杰希也懒得去听,等到下个红绿灯时他便插上了耳机,他戴上右边的听筒,顺手把左边的听筒挂进喻文州的左耳。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蹭了蹭喻文州的耳轮,喻文州略长的鬓发也正好划过他的无名指,挠得他有点心痒。
喻文州并没有介怀王杰希这有些唐突的动作,一根白色的耳机线悬在两人中间。还好他们身高相近,倒也没产生什么不适的感觉。
手机里在播放一首高亢激昂的钢琴曲,与喧闹嘈杂的公交车背景格格不入。
“怎么样?要不要换一首?”王杰希问,扫了一眼喻文州。
“不用,我喜欢钢琴曲。”喻文州回答,“一会想吃什么?”
提前在商场吃晚饭已经是每周二和周四的日常。
“来来回回就那几样,我也不知道。”
“以后要不要做个抽签筒,每次吃饭之前随机抽选一个?”喻文州轻轻一笑,不带丁点预兆地突然用肘子戳了戳王杰希的肚子,“感觉你好懒,连选个吃饭的地方都懒。”
被不痛不痒地一戳,出于本能防御王杰希毫无防备地往后缩了缩,这下可好,喻文州马上就失了平衡,恰逢司机路遇红灯刹车,眼看喻文州在惯性的作用下就要一个踉跄摔出去,不过弹指一挥间,没给王杰希多少选项,他朝喻文州伸出了手,把身形不稳的喻文州圈进怀中。
喻文州双手按在他胸口,他则重重撞在把杆上,脊柱发疼。
四目相对,画面有点美。
王杰希心道不好,坏了,太近了。
喻文州却好像没事人一样,迅速恢复了之前的状态,捞起方才从耳中掉出而吊在半空中的耳机听筒,自顾自地重新塞进了左耳中。
“还不让人说你懒,小肚鸡肠。你听过那句话吗,说Man is the head of the house(男人是一家之主),身为男生不能老懒得做决定。”他说。
“既然你都这么说,那我们吃印度咖喱好了,最辣的那种。”王杰希没好气地反驳,心想喻文州这人不沉默寡言的时候还是挺能噎人的。
人这种生物总是喜欢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难以抉择,用以彰显自己的小心谨慎。可实际上大多数人在重要的时刻都不会让自己掉链子,逼上梁山的时刻谁都异常果断决绝。
因患“今天吃什么”选择恐惧症,在mall里打转三圈之后,王杰希还是按照先前的宣言吃了印度咖喱,最辣的那种,喻文州则在港式快餐店买了一笼叉烧包。耗费了将近半小时来作选择,结果也没吃出什么花样和惊喜。
不如真的做个抽签筒好了。王杰希一边把咖喱淋到卷饼上,一边瞅了瞅对面捧着包子吹气的喻文州。
席间终究还是王杰希耐不住气氛的沉默,主动跟喻文州提出吃完了要不要在mall里逛逛,喻文州把嘴里的叉烧包咽进喉咙里去后才点了点头,王杰希猜不出他是真的愿意逛,还是不好推辞。他不是特别喜欢喻文州那种生分的礼尚往来,挺没来由的。
以十几岁少年吃饭的速度,十分钟后他们就把面前的食物解决得一干二净。王杰希率先起身,喻文州也紧随其后,饭后在商场散步消食,也是高中时代才能有的闲情逸致了。
正常高中年纪的男生逛商场,不出意外就三个地方,游戏店、电器店和运动用品店。
商场不大,从头走到尾也只需要花上不到十分钟。
逛上一圈把几家尚算值得一逛的店都走完,王杰希看了看手表,去上课的公交车大概还有十五分钟才到,还有时间再看点别的东西。
他驻足在索尼专卖店门口,踌躇片刻,思忖要不要进去。
“怎么?想逛索尼的什么?”喻文州看他犹豫不决的样子,有些好奇地凑过来打量店里的商品,还不等王杰希开口,他就已经踏进店里去了,三两步就走到卖耳机的货架面前,“我猜一下,你想看耳机。”
既然喻文州都进了店,他再站在门口就显得有点矫情了。于是他也走了进去,和喻文州并肩,左顾右盼地打量眼前摆满耳机的货架。他随口一问:“你怎么知道我想看耳机?”
喻文州想了想,回答:“因为你喜欢听音乐,刚才在电器店里面停留最久的地方也是耳机。我猜你想买个头戴式的。”
“恭喜你答对得一分。”
“但从现实的角度我还是得提醒你,我们最好是去看隔壁家20块的入耳式……”
对于这时候还是高中生且没有收入的他们而言,买这种牌子的头戴式耳机确实是有些奢侈的。王杰希看了看自己中意的那款的价格标签,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
“买不起,有个念想总还是可以的吧。指不定年底能拿个奖学金,我就买得起了。”王杰希说,喻文州不置可否地跟在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打量第三排的某款耳机,“我在想,如果要买的话应该买哪个颜色。”
“要看你喜欢什么颜色了。”
喻文州回答的时候话里带着的漫不经心让王杰希不由得有点沮丧——还以为喻文州会对他喜欢什么颜色感兴趣的。可他又转念一想,人家为什么要对他喜欢什么感兴趣。
好一个自作多情的想法,他们可还没熟络到这个份上。
“喜欢有个性一点的颜色。”王杰希沉吟了片刻,故意卖了个关子。
“那就买这个。”喻文州想也没想就指了指货架最左边的蓝绿色耳机。
又是那些宿命里逃避不开的该死的巧合。
真巧,我就是喜欢这个。
这天的高数课倒也别有风趣,刚到讲堂老师就领着众人去了隔壁电脑教室,发下几张课堂作业,要让他们练习用MATLAB建模解题。
王杰希一向是喜欢三维图像多过数字和逻辑推理的,所以得知今日课题的时候暗爽了好一会。建模是他如鱼得水的领域,不过半个多钟头,他的课堂作业只剩下最后两题了。
只是这倒数第二题还颇有些难度,王杰希模型已经建好了,看图本以为答案呼之欲出,没想到还是扑朔迷离。他动了笔,在白纸上推演着,随笔绘出的图案和字母数字交错纷飞,黑色的笔迹乱中有序。
刚才经过的导师驻足在他身侧,只看了几眼他的解答,便评价说:“你的思路很少见,为什么不试试更平常的解法?”
王杰希有些莫名其妙,突然觉得委屈又无奈。为什么都要按部就班地用最平常的方法呢?这样不是就连研究数学的乐趣都被扼杀了。
王杰希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用来研究数学刚刚好,但那些想法总在老师和考试面前屡屡碰壁,让他好不恼火。
“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些脑子能处理建模图像的疯子。”喻文州坐在他旁边,屏幕上的MATLAB还是空的。
“要我教你吗?”王杰希放下笔,“你不懂的就问我,我会帮你的。”
“要是教一下就能学会,我怎么不早点找个家教?”喻文州有些无奈,不再管王杰希,回到自己电脑前,随意在键盘上输入着不知是对是错的公式。
助人为乐反被拒之门外,王杰希也不再去自讨没趣,又再演算了一会,却仍未得出答案。他的情绪明显被刚才导师的一句话惹得不太顺畅,恰逢到了每日例行犯困的点,今天正好也没喝咖啡。
“我去楼上买罐可乐。”王杰希起身,从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中掏了银行卡。
“嗯,早去早回。”喻文州头也不抬,随口回答,明显思绪还在默默跟MATLAB作斗争。王杰希看喻文州绞尽脑汁的模样便觉得好笑,不就几个三维图么,至于吗?
回来以后还是做个雷锋帮帮他好了——这样的想法让王杰希有些愉快,无法解释这种愉悦从何而来,老师那露骨的否定带来的不悦也减轻了几分。
一楼有台自动售贩机卖各种碳酸饮料,王杰希给自己买了瓶可乐,仔细回忆了一下喻文州平时的习惯,顺手就本着同学爱的精神给对方买了瓶雪碧。习惯性掏出手机,差十分六点,还有四十分钟下课,时间的快速流逝让他有种无名的焦虑,他最近总是希望高数课的时间能延长再延长。
好在可乐冰爽宜人,他拧开瓶盖灌了自己一口冰凉的碳酸汽水,心满意足地偷偷打了个嗝,整个人都清爽许多,也懒得去计较那些莫名而起的情绪。
再回到电脑室的时候,喻文州的MATLAB上已经有了点起色,好歹是画出几张像模像样的模型了。王杰希不禁莞尔,从身后凑近了专心致志陷入沉思的喻文州,用透心凉的雪碧瓶身冷不防敷在对方的脸颊上。
看喻文州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惊疑不定地抬头,就差从椅子上蹦起来,他忍俊不禁,这才堪堪开口:“喏,给你买的雪碧,清神醒脑,一会我来教你玩MATLAB。”
“谢谢,但下次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吓得我差点要飙粤语。”喻文州苦笑,伸手接过了雪碧,也没跟王杰希客气,当即打开就喝了一口,又不再搭话,埋头苦干习题去了。
王杰希回到座位上坐定,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建的模型,心想等完成了这倒数第二题就过去教教喻文州。他扫视了一遍自己的运算过程,本已经准备实在不行就按老师说的,走最土的解法好了,不大一会儿他的目光就在稿纸结尾处定了定,顿时哑口无言。
“喻文州,这是你写的吗?”王杰希问,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上草稿纸的末端。那里有那么五六行陌生又熟悉的字迹,洋洋洒洒写下了他解题思路的后续。
毫无疑问这就是正确答案,王杰希自己没能推演出来的结果被其他人轻描淡写地解答了出来。这解题过程中有个不易察觉的盲点,王杰希一直在钻牛角尖,解题人则在洞悉了他的思路之后一蹦一跳地绕过了死胡同,一路毫无阻拦地去往了终点,还对着王杰希摇了摇胜利的旗帜。
这字王杰希刚乍一看没认出来,因为不是用钢笔而是用他的黑色签字笔写的,但笔锋字迹都很眼熟,再望了一眼身边目不转睛盯着电脑屏幕的少年,王杰希马上就锁定了嫌疑人。
还不知自己在王杰希心里掀起了怎样惊涛骇浪的少年慢吞吞地扭过头,顺着王杰希的视线看见了他所指的答案,才点头:“是啊,你去买可乐,我正好也作图作累了,看这题卡了你好久,就顺便帮你看看。”
少年的言外之意是我不过顺手做了善事何足挂齿,可如果这题是顺手做善事就能解决的难度,王杰希何苦卡顿这么久得不出答案?
“你不擅长向量,是骗人的吧?”王杰希看喻文州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你的思路,很棒。”喻文州却答非所问,“如果按一般课上教的标准解法,要比你的思路多大约五步左右。可惜这解法的思路太偏,一般人参悟不透,更别说实际应用了。”
“你看懂了?这种思路。”王杰希再次用指尖敲了敲稿纸,点在他那混乱的笔迹中间。
“看懂了。”
“难以置信。”王杰希坐直,“你连最基础的坐标系都会看晕,却能看懂我的草稿。要知道我的思路……”
“像魔术一样。”喻文州打断了他,“但每一场魔术都是有手法的,看穿了手法,整个魔术的步骤就不神秘了。”
“然而能靠几个动作就破解魔术师的手法并把进行到一半的魔术贯彻到底的人,你还是我遇到的第一个。”
“歪打正着而已……如果没有你写得那么详细的步骤,而且模型也建好了,我不可能自己想出来,毕竟我连图都不能画。”喻文州低头。
“不是不能,我会教你。你脸红什么。”王杰希笑笑,“你明显是很有天赋的,不是我自负,但能把这题沿着我的思路解出来,已经说明了许多。”
这话是有点摆师兄的架子了,不过王杰希也料定喻文州不会反感或不服。见喻文州没反应,那就是没意见了,他便凑了过去,就着自己屏幕上的模型给喻文州讲解要领。
如果一个人对数学不感兴趣,势必不会露出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而应该对王杰希讲解的基础知识嗤之以鼻吧。喻文州从初识那天起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冷着脸,却从来在听王杰希讲话的时候认真无比。
他竟提笔做起笔记,王杰希看自己说的话变成好看的字母和数字,有种说不出的奇妙之感。他说的话原来可以在一个人眼里这么重要,重要到需要化成文字从而铭记在心。
是以油然而生一种他乡遇知音的相见恨晚。
还有十分钟下课的时候,导师在教室中央站定,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王杰希刚给喻文州讲完题,正准备让嗓子休憩片刻,导师的目光似乎在他们这个角落停留了片刻,王杰希喝可乐的动作一顿,心想大概是自己的错觉。
掐指一算,今天是发试卷的日子。两周前刚考了向量几何。
“大家都先放下手中的事,看我这里一下。”导师说,“这是你们在大学里的第一场考试,希望你们获得的都是能让自己满意的分数。我们班的平均分是67.5,同一个考试,你们比同科的大一班均分高10.5分,作为你们的老师,我由衷为你们感到骄傲,恭喜你们。”
台下一众同学拼命鼓掌,也有人在哄笑,洋人在这方面总是有着极其异常的兴奋点。等笑声静了些,老师才开始念名字,三十来人轮流上台领自己的考卷。
高起点班真不愧是高起点班,学生素质确实比一般大一鱼龙混杂的大班水平高了不少。满分80的试卷,班均分67.5,也算是对得起他们这些人精英的名号了。
这时老师叫到了喻文州的名字,王杰希下意识捏了捏衣角,看向身侧的喻文州,喻文州神色如常,站了起来,完全没显得局促不安——要么他无所谓这成绩,要么他对自己会取得怎样的成绩心知肚明。
喻文州对向量苦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加之他从高一直升上高三,又在所谓“父母的期望”下无奈修了这门课,不难想象喻文州的压力之大,分数肯定不怎么好看。
喻文州面无表情地从老师手中接过试卷,老师象征性鼓励了一声,喻文州则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就走回了座位。王杰希没忍住伸长脖子瞟了一眼喻文州的试卷,喻文州倒也不藏着掖着,抖了抖他的68分给王杰希看。
“不错了,比平均分高0.5,说明你至少比班上一半人厉害。”
既然都看了对方的成绩,不说点什么好像不太合适,王杰希从来也不是个会吝啬夸赞之词的人。他这话并不是在安慰喻文州,是正儿八经地觉得能压在平均分线上已经是很好的结果,至少对于喻文州而言是的。
喻文州答:“嗯,跟我预估的分数一模一样,完全不意外。”
“哦?你还能预估自己的分数?”王杰希看着他,缓缓站起来,“你等等我,我去拿一下试卷。”
王杰希似乎是班上最后一个拿到试卷的人,台下人窃窃私语,早就急不可耐地相互交换着答案。这个班上的学习氛围相当浓厚,比起那些拿到试卷懒得自我反省、只想赶紧收拾东西走人的家伙,学霸们的学习态度还是相对而言比较端正的。
“杰希同学,恭喜你。这是当之无愧的全班第一。”王杰希接过试卷的时候导师说,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个80分,阅卷老师还调皮地在80/80的数字后面画了朵小红花。
“你最后一题的解题方法独树一帜,阅卷的时候系里几个老师一起讨论了很久。我们认为从研究数学的角度上来说,你的创新无疑是值得褒奖的,而从应对考试的角度上,我又不应该建议你这么做,不是每一场考试你都有时间研究全新的解法。”
“明白。”王杰希点头。老师说的道理他当然懂。
“身为你的导师,我真诚地建议你继续数学这条道路,而不是把它当做你前往别的专业的垫脚石。我们相信在数学领域里你能100%发挥出这种才华。”
这是相当高的评价,冷静如王杰希也不禁被说得有些心怦怦跳。他从不觉得自己到达了老师说的那样的高度,但他确实很喜欢数学,也打算在数学这条路上继续前行。
他认为只有数学足够海纳百川,收容他那些无处可去的稀奇想法。
于是他郑重地对老师道了谢,在嘈杂一片的教室里转身的时候挺直了胸膛。
喻文州在座位上仍是在做MATLAB的习题,试卷却是被随意地搁置在一旁。
“怎么,不看一下答卷?”王杰希落座前拍了拍喻文州的肩膀。
第一场考试达成十全十美成就,这对于任何一名学生而言都足以让他心情欢畅好一阵子,哪怕是做惯了优等生的王杰希也不例外。
“反正看了也不会做,没必要看。我只要做了的都对了,我没做的都是我不懂的,所以我能估算自己的分。”喻文州回过头,眨巴了一下眼睛,“你看了我的成绩,作为交换,也让我看看你的吧。”
这喻文州倒是自信得很。当然,只做自己会做的题目,也不失为一个好的战术。考试时间相当有限,如果一意孤行刚愎自用,非要把每一道挑战都闯过去,反而未必能取得好成绩,适当的放弃有时也是合理的判断。
只是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十足的把握——“我只要做了的都对了”。王杰希不禁深深看了眼前的少年一眼,毫不含糊地递上了自己满分的试卷。
“满分啊。不愧是王大学霸。”喻文州分明用了惊讶的语气词,语气本身却丝毫不显讶异。片刻后他再看看自己的分数,不禁苦笑:“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刚才老师跟你说什么?”
“老师说建议我以后大学读数学。”王杰希挑了第三个话题顺着说。
喻文州把自己的试卷整齐地折叠起来夹进笔记本里,同时抬起头来看着王杰希。他眼底里的光芒如刀似剑,有些锋利:“数学系?挺好的,适合你。”他说。
“是,我也觉得。但我还得考虑一下。大学的专业不能就这么草率决定了。”王杰希挑挑眉,被喻文州方才转瞬即逝的眼神震慑住的心跳才缓缓回升。他想了想,又回答起喻文州的第二个话题来:“这年才刚开始,这也只是第一场考试。你还有的是时间,何必现在就叹起差距来。”
喻文州却不接话了,王杰希便把这解读成“没考好的情绪失落”。眼前课堂作业的最后一题他还没开始做,忽而看着那题目,他眼前一亮,双手立刻放上键盘,对着MATLAB就噼里啪啦地键入起来。
最后一题是model drafting。自由绘图,本也就是由着学生随意发挥的题目,并没有正确答案。
这时早就过了下课时间,周围人都在准备收拾收拾回家去,王杰希却手下如有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眼神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一场重要的仪式。
数分钟之后他停止了键入,喻文州早就在旁边好奇不已地盯着他的屏幕了。见王杰希一副投入的样子,他没有出声询问,是怕打扰了王杰希的思路。
“之前见过类似的function,我前些日子在家自己改编了一下,我还没有给人看过我的研究成果,想说把它送给你,希望你能打起精神继续努力。”王杰希长吁一口气,这话不假,他也是彻夜在MATLAB上进行了无数次试验,才得以把这复杂的数式烂熟于心。
他话音才落,喻文州便仿佛迫不及待般地“嗯”了一声。或许是喻文州实在是个对什么都太过冷淡的人,所以他的回应总是让王杰希以为自己的一举一动在这人眼里非常重要。
这样的念想似乎太过危险,当事人还没有来得及发现。
“好厉害。”没说出来的半句大概是:真羡慕你。
“尝试与创新是研究不变的主题,”王杰希意味深长,“你做好准备了吗?看一场数学的魔术,当我们在此相遇的贺礼。”
王杰希心下明白,不是每个人都会对自己的成果感兴趣,但喻文州一定有兴趣,不仅如此,这个成果一定能让他开心起来。喻文州是喜欢数学的,王杰希隐隐感觉到。
喻文州垂下眼睑,左思右想,并没有推辞。
随着回车键的按下,MATLAB开始运算,零点几秒之后,冗长的数学式被彻底转换,在荧幕上勾勒出了一个漂亮的形状——确实是一场盛大的魔术,将数字和字母转瞬化为形象的模型,一个精心设计的图案。
世人总是误会数学,以为它严肃刻板难以逾越,可此时在王杰希和喻文州眼里,数学为他们带来的这场魔术却精彩得让人想为它喝彩。
七彩的星星在电脑的屏幕上,几乎是在跃动着彰显自己的存在。
它美丽、生动、带着某种灵动的呼吸和心跳,映在了喻文州的瞳孔之中,王杰希看着喻文州的眼睛,他的眼底仿佛有东西在攒动,配着那颗耀眼的星,像是有精灵在没有乐声的背景里轻轻哼唱着一支歌旋舞着。
喻文州起初的表情还是淡静的,没过几秒他便开始动容。王杰希还是第一次在那张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喻文州张了张嘴,犹豫再三,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王杰希猜他是想说谢谢,但在这个场景下委实没有必要。
这时候的王杰希又哪里知道他根本误会了喻文州的心思,却误打误撞在喻文州心里成了不经意间擦肩而过的波涛汹涌。
磨磨蹭蹭,时间不耐消磨。
“明天去学校,我去注册做学生tutor*好了。”王杰希慢悠悠地拉上了书包的拉链,用肘子轻轻捅了捅喻文州的肋骨,“这样以后就每天给你补习,顺便拿个校务服务的绩点。”
“这不太好吧,耽误你好多时间。”喻文州摸了摸鼻子。
“还好还好,你没说你不想接受补习。”
“补习什么的,我并不反感。”喻文州说,“只是让你给我补习,我……”他欲言又止。
“你什么?”王杰希背起了书包,“你会不好意思?还是你觉得我水平不够,做不了你的辅导?”
“不,不是这样的。”喻文州小声回答,王杰希却好像没听见似的,把最后一口可乐吞进腹中,随手一个投篮的动作把塑料瓶丢进了可回收垃圾箱。
人生由无数日常组成,今日发生的也还是日常中不变的日常,两人并未在讲堂外就分道扬镳。
X国开始入秋了,前些日子就进入了冬令时。走出工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连夕阳的尾巴也没逮住。C大的草坪上的大灯亮起,还有些橄榄球队员在乐此不疲地做着训练。
两人一路聊到天南地北,王杰希给喻文州点拨了一下刚才试卷上的几道错题,完毕又约说晚上要不要一起打游戏。喻文州闻言又苦笑,说自己设计课的作业还一个字没动,不能跟王大学霸比效率,却还是应了下来,说九点准时上线跟王杰希刷本。
一天的九十六分之一早就不够满足那些仿佛永远聊不完的话题。
到王杰希家门口两人分别时,喻文州突然说:
“那明天就请多指教了,王辅导。”
*tutor:辅导员。高三年级某科目成绩好的学生可以主动申请做该科目的辅导员,获准之后可以辅导同级或低年级的学生,是校务服务的一种。
07.
年中成绩出报告的那天,C市下了点小雪,王杰希早上从家里出发的时候迷你的雪花四散纷飞,他伸手想留住一片白色的花,体温却毫不留情地把稍纵即逝的美丽用无情的物理现象化成了水滴。
去往公交站的半途他又折返,从衣柜里找了条草绿色的格纹围巾,叠好放进书包里,然后才重新出发。
几周之前王杰希去教导处注册成了喻文州的数学辅导。他没低估喻文州的领悟力,也没选错教学对象。在喻文州之前,学校也曾数次向他发出邀请,让他辅导几个高一高二级的学生,他都婉言推拒。一来他并不希望在冥顽不化的考试突击主义者身上浪费时间,二来对于数学这个科目,他的见解太过与众不同,未必就能对症下药地教会那些学生。
解数学题虽然说万变不离其宗,他的思路却诡谲无比,喻文州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跟上他的节奏,他多数时候只需要示范一次,喻文州几乎就能完美地理解并重现他的算法。
另一方面,喻文州的学习态度认真得可怕。他甚至准备了崭新的笔记本,专门用来记录王杰希异于常人的思路和仅仅只教给他一人的“特殊技巧”。王杰希愿意倾囊相授,喻文州也全神贯注。
这一事实让王杰希体会到了潮水般涌动的认同感和归属感,他教喻文州的时候格外卖力,以超乎他自己想象的热情持续着每日一小时的课外辅导,连周末也不例外。
这些天喻文州可谓进步神速,基本上课堂上的习题都不再需要王杰希的提点,他一人也能轻松解答。最直观的突破便是喻文州总算能够在MATLAB上绘制基本的函数图像,也能诠释出那些图像所蕴含的意义,王杰希笑话他说明明是可以学会的,何必给自己贴标签,喻文州皱起眉头说那得看老师是谁。
昨天夜里他精心准备了一些他认为颇有深度的题目,都是他觉得需要与人探讨一番才能定论的收藏。通过为喻文州作辅导,王杰希逐渐摸清了对方的底细。喻文州的确不擅长绘图和图像分析,但如果有王杰希为他开头和辅以图像支持,在逻辑思维和数学基础方面,喻文州不仅不落下风,甚至还略胜一筹。
他想把这些收藏奖励给喻文州,比起单方面的教授,他实在太希望能够和喻文州从同一起点出发,一起探讨,再一起得出答案。那些沉甸甸的题目正躺在他的书包里,和他雀跃的心情搅拌在一起。
王杰希暗暗期待了一下,今天一定能在辅导时间里更加尽兴。
午休之前雪就识趣地停了,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薄薄的雪碎折射出晶亮的光,王杰希会计课的座位是在窗边,他望着窗外出神的时候不小心便被晃了眼。
下课的时候喻文州说要找老师问一些问题,王杰希拾掇拾掇站起来也没跟喻文州说下午见。正好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接下来就是一小时的午饭时间了。
他们会计课的教室在A栋,高三生的储物柜则几乎都在F栋。王杰希走到一楼,对着外面积了点小雪的庭院观望数秒,信步退回楼里。他数了数储物柜的号码,第二排J号是喻文州和黄少天共用的储物柜,正好是从左至右的第十个,想来选的时候是参照了喻文州的生日。
王杰希回忆了一下,应该没记错,喻文州的生日是2月10日。
刚下课,一大波人从屋外涌进来,locker附近有点挤,他只好先背靠在那个储物柜前面,尽量不挡住别人的路,低头刷了刷朋友圈。
约莫过了十分钟,人群渐渐散去,学校有规定,如果不是雨雪天气,是不能在教学楼内吃饭的。此时屋外积的那点无伤大雅的雪,却是不算在内的。喻文州这才姗姗来迟,在locker前看见王杰希的时候显然吃了一惊:“王杰希,你怎么……”他不说了。
“你中午在哪吃?没事的话,陪我去休息室吧。”
以他们的交情这是再普通不过的邀请,喻文州却说:“不了,少天在外面等我。”
“外面冷,你会着凉的。”王杰希说,一边让开位子给喻文州开锁,他从书包里掏出了早上备在书包里的围巾,兴许是没怎么接触寒冷的空气的缘故,围巾上还带着点暖意。
喻文州把厚厚的会计课本放好,又把下午两节课的资料换进书包里,这才抬头道:“那又怎样?”
顽固不化、固执己见,枉我在楼下等你这么久。王杰希伸出手飞快地把喻文州的locker关上,咔擦一下上了锁,他挑了挑眉,迎上喻文州的视线。
“你们在A栋外面的小木桌吃?我跟你一起去。”
推开重重的消防门,屋里屋外两个世界。
王杰希是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每逢冬日,在窗外迎接新的一天的多数是鹅毛大雪。之于他,今天C市的这种柳絮般细碎的雪实在算不得什么,他很快就适应了扑面而来的寒意,顺手把围巾递给了身边被突如其来的冷意冻得有些发颤的同伴。
昨天睡觉前他给喻文州发了条消息,说今天会下雪,记得多穿点,喻文州很久没有回复那条善意的提醒,王杰希等得乏了,缩在被窝里不知不觉地睡去。感受着清早能叫空气冻结的超低温时,王杰希意识到自己依旧没有收到喻文州的回复,他感到不太安心,于是才返回家里取了围巾,结果未卜先知般在这个时刻派上了用场。
“谢谢。”接过围巾的时候喻文州轻声道,大概是真冷得厉害,连客气的推脱都没有说出口。
“你是南方人,不适应下雪天吧?”
喻文州戴围巾的动作不太流畅,手指僵硬又发红,显然是冻坏了,王杰希搭了把手,帮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裹紧。“是啊,我们那里从来不下雪,冬天毛衣加外套就是最高配置了。”
“那么你第一次看雪,也是在这里了?”
“不仅是看雪,我的很多个第一次,都是在这里。”喻文州回答,把半张脸埋进了围巾里。
王杰希想,他应该会嗅到些微柠檬洗衣粉味,但应该没事,他喜欢柠檬的味道。
离开A栋的大门,径直往前走就有一片休息区,摆着七八张长方形的小木桌,据说都是由学木工的学生手工制作的。王杰希去年也偶尔会和朋友在这里吃饭,大家聚在一起嘻嘻哈哈好不热闹,美中不足是C市的风总是太过肆虐,常常趁人不备把放在桌面上的食物或纸张卷走,从人们耳边呼啸着飞过,嘲笑他们懊恼的惊呼。
王杰希很快就锁定了黄少天的所在,喻文州则眼睛更尖,比他还快一步。
找到了目标,喻文州立刻熟练地坐在了黄少天对面,作为小木桌稀客的王杰希却一时拿捏不准应该坐在哪里。如果四面都有座位就好了,王杰希暗想,最后还是选择坐在了喻文州身边。
对面的黄少天正专心致志地玩着手机游戏,一时半会没有抬头,而刚到来的两人落座后各自拿出了自己的午饭。
还是一如既往的三明治。来到X国后逐渐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在没有微波炉加热饭菜的情况下,冷食似乎更加适合还是高中生的他们。
王杰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三明治,切得参差不齐的面包边,溢出来的蔓越莓果酱,和不知为何厚得令人难以直视的布利奶酪。反观喻文州的,依旧是切割整齐的边缘,鸡肉和某种淡黄色的果酱混合均匀地涂抹在两片面包中间,连青菜都叠得整整齐齐,没有显得杂乱无章。
王杰希与母亲同住,很少自己动手做三明治,昨天夜里整理好习题后,不知哪根筋不对,就跑进了厨房,倒腾起三明治食谱来。他在家里的橱柜中找到了现有的食材——蔓越莓果酱、鸡肉罐头和布利奶酪,正好能做一个经典的Chicken Cranberry。
可惜他还不到火候,第一次的尝试总是生疏得容易惹人发笑,做完的时候端详了一番成品,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己做的?”轮到喻文州发问,他的话里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不如你专业,但我会勤加练习的。”王杰希挠了挠头,有点困窘。
听见王杰希的声音,黄少天才不解地抬头张望,视线定格在王杰希身上的时候嘴里不自觉就溜出了感叹:“我靠,王杰希?”
“嗯,是我。”
“文州,不错嘛。”黄少天故作惊讶,“这才几天居然就勾搭上A中男神王杰希,很可以嘛。”
喻文州对这句玩笑话毫无反应,反倒是王杰希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首先,勾搭一词显然用词不当;其次,即便是“勾搭”,说到底,到底是谁勾搭谁还说不定呢。
“少天,你吃完了?”喻文州并不想和黄少天在刚才的话题上纠缠不清,“要不到下节课的教室里等吧,外面实在太冷了。”
黄少天似乎和喻文州来自国内的同一个地方,耐寒程度怕是半斤八两。
“不不不,还没到上课的点,我可不想先去教室。”黄少天连连摆手,“话说文州你们出成绩报告了没?”
喻文州点点头,把三明治重新包好,妥善地放回书包侧面的夹缝里,才从书包内核中掏出了A4大小、印着校徽的文件夹:“你也拿到了吧?”
黄少天满不在乎地拆开了自己的成绩单,摊开在桌面上,也不怕给尚不算熟络的王杰希看。六门课的校内考试清一色都是A(Achieve,及格):“差强人意吧,虽然还是没拿到M(Merit,良好)。反正学分一样,没有不及格就是好成绩了。”
“还是有点追求好。”喻文州说。
黄少天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喻文州,你的报告给我看看。”王杰希突然加入了话题。
喻文州略一迟疑:“只看微积分的可以么?”
“我正好也只是对你这方面的进步比较感兴趣。”
如获大赦般松了口气,喻文州从几份报告中间抽出了其中的一张,递给了王杰希。
“不错嘛,微分和复数都是E(Excellence,优秀),圆锥曲线是M啊,你果然还是不擅长几何。”
王杰希顿了顿,又补充道:“总体来说已经很不错了,再接再厉啊。”
喻文州似乎对这个成绩也颇为满意,不由自主地点头:“谢谢,你教的很有用。”
不是我教得好,是你态度好也有天赋。王杰希望着喻文州,对方的眼睛里感激的心情溢于言表,他觉得非常受用,最后还是把这句煞风景的客套话吞回了肚子里。要是真想夸喻文州,什么时候不能夸呢?
“王杰希王大学霸,让我们也欣赏一下你的报告书?”黄少天搓了搓手,插话道。
“没问题。”王杰希也掏出了同样的文件夹,“你确定要看?”
“看看看,不就是看个成绩单么?有什么好磨叽的!”黄少天嚷嚷,一把抢过了王杰希的报告书,六门科目每门一张。光看成绩数据,倒和黄少天的有几分形似,不过黄少天的是清一色的A,而王杰希的是清一色的E。
“6666,你和文州真是……”
“少天,快拿过来让我也观摩一下。”喻文州打断了黄少天,抬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才接过了他手中王杰希的报告。喻文州扫视了两眼,目光似乎没有落在成绩单上,而是注视着底下老师的评语。
王杰希拉长脖子凑过去看,发现喻文州正在看会计的那一张报告。
“It has been nice to see you interacting and working with your peers of late. 这里说的是我么?”喻文州轻声问,他的手指点在老师评语的最后一句话上,来回摩擦着纸张,回味无穷的样子。
王杰希很快领悟到了这句话的意思,才勾起嘴角说:“恐怕是的,我的peers of late(迟来的搭档)。原来在会计老师眼里,我们也是靠谱的二人组啊。”
“啧啧,当我不存在了是吧?”不等喻文州再接话,黄少天先表达了不满,“你们学霸的世界我不懂。既然这样以后你们轮流帮我补习好了,文州负责数理化,王杰希负责史地生,怎么样?完美。”
王杰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数理化也就算了,还史地生,你以为你是在哪念书呢?”
“这不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么?你俩刚才学霸间暧昧的火花都要烧起来了,我不想在这里闪闪发光。”黄少天无辜地摊手。
“少胡说了。”王杰希愣了愣,回答的时候底气不足,音量低了下去。
小木桌上的第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亮得有些突兀,惹得另外两人都把视线聚焦在了第三人身上。成为目光焦点的喻文州还没来得及消去因带笑而弯弯的眉眼和一侧的酒窝:“你们好有趣。”喻文州说。
“我靠,王杰希你真的是有毒啊。面瘫患者喻文州居然笑出了声,快说你给他吃了什么药!”黄少天拍桌。
“这么惊讶干什么?我们不是你眼中会擦出暧昧火花的学霸组合么?”喻文州替王杰希回了话。
“老王我建议你早点把真的喻文州还给我……”
喻文州笑得更加开心了,王杰希不知为何觉得心里也是乐开了花,于是他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便是前仰后合,黄少天一副懒得搭理他俩的样子,把报告书收回书包里,没好气地瞪着面前的两人,抓起水杯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水。
“那王杰希,不如今天我们交换午餐吧?”喻文州止了笑,又说,好像是故意想在黄少天心头再插一把刀。
“啊?”
“我想尝尝你的手艺。我今天的是Chicken Apricot,真巧,都是鸡肉的。怎么样要跟我换换吗?”
“你不怕被毒死的话。”心跳谜之加速,王杰希把自己相形见绌的三明治和喻文州做了个交换。
“喻同学,你厚此薄彼。你从来不跟我换午餐,听者有份,你应该也分我一半。”黄少天嘻嘻一笑,笑得有点酸溜溜的,不小心又在无形之中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你都吃完了,下次再说。”喻文州慢悠悠地开口,“王杰希是亲手做的三明治,你也该亲手做个什么菜,才能拿来跟我换。杰希,你说是不是?”
“是的。”王杰希刚吃了一口三明治,嘴里正在咀嚼,回答的时候含混不清。后知后觉地发现喻文州对他的称呼从王杰希变成了杰希,心头的小鹿乱撞又回来了,他赶紧把那口三明治吞入腹中,好压制蠢蠢欲动的青春期荷尔蒙。
“不带你们这样联手欺负人的!”黄少天义愤填膺,“你们这是学霸组团欺负学渣。”
“不,我们是高三生组团欺负高二生。喻文州,你去八月份的毕业舞会么?”
黄少天已经气结到不想说话。
喻文州拘谨地缩了缩脖子,才回答:“我没有舞伴,所以没想好要不要去。”
“毕业舞会,一辈子就一次的。不去不是有点可惜。”王杰希不以为意,“再不济我可以邀请你当舞伴,反正也没有规定partner非得是女生。”
“这是赤裸裸的浪费名额吧喂?”黄少天嚷嚷,“你们一人一个邀请名额,却要耗在彼此身上?你们为什么不干脆邀请我?”
“因为少天在等某人的邀请啊,我知道的。”喻文州回答。他低头咬了一口王杰希做的三明治,涂抹不均匀的果酱轻易就沾在他的嘴角和脸颊一侧,乍一看还有点可爱。
“喂喂喂,文州你别瞎说。”黄少天今天第一百零一次郁结。
“某人?”王杰希显然也来了兴趣。
“我倒是觉得让王杰希知道比较好,他说不定还能给你们做个僚机。”喻文州含含糊糊地接话,黄少天连忙甩给他一句“好好吃东西别乱说话呛到了不好”。
“让我想想,高三的中国女生。”王杰希低下头若有所思,“本来也就只有四五个,我以后稍加注意肯定能发现。”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承认好了吧。”黄少天举双手投降,“就是夏姑娘啦,我和文州都这么叫她。”
“是哪个女生?我不知道她们姓什么。”
“就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级花。我跟少天以前跟她一个语言学校的,认识得特别早。说起来少天你喜欢她好多年了,怎么还不表白?”喻文州吃完了三明治,饶有兴致地加入了讨论,“你要不要问问她,说不定她真的会邀请你当舞伴。”
“还是别了吧,要是给拒绝了,在学校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王杰希收敛了笑容,故作严肃地说。
黄少天黑了一张脸:“道理都让你说了,我还说什么。所以你俩还是考虑一下邀请我吧,别白费了你们的邀请名额。”
“容我们考虑一下。”王杰希咧开嘴,重重强调了“我们”,在喻文州准备答应黄少天之前替他也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他确实是起了逗黄少天的心思,天真无邪的年纪里谁都喜欢偶尔和朋友开开不痛不痒的玩笑。
为了彰显他和喻文州的亲密性,他又从包里取出纸巾,为喻文州擦了擦泛红的粘有蔓越莓酱的嘴角,喻文州腼腆地避开了视线,黄少天则一脸生无可恋。
“下次,你们还是别一起来陪我吃午饭了吧。你们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黄少天嘟哝着,却也笑了。
王杰希一时没明白他在笑什么。
或许是少有聊天聊得忘乎所以的时候,这一天午休时间过得快得惊人。
预备铃一响,黄少天拎起书包拔腿就跑,他下午的课在D栋,离A栋有些距离。王杰希和喻文州则同在隔壁的E栋上课。王杰希的是数理统计,喻文州的是英语。在叮铃铃的铃声中他们挥手在楼梯口道别,又约着说下课在这里见面,再一起去别处学习。
谈笑风生里共处的时间肆意地挥洒,王杰希绝对想不到在他命运的剧本里,这样的时光很快会一去不复返,他们三人的羁绊却倔强地以某种特殊的形式维持到了无法想象的遥远未来。
这个水墨画一般的世界里,少年人们斑斓地活着,在千篇一律的走向里逆袭,想活出自己的故事。
这些年少的孤勇,是该敬他们的。
08.
人活在世界上,有时只是为做个能在不同的舞台上客串的演员。
他们在自己的舞台上寂寞如山,又在别人的舞台上大放光彩。要知道比起演心中的本我,演别人眼里的自己,总是更加得心应手。
王杰希邀请喻文州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他把一个怎样的演员请上了自己的舞台,而这个演员竟是不需要剧本和台词,就能演出他想要的模样。
“嗯好啊。”喻文州在电话里答应着,他的嗓音还有些粘稠,大概才睡醒没多久。
“会不会太突然了?”王杰希问,原本准备在床上赖一天的他在床上打了一两小时的手游之后觉得饥饿难耐,便想起打电话约喻文州出来吃饭,“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唔……我原本也只是要去拍点设计用的图素。没关系,可以改天再去的。”
“那就先陪你去拍素材,再一起吃饭,就这么决定了。”
“不用……哎,好吧。”喻文州说,把原本推脱的说辞吞下,“我要拍云朵,你觉得哪里好?”
王杰希想也不想:“C大那片草坪,站着拍躺着拍随便你。”
“那我现在起来了。”电话背景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喻文州掀开了被子,“我快到了再告诉你。”
“嗯。不见不散。外面冷,记得多穿点。”王杰希补充。
“好,不见不散。”收到的是简短的回应。
不久前进入年中假期之后,C市的天气持续晴朗,不比前一年雪灾泛滥的光景。去年同一个假期期间一直在下雪,王杰希家门口的栅栏都被雪完全堵住,他被迫在家吃了几天的屯粮,假期一结束雪也跟着停了,回到学校的时候大家不免都叫苦连天。
他从家走到大草坪上的时候喻文州已经到了,正捧着相机半跪在地上调试着角度。
“早安……不对,是午安了。”王杰希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四十五。
“午安。”喻文州把相机收回怀里,“我再拍几张,我们就去吃饭。你饿了吗?”
王杰希摆摆手:“不着急,你好好做你的事。出门前我吃了苹果垫过肚子。”
喻文州点头,又重新摆弄起了相机,王杰希顺着镜头往天空上望去,他选的拍摄地点没辜负他们的期待,绿草蓝天衬得白云明晰得很。
王杰希在草地上随意走了两圈,他们高中生放假的时候C大的学子们则刚开始下半年的课程*,草地上没什么人在打球,连路人也没有多少。他习惯性地扭了扭脖子,觉得今天的冬阳暖得不可思议,便忍不住找了一处干燥的草坪躺下,闲适又惬意。
不想被阳光刺伤虹膜,王杰希闭上了眼睛。难得在一个冬天的日子里没有寒风凛冽,他竟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半跌进了眠梦之中。枕到手腕发麻的时候他猛然惊醒,睁开眼的瞬间,正好和跪坐在他旁边的喻文州打了个照面。
喻文州的手停在半空,只差毫厘便能碰上王杰希的脸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弄好了?”王杰希支起身子。
“嗯。”喻文州反应过来,扬了扬手中的微单,“杰希小懒猫,起来去吃饭了。”
“你是不是急于被做成鱼粥啊?居然敢喊我懒猫。”王杰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再一看表,竟然已经快一点了。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睡了将近一小时之久,喻文州在旁边偷看他的睡相想必暗笑了半天,意识到这一点他脸倏地红了,连忙爬起来拍掉身上沾的草。
“在草地上都能安然睡着。王杰希你不是懒猫是什么啊?”喻文州轻笑。
你不在旁边,我也不会独自在草地上睡着啊。王杰希用手肘捅了捅喻文州,喻文州却装作没明白他的意思,缓缓退了两步,朝天空伸起懒腰来。
心头雀跃的小精灵不安分地捣鼓着,王杰希深呼吸,可那些小精灵没有收敛,反而溜上了他的面庞,变成了笑意落在他的嘴角,更加无所遁形起来。
饭点公交车上没什么人,王杰希顺理成章地坐进了后门上方的座位,他莫名地喜欢这个位子。喻文州坐在他右边,低头翻阅着微单的相册。
王杰希凑过去看他拍的照片,他不懂摄影,不知道喻文州拍得算不算好看:“你设计课的作业还有摄影环节?”
“不是,”喻文州熟稔地放大着照片,观察照片的细节和构图,看完后把相机递给了王杰希,“最近在设计海报。因为我今年选的设计主题是云,就想拍几张云的照片做背景,感觉成品应该会更自然一点。”
“你还真选了云啊。会不会太抽象不好做?”王杰希随手翻了翻相册,看不出所以然。
“的确不容易。”喻文州似是叹了口气,眼睛平视前方,“云我也喜欢,我羡慕它从不为任何事物束缚自己。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表达出那种感觉,但我会尽力去尝试。”
半小时后他们坐在了一家中式面馆里,王杰希点了一碗老北京炸酱面,喻文州则点了清淡的雪菜肉丝面。
屋子里开了暖气,两人默契地褪去围巾和厚实的外套。午后的阳光不如夏日的那么长,影子短短地落在白色的瓷砖上,王杰希伸手遮住自己的眼,喻文州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坐到自己这一边来,他那一侧是背光的座位,不会被阳光晃了眼睛。
这家面馆规模不大,两人挤在同一边坐的时候略显拥挤。喻文州往墙壁那边挪了挪,给王杰希腾出多一点位子,王杰希也同时往过道稍微移动了几分。察觉到对方也持有同样的意图时,喻文州捂着嘴笑了,笑声从指缝里溜了出来。
等两碗面都上桌后,两人瞬间按捺不住,双双拿起了筷子。腹中饥饿的信号骗不了自己的大脑,顾不上再和对方说话,两个人都埋头吃了起来。
十几分钟后王杰希觉得饱腹感和满足感占据了半个大脑,率先缓了口气。比起他的狼吞虎咽,喻文州虽然也饿,但依旧和平时一样吃得慢吞吞。王杰希不仅吃得快,食量也更像年轻而有无数活力能够挥霍的高中生。
“今天是我生日。”王杰希说。
“生日快乐。”喻文州脱口而出。
“谢谢。”王杰希笑了笑,“你好像不是很惊讶。我又没和你说过我什么时候生日。”
“我知道你是巨蟹座的,你提起过,巨蟹座的生日只会在这段时间内。只是我有点奇怪,过生日的话不带其他人吗?”喻文州抿嘴,“只和我一个人的话会不会太冷清了?你应该多叫些人出来的。”
“不喜欢很热闹,生日而已,只要和好朋友一起吃顿饭就好了。”
喻文州拨动了一下碗里还剩下一半的肉丝面,汤和面里的豆芽都已经被消灭大半,主食却还剩下许多:“这么说,我还真是受宠若惊了。18岁了,有没有成年人的实感?”
“我原本是打算过18岁的这天就试试喝酒的,毕竟是成年的标志。”
“那就喝。今天你生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喻文州放下了筷子,起身就要往柜台走,“我吃饱了。这一顿我请你吧。”
王杰希猛地站起来,捉住了一米以外空气里的那只手。不等喻文州惊讶地回头,他便说:“你是我请来的客人,你只需要好好坐着、喂饱自己就够了。喝酒什么的,等你明年也过了18岁生日,我们再一起痛痛快快地喝一次,怎么样?”
“好啊,到时候再看谁先倒下。”喻文州回过身,盯着那被王杰希紧紧握住的手,“王杰希,别握那么紧。你是寿星,没有让寿星结账的道理。能松手吗?”
喻文州不喜欠人情,很多事情都分得一清二楚。王杰希对他的这个脾气略知一二,知晓自己如果再坚持请客,喻文州恐怕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他松了手,笑道:“肯定是你,我们一家人酒量都好得很。到时候不醉不归啊,你可别逃跑。”
“我不会逃的。”喻文州轻声说,“我先去结账。下午还想去哪里玩,我都奉陪到底。”说罢便径直朝柜台走去。
王杰希看向手心,那里的余温弥久不散。
王杰希果然没跟喻文州客气,吃完了饭就点名要去KTV逍遥半个下午。
喻文州一时没跟上魔术师的思路,但本着“寿星最大”的理念,他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
实话说喻文州很少去KTV,为数不多的几次也是陪的黄少天。他觉得KTV太吵,也不喜欢在人前唱歌。王杰希自己看起来也不是KTV的常客,进了包厢以后立刻显得拘谨。
最后两人商量好以掷骰子的点数来决定顺序,点数大的给点数小的选歌来唱,喻文州的手气简直好到仿佛作了弊,几轮下来让王杰希狠狠输得心服口服,只好含恨连唱了五首。喻文州知道他听歌的习惯,前四首都没有刁难,到第五首的时候喻文州心生调皮之意,给他点了首《向天再借五百年》。
王杰希瞬间脸色铁青,喻文州连忙止住笑就着前奏曲鼓掌,然后惹得对方的那双大小眼狠狠一瞪。
“难道你不会唱?”喻文州语带笑意,表情却故作严肃。
“会。”王杰希作大无畏状,跟着伴奏就唱了起来。
大概是他嗓音浑厚,又刻意模仿原唱的关系,本来没有那么好笑的氛围忽的被点燃,唱着唱着王杰希自己也笑场,死命挣扎说不唱了不唱了,要断气。
“再来。”王杰希放下话筒,拿起了骰盅。
“不了,再赢你的话你嗓子恐怕要废了。”喻文州站起来,坐到点歌机前,“也没给你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匆匆忙忙的还不如就地取材。唱首歌送给你吧。你有什么想听的歌?”
“主动提出要送我一首歌,是对自己的水平很有自信啊。不怕我不喜欢么?”
喻文州不动声色:“怕啊。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就只好再唱一首,唱到你满意为止了。说吧,想听什么?”
“让我想想。”王杰希低头沉吟,干脆翻开了音乐APP的列表:“我最近都在听胡夏,你会他的歌吗?”
“只会唱《那些年》和《燃点》。新歌听得不多。”
“那就《燃点》。现在就点上吧,我还没听过你唱歌。”王杰希拍手。
喻文州从善如流地照做。不知是不是王杰希看错,总觉得那人点歌的时候脸上一层红晕,头顶的炫灯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墙壁上,所以也可能只是灯光的效果。黑发的少年拿起了话筒,深呼吸后吐出的气喷在话筒上,立刻就反映在了音响里。
钢琴的前奏已经开始播放。
“这首歌送给今天年满18岁的魔术师先生。祝他生日快乐。”喻文州轻轻对着话筒吐出祝福的话语,“也祝他的未来如火焰燃烧般绚烂精彩。”
“……这爱多美。”
喻文州唱至最后一句歌词,没有切到下一首,而是有些腼腆地转过身来。王杰希听得正陶醉,忍不住跟着节奏点着脚尖打节奏,只听见喻文州说:“喜不喜欢?还要再换一首吗?”
“专业级别的好听,以后我可不敢约你唱歌了。老实说你是不是练过的?”王杰希诚挚地称赞。凭良心说,这是他迄今为止在自身的朋友圈里听过的最好的歌声,和喻文州惯有的冷漠脸相反的是,他的歌声里感情丰富又饱满——这已经超越了“嗓音好听”的范畴,而是另外一种层面的扣人心弦了。
——是什么感情,又为什么丰富又饱满。
这个问题尚未浮现在王杰希的心头。
“没有啦。”喻文州不好意思地挠头,“别那么说,只是这首歌正好和我的嗓音合拍吧。是你歌点得好。”
“太谦虚会讨人厌的。”王杰希说,“比起《燃点》,其实我比较喜欢胡夏的那首《爱夏》,他就是这类抒情甜美的歌比较动人,我觉得你唱《爱夏》也会很好听。”
“不好意思,那首我真的没听过。”喻文州有些遗憾地搜索了一下歌名,随手将它存进了播放列表,“这样吧,下次我们再一起来KTV,我就唱《爱夏》给你听。”
王杰希想说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也能唱出那首歌里清新又美好的感觉而已。他的脸颊不自觉地发烫,好在KTV里的光线并不好,是以喻文州没有察觉他神色变化的端倪。只是自己随口一说的话似乎让喻文州误会了什么,但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王杰希着实又不忍心泼他冷水。
光是想象一下喻文州对着他“含情脉脉”地演唱一首《爱夏》,虽然含情脉脉什么的大概并不存在,但就彷如有微风拂过心尖,瘙痒得有些异样却舒服。
“好啊,我很期待。”王杰希说。
发觉喻文州是个行走的播放器后,王杰希立刻捉住这个能让喻文州给自己献唱的机会,仗着自己是寿星理直气壮地点歌——经过亲身体验,他已经放弃用骰盅赢过对方的念头了。
直到唱到两人嗓子都有些沙哑,王杰希终于舍得放过了自己也放过了喻文州,收拾收拾准备回家。
在柜台AA制结了账之后,喻文州忽然提出说要和王杰希合影。这不是个过分的要求,王杰希却露出了犹疑的神色,并未立刻答应。
“不能合影吗?”喻文州歪着头问。
“为什么突然想合影?”
喻文州沉吟片刻,才道:“想记录一下我参与了你18岁的生日。再说高中结束之前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合影的机会了。所以说,不能合影吗?”他又问了一遍。
“好吧。”王杰希没再推拒,把手机递给柜台里刚为他们结账的服务人员,然后自己迈向了喻文州。狭小的入口过道,喻文州主动靠近了过来。拍照人倒数着“三二一”,他和喻文州不约而同地没说“茄子”,咔嚓的音效一闪而逝。
拿回手机的时候,他以太丑了不能见人为由没给喻文州看那张合影。只有他自己知道,照片上喻文州的头微微偏过来,好似靠在了他的肩头,对着镜头慷慨地露出了温馨的微笑,而他僵硬着面庞,面无表情。
实在不太好给喻文州看这张照片,毕竟不是什么令人满意的效果。
——其实他不喜欢拍照。
*X国大学一般分上下半年,每个学期称作semester,为期20周左右。而中小学则一般分为四个学期,称作term,每个term 10-11周,不同学校的假期时间会有所调整。
09.
王杰希从未想过他的人生会被一阵始料未及的天雷劈得遍体鳞伤。
堪比五月的晴天闪了电。*
只是一个最平常不过的周四晚上,夜幕里是他和喻文州走在同样最平常不过的小道上,黑压压的乌云不知何时已经凝聚在了头顶。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习的事,喻文州有点心不在焉。
“要变天了。我们是不是走快一点?我怕你没到家就被淋成了落汤鸡。”王杰希望着远处的天,的确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迫感。
喻文州认同地点头,他的眉头一直没有放松过。
加快脚步后两人不再聊天,闷着头往黑夜更深的地方走去。七月末的C市依旧冷意刺骨,时不时夜里还会飘些小雪,然后早上太阳出来后又迅速融化,化雪时空气冷得让人不愿出门。喻文州体力不好的缺陷此刻彰显无遗,快走了没多远,王杰希便能听见身后微微的喘息声,冷空气被暴躁地吸入气管,或许会带着点割伤般的疼。
这让王杰希想起还在国内的时候,凛冽的冬风之中他们排着队列绕着操场跑1000米。跑在圆环形的橡胶跑道上,一圈又一圈,喉咙干涩,胸腔发疼,环形的跑道却好像没有尽头。
夜空忽而诡异地白亮了片刻。
倒有几分从舞台顶端倾泻而下的聚光灯忽而闪灭的意境,他们站在巨大的草坪中央,没有观众,也没有台词。
王杰希听说X国已经几十年没有打雷闪电,细长的闪电划破天际的瞬间,他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喻文州,你看见了吗?好像是闪电。”王杰希问。
喻文州没有回答,他贴在王杰希背后的阴影里,亦步亦趋地跟着。
“喻文州?”半分钟也没听见回应,王杰希回过头,正好撞见喻文州异常惨白的脸。
这时巨大的轰鸣自天边而来,喻文州低着头盯住地面,涔涔冷汗从额头上冒出,直到王杰希再次叫出他的名字,他才终于看向王杰希,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有明显的动摇和惶恐。
“你……你怕打雷?”王杰希不是很确定。
喻文州抓着他外套的一角咬着嘴唇不语。
此时又是一道霹雳爆炸开来。喻文州猛地蹲下,用力地捂住了耳朵。
“你别怕啊。”王杰希也跟着蹲下。他还没到脱口就能说出宽慰话语的年纪,此刻便有些支吾:“那个……你别怕,我在你旁边。要不我们快点往前走……额,或者倒回去?”
喻文州看起来是想回答,但半天都没有组织好语言。他无助地望着王杰希,路灯下能看见他的嘴唇发白:“你可不可以拉着我走?”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王杰希想也没想就照做。
光是这世上最快的事物,电闪已然消逝良久的夜空才终于等来雷鸣作伴,王杰希牵着喻文州的手在广阔的草地上奔跑,跑不过闪电,还和雷声撞了个满怀。
这一天也不知天公在作什么怪,每一道闪电都劈落在极低的地方,最近的一道甚至仿佛就在眼前,王杰希并不畏惧电闪雷鸣,却也为这刀光剑影所震慑。来势汹汹的背后必然带着更加猛烈的现象,在愈加剧烈的狂风之中,王杰希嗅到了暴风雨的味道。
喻文州紧紧攥住王杰希的手,力气之大让王杰希觉得指骨都快断裂。喻文州的手心出了不少汗,黏在王杰希手上,情绪似乎被传递了过来,王杰希停住了脚步,魂不守舍的喻文州重重撞在他的背后,这一肢体接触似乎触发了某个开关,喻文州伸出双臂,从后面紧紧抱住王杰希。
身上忽然承受了另一个人的重量,王杰希往前倾了倾身子,斜跨在身上的书包顿时显得毫无负重感。他把一只脚微微往前挪才总算适应了现状。
王杰希从未允许任何人与他这么亲密地接触,喻文州因紧张而喘着粗气,厚重的吐气喷在他的后颈上,有些酥酥麻麻的痒。他被喻文州抱得无法动弹,无所适从着不知道应该立刻转身推开那名少年,还是应该任由他这样抱着,直到这诡异的天象自行散去。
就在这时,有什么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砸在了王杰希的脚边,“啪嗒”一声崩裂开来。
紧接着天空便彻底打开了闸门,漆黑一片的夜里有无数晶亮的物质呼啸而下,冰雹铺天盖地地袭来,密密麻麻地凿在石板路上,碎裂的声音在王杰希耳畔一点点湮灭。
冰雹来得相当凶猛,像是囤积了许久的怨气猛然爆发。起初它们的个头不大,只是肉眼可见的颗粒,在地上囤积成了雪白的一片,有几分落雪的感觉。王杰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冰雹便开始不成比例地放大。
他转过身晃了晃喻文州的肩膀:“我们跑回去吧,离我家不远了。来个五百米冲刺怎么样?”
“我……”喻文州嘴里颤抖地漏出一个音节,他还没有从先前的恐惧中脱出,被体积稍大的冰雹砸在身上都浑然不觉。
再发呆下去恐怕一会冰雹就能把两人都打成筛子,王杰希暗暗叹气,就当自认倒霉,拉着喻文州就往前跑。喻文州跑起来速度出奇地慢,过了一会就听见他在剧烈地喘气,此时天上落下的冰陨石已经大到不可忽视的地步——王杰希想,别被这些玩意砸到明天不能下床就好了。
总算跑至一棵树下,空荡荡的枝头勉强也能做个遮挡物,他松开拉住喻文州的手,让喻文州因惯性撞进他的胸膛。他强迫喻文州和他一起蹲下,然后把喻文州的脑袋整个埋在了自己胸口。
慌张之下喻文州伸手推了推他,王杰希加大了手劲,低声喝了一句:“别乱动!”
“杰希?”喻文州好像终于回魂过来。
“你赶紧把书包举过头顶,好过被冰雹砸成智障。”王杰希没好气地说,刚才他背部被好几粒乒乓球大小的巨型冰雹砸中,疼得他完全笑不出来。
“抱歉……是我不好。”喻文州闻言立刻照办,“我从小就怕雷电,本能的反应想戒都戒不掉,我不该在你面前那么失态的。”
再怪罪喻文州便显得自己有些得理不饶人。王杰希深呼吸,冷风灌进肺里,果然和那时跑一千米时的感觉很类似。他运气不错,没被冰雹砸到脑袋,不需要照顾喻文州后他也把原本斜挎着的书包顶在了头上:“还有两百米到我家,先在我家呆一会吧,别去等公交了。”
喻文州默默地接受了这个建议,几步小跑,和王杰希一起进了屋。屋外冰雹还在持续坠落,王杰希脱了鞋,又给喻文州找了一双棉拖,后者脸上的狼狈之色渐渐褪去,刚才被王杰希蛮不讲理地抱住之后,喻文州的情绪逐渐趋于平静。
往前跑的过程中喻文州始终抓着他外套的一角,拘谨地索要着某种奇异的安全感。这样的一个夜晚对王杰希而言是从未有过的特殊体验,应该足以让他记得很久很久。在漆黑的归家之路上,他冒着落雷和冰雹给了喻文州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彻底敲开了某扇门。
“回来了?外面冰雹很大,有没有砸到?”屋子里传来了温和的女声,“诶,今天有客人来?”
“是我朋友,外面冰雹太大了不好回家,先在我们家坐一会。”王杰希先朝屋里喊,然后又对喻文州解释,“那是我妈。”
王杰希和母亲同住,租了一个两室一厅的公寓,客厅有些拥挤,但由于家里不常来客,王杰希觉得这屋子的大小刚刚好。不难打理,又能满足日常需要。
“阿姨好,今天打扰了。”喻文州礼貌地打了声招呼。王杰希冲喻文州招了招手,示意他进自己的房间,喻文州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才按照王杰希的指示坐在了床头。
王杰希的屋子里没有客用的椅子。
“外面冷,阿姨正好熬了点南瓜粥,你们都喝点吧。”王母在桌面上放下两杯热水,“小喻也别客气,家里很少来客人。你们这个年纪出国都不容易,难得来一趟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吧。”
“那就先谢谢阿姨了。”喻文州把其中一个杯子推到王杰希面前,自己则拿起了另外一杯,冲王母微笑。王杰希把电脑开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没有多言。
待王母转身进了厨房,王杰希才说:“对待长辈的礼数,你倒是很周全。”
“毕竟是长辈。”喻文州淡淡地回答,“原来你妈有来陪读,以前都没听你提起过。”
“我是不想她来的,她又放心不下。是我自己执意要出国,所以她来陪读我也不好说什么。”王杰希也啜了一口水,“明年我上大学,她就回去了,我爸的生意还需要她在旁边辅佐,不可能长期待在这里的。这里的生活也不适合她,每天除了煮饭做菜也没什么可以做的。”
“真是个好母亲,她不容易。”喻文州看似随口感叹。
“每个人都不容易。”王杰希说。
后来王母端来满满两碗南瓜粥,又随口和喻文州聊起了闲话,盘问着喻文州来自中国哪里,家里是做什么的,什么时候出的国,来年又准备去哪里读书。王杰希被母亲的絮絮叨叨弄得有些头疼,他很想说这样缠着喻文州问这问那很不礼貌,又想说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琐碎得好像在调查未来的儿媳妇。总之王杰希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这个想象让他一时语塞,猎奇得让他局促起来。换作平时的王杰希或多或少都会加入他们的话题,只是今天他说不上哪根筋不对劲,对于自己不着边际的想象,他荒唐地信以为真,忍不住惴惴不安起来。
方才喻文州抱住他,如同抱住救命稻草一般,隔着衣物王杰希依然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然后他也心跳加速——无论如何,总之他没有推开喻文州,不仅如此,他还变本加厉地主动抱住了喻文州。
坐下来冷静回想以后,王杰希才发觉这个剧情展开有点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他并不讨厌超纲的题目,但他还没有在感情上做过什么超纲题。
他舀了一勺南瓜粥放进口中,想暖暖身子,粥里放了糖,和着南瓜的味道一起甜得让他觉得腻味。他只喝了一口,便把勺子放回了粥里,随意地搅动着。
“我们家杰希平时在学校有没有麻烦你啊?”王母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完全没有啊,都是我麻烦他的。”喻文州回答,“杰希是个很优秀的人啊。”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其实这孩子有时候挺不让人省心的,出国这事啊……”
感觉到话题往越来越诡异的方向飘过去,王杰希终于扭过头来无奈地看着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人:“妈,你是不是给我们留点空间?喝了粥我们还要学习的。”
平时他很少这么直接地打断别人说话,呼吸间吐出的白色雾气都有些浊。
王母反应过来,这才退出了房间。走之前还不忘交待一句说记得要把南瓜粥喝完,王杰希不耐烦地应了一声,起身把房门带上。
“抱歉啊,我妈这人,有时候有点啰嗦。缠着你问这问那,有没有让你不舒服?”王杰希问。
“没事,可以理解的。她真的很关心你。”喻文州低下头慢慢喝着粥。他坐在床头,刚好能够着床边王杰希的电脑桌。
“你要是喜欢,可以都喝了。”王杰希把自己的那碗也递到喻文州面前,“补一下体力,你刚才都吓坏了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打雷,不是说这里从来不打雷的?”
“我也听说过,来之前还松了一口气。道听途说的话果然不能相信。”喻文州搓搓手,又朝手心呼出一口气。
“你是不是还冷?我把暖气开大一点。”
“谢谢。今天你帮了我很多。”
“今天你好像格外客气。”
“我第一次来你家。”
“这有什么关系吗?”王杰希摸不出因果关系。
“有,有很多关系。”喻文州却笃定。
喻文州的回答暧昧不清,王杰希有种即使追问下去他也不会再多说的预感,先前落在身上的冰雹把喻文州棉质的衣服弄得有些潮湿,他从衣柜里拿了新的外套给喻文州换上,然后从书包里拿了作业出来。
两人再没开启新的聊天话题,喻文州边喝粥边看他解题,王杰希被看得莫名紧张,平时信手拈来的答案都要卡顿半分才能得出。
王杰希想,他可能有点神经过敏。喻文州也不是第一次这么看着他学习了,他也经常以同样的姿势看喻文州,在会计课和高数课上。
“冰雹应该是停了,我还是回家吧。”喻文州突然说。
“你可以留下来跟我住的,晚上学完习还可以一起打游戏。”王杰希抬起头想客气地挽留这位稀客,喻文州却已经收拾好了书包。
“不了,今天有点累,状态也不好。再不回去我房东会担心我的,公车还有五分钟,我就先走了。”喻文州说,显然对王杰希家门口的3路公车时刻表已经烂熟于心。
“这样,那我送你去公车站。”王杰希放下了笔。
“不了,我自己走就好,和往常一样。”喻文州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喻文州也不是小孩子了,既然说了不需要王杰希送,王杰希也不跟他客气。只把喻文州送到家门口,母亲在身后念叨为什么不留人住一晚,王杰希忙着应付母亲的问话,喻文州在拐过栅栏前跟他挥了挥手,王杰希用余光看见他用嘴型说“我走了”。
他本想说句路上小心,最后还是没来得及。
喻文州走了约莫有十分钟,王杰希给对方发了条短信。
“上车了没?”
同一时间回答他的是床上传来的铃声——喻文州马虎地落下了他的手机。
王杰希抓起手机就往门外跑,不知道百米冲刺的话还能不能追上喻文州。往公车站走去的路线不算长,快速奔跑的话只需要一分钟就能达到终点,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段路没有一盏路灯,迎着冷风奔跑,王杰希意识到每次陪他走回家,喻文州就要一个人孤独地经过这样一段路。实际上喻文州也并非一定要走这条路,3路公交的下一站在大学另一边,从工程楼出发到两站的距离半斤八两,这边是巨大的草坪、灰白色的石板路和最后一段没有光的人行道,另一边是平坦的大路、熙熙攘攘的车流和暖黄的路灯。
喻文州是因为他最初的那场邀约而从此走上了这条逆了光的路。
公车站并没有喻文州的身影,喻文州说五分钟,现在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他的确也不该还在这里了。王杰希喘了口气,又赶忙往回跑,他没穿外套就出来了,只是站立在风中就忍不住发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回到家他给喻文州QQ上留了言,喻文州的回复一小时之后才来,说让他帮忙收着,明天到学校再说。聊了没两句,喻文州便说累了要先睡,很快就黑了头像。
这天王杰希对游戏也兴趣缺缺,迅速解决了作业以后冲了个热水澡。暖和的水浇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惬意。他吹了头后直接倒在床上,又想起喻文州的手机来。
喻文州的屏保是个星星的图案,酷似那次王杰希用MATLAB画的那颗彩色的星星,王杰希猜想喻文州是用设计软件仿制了一个类似的。
拿到一部上了锁的手机,换了谁下意识都想试着解个一两次锁。这种时候往往单纯只是觉得猜测对方的密码是个有趣的事,而并非真心想偷看手机里的内容。王杰希恰巧就在那么一个正无聊的时点,躺在床上来回把玩着那被保护得完美而没有任何磕碰痕迹的手机,心生了想去试试密码的念头。
反正不试超过五次就不会锁机对吧?王杰希这么想着,先试了试0210,这是喻文州的生日。
宣告无效后他又百无聊赖地试了几个最常见的组合,0000,2468,1379,当然也都没有开锁成功。本也只是随性的尝试,解不开就解不开,没什么大不了。最后一次机会王杰希稍微思考了片刻,接着便抱着某种恶作剧一般的心理输入了四位数字。
输入完成的那一秒王杰希就心道不好。他好像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但又已经来不及反悔了。
——亚当和夏娃偷吃了智慧的红苹果,再下意识发现这是个错误的时候却已经被赶出了伊甸园。
“咔嚓”的音效一闪而过,手机被解锁,跳入主界面。
而王杰希输入的四位数字,是0706。
*摘自王菲《流年》的歌词
10.
好奇害死猫。
王杰希无比希望时间倒流,他从来不曾试图解开喻文州手机的密码。
那样的话,他就也从来不曾点开喻文州的相册,不曾看过那个独立的QQ分组,不曾阅读备忘录里那些他千叮咛万嘱咐的句子,也不曾听见语音备忘录里那一次他们一起去唱歌时谁有意无意偷偷保留的录音。
他终于发现这一切都是个错误,他以为自己在攻克难解的数学题,并在其中乐此不疲。然而事实是他很早就完成了攻克,但他攻克的不是数学题,而是感情线。
他本不该做出如此侵犯喻文州隐私的事情,只是用0706解开了手机密码之后,跳入视线的便是喻文州的主屏幕,屏幕上是一张背影的照片,拍摄于C大旁的大草坪,王杰希迎着夕阳前行,身后有谁按下了快门,被定格下来的他的背影在黄昏的光线里挺拔又修长。
王杰希第一反应并没有立刻想到那是自己,反而是草坪上那些橄榄球运动员们的身姿让他联想到了照片拍摄的地点,再仔细看看便不难察觉到被偷拍的人是谁,而与他同行的有机会按下快门的,也只有这么一位。
他迟钝地发觉了那该死的事实——
喻文州对他的态度逐渐软化,却并非出自憧憬或依赖,而是喜欢。
第二天在会计课上见到喻文州的时候,王杰希连打招呼都僵硬了几分。昨天晚上他抱着喻文州的手机睡下,充着电的苹果手机些微发烫,而他整个人也跟着烫了起来。喻文州则完全没事人一样地接过了手机,指尖碰上王杰希的手,那触感有些奇异又自然。王杰希仿佛触了电瞬间抽回了手,喻文州没有察觉到他流露出的那一丝狼狈。
他似乎从未担心过王杰希会看见那些内容,或者说想不到王杰希会由四位数密码联想到自己的生日。
“谢谢,你还帮我充了电,真贴心。”喻文州笑。
“举手之劳。”王杰希想笑,极力扯出来的笑容却是沮丧的。
喻文州低下头翻了翻手机。王杰希事前已经把浏览的痕迹清理得一干二净,喻文州果然没有发现端倪。他抬起头望着王杰希,后者堪堪避开了视线,他说:“你今天有点反常。”
“可能是昨天没休息好吧。”王杰希草草找了个借口。
喻文州收起手机,掏出了笔记本:“睡不着的话,睡前听点舒缓的轻音乐吧。有心事的话,也不要在睡觉的时候想。调整一下?失眠可不像你。”
“不是失眠。”王杰希想解释,但张了张嘴,又觉得不说比较好。
喻文州没看见他的欲言又止,老师开始唾沫横飞地讲解起成本控制。王杰希支起下巴假装在听讲,实则没听进半个字。
倒是喻文州的身影又更清晰了一分——从他的座位看白板,顺理成章便能看见喻文州的侧脸。
王杰希紧紧抓住了笔杆,顿时觉得啼笑皆非。
突然天降的预想外状况落在常人身上,总是要迷茫恍惚一段时间。之于王杰希,他的适应力强得可怕,正应了喻文州对他那句“非正常人类”的评价。
偷看的行为未被喻文州所察觉,王杰希着实松了很大一口气。冷静下来以后,每时每刻每分每秒王杰希都在观察喻文州的态度和行动,奈何喻文州是个素质极佳的演员,光从平时的交流之中根本无法察觉到他心里萌动的情愫。
喻文州深知暗恋的精髓,暗和恋两者结合得出神入化。他把心情藏在眼神后面,尽全力去记住和王杰希有关的一切,然后在归家之后躺在床上细细整理,视若珍宝地来回品读。
王杰希能够用冷静的眼光看待这件事,却不代表他毫无动摇。至少他不能若无其事地保持以往的交流和沟通方式,在这样一段由王杰希主导的关系里,王杰希放弃了那些主动的短信来往和邀约,疏远是必然的结果。
那个夜晚过后的第一堂高数课后,那条十五分钟的回家之路上王杰希第一次全程一言不发。喻文州跟着他的脚步,亦是保持沉默是金的良好美德。
此后除了必要的学术讨论,王杰希也不再和喻文州有多余的来往,只是他挖了坑做喻文州的数学辅导,每天例行的补课时间却少不了。王杰希分得清轻重缓急,私事与学习他不至于混为一谈,只是原本令他期待的授课时间变得有些煎熬,喻文州偶尔会变得灼热的视线常常让他浮想联翩——喻文州可能是因王杰希的提点而茅塞顿开,也可能单纯只是因为授课之人是王杰希便暗暗高兴。
王杰希还暂时没有能力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事,只能憋在心里,捣成烂泥。
他知道自己的反常终有一天会迎来喻文州的盘问,于是这一天的到来也没有让他感到意外。这天午饭时间他没有询问喻文州的去向,而是径直去了休息室,不成想喻文州已经在那里等着他,这在相识以来还是头一回。喻文州很少会选择来休息室吃饭,更不要说提前到来占好座位。
他选了靠窗的双人座,在王杰希到来之前一直看着窗外。王杰希确信窗外没有风景,那个座位旁边是浓密的常青树丛,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投射进来。他的身影逆着光,和初次见面那回一模一样,叫人看不清轮廓。
兴许是这时休息室还没有很多人,喻文州听见脚步声到回过头来发现王杰希只花了寥寥数秒。
王杰希不傻,当然看得出来喻文州是在等他的。被发现之后他不能假装浑然不觉地离开,只好拉开塑料椅子坐在喻文州的对面。椅子滑过地面,声音刺耳难听。
“抱歉,不是故意的。”
“最近你很容易就魂不守舍,有什么烦恼吗?”喻文州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先别急着说,你等我一下。”
说罢他起身走向微波炉,从微波炉里取出了两个饭盒。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他先将其中一个饭盒放在王杰希面前,另外一个则放在自己的座位前。
王杰希碰了碰饭盒的边缘,烫手得厉害,喻文州面不改色,指尖却明显地红了。
打定主意不能再发生任何亲密举动的决心立刻就破了功,王杰希把喻文州的手抓了过来,放在嘴边吹了几口气:“那么烫的话就不要徒手去拿了,烫伤怎么办?疼不疼?”
“不疼。”喻文州默默抽回了手指——并没有贪恋王杰希偶然赐予的温柔——他把手指伸向自己的耳垂,“烫的话,一般就这样捏捏耳垂就会好了。”
“我的意思是,下次这种情况你可以让我和你一起去拿,或者你可以分两次,至少用双手拿着饭盒的边缘,不会烫到手。”王杰希打开了饭盒的盖子,磅礴的蒸汽扑面而来,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温暖忽然爆炸。饭盒里的菜色荤素均衡,有王杰希爱吃的红烧肉和青瓜,喻文州把饭盒的每一个格子都塞得极满,生怕他吃不饱似的。
“下次会注意的,对不起。”王杰希并没有责怪喻文州的意思,喻文州仍是没来由地道了歉,“今天没做三明治。昨晚没什么作业,就做了中式简餐,就是不知道对不对你的胃口。”
“所以你今天特地来休息室,是因为要热饭。”
“也不是。”喻文州递上一双木制的筷子,上面有翠绿色竹子的图案,自己的那双则是淡雅的兰花,“这双筷子送你吧,梅兰竹菊中大约是竹子最适合你。最近我觉得你有些萎靡不振,就想陪你散个心。你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会问你私人的事情的,但希望你吃了这顿饭以后会稍微开心一点。”
“原来是这样。让你担心了。”王杰希不由自主地开口,“你好像很在意我的样子。”
喻文州刚抬起筷子夹上一块红烧肉,听了这句话又放下了筷子。他看着王杰希,半晌才回答说:“在意你……有什么不对的吗?”
“没有。没有不对。”跃动的情绪如同水滴落在水面上漾起的波纹那样扩散开来,王杰希低头往嘴里扒了两口白米饭掩盖自己冲动之下唐突的问题,才察觉他吃进去的并不是普通的饭菜,而是甜到发腻的爱心午餐。
他本绝对不该吃下这份午餐。
王杰希最终是没让喻文州渺小的心愿实现。
最初的关系升温有多快,此时的降温就有多明显。
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自然,只是越是强迫,却越是欲盖弥彰。
兴许是失望,兴许是不想再浪费表情和精力,那日在休息室共进午餐之后,喻文州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话题,也没有再一次为王杰希做过午饭。
他放弃了自己对手戏中的台词,任由王杰希自导自演地唱独角戏。
直到又撑过多少沉默的十五分钟,他们很久没说过晚安明天见。
结束了微分一章的最后一节课,下节课便是第三场大考,有关微分的课题作业也已经下发,内容颇为棘手,饶是王杰希也觉得难度有些大。他不至于自负地认为自己能一个人完成这个课题,也不觉得将压力全部放在喻文州身上是个好主意。王杰希盘算着接下来的复习计划,又和喻文州商量了一下时间的安排,喻文州似乎早已习惯接受王杰希的意见,所以也没有吭声。
“今天,我就不陪你走了。”直到离开C大的校园,站在马路边准备跨越斑马线时,喻文州忽然说。
王杰希扭过头来,喻文州的视线没有注视着他。王杰希说:“如果你有别的事的话,那忙完早点回家。”
“也不是有别的事,就是……”喻文州顿了顿,“不,没什么。你路上小心。”
王杰希愣了愣没有回应,喻文州拉了拉他的衣袖,才让他抬起手木然地说了声再见。
如同获得准许,喻文州扭头就走,步伐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确实不像希望被王杰希挽留——尽管大多数离开,都是为了被挽留。
喻文州离开的方向通往3路公交的下一站,王杰希大致估算了一下从C大到那一站的距离,其实和C大到自己家门口那一站的距离不过半斤八两。喻文州没有说破,王杰希却确信他不过是换了一个站台,等同一班公交车。
这样一来,无论喻文州选择在哪里上车其实都无可厚非,王杰希却莫可名状地陷入了纠结,在原地不着边际地思考。
冬季的天空暗沉沉的,带着一点点城市的光渲染的痕迹。校园旁的天没有被市中心的灯红酒绿晕染,却也并不静谧。学生宿舍和图书馆的灯光比头顶的星光更耀眼,王杰希终于一点点牵起了嘴角,露出苦笑。
他逃避喻文州,喻文州也总算如他所愿地远离。饶是如此,他依然不觉得这是他想要的结果。他不是想要喻文州从他的生活里退出,不是要像现在这样,退出那条归家的小径。
他不是想要这样的结果,但他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样的结果。人生总是充满这样的问答题,而大多数人都无法面对内心说出真实而非谎言。
在马路边分别的时候,王杰希心底里的石头似乎总算落了地。直到喻文州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昏暗的路灯再也照不出那个熟悉的、温暖的背影,他才反应过来。
其实这并不是他的胜利,而是他的失败。
在王杰希的怯懦与犹疑之下,是喻文州让步了。
11.
高三剩余的时间变得难熬起来,王杰希此前并不知道怀有秘密可以是那么煎熬的一件事。
同样是心怀不可言说的秘密,相比之下,喻文州反倒不会那么艰难——他只需要喜欢,然后保持自己的喜欢就够了。
王杰希反复按压圆珠笔的顶端,持续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喻文州正坐在他的左边。尽管王杰希知道喻文州在听讲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非常投入,然而在洞悉喻文州的秘密之前,王杰希绝不会想到喻文州现在正占据一个极好的位置,他可以在任意时刻盯着王杰希的侧脸看,默默地让自己的喜欢慢慢膨胀,而王杰希无法察觉他的视线。
这事说来矛盾——主动接近喻文州的是他,擅自解锁人家的手机也是他的不对。难道还指望他冠冕堂皇地找喻文州谈谈说“你是不是喜欢我”?王杰希觉得自己做不出这事。
现在和喻文州相处的时间大部分被某种纠结的心绪分割走,只留下少数时候是严肃地在讨论学习事宜,不如说只有在彻底投入学术讨论之后,王杰希才能忘记这些念头。王杰希前18年的人生从未有过这样的挫败感,无论多么刁钻的问题他总是有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思路让问题迎刃而解,这次他却在喻文州面前败下阵来。
王杰希不是没有被人暗恋过,但实在没有想过会被同为男性的友人暗恋——他并非接受不了,在X国,尤其是男校,这种事不算少见,但一时他还没有办法消化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实。其中最可怕的一点,是他自己引火上身,还浑然不觉了很久很久。
“王杰希,我看不到白板那边,你抄完笔记可不可以借给我一下?”喻文州突然靠近过来,指着他的笔记本。这动作来得有点突然,王杰希惊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花了几秒钟才把快蹦出嗓子眼的心脏压回去。
“没问题。”他故作镇定。
其实这些天他的反应过激得反常,按理喻文州不该那么迟钝。但也许是考虑到王杰希没戳破,喻文州也选择只字不提。王杰希重新扭过头去,忍不住长吁短叹——变了的只有他对喻文州的态度,喻文州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故意保持距离,主动给了王杰希思考的空间,叫人看不出藏在心底里的小九九。
如果这是一场博弈,那么无法保持冷静自持的一方早就已经输了。
雪上加霜的是即将到来的毕业舞会,不久之前他登记的时候鬼使神差在partner那一栏填下了喻文州的名字,把扭捏着并不愿意参与的喻文州硬生生逼上了出席名单。
事到如今擅自去教导处更改略显不妥,王杰希反复在手机联系人里搜索,最后才叫了隔壁学校相熟的一个学妹来江湖救急。那女孩以前也是A中的,读了一年便在家里的坚持下转校去了一间女校,王杰希当时听说是为了防止早恋——想到这里王杰希又陷入了混沌。
学妹问了些时间地点方面的细节后,便很爽快地答应了他。
万事俱备,只差王杰希开口。挨到喻文州快和他在马路边分别,王杰希小心翼翼地说:“喂,喻文州,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要这么严肃地说?”喻文州停住了脚步,直勾勾地盯着王杰希慢慢转过来的脸。
被喻文州盯得有些心虚,王杰希摸了摸后脑:“是这样的。我有个学妹,硬要我带她参加毕业舞会,她们学校毕业不办舞会的。”
“嗯,然后?”
“就是说……”王杰希犹豫了一下,“我能不能把partner的邀请名额给她?我知道现在提出来有点迟,早些时候就应该和你说的。”
他已经准备好受到喻文州的责难,换了谁听了这番话都会觉得不快——造作又敷衍。喻文州却只是点点头:“我明白了。毕竟机会难得,你请她来吧。”
“那你?”王杰希试探。
“都登记了,还是去吧。”喻文州回答,“我可以邀上少天,正好从了他的意。”
这个世界充满了各种薛定谔的事物。
在舞会未到来之前,王杰希绝不会想到他把自己推进了一个怎样进退两难的局面。
诚然,喻文州若是因他临时变更计划而不去参加毕业舞会,王杰希会感到内疚;然而喻文州去了,还是带着黄少天一起去的,那就又是另外一番滋味了。
至少带着学妹坐在双人卡座上喝着果汁饮料的时候,对面不远处的卡座偶尔投过来的视线就让王杰希如坐针毡。
还是黄少天率先过来打了招呼,喻文州沉默地跟在他身边。或许是看有人挽着王杰希的胳膊,在舞会门口遇见的时候,喻文州少见地没有和王杰希说话。
舞会的着装要求是正装,所以男生们清一色都穿了西装。今天的喻文州穿了黑色的西装外套,衬衣也是灰黑色的,领口系着蓝色的领带,王杰希从未见过喻文州穿得如此正式,却合身得挑不出毛病。
黑色西装的包裹下喻文州显得更瘦了,舞会现场灯光黯淡,他低着头没看王杰希,阴影里表情看不清楚。
王杰希的视线在喻文州身上停留得有些久,黄少天却按捺不住了:“老王,你也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她是柳非,以前也是A中的,不过在你们入学之前就转校去女校了。柳非,这两位是喻文州和黄少天,都是你学长。”王杰希简单地概括了一下状况。
好在柳非不是腼腆的那种女生,不用王杰希再多说,便落落大方地介绍了自己。
“学长们要一起坐吗?”柳非朝卡座里面挪了挪,“人多一起玩比较热闹嘛。”
“不了,我和少天去拿点喝的。”出声拒绝的是喻文州,他终于抬起头,视线落在柳非身上,是那种客气却没有温度的视线,王杰希很久没从喻文州眼中看到这样的情绪,淡然又冷漠,“难得来,要玩得尽兴点。”
整句回答明显是对柳非说的,王杰希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去接话,柳非露出有些遗憾的表情,但还是挥手告别了随后就离开的两人。
当下的气氛有些尴尬,但能察觉到其中尴尬的怕是只有当事人。王杰希不确定喻文州究竟是什么情况,但眼下也不好追问。他先前配合着微笑,喻文州一走便立刻收敛了笑容。
对面座位上的柳非却不管他三七二十一,来舞会就是来玩的。会场里的气氛逐渐被热闹的音乐感染,化了妆的女孩比平时看起来威风一些,就如同那些穿上了西装的男孩们也以为自己一夜之间就能够变成大人。
“我们去跳舞吧?”柳非望着舞池跃跃欲试。
“好啊。”王杰希漫不经心地回答。
没过多久,越来越多的人挤上了台,DJ把乐声调高,灯光师将舞台灯调成了变幻的七彩。会场内的温度在迅速升高,王杰希松了松领带的结,但还是有些喘不上气,他能明显地察觉到炙热的视线越过人头攒动的舞池,从他一直在暗中关注的角落径直朝他涌过来。
他并不喜欢这种场合,出于礼貌他一直牵着柳非的手陪她跳舞,王杰希不与她互动,她也自己跳得开心。有炫光打在谁手中举着的杯子上,折射出来的光线又晃了谁的眼。
眼前的世界被晃成一片黑色的刹那,王杰希鬼使神差地搂住了柳非的腰,他们跳了几支舞,但肢体接触仅限于牵住对方的手。柳非的动作也僵硬了一下,王杰希搂着她转了几个圈到舞池的另一边——他终于不再能感觉到那道刺光般的视线了。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王杰希说。他知道自己的动作唐突了。
“只是正常的舞伴之间的互动而已啦,我不介意的。”柳非笑笑。
几秒前有人在他旁边狠狠掐了一把他腰间的肉,疼得王杰希皱起了眉头,再一回头便看见黄少天和长发的女孩从他身边转了过去,王杰希认出了那女孩,是黄少天一直暗恋的对象。
身材高挑的女孩和黄少天在舞池里旋舞,乍一看有那么点般配。
那是不是在台下的某个人眼里,自己也和舞伴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般配?于是投射过来的目光都如刀般锐利,偏偏又带着些酸楚和无奈。
五光十色的LED灯光投射在舞台上,自娱自乐也能high到炸裂的人们在欢呼,带着舞伴的则手牵手勾肩搭背地舞动。喻文州独自坐在舞池下的双人卡座,凝视着舞台的某一处。
但不会有人邀请他共舞一曲,他也绝不会主动参与其中。
仿佛这个舞池的世界容不下他的存在。
喻文州在来之前,就是想帮黄少天助攻那么一次,他早就知道最后会变成这样的局面。而最初的邀约者王杰希,此刻正陪着他邀来的朋友在舞池中央成为那喧嚣人群中的一员。
他的朋友们都要陪别人,那谁来陪他呢?
有种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王杰希,当下一首歌结束的时候,王杰希往台下走。他知道自己肯定看起来很狼狈,但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当他拨开挡在面前层峦叠嶂般的人墙,朝卡座的方向四下张望。
可喻文州早已经不在原地了,只有喝了一半的雪碧还留在桌面上。
冰冷的玻璃杯和温暖的空气交互厮磨着。杯壁上的水珠一点点滑落,均匀地打湿了桌面。
自己一手造成了难以破解的灾难,王杰希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可乐也没法平复他此刻的心情。他已经喝了两杯半了。
“你一直都心神不宁的,要不要跟我说说,排解一下?”柳非笑呵呵地在王杰希面前摆了摆手。
“别瞎掺和。”王杰希皱眉。
“你们男生就喜欢钻牛角尖嘛,女生往往在这方面比较敏感。怎么样,有没有想跟我咨询一下?”她把头发撩到耳后,拄着下巴看着王杰希,“你请我来舞会,该不会是想躲什么人吧?让我猜一下,有人暗恋你?”
“猜得蛮准的。”王杰希也懒得否认。
“诶诶不是吧?我就随口一说。是哪个女生?洋人还是中国人?好不好看?有没有戴眼镜?是不是也跟你一样是个学霸?”
“你怎么跟我妈一副德行……你们女生是不是都喜欢缠着问这问那。”王杰希扶额,“别那么八卦。”
“王学长好不给面子啊。”柳非也不气恼,“我是真的想帮你排忧解难的。”
“你怎么帮我排忧解难?”
“帮你分析分析,出出主意呗。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嘛。”柳非一口气把面前的橙汁喝得见了底,又说,“有没有告白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喜欢你?”
王杰希犹豫了一下:“这你不用管,反正肯定是喜欢我的。但他可能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你躲着对方,是单纯不想理他,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我不知道。”
“那你什么态度?观望一下说不定有发展的可能性,还是你早就动心了还没想好怎么戳破窗户纸,总不能是斩钉截铁说反正不可能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不能是第三个选项?”王杰希显然有些底气不足,柳非说得很对,女生在分析感情的方面真是有如天助,“你很笃定地认为我的态度不是想拒绝,为什么?”
柳非松开咬着吸管的牙,得意洋洋地冲王杰希笑:“如果你想拒绝,你还躲干什么?直接上去说‘不好意思我们不可能,你别在我身上浪费青春’不就好了。”
王杰希目瞪口呆,柳非立刻又补充:“王学长,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是个对一切都背有谜之责任感的男人……不不不我不是在讽刺你,我是实实在在地夸你。如果你知道不可能,你当然会直接拒绝啊,你知道长痛不如短痛,至少不耽误对方。”
“被你说得我都快相信好像是那么回事了。”
“难道不是吗?”柳非意味深长地在句末拉了长音,“所以你到底是在观望什么?”
柳非的眼睛亮亮的,王杰希却透过女孩的眼睛看见了另外一个人。喻文州也曾这样看着他,在很多很多场景里。
原来那种眼神是有名字的,该被贴上名为“期待”的标签。
他因被质问到关键的问题而一时无所适从,眼神也飘忽不定,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原来自己不是想拒绝。柳非的分析头头是道,他无法反驳。
就算说开了会尴尬……然而如果他不介意,那么尴尬又怎样?也不能怎样。
“可我真的不知道。”得不出答案的王杰希无奈地摇头。
“学长啊。”柳非突然叹气,“搞了半天,其实你自己什么都没想好嘛。你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你知道人家喜欢你,你又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人家。你知不知道贸然请我来舞会,人家会误会的?”
“误会?”王杰希皱眉,“不至于吧。”
“至于啊。暗恋中的人可是很敏感的。”柳非用手沾了沾玻璃杯边缘的水滴,在桌上画了个圆圈,然后又迅速把它弄得乱七八糟,“倒不是误会我俩有什么,但搞不好人家会觉得你是故意请我来气他的。”
柳非看事情的角度十分清奇,至少王杰希从未往这方面想。大抵是男女思维差异,被她这么一提点,喻文州先前的态度却突然好解释了起来。
“应该不会吧。”王杰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柳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再纠缠着这个点。
“可不要让人家等太久啊,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柳非掏出了手机,“如果喜欢的话,要快点说出来啊。双向暗恋什么的很没劲的。要是你们谁都不说,那就GG了。”
“你不懂,没那么简单的。”
“我不需要懂啊,你们自己懂就好了。”柳非用手指卷着发尾,“学长,再不好好玩,舞会就要结束啦。这一晚上,你想不出所以然的,及时行乐比较好。”
“你可以自己去。”王杰希反驳。他和柳非这一倾诉,反倒没了一点儿玩的心情。
“喂喂喂你就算在这里想到发霉长毛,也不会今晚就和人家在一起吧?”
王杰希缄默了,起身就往舞池的反方向走。出了会场的门,上二楼的楼梯口处有专门请来的摄影师在为学生们拍照留念,走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柳非慌忙追上去,王杰希的背影被逐渐围上来的人群吞没,她喊了两声,但王杰希已经走远了。
如果一个人铁了心不想与谁碰面,那么这个世界再小,也能做到永不相见。
因此直到舞会结束,王杰希也没能和喻文州说上一句话。
要怪只怪人潮太拥挤,以至于他们连碰个面都不容易。舞会的会场不过两层楼,王杰希四处转悠,却再也没能在人群里发现喻文州的影子。
王杰希从不患得患失,却罕见地在这场舞会里焦躁不安得像个孩子。联络的手段多如牛毛,他可以问路过的同学,也可以直接给喻文州发条短信,但他没有这么做,最后还是回到了卡座上,找侍者要了他今晚的第五杯可乐。
柳非在舞池中和大伙玩得正起劲,王杰希想,还好,至少没影响了别人的心情。
黄少天也还在蹦跶,精力旺盛得很,跳一晚上也不嫌累。一抹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灿灿闪烁,王杰希微微一愣,嫉妒起了那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少年。
和喜欢的人一起跳舞,当然不会觉得累了。
好端端的舞会被弄成如此尴尬难堪的模样,王杰希除了叹气只能叹气。回家以后他还是没忍住,给喻文州发了条短信,而回复来得比想象中的快。
“今天好玩吗?”王杰希问。
“还行吧,但我不喜欢跳舞,所以觉得没什么意思。”
“到家了吗?”
“嗯,我跟少天一起走的。”
“后来你去哪了,我都没看到你。”
“我觉得闷,出去外面透气了。”
“大冬天的跑到外面去,不怕着凉吗?”
“我没事。”
“照顾着点自己,你身体不太好。”
“我说了,我没事。”
干巴巴的对话让王杰希分外不适,夜已经深了,母亲也在催促他睡觉。
他不想再没话找话,仓促道了声晚安。
回复再也没出现,无尽的睡意没顶而来,王杰希抱着手机进入了梦乡。
睡之前他在想,喻文州该不会真的生气了吧。几个月来,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哪怕一次和王杰希说晚安,然而在一场毕业舞会之后,晚安没有到来。
其实喻文州没有忘,也没有缺席。他只是来得有点迟,他们总是不约而同地来迟。
直到半个小时之后手机屏幕才重新被点亮。
“晚安杰希,做个好梦。”
12.
本该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解局面,生活没来由地心血来潮,偶然舍得心疼那些走在死胡同里挣扎的迷途者。
舞会后的那一天,喻文州没来上学。
王杰希在十点四十五分会计课开始的时候察觉,并在十一点半老师宣布现在下课的时候确认了这个事实。喻文州从未早退、迟到或缺席——至少在上与王杰希同课的会计和高等数学时是没有的。
思忖许久是否该发个短信问候一番,又想了想昨天在舞会会场两人那令尴尬癌都犯了的诡异气氛,还是就此作罢。
结果整一天他都显得心事重重,五节课完毕,除了收获几份全新的讲义以外,剩下的全都原封不动还给了老师。
这种感觉像是心里头有什么被人偷走了一样空落又不安,无端而起的心情猖獗肆虐,在一向理智的王杰希心头疯长。
……或许,还是该给个问候?他想,这次又得让好心放过他的生活白费苦心了。
在错综复杂的小路里穿行,最终到达喻文州家的时候,那栋房子的女房东热情地为王杰希开了门。
“今天文州身体不舒服,早上我就替他请假了。”和蔼可亲的洋人老奶奶和和气气地把王杰希迎进了屋,“你是来看望文州的吗?他的房间在楼上,右手边的第一间。”
真是毫无防备的老太太。王杰希心里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在这个城市里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似乎总是这样没有怀疑与猜忌。或许是古典的小城市懒得撒谎,导致民风也固定了形状。
在这座城市里,喻文州也是这样毫无防备地任凭王杰希走进他的心里,让王杰希偷走了他心里重要的感情碎片。
几十秒之后,几经敲门未见人有人回应的王杰希决定直接进门,喻文州的房间没有上锁,房门虚掩,门缝里透出台灯的微光。
他迅速在心里准备了几套台词,眼下的局面大致分为三种情况:喻文州睡着了,喻文州醒着但可能戴了耳机所以没听见敲门声,和喻文州醒着并听见了敲门声,只是不愿意开门。
无论哪种情况都让王杰希有点打退堂鼓,但转念一想,已经来了却不进去,喻文州迟早会从房东那里听说自己来过。如此这般欲盖弥彰,岂不是把事情弄得更加复杂。
然而意外降临得有些突然,杀了王杰希一个措手不及。
准备好的台词剧本一个也没用上,喻文州倒在巨大的镜子前,满地都是散乱的设计稿纸。王杰希从没想过会在现实生活里见到这样的画面,不禁先呆愣了数秒。
该喊女房东上来帮帮忙,还是该直接叫救护车?
过滤了几个选项之后王杰希决定先把喻文州弄回床上再说,他半跪下来托起喻文州的上半身,除了面色苍白以外这人更像是睡着了,不过是睡在冬末屋子里的地板上。
好在并不是什么严重的昏迷——因为喻文州醒得很快,他猝不及防地睁眼,正好碰上王杰希抬起手想摸摸他额头的温度。喻文州在瞬间意识到自己躺在王杰希怀里的同时就挣扎着想逃离,然而大约是即便铺满毛绒绒的地毯也挡不住冬日的寒意,喻文州的关节都冻得生锈一般难以自如地活动,最后他还是坠回了王杰希怀里,全身上下都在发抖。
“低血压?”王杰希眯着眼问。
“你没告诉我房东吧?”喻文州避过了王杰希的问题。
既然人也醒了,还能冷静地考虑“有没有告诉别人”的问题,肯定没什么大碍。王杰希收起了先前有些慌乱的表情,把喻文州打横抱起,稳稳地安放在床上,用厚实的棉被把喻文州裹好:“偏偏正好今天有空,既然我已经不请自来,你还是一五一十地跟我交代清楚比较好。至于我告不告诉你房东,得看你表现得够不够诚实了。”
王杰希下楼去厨房给喻文州接了一杯热水,回来时喻文州已经倚在床头坐了起来。他伸手接过陶瓷杯的时候触到了王杰希的指尖,身体明显还在发抖,但他还是礼貌地道了声谢,低下头抿了一口热水。
“为什么有两张床?”王杰希四下打量了一番喻文州的房间,房子的女主人是个喜欢花的女人,所以家里的壁纸全都是各式各样的花,花园也打点得相当精致。喻文州房间里的是满满一屋子的勿忘我,王杰希记起喻文州说他最喜欢蓝色。
“听说以前住在这里的是一对双胞胎。”喻文州回答,“你可以坐在那边的床上,或者坐我的电脑椅。”
“好漂亮。”王杰希闻声并未坐下,而是蹲下来欣赏喻文州那些铺了满地的设计稿纸,“是你设计课的作品?我听说那门课很难。”
“也还好吧,有心的话就不算难,不过确实花了我挺久的。”喻文州一边说一边爬到了床沿探出头,王杰希也就顺手捞起几张已然成型的海报,坐在喻文州身边慢慢欣赏。海报的背景是蓝天和白云,显然用的是前些天他们一起拍下的素材。
“我记得这门课是不能从高一越级到高三的,怎么上来就让你做毕业设计?”王杰希指了指海报右下角标注了S3的课程代码,这说明喻文州修的是高三级的课,“为了做这个,熬了不少夜吧。要知道你那么辛苦,之前就不该总喊你陪我打游戏的。”
“和你没关系,我也没有你想像的那么辛苦。老师搞了个乌龙,那门课高二高三是同班的。他看我穿便服就没看我的选课单,直接给了我高三的课题。前些天年中登分才发现搞错了,只好按高三的课算学分了。”
“可你也没指出。”
“既然是能做到的,那么只需要尽力去做就好了,没必要推脱。”喻文州轻声回答,“王杰希,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我是担心你太勉强。”想法被戳穿,王杰希依旧神色不改,不等喻文州再答便极煞风景地说,“这可是高三的学分,你要是这门课没过,毕业就无望了。”
“原来是这件事。”喻文州笑了笑,从王杰希手中抽了一张海报——正好是王杰希觉得最好看的一张——他伸手摸了摸那光滑质地的纸面,又说,“那依你之见,你觉得我这个作品能勉强及格么?”
王杰希沉默了,岂止及格,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会给这个作品满分。对于设计者,他一向心怀敬意,更何况喻文州的设计风格王杰希很是喜欢,落落大方,简洁不杂。
正所谓读艺术,一百个人就有一百个不同的解读,王杰希在喻文州的设计里看见了某种想要冲破束缚的感情,他很喜欢那种感觉。
他不会忘记喻文州很早以前问他喜欢大自然里的哪个事物,他说喜欢自在飘飞的云,喻文州就真的拿云来做了设计的主题。他也不会忘记那天他生日,喻文州和他一起收集设计素材,他们再次聊起了云,喻文州叹了一声“羡慕它从不为任何事物束缚自己”,那双黑色的眼睛凝视远方,眼底的光芒美丽得不可方物。
“我希望你能拿个好成绩,所有付出努力的人都该收获他应得的果实。”王杰希重新蹲下,帮喻文州把全部的稿纸都收起来,整理好放回桌面上。
喻文州轻声道了句“借你吉言”。
“好了喻文州,说了老半天,回归正题吧。你干什么了会晕倒?看你一点都不惊讶,不会是经常会这样吧?”匆匆换过话题,王杰希脱下了外套,挂在喻文州电脑椅的椅背上,为了给喻文州暖身子,屋里的暖气开得略强,呆了一会他便觉得燥热,“我老早就想说了,听黄少天说你是医务室的常客,你却还天天熬夜学习,身体不想要了么?”
“这……和你有关系么?”喻文州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捉摸不定。
“如果今天我没有来这里,你会怎样?”王杰希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伸出右手拿起电脑桌面上标注着未知名字的药瓶随意地摇晃了一下,药片发出清脆的声响。
“也不会怎样吧,一会自己就醒了。”喻文州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并给出了中肯的答案,“我确实低血压,有时候精神不好就会头晕,对我而言是家常便饭,你有点想多了。晕倒只是意外,我承认今年学习压力有点大,昨天忘记带钥匙,在家门口等房东开门又吹了点风着凉了,不然也不至于。”
“你身体不好,应该多注意的。”
喻文州转过头望了望镜子里的自己,王杰希的目光和他在镜中相遇,他叹了口气说:“你实在没有必要这么关心我,你也不必来看我的。”
“你是在闹别扭么?”王杰希问,“我是说昨天舞会的事。”
喻文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笑笑说:“以前我也身体不好。可傻了,有一次我发烧烧了半个月他俩回了家才发现,后来我们一家都被医生狠狠训了一顿。”
“有点常识没有?”王杰希皱眉。
“那时候没有。”喻文州说,“结果去医院检查了半天也没查出所以然,给我开了百服宁和消炎药就让我回去了。然后又过了半个月还在烧,回去复诊的时候我跟医生说我腿疼得很,医生这才给我细查。那是我第一次抽血,前面跟我一般大的小孩见到针头就哭了,我当时也害怕极了,但当时我爸在我旁边,我不想他觉得我一个男孩子抽个血也扭捏太不像话,咬咬牙闭了眼让护士抽。”
“哦,我懂,我小学体检第一次抽血的时候也可死要面子了,疼得要命但还装淡定,抽完没哭感觉全世界我最厉害。”
“谁没小孩子气过?都有那样的时候。不过我至今还记得那次给我抽血的护士满脸的狼狈样。我没哭,差点把护士姐姐惹哭了。”
“怎么?”
喻文州无声地笑了:“因为我血管太细,估计那护士也没什么经验,扎了我三针都没扎对地方,之后总算扎对了地方,又因为我血压低抽了半管就抽不出来了,针头前后挪移左右搓动,甚至把勒在手臂上方的橡皮也解开,就是不见出血。讲道理我眼泪都快憋不住了,只好逼迫自己想点别的东西。我们家隔音很一般,那些日子老是听到不知道哪户人家在放儿歌,对,就是那首说什么拔萝卜拔呀拔呀拔不动的儿歌,再想想护士怎么也抽不出我的血,异曲同工嘛。然后我就突然哈哈大笑,护士一脸懵逼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才跟我说,人家小孩都是哭,你干嘛笑,换个人给你抽吧,我抽不出来。”
“……”王杰希表情很窘,“我从来没觉得你是这样的神经病。”
“我是特别神经病。”喻文州也不反驳,“检查结果好几天后出来的时候,医生说心肌酶素指标偏高,说我可能是肌肉发炎,要我住院治疗。反正对我而言住院也好住家里也好没什么区别,我就答应了。住院以后爸妈挺少来看我的,有阵子总怀疑我不是亲生的。”
“你只是太要强了。那个年纪,你本来可以示弱的。你太乖了。”王杰希说。
“我爸妈是觉得我从来不添麻烦,又乖又顺从,所以也很少过问。其实我是不想惹他们不开心,有什么都吞心里不敢说。我从小就喜欢吃白斩鸡,每天就点一样的菜,跟送外卖的人都混了熟脸。我还天天跟隔壁病床的孩子一起下飞行棋,结果棋友换了两批我还是没出院。吊瓶压得烧退了,但心肌酶素就是不降,医生给我爸妈打了电话,问他们愿不愿意让我去做一个核磁共振。那时候这种检查还很贵,我爸妈好像是说浪费钱没必要,我也没坚持,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我还以为你爸妈不会说什么浪费钱这种话。”王杰希说。
“怎么说?”喻文州怔了怔。
王杰希张了张口,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他说话的时候没太经大脑,但他确实对这样的父母有着刻板的印象——有钱人家的父母把事业看得比孩子重,都已经不愿在孩子身上耗时间,能拿钱消灾的事不该是甩甩手毫不含糊就掏钱抹平么。但这都是他单方面的猜想,未必就适用于喻文州的父母。
见王杰希不打算回答,喻文州又继续说:“再后来过了三个月病情完全没好转,我爸在医生好说歹说下才答应带我去做磁共振。这一做才发现人生就像过山车,原先以为我是感冒,后来以为我是发炎,搞了半天是我腿上长了个小肿瘤,得动手术切掉。后来的工序就跟工厂流水线似的,迅速安排了全新的治疗方案,化疗、手术、术后治疗、留院观察,时间快得很,一眨眼又大半年了。”
“治好了?”
“良性肿瘤而已,一套下来就治好了。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其实内心怕得很,就是死要面子不肯说。那时做手术之前我爸妈还在外地谈生意,没赶回来,医生就问我愿不愿意自己做手术。”
他抱着膝盖盯着自己的脚趾:“可这种事,哪有愿不愿意呢?只有敢不敢而已。”
“然后你没等。”
“是。”喻文州抬起头来盯着王杰希,他的眼神竟然还是清澈的。
就像狂热的赌徒在价值亿万的赌桌上堵上全部的筹码all in,图的就是那一刻的酣畅淋漓,先潇洒过后再考虑输赢——可输赢还重要么?都已经all in,全盘皆输也再不能失去更多的东西。
“我很抱歉。”王杰希脱口而出。
喻文州不再说话。
在刚才的叙述里王杰希不由自主地想象如果他在那时年纪小小的喻文州身边,能够握住他的手,就能告诉他不要怕,你还有我。但现实里的喻文州并没有胆怯到这个地步,他在十岁那个应该属于天真无邪的幻想和孩童间的欢声笑语的年纪便完成了在网络上被誉为人生十大孤独事之首的“一个人做手术”。
王杰希不想说什么宽慰对方的话,来彰显他的冠冕堂皇。其实他已经彻底越界了,这个故事是他该触碰的领域么?全都是喻文州藏在心底里的黑暗往事,最好一辈子都不再想起,免得心里千疮百孔的难以愈合。
他似乎总算明白为何喻文州会喜欢上自己。在喻文州的世界里,从来没人像他一样闯入,连亲人也选择远行,他独自一人走过一条很长很长的道路,受伤的心灵如同海边的蚌壳拒绝再次开放。他与谁都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直到有一天,王杰希自以为是地踏进了喻文州的领域,就像今天一样愚蠢至极地单刀直入,他主动过头,忘记保持界限。
喻文州或许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有人单枪匹马提着刀杀进他黑色的人生里,逼着他与自己同行,气势汹汹又光芒四射,他还能怎么样,他只能爱上那道光。
即将溺水而亡的人抱住了赖以求生的最后一根浮木,那是谁伸出的手,把将死之人拖上了岸。人在这样的时刻往往容易卸下心防,也最容易产生依赖和信任的心理。剧情足够小言,而且没什么毛病。
然而这该是发生在两个男人间的故事么……王杰希乱糟糟地想着。
他当时靠近喻文州,当然从未想过会把故事线变成现在这般纠缠的模样,偏离初衷的轨道却再也不能拧回去,搞得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真像狗血故事里的渣男啊,把鱼儿钓上了钩,就想拍拍屁股赶紧走人。他默默地自嘲,于是换了别扭的调侃口气:“所以你才老一副冷冷的样子,内心黑暗的喻文州。”
喻文州无力地笑笑:“其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无所谓,如果我想要个慰藉,很多年前就会这样做了。唯一的遗憾是对于我自己的治疗方案,当时的我应该更有主见一些。至于其他的,我都没所谓。”
所以你也没所谓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等人把你推进手术室,没所谓日以继夜地等待却等不来一个陪在身边的家人,没所谓在还不完全知晓选择的重量时就亲自为自己的手术同意书签字,没所谓死里逃生的时候没有人在手术室外给你拥抱。
你却有所谓一个突然闯入你生活的陌生人,对他无可救药地产生了错误的爱恋,以为那就是世间最美好的信赖、依靠与救赎。
“好吧,是我不好,好像让你不舒服了。我不该跟你说这些,跟你都没关系。”喻文州沉默了几秒钟,“你把我刚说的话都忘了吧,真的确实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现在我知道了,就不再跟我毫无关系。王杰希想,分明喻文州都下了逐客令,要把他从喻文州的过去和心田里赶出去,王杰希却偏是剑走偏锋迎难而上的性格,如非这样他也不会像想要破解证明题一般歪打正着破了喻文州的心防。
他斟酌了片刻,思忖怎么说才能不让话语显得太过逾越而暧昧不清——他并不打算接受这段他自认无法承受的爱恋,却也不打算放弃这个在黑色漩涡边即将溺亡的朋友,他清了清嗓子,组织语言。
“我无法对你的遭遇感同身受,也无法轻率地说出安慰的话语,那是对你的不尊重。但如果你愿意放开那些过去的阴影,你的一生时间还很长,你的青春也才刚刚开始。”王杰希顿了顿,“至少现在,做高数课题的时候你还有我做你的搭档,不是么?你愿意接纳我,就代表你还可以接纳更多的人。你的确不能选择你的人生,但你可以选择你自己。”
王杰希一生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有口才天赋。
喻文州的眼底仿佛坚冰化开般明亮,他直视王杰希的双眼,身后满墙的勿忘我在他眼里绽放开来,像是春天驾到。王杰希无法挪开视线,喻文州那藏在心里的感情几乎就要从那双眼里迸发出来。
——我又说了错误的话吧。
——可那又怎样呢?
其实此时此刻在喻文州心里,无论王杰希说什么都足以让他欣喜若狂视若珍宝吧。这就是暗恋的力量,明知自己是冬日里的雪,爱上了夏天盛开的玫瑰,喜欢那肆意绽放的张扬,却只能等到那美丽逐渐凋谢。哪怕这场爱情永远不会开花结果,还是要在冬天降临时捧着枯萎的玫瑰花瓣亲吻它的死亡,假装连死亡都像一场盛大的邀约。
“谢谢你,王杰希。”喻文州大概也想不到别的词句和表情来表达此时的心情,干脆重新躺回被子里,闭上了眼。
后来没人再说话,喻文州也就那样睡着了,留下王杰希一人坐在电脑桌边不知道自己该去该留。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再待一会就该到晚饭时间了。
他轻轻坐到了床边,情愫不明地观察着喻文州的脸。喻文州的睡姿非常不标准且极其不健康,他蜷着身体缩成一团,双手抱在胸前——听说这样是会压迫心脏导致做噩梦的。相比之下王杰希睡觉的时候总是对着天花板平躺,老实巴交地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像退休老干部似的端端正正。
床头灯还微弱地亮着,正常人都该下意识避开刺目的灯光,喻文州却在辗转反侧了好一会之后,最后还是面朝灯光这边安稳地进入梦乡。
王杰希重新起身回到电脑桌前,随手翻了翻喻文州放在桌面上的文件夹。喻文州学习从来不是囫囵吞枣和甘愿止步于一知半解。他为每个科目都准备了专门的文件夹,课堂讲义、习题和笔记被分门别类地收好。他还有一个贴着“今日温习巩固”的文件夹,里面都是上周刚学的新知识点。
他总是这么有条理地整理所有的学习资料,也同样有条理地整理他暗恋的心情。王杰希记得在喻文州的手机里,就连他偷拍王杰希的照片都按月份分好放在不同的相册里,偷偷录下的歌曲也格式工整地标注着录音的日期、时间和内容。
王杰希轻手轻脚地打开书包,给喻文州留了一份今日会计课的资料。
就这样回家吧。不然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呢?这一趟探病好像把自己的心情探得更加混乱,在迷宫里越陷越深,完全没能找到破除这个局面的方法。
他看见了以前从未见过的喻文州,泛滥的同情心让他无法狠下心推开令人心疼的少年。可真的完全是这个原因吗?似乎又不完全是。
从电脑桌上站起来的时候王杰希注意到了在桌角的阴影里安静躺着的一道影子。那是一个瘦长的可乐罐子,不是正常市面上卖的那种355毫升装。
王杰希知道上个月商场里可口可乐在做什么宣传活动,每天都把本来就窄的走道挤得爆满,他经过很多次,却一直没关注过活动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他好奇地把罐子拿了起来,上面写着“If you miss/want to meet Jiexi, share a coke with Jiexi”(如果你想念或是想与杰希见面,就和他分享一罐可乐),什么鬼前言不搭后语的。
就是这种噱头吗?王杰希兀自笑了笑,想象了一下喻文州挤在人群中排着队,就为了拿这样一罐可乐藏在自己的书桌上,每天没事就拿起来看看,重新审视自己的感情。
真像个傻瓜。
——这本该是给我的礼物吧?但又送不出手。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地拿走了。
王杰希走得悄无声息,为喻文州熄了灯,道了一声晚安好梦。
回家的路上他拉开了易拉罐的拉环,仰头灌了自己满满一口可乐。
本不该喝出什么区别的,就是普通的可乐换了个花里胡哨的包装壳。
但王杰希喝出了气泡水一如既往的甜腻以外的某种东西,碳酸物质在他心底里开始溶解,气泡沸腾,激烈地爆炸开来。
13.
春天的第一场大雨突如其来地降下,C市街边的树都逐渐绿了回来。雨声传不进他们位于地下室的讲堂之中,王杰希感到有些遗憾。他很喜欢听雨声,无论是淅淅沥沥的和风细雨还是哗哗啦啦的大雨滂沱。
雨声空灵流转,他便能在其中心如止水。
一晃第三学期也过去三周多,属于他们的高三青春校园电影已经演了一半有余。
喻文州和他之间的距离依旧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总算虽然飘忽不定却也没发生什么意外事故。感谢繁重的学业扮演了合格的调解员,他们私下相处的大部分时间也都在埋头苦干地讨论严肃的学术问题,在属于十七八岁少年人的校园场景里留下他们的身影。
读过一些写爱情的故事,爱情发生在街头、职场、酒吧,种种世俗的遇见,都没有在教室、图书馆、读书室里埋头写着同一套试卷来得朴实无华,波澜不惊。我凑过去看你的答案,你也凑过来跟我讨论,细碎的发丝蹭到对方的脸上,动作暧昧却浑然不觉。王杰希认为,他们根本不需要走到爱情那一步,至此就已经是最好的青春。
喻文州一定知道王杰希发现了他的秘密。那天王杰希拿走了他房间里私藏着的可乐罐,事后两人却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戳破这件事。喻文州好像对现状十分满意,他顺水推舟卸下心防让王杰希靠近,现在又心甘情愿地被疏远至安全界限之外。
王杰希起初并不很释然,只觉得和一个暗恋自己的少年相处是件难事,但对方即便完全意识到自己的心情,也不曾主动贴近过来祈求进一步的发展。
王杰希想到了“知足”一词,喻文州很懂知足,那他又为何不可知足呢?
“第六组请上台来领取你们的课题作业。”导师的声音响起,在讲台上挥了挥手中薄薄的两页A4纸。
王杰希在想起自己的组号之前就认出了这是他们的答卷,全班唯一的一份手写版。
高数的课题允许学生机打或手写答卷。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手写了,多数公式运算都能在MATLAB里完成并以图片形式复制粘贴进文档,但喻文州坚持要手写,并表示自己会负责誊抄,王杰希也就由着他来。喻文州的字迹向来工整宛如印刷体,令人挑不出毛病。
这个课题作业刚发下来的时候正好赶上王杰希的剑桥考试,时间线又有点紧。喻文州贴心地提出由他先做,王杰希再帮着修改。王杰希对此没有异议,但他当时忙于备考剑桥数学,喻文州把自己完成的解答交给王杰希改的时候,他很不走心地稍微看了看就还给了喻文州,几乎没做改动。
这时喻文州用手肘戳了戳他,他坐在外面,理应由他去取答卷。他这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快步走向台前的导师。
“你们俩做得很好,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导师在把答卷交于他手中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欣慰无比。
王杰希并未在这门课的课题作业上获得过这样的评价,一时有些发愣,恍恍惚惚几步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来回重新看了好几次右上角的“20/20”,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有种朦朦胧胧的预感堵在心里让他极不顺畅,这完美的分数恰如其分地戳中了他的预感,有些事是他太过主观而自己把自己蒙在了鼓里。
喻文州靠近了过来,脸颊的温度蹭到了王杰希裸露在外的小臂,他只看了一眼分数,脑袋就又缩了回去。
“恭喜。”喻文州说。
“刚才发的试卷,让我看一眼吧。”王杰希说的是先前课间休息时老师让学生们一一上台认领的TEST 3试卷,试卷的主题是微分方程。
喻文州眨眼,并未照做。
“喻文州。”王杰希提高音量唤出了他的名字,教室里尚算安静,他这一声唐突至极,喻文州微微惊讶地睁大了眼,最后还是败在了王杰希的气势下,妥协地将试卷交了出来。
“88/90”,这是喻文州的分数,比王杰希的87分还多一分。微分方程在大一高数里算关键课,加权比重有30%之高,偏偏又是多数人的软肋。据刚才导师所说,班里的平均分是58分,王杰希以为自己的87分大概已经是最高,不想旁边这甘愿认他做辅导员的少年一声不响就摘取了更高的分数。
“深藏不露啊你。”王杰希沉默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
“正好是擅长的类型而已。多亏了王辅导教导有方。”喻文州摸了摸鼻子,约略不安地回答。王杰希的目光与他相撞,那瞬间眼神的交流短暂又漫长。
“你其实根本不需要我教的,对吧?你不让我看你的成绩报告,也是这个原因对吧?”王杰希动了动嘴唇,语气生硬又尖锐。他有点生气,但他不是在生喻文州的气,是在生自己的气。至于为什么而生气,他一点头绪也没有,他只是突然就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焦躁感慢慢放大,占据了他半个大脑,更加伤人的话语不顾一切地脱口而出:“你假装自己十分勉强地跟在我后面,实际上你想跟我并肩甚至超过我都不是什么难事。让我跟个傻瓜一样那么投入去教你,难道是想满足我的虚荣心么?那些东西我不需要。”
话说出口王杰希就后悔了。当初主动提出要成为对方辅导的明明是他自己,喻文州自始至终只是平静地接受罢了。但喻文州怎么可能会拒绝?他把每一个能和王杰希相处的机会都视若珍宝。
喻文州闻言便低下了头,他的双拳紧握放在大腿上,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他的视线躲躲闪闪,最终落在自己的试卷上,久久地凝视着那扎眼的分数。此时所有人都已经领完了自己的作业,导师开始就这次课题作业讲解着知识要点,教室里霎时变得安静,而喻文州终于抬起了笔,在试卷的一角写下:“不是这样的。”
他把试卷一点点往王杰希这边递,这样王杰希就能一点点看见他写下的话。
喻文州写得缓慢,下笔的时候似乎在细细斟酌着遣词用句。王杰希没有着急追问,等着喻文州的下文,他翻来覆去咀嚼着这五个字背后藏着的所有,直到喻文州的笔尖开始变得流畅,心头水坝的阀门打开,感情与狂躁的水流一起奔腾而下。
“第一次在课上见到你绞尽脑汁思考的样子时,就开始欣赏你了。我欣赏一个人为了什么全心全意投入的样子。
“后来我看过了你解题的过程。那之后我一直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非要剑走偏锋用那么独特的思路。我偏偏又很憧憬那样的诡谲,因为那才是我印象中数学应该有的模样。
“很羡慕你能够把知识融会贯通将它们演绎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我自认做不到。
“所以你当时说愿意当我的辅导,我真的很高兴。
“我很感激你那么用心地教我,我也尽我所能用心地去学。从你这里我学到了很多,不是什么客套话,没有你的教导,我的确走不到现在这里。你的坚持给了我很多动力。
“你的数学和你的坚持,我是真的很喜欢。”
写到这里喻文州停下了笔,他的钢笔没有墨水了,最后的字迹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但王杰希全都看见了,喻文州一笔一划、无比认真地写下这些字句的时候,王杰希全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每个笔画,想要把那些字迹写进自己的眼睛里。
“如果这样会让你感到不适,那以后我不会让你再教我了。”最后喻文州还是开了口,他压低了声音,不想惊扰到周围的同学。他面不改色,说话时却没有看着王杰希。
突然之间,王杰希认识到自己和喻文州之间巨大的、无法逾越的某个鸿沟。在他发现了喻文州感情的小秘密之后,他就再也不能用平常心来面对这个少年。他敏感得不像自己,总以为喻文州是带着不纯的目的性待在他的身边,喻文州的一举一动都可以被诠释成千百种狗血的小剧场。
而对他有着爱慕之情的少年在他惴惴不安的时候,带着不该被亵渎的单纯的憧憬和期盼,势不可挡地踏碎了他无端而起的愤怒。他刹那间觉得受宠若惊,从小到大从未受到过这样的认同,有很多人夸赞他的成绩和聪慧的头脑,却没有人对他说过“我喜欢你的数学”。
还是他输了。迄今为止的整个高三,他一直和喻文州默默地进行着一场拉锯战,他靠近又远离,试探又畏缩,喻文州则如同探戈的舞伴跟着他的节奏陪他下这场不按常理出牌的棋。认清了棋局的本质时,他一度想要退出棋局,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对手,年轻的大脑却在这一刹选择了认负,任由心脏被巨大的喜悦冲刷着。他自暴自弃地想,如果能够接受喻文州喜欢他的数学喜欢他的坚持,为什么不能接受喻文州喜欢他这个人呢?
说到底,他还是在害怕着什么。在这个十几岁的年纪里,害怕是那么理所应当的事。
临近下课的时候王杰希才拿出了自己的签字笔,用和喻文州大相径庭的凌乱字体在喻文州的试卷上写下了他的回应。
“谢谢你的喜欢。如果过了今天,你还喜欢我的数学,那我们还是一切照旧。
“刚才我说的话,你就都忘了吧。”
享受雨声是人生一大美事,淋着雨回家可不是。
好在下课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也好在他们莫名的吵架也随着雨停而止步于此。
快到两人分别的马路旁边,王杰希停下了脚步,回身望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喻文州,我有个问题,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既然都提出来了,那你就问呗。”喻文州也跟着站定,两人在昏暗的路灯下对望,下过雨的夜里,风有些刺骨的冷,喻文州缩了缩脖子,裹紧了外套。
“你从来不让我看你的成绩单,今天你也算意外掉马了。成绩这么好,为什么会想来X国读书?这个问题挺私人的,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不回答。”
王杰希的疑问并不是毫无道理的。说句不好听的,初高中就送孩子出国的家庭很大一部分是考虑到孩子成绩跟不上,走普通的中考高考再到大学的路径恐怕难以有好的出路,还不如早点送到国外少点竞争的环境里,赌一把看看能不能找个不错的后路。再有的就是单纯想让孩子早点出国深造,好适应国外的环境,可即便从纯留学的角度来说,X国的教育水平也并不是世界顶尖的,留学的性价比不算高。
而以喻文州如今展露出来的拔尖水准,王杰希不信他在国内考不上好学校。他大可以熬完枯燥的国内高中,加把劲也许还能拿个奖学金去英国美国之流的地方读一所世界一流的大学。
“原来你在好奇这个,那没什么不能跟你说的。不过在此之前,同样的问题,我也想问你。不如我们交换答案?”喻文州说。
问题被不动声色地抛回,王杰希也不气恼,率先答道:“出国是因为想尝试新的东西,所以就和父母提了任性的要求。选择X国,也是因为相对小众。听起来挺草率的,不过这就是我的心路历程。”
“嗯,这很像你的作风。”喻文州点头,“你的生活态度跟你解题的方式一模一样。”
与众不同,别具一格,少年人该有的放纵不羁。
“不过对于我家长来说,重要的不是我在哪里读书、读什么或取得怎样的成果,只需要我最终能继承家业,过程怎样他们不在乎。”王杰希又补充道。
“唔,家族企业的束缚啊。”喻文州皱了皱眉头,“想必也挺辛苦的。”
“现在还小,体会不到多少。或许长大了会觉得辛苦吧,不过也不是现在的我应该考虑的事。”王杰希搓了搓手掌,倒春寒确实有点冷,果然还是应该快点结束对话回家,于是他切入主题,“我回答完了,那么你的答案呢?”
“我的话……”喻文州的视线从王杰希脸上移开,“完全没有想过要出国,全是家里很突然的安排,我只是被通知然后只能选择接受而已。说起来,你有没有想过拿绿卡,在这里定居?”
“现在的话应该是没有吧。”还没有遇见让我想要留在这里的契机,王杰希把后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我也没有,但我父母很希望我快点拿到绿卡。”喻文州说,“我爸有位朋友在这里,也不知道给他们灌输了点什么,差点高中都不让我读,直接让我读个专科出去说是能尽快帮我拿绿卡。可我又不在乎那些,我就想安安静静读个书。”
“所以你说你的梦想是做学生。”王杰希弯了弯嘴角,想起主题日那天穿着高中校服出现在他面前的喻文州,前所未有的朝气蓬勃,阴郁的疏离感一扫而空。
或许是随口一言被王杰希铭记在心,喻文州有点脸红。
“确实如此。”他不否认,“也还好是去年成绩不错,听说我要辍学去读Diploma*,数学老师拼命挽留我,又是帮我申请奖学金读这门高数,又是给校长写信推举我跳级,后来才说服我爸妈。”
“虽然议论他人家事不道德,但我实在觉得你爸妈有点自私。”看喻文州被冷风吹得有些发颤,王杰希主动上前,摘下自己淡绿色的格子围巾不由分说给喻文州围上,“我庆幸你选择了抗争,而不是随波逐流。埋没了你的才华,他们会遗憾一辈子的。”
“姑且算是暂时说服了他们吧。如果他们的期望是让我拿到绿卡,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也可以努力看看。我是觉得,如果一件事是我不愿意做,而不是我不能做,因此就不全力以赴,我会看不起自己。”
“这么看,我对你的印象还真没错。”王杰希说,“你记得之前国际部的那个互相写印象的活动吗?我给你写的评价是‘看起来很冷淡,实际上应该是个很温柔善良的人’。你这么温柔,实在和你给人的第一印象大相径庭。要是我是你,我肯定不会让父母顺心如意,凭什么要别人来决定你的人生呢?为别人而活,本来就是最累的活法。”
“我知道那条是你写的。”喻文州回答,攥住王杰希围巾的一角,好像握住那里就能取暖似的,“我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一个决定,就好像我生来就没有梦想的资格,也不是说为谁而活,只是很多时候别无选择。”
“但至少现在你是自由的。”王杰希望着喻文州的眼睛,双手搭在他肩头,逼着喻文州不能逃避也不能躲藏,“在你尽孝为了父母的期望去努力之前,是不是可以先考虑眼前,现在不是正好是追逐梦想的好年华?你还可以为自己的梦想奋斗几年,日后再考虑你父母交代的那些事,你有的是时间。”
“跟我谈梦想的时候,王杰希你是不是先考虑一下自己的梦想?”喻文州咧开嘴笑了笑,笑容不算好看,有些勉强,“我记得你那天说你还没想好以后要做什么,你的鼓励还真没什么说服力啊。”
“不,我想好了。”
“想好了?”
“我明年要去A大读数学系,未来也想把数学当做研究的领域,一路修到博士后。”
A大数学系,是X国境内最难被录取的专业之一。
不过在王杰希眼里,也只是人生里要越过的无数坎坷中平凡无奇的一个,如果他决心要走这条路,那他就会披荆斩棘然后抵达终点。
“你下定决心读数学了啊。”喻文州看着王杰希,看他眼底里光芒四射,是人谈起自己的梦想时候的那种跃跃欲试、满怀期待的光,然后喻文州便不自觉地避开了视线,那道光太过耀眼,快要灼伤他的视网膜。
“我想好了,那么你呢?”喻文州想避而不谈,王杰希却依旧紧追不舍。
是有点穷追猛打无理取闹的意思了,喻文州被王杰希无赖的态度逗得哭笑不得,才说:“好吧好吧,我坦白。我也喜欢数学,想读数学系。怀有这个目标很久很久了,但是一直没有想好要不要朝它前进。既然你也正有此意,那么我们就一起报考A大的数学系吧,这样的话明年还能像现在这样做同学,好吗?”
不是敷衍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只是因为同样的喜欢和同样的梦想要在未来一起走下去,那点由于“暗恋”的私情产生的尴尬和隔阂在梦想这个话题面前显得那么单薄。
王杰希想,他或许一直就是这样期待着,从感觉到喻文州与他隐隐约约的相似和默契至极的合拍的时候,就期待能够和喻文州走在同样的道路上、一起追逐同一个梦想,无关友情无关爱情,无关青春期的悸动和荷尔蒙的上涌。
“那就说好了,一起为了同一个梦想努力。不许反悔,跟我拉钩。”王杰希说。
“好呀。”喻文州轻声回答。
在这段十七八岁的洪流里,他们踏进彼此无比纯粹的梦想里,烙下了自己的痕迹,以至于在未来的很多很多年里,都还一起缅怀此时此刻的勇往直前无所畏惧。
在C市一个柳絮飘落如同纷繁落雪的夜里他们小指勾小指。
刹那间他们似乎终于开始体会到了梦想的重量。
还有彼此的重量。
*X国高等教育体系基本可以分为:专科,本科,硕士,博士。专科属于低级的文凭,就业方面几乎没有优势,但学费相对较为便宜,尤其是私立学校。
14.
乏善可陈的高中生活即将到头,熬来熬去还是熬到了模拟考结束。
电影和小说里瑞士糖一样五彩斑斓的青春剧本。和兄弟们熬着夜一起通宵打某种网络游戏,在篮球场里潇洒地转身投篮,罔顾老师在讲台上的喋喋不休而趴在课桌上神游远方,偶尔收到藏在储物柜里的情书,在屋顶和要好的朋友讨论某个漂亮女孩是多么迷人,然后不经意间遇见人世间最美好的天真年少的感情,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早恋,不用去管未来的牵绊和现实的骨感——王杰希思考了一下,这一切没有一样发生在了他身上。
他的高中生活是寡淡的白米饭,只有埋头在书堆里研究放飞自我的解题方式,大多数时候都准点的生物钟,只在上午茶和午休时间和朋友们聊聊天,和偶尔为调剂身心去健身房耗个一两小时放空自己。
至于什么美丽的邂逅,如果硬要算,那么也只剩下和名为喻文州的少年共同书写生活的每个角落。他们在外人眼里形影不离,无论学习还是日常生活都黏腻在一块,用不分上下的学术探讨和恰到好处的相处模式一步步前行,双方都小心翼翼,绝不跨入禁忌的雷区。清汤挂面的生活里没有什么漂亮女孩,也没有什么浪漫又梦幻的情节。
可能是打开方式有问题?但哪里有问题?他矛盾地想着。
“过会要发试卷了,你紧不紧张?”邻座的喻文州偷偷把写了字的稿纸推到了王杰希的桌上。王杰希提前做完了会计课的练习题,正发着呆,完全忘记今天是发模拟考成绩的日子。
“不紧张。”王杰希迅速在稿纸下方回复。这种上课交流的方式方便且富有青春校园的特点,王杰希以前从来没有和谁传过小纸条,这一年来在会计课上和喻文州在稿纸上聊的天加起来能拼成一个中短篇小说。
素来笑容可掬的会计老师整节课都郁郁寡欢,临近下课抱起厚厚一沓模拟考试卷的时候更是沉重地叹了口气。王杰希猜测,恐怕班里的总体成绩不太理想。
这次会计模拟考囊括了三张试卷三个考点,做报表、成本计算和公司报表分析。老师把手中的试卷分成了三叠,又是一阵叹气:“这次模拟考,很遗憾,大家的成绩比我预想的要糟糕。”
台下一阵嘘声,随后又变成窃窃私语讨论究竟是怎样的一番光景才能让和蔼可亲的老师那么失落。
“成本计算的及格率是52%,报表分析的及格率是48%。”老师顿了顿,有些不忍心念出这些数据似的,“而报表应用的及格率只有20%。三个都及格的同学,全班只有五名。”
数据有些鲜血淋漓,先前还吵吵嚷嚷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等着老师的下文。老师却不再评价,而是叫出了一个个名字,喊大家上去领试卷。
王杰希听到老师说的数据时也是心头一紧,会计不是他拿手的科目,但他也不想在自己高三的成绩单上留下一个不及格的模拟考成绩。他开始胡思乱想,喻文州则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余光一扫,喻文州已经收拾好书包了。
王杰希和喻文州前后脚分别拿到了自己的试卷。重新落座后王杰希连忙翻看了一下试卷最后的答题卡,好险好险,报表他勉强及格,另外两个都是良好。成绩不算坏,模拟考本就会比正式的高考难,一般来说能够拿到良好就意味着高考的时候能取得不错的成绩。
喻文州翻试卷的动作比他收敛多了,试卷没有发出哗啦的嘈杂声。喻文州好像对模拟考的成绩漠不关心——尽管模拟考的成绩关系到他是否能拿到优秀毕业,也关系到他能不能拿到部分大一课程的豁免。
王杰希把这解读为胸有成竹。
早上微积分课上老师难得训了话,他所在的这个Cambridge(剑桥)班本来就是A中引以为豪的尖子班,如今却有一位别班的学生稳稳占在第二名,模拟考的成绩直逼接近满分的王杰希。
在A中,这个尖子班霸占几门大课的年级排行榜已经是按照惯例的习以为常,王杰希更是站在遥远的顶端,满分120的试卷都是固定在115以上。这次模拟考王杰希在解最后一题的时候因时间不足而漏掉了一个微小的步骤,是以和满分失之交臂。
老师并未泄露那个神秘的第二名的名字,王杰希却对此心知肚明。下课时老师把他叫去谈论了一番他最后一题的解法。虽然从结果上来说他绕了一个弯子,但他的解法的确新颖,老师鼓励了他的创新思维,然后又拿出了一份影印件。同样一道题,王杰希只扫了一眼,就看出了那是和他思路基本一致的解法,笔迹很眼熟,但这个人的解法更凝练,只用了几个步骤便得出了结论。
王杰希按住了额头,心想这算不算“青出于蓝胜于蓝”。
这样光芒四射的喻文州,就算是胸有成竹也不为怪,只是性格使然让他低调如斯。
飘进乌托邦的思绪被喻文州轻轻戳着他手臂的动作拽了回来,王杰希随便晃了晃手中的笔,才想起去问:“你考得怎样?”
“就那样呗。”喻文州漫不经心地回答。
“也就是和微积分和统计考得一样好咯,喻大学霸。”王杰希把到手的试卷折叠好,“说说看,让我也惊艳一下。”
自从被王杰希挖掘到自己的底以后,喻文州也不再抗拒给王杰希看自己的成绩。他无所谓地把试卷递给王杰希,两个良好一个优秀。
用光鲜得让人挪不开视线的成绩不动声色地投下原子弹,喻文州对此相当得心应手。
好在王杰希也并不是学渣一流,喻文州的成绩只让他觉得意料之中,却也没有惊讶到会发出感叹的程度。
“这个成绩的话,今年会计的首席肯定是你没跑了。”王杰希客观地评价,“你完全可以去参加奖学金考试。说起来你报考奖学金了吗?好像这周就截止了。”
喻文州从王杰希手中抽回了试卷,低头放进书包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起来有点莫名的失落:“没有。我还没有报名。”
以为自己误读了喻文州的表情,王杰希又问:“怎么不报?以你目前的成绩来说拿几个奖学金问题不大吧。”
“不是这个问题。是这样,你也知道,奖学金考试的费用是额外支付的,一门考试要多交200。生活费有限,我不可能都参加的。”
“哦……这样。”王杰希舌头像打了结似的,他的确没想到喻文州对报考奖学金一事犹豫再三的理由是费用太高。印象里多数留学生都不是缺钱的主,但喻文州确实提起过他家境并不富裕。
“老实说今天拿到会计成绩,真是徒增烦恼了。”喻文州听起来并未对经济紧张的现状感到不满,他的烦恼来自别的方面,“我做了个预算,如果我省吃俭用,可以报个三门奖学金,因为要读数学系,微积分和数理统计肯定是要报的,那剩下的那门,应该选会计还是多媒体设计,难以抉择啊。”
——不如我资助你吧,这样你就都能考了。
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王杰希咽进去了。
对善意的取舍,喻文州向来都很有分寸。金钱上的帮助,哪怕是朋友间的支持,喻文州是怎么都不会接受的,说出来只会让王杰希碰一鼻子灰罢了。
“这就是所谓学霸的烦恼么?谁让你每一门课都太优秀了。”王杰希故作轻松道,他没有挖苦的意思。
“先别说我,那你考哪几门?”
“我也只打算考三门,微积分、统计和经济。”
喻文州微微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发出了一声绵长的“哦——”
王杰希没有放过这一细节:“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有点意外,你竟然没有全部参加。”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花钱大手大脚,全然不管自己是否吃得下就都大包大揽的人么?”王杰希扬起了下巴,“我深思熟虑过了,会计英语和物理,我的功夫还远未到家。”
“这样。”喻文州轻轻点头,“我会再考虑一下。”
“别忘记周五之前一定要递交申请啊。”
“我记得啦。我今天还要去找少天,就先走了。”喻文州无奈地笑了,背起书包就要往教室外走。背影快消失在门外的时候他又退了回来,“还有就是,下周就是毕业典礼了,你准备好了吗?”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层意思,准备也可以是很多方面的准备。王杰希猜喻文州问的一定不是物质方面的准备,而是心灵上的、面对毕业和成长的勇气。
“准备好了啊,那是当然的。你以为我是谁?”王杰希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在名为高中的旅途里长途跋涉,到达的总是那叫做“毕业典礼”的终点。
穿上西装系好领带,王杰希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分外精神,应该可以留下一个不错的纪念。他想起三年前出国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审视着镜中的自己,踏入大学和成年人的世界,曾经的他还以为那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事。
尽管在喻文州面前夸下海口说已经准备完全,他知道自己其实有点慌张,毕业意味着全新的开始,他会失去现在拥有的羁绊和习惯,转而开始建立新的羁绊和新的习惯。这是一件会让人细思恐极的事。
他还知道自己其实还有点舍不得,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有预感,哪怕他的高中生活不尽如人意,没有小说电影里的五彩缤纷,却也会是他未来会无数次缅怀的已经逝去的流光。
“王杰希,走吧。”他对镜中的自己说,挺起了胸膛,让自己看起来自信又果敢。
瘦长的印着他名字的可乐罐子安静地伫立在镜子前,目送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夜里七点,密集车流把整个通往A中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王杰希在一个路口前就下了车,在黑色幕布还未被撩开的街道上缓慢行走。
到达礼堂的时候礼堂外已经人头攒动。他费了好大劲才钻过人群到达礼堂的入口。他没有见到喻文州,反而是黄少天等在入口外面。黄少天今天也是西装笔挺,是舞会那天他穿的那一套,手上抱着微单相机,正和旁边的宾客聊得热火朝天。
“你也来了啊。”王杰希随口打了个招呼。
“啧啧啧你总算来了啊。”黄少天轻飘飘的一拳落在他肩头,“来得好晚,文州已经进去了。外面那么堵车,你就不怕迟到啊?”
“我不会迟到的,我从不迟到。”王杰希回答,“喻文州邀请的你,他进去了你怎么还不入场,还在外面瞎转悠,一会小心找不到好座位了。”
“这不是等你来吗?”黄少天翻了个白眼,“再说了文州他们小班是第一个上台的,座位很靠前,他早早就进去了。”
“等我做什么?”王杰希扬了扬眉毛。
“我看了下,你们小班的座位应该在礼堂中间偏后的地方,但我还是得跟着你进去,确认一下你的座位,不然到时候我拍不到人多尴尬。”
“敢情你除了要拍喻文州,还要拍我啊。”
黄少天摆了摆手:“能被我拍,是你的荣幸啊。还废什么话,快快快进去吧啊!”
如此毫无营养的对话继续下去只是浪费时间,王杰希懒得接话,转身就往礼堂里走。黄少天在身后吆喝着不是你怎么真的就走了等等我啊,王杰希权当没有听见。
有板有眼的仪式开头总是枯燥乏味,按照手中的典礼手册安排,他们先起身唱了国歌,又听了一波不知所云的校长和高三教导主任致辞,王杰希只觉昏昏欲睡。来之前他刚吃完饭,吃饱喝足再加上索然无味的演讲稿,实在让人想倒头就睡。
手机适时地震动,他艰难地从西装裤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四下打量了一下确认没有老师在视察,才偷偷把手机夹在两腿之间查看。是喻文州给他发来了信息。
“一会就到我们班上台领毕业证了,有点紧张。”
“昨天彩排的时候不是还好?”
“彩排终究只是彩排啊,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怕我都听不出我的名字^ ^”
“不至于吧……不对,你的名字,我懂了。”
“你的名字恐怕也会被念成什么奇怪的音调吧,对他们老外的舌头来说念我们的名字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
“我猜你会是班上最后一个,在那之前你都不用紧张。”
“为什么会是最后一个?”
“因为最好的总是压轴出场啊。”
这段对话到此为止,台下掌声雷动,致辞环节不知不觉间已经结束了。王杰希跟着人群鼓掌,连绵不绝的掌声中他看见右下角有一个小班的学生站了起来,慢慢走向舞台的另一端。
他眯起了眼睛,视线清晰地捕捉到了喻文州的身影。他们的座位相隔甚远,站在队伍最后的喻文州的身形小小的,孤零零的像枝头倔强着不愿落地的树叶。按照姓氏的首字母排序,喻文州也的确是位列最后一名。
高中的毕业证书分为普通、良好和优秀三级,上台领证书的顺序也是由分级决定的。王杰希从未怀疑过喻文州能够拿到Graduation with Distinction,这是他应得的奖励。
是以当校长以极其别扭的口音念出整个班上最后一位还未上台的学生的名字时,王杰希想,他没有看错过这个人。
喻文州上台的时候果然如他所说,他似乎是紧张过度,不适应聚光灯的照射和千百人视线的汇集。他的动作有点僵硬,略显不自然地站在准备为他颁发证书的教导主任面前,双手垂在大腿两侧,像极了犯了错的学生。
他原本应该晚两步再上台,但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在宣布他获得优秀毕业后,紧跟着便是极长的一串奖项:微积分、统计和物理的优秀奖,设计和会计的首席。念完这些奖项需要花的时间比想象中的要久,这让已经上了台的喻文州无所适从地慌了阵脚。隔着遥远的距离,王杰希依旧能看见那人僵硬的脊背。
校长念完全部的奖项时,喻文州因喜悦而怔在舞台上,他木然接过了奖状和毕业证书,教导主任冲他微笑,校长紧接着又念出了冗长的祝福与致辞。说着说着年迈的老师突然说起了喻文州这些成绩背后的那些曲曲折折的故事,王杰希对这个故事并不陌生,最后收尾的时候校长说:“收到我上任以来的第一份跳级申请时,我本不想同意,这在我看来是在拔苗助长。如今我很庆幸我最终签下了字,否则我们将会错过他这一年的精彩。文州用自己的努力证明了这个决定是正确且值得的,我永远都会祝福他。”
听不出是真心实意还是客套话的致辞,事不关己的学生和宾客们给予了他稀稀拉拉的掌声。
喻文州在这样的掌声中接过了年度优秀毕业生的奖杯。他转身面向座无虚席的观众席,情不自禁地举起那灿烂的奖杯,帷幕揭开,他就是舞台上最闪亮的那颗星。
这应该是喻文州整个高中年华里登峰造极的瞬间。人一生中这样的瞬间只会有寥寥数个,他的荣光该配得上更用心更盛大的赞赏和认同。
是谁带头用咬字清晰的中文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不用想了,肯定是黄少天——王杰希的大脑催促他站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为喻文州鼓掌。
掌声愈盛,礼堂里的氛围瞬间高涨,情绪被点燃,陆续有学生站了起来,陌生的、半生不熟的、熟悉的人们都开始卯足了劲地为台上的少年鼓劲。
隔着遥远的空气,穿过半个礼堂的距离,他看着喻文州,喻文州也在无数人影中精准地定位了他。
恭喜你。王杰希动了动嘴唇,他知道喻文州听不见,但他还是要说。
喻文州注视着他,一点点弯了嘴角,绽开了一个王杰希从未见过的、明朗的笑容,驱散冰寒,骄傲却不张狂。
此时此刻王杰希无比确信这就是属于喻文州的舞台,他应该在这样的舞台上一直光辉动人,而自己也会和他并肩而行,一起攀爬巅峰。
生活总爱叫人们幻想如果。
假如“如果”是一种果实,必然是清甜又苦涩的吧。
那么如果可以并肩而行就好了。就那样在同样高度的舞台上携手并进,一起去梦想之海的彼岸。
听起来好像是瑞士糖一样五彩斑斓的青春剧本。
真好啊。
15.
离别是毕业季亘古不变的主题,就像那些被前人解析证明完毕的数学定理一般,再不需要他人来质疑。
青春有时太寂寞,只想找首离歌杀死她。*
王杰希确实没有想到他们这个毕业季的第一场离别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那个周二下午他们结束了离散数学的讲座时,喻文州忽然说:“你知道吗?就是少天喜欢的那个夏姑娘,她不准备考高考了。”
“不高考?是不打算留在X国了?”王杰希手上的动作一顿。
“少天说是家族移民的关系,要去M国发展。”喻文州淡淡地回答,是叙述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的语气,“最近少天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念叨这事,但他也没可能这个时候跟家里任性要求去M国追寻一场不知道会不会有结果的单恋吧?他一直絮絮叨叨,我也明白他心里难受,可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嗯,确实,你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这个还没来得及开花的爱情苞朵最终还是会凋谢,然后回到土壤里,变成养料滋养黄少天未来的感情之路。只是这一朵期待了许久的花,始终是不可能遇见了。
王杰希想,其实这样有什么不好,没什么不好。属于十七岁的故事,就让它埋葬在十七岁这一年里。经年之后再回味,只会笑这时候太傻太天真。
两人照旧一同从讲堂里出来,攀爬过熟悉的20级台阶。彼时已经是春末夏初,下课的时候阳光还没有散尽,温和地落在停车场里的车窗玻璃上,反射出的光芒并不晃眼。
樱花的季节已经过去,C大校园里的樱花树都蔫得差不多了。偶然有风采不再的花瓣从足边飞舞而过,过路人都懒得予以理睬,萧瑟又寂凉。
不想就此触景生情,王杰希率先迈出脚步,迎着夕阳前行。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跟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喻文州没有在马路这里按照惯例左转,而是跟着王杰希一起过了马路。今天喻文州似乎有话想说,所以提起夏姑娘的话题,又久违地和王杰希走在夕阳西下的草坪小路上。
“喻文州,最近你状态不太好,怎么回事?”王杰希故意放慢了脚步,和喻文州并肩而行。这话他想问好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突然发问又显得唐突。
毕业典礼之后,王杰希就察觉到喻文州的不对劲。正常状态下的喻文州实在太过认真和一丝不苟,以至于他稍微有些分神和不投入,立刻就让王杰希发现了端倪。
“有吗?”
“别人看不出来,但你瞒不过我。”王杰希语气笃定,“前几天上课的时候你明显心不在焉,笔记记得杂乱无章。故意翘了几节课跑来我们教室玩,这可不是高三期末该有的态度。还有你找借口缺席奖学金考试的辅导课,就连会计课上……”自觉语气太情绪化的王杰希在这里止住了话头。
要举例的话可以说的实在数不胜数。换做在模拟考之前的喻文州,王杰希绝不会产生这种想提醒他一声的冲动。王杰希不确定自己在生气些什么,或许是气他说好一同考A大数学系,而以喻文州现在的学习状态和态度,恐怕刚刚好能跟录取线失之交臂。
是在气他不把那些说好的梦想当一回事。
“就连会计课上什么?”不想王杰希一番肺腑之言,换来了喻文州不咸不淡的回应,喻文州明知王杰希在说什么,却故意装作不知。
王杰希犹豫了两秒,才说:“连一张最基础的资产负债表都做了一节课还做不平,这不是平时的喻文州应该有的状态。”
“那么平时的喻文州应该是怎么样的?”没想到话到这个份上了,喻文州还是不予以正面的回应,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王杰希被他噎得无话可说。
兴许是王杰希话题起得太糟糕,喻文州又偏偏倔得要死,导致之后一路无话,喻文州原本想说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全程脚步加快,只用了平常一半的时间就到了家门口,王杰希这才终于重新开口,也懒得掩饰话里生气和不满的情绪:“你真的不愿说的话,我也不会再问了。我到家了,你路上小心。”
尽管知道王杰希在生气,喻文州依旧什么也没说,不作任何解释,驻足在王杰希家门口稍久,目送王杰希开了家门走进屋内。而王杰希把门重重关在背后的时候,心里想着的都是:我为什么要为了他的态度生气?不可理喻。
喻文州在那天埋下的伏笔在几天之后就生根发芽,王杰希在周五的夜里收到喻文州的QQ讯息:
“明天少天说要带夏姑娘去一趟海边,要我陪他一起去。但我要是去了又会很尴尬,所以你有没有空陪我们一起去?”
“好啊。”王杰希很快就回复了,“但为什么是叫我?”
这几天他们的关系有点僵硬,被王杰希戳破后的喻文州仿佛破罐子破摔,也不再掩饰什么,下了课就回家,上课时频繁走神。王杰希说好不问,他就真的不再问,两人心有灵犀般地没有提起那天回家路上的事,心里却都默默长了一颗抹不去的疙瘩。
许久的沉默后,新的回复才来——
“我们快毕业了,就当毕业旅行吧。毕业以后,谁知道还能不能有这种机会。”
“还有就是,我很想和你一起去一次海边。”
周六这天万里无云,几个高中生都没有车也没有驾照,远在城郊的海边只有3路公交能抵达,和黄少天商量好之后,四人约好在公交车上见面。
碰头的过程像在成语接龙,王杰希从家门口的车站上车后给喻文州去了条信息,以C市公交车半小时一班的标准效率,喻文州这时出门等来的下一辆3路公交车上一定就坐着王杰希。
简单得只需依靠时刻表上精确的数字,就能上演不会错过的相遇相逢。
“好了,二号机成功和一号机会师,三号机四号机请报告你们的坐标。”成功与王杰希会合之后,喻文州在QQ上敲黄少天,黄少天则回了十几个兔斯基嘚瑟表情,然后冷不丁发来一张他和夏姑娘的合影,背景是市中心露天中转站的红白墙。
照片里夏姑娘笑得好不腼腆,黄少天则对着镜头比了个V的手势,阳光太抢眼,两人的脸都被照得异常发白。
喻文州笑了笑,把照片拿给王杰希看。不出所料王杰希只看了照片一眼就撇了撇嘴,对于黄少天没事人一般的苦中作乐和装腔作势不屑一顾。
总算在市中心的总站接洽完毕,四人挤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座位上,黄少天坐在中间,左边是喻文州右边是夏姑娘。不在黄少天邀请名单上的王杰希只能灰溜溜地坐在喻文州旁边靠窗的座位,喻文州有意无意往他身上靠,柔软的发丝蹭在他耳根,弄得他有点心乱如麻,不知是热的还是怎么的,他觉得耳朵在逐渐发烫。
王杰希故意把头扭向窗的那一侧,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不是在看风景。
黄少天天生就会带动气氛,喻文州和王杰希卖卖面子跟着配合,一路气氛融洽。
“夏夏你以后准备去M国哪里定居?”聊着聊着黄少天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还不确定呢,”夏姑娘想了想,“说真的,我一点也不想去M国啊,待在这里挺好的。你说是吧少天?”
黄少天愣了愣,一时语塞,喻文州则适时地主动接话:“你要这样想,一个新的开始往往孕育着新的可能性,M国未必适合你发展,同理X国也一样。你见识过更多的地方,对你而言只会有好处,阅历是用钱买不来的好东西,应该好好珍惜的。”
夏姑娘拨开长发摸了摸后颈:“谢谢你啦文州,你真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是事实。以后你就知道了。”喻文州笑笑。
漂亮的女孩拿肘子捅了捅邻座男孩的肚子,男孩示弱着躲开,女孩咯咯地笑:“你看看人家文州,什么时候你可以跟文州一样谈吐成熟啊?每天就知道叨叨些废话。”
“文州有文州的好,我有我的好啊。”黄少天哼哼,伸手揉了揉夏姑娘的肩膀。
听完喻文州的话王杰希本想加入这个话题,喻文州的那番话他深有同感。夏姑娘和黄少天的回应又让他转念一想,闭了嘴,话题飘向了奇怪的走向。
他看着喻文州的后脑,黑色的头发近乎贴在他的鼻子和脸颊上,滑腻又柔软。黄少天后面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世界里充满了洗发水好闻的味道,精心吹好的发型,女孩软软的声音说着的“喻文州的好”。
王杰希有种预感,这趟旅行意义重大——对结伴同行的四人来说,都是不同层面上的意义重大。
海风是咸的。
王杰希不太适应这种咸咸的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吃带着浓重腥味的海鲜,海的味道太急躁,在呼吸道里横冲直撞。他让自己深呼吸了数次,才逐渐习惯了起来。
车上天南地北的聊天把情绪弄得高涨不少,王杰希也不再高冷地游离在团体之外,黄少天好像有一万个不愿意让他加入这趟旅行,没少动辄就挤兑他,然后以“看在文州的面子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收场。
为什么要看在喻文州的面子上不计较我——不对,我为什么无辜躺枪?不是你要约人出来玩我们绿叶衬红花吗?王杰希一肚子憋屈,在喻文州的眼神暗示下还是没有怼回去让黄少天下不来台。
下车的时候黄少天拉了夏姑娘一把,她牵着黄少天的手蹦蹦跳跳地在阳光下打了个转,黄少天炽烈的视线粘在她身上。镀着一层阳光的女孩那么耀眼,王杰希觉得这样的场面对黄少天而言似乎有点糟糕。
喻文州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人,落地时不知怎的似乎脚底一软,一个趔趄差点要摔倒,王杰希条件反射地搭上双肩把他扶稳:“怎么?你该不会晕车吧?”
“我很少晕车……可能是昨天没睡好吧。”喻文州说。
想问他为何没有睡好,和最近状态不佳是不是有所关联,但想必就算开口问了,喻文州也不会卖他这个面子好好回答,他默默地松了手,喻文州也默默地退开两步。
黄少天和夏姑娘上了沙滩后立刻就开始旁若无人地找乐子。黄少天好像有数不清的鬼点子,随身携带的包里海滩专用娱乐工具一应俱全。他先是掏出塑料铲子和小桶,找准了小洞挖迷你的小螃蟹,一厘米长的小螃蟹在他手心直想逃,夏姑娘立马来了兴致,蹲在黄少天旁边帮他寻着那些螃蟹呼吸用的小洞。
王杰希一个B市人,去海边玩耍的机会不多,还以为他们就是来看看大海。看海嘛,聊聊人生聊聊理想,无聊了就回家。结果这趟旅行比他想象中的有意思,他对于黄少天那些变着花样的玩法颇有兴趣,于是也脱了鞋子踩在松松软软的沙砾上,回过头问:“喻文州,你不一起?”
被点名的黑发少年正坐在滨海咖啡厅的太阳伞下,一边喝着加了冰的可乐,一边随手拿落在桌上的薯条喂着停留的海鸥。这里的海鸥胆子大得很,不仅不怕人近身,还主动凑过来抢食,喻文州挥挥手把它遣走,才扭头看沙滩上的王杰希:“你们先玩,我缓缓。你喝不喝可乐?”
说着还把手中的玻璃杯递了过来,他们之间只隔着一个木制的栅栏,距离并不很远。不知是否特意为之,喻文州点的是他很少喝的可乐,杯子里躺着一黑一白两根吸管,喻文州用过了黑色的,轻浅的咬痕还留在吸管头处。
王杰希没有接过那半满的玻璃杯,喻文州也无所谓地耸耸肩,把手收了回来。他不再理睬王杰希,而是开始盯着远方的海洋深处发呆。
王杰希不想打搅他的清净,转身踏进了更远的沙滩里。
C市这处沙滩很出名,比不得夏威夷斐济之流,海岸线的风景倒也没缺斤少两。
抓累了螃蟹,十几二十只小螃蟹在桶里拼了命地想跑,夏姑娘舍不得那些可爱的小东西被干死,最后还是都放了生。
提起海边的游戏,跳入脑海的第一条一般都是堆沙堡。黄少天显然对此也有所准备,找了一处沙地干湿程度适中的地方,席地而坐就开始了声势浩大的工程,夏姑娘穿了一身亮眼的裙子,是不好陪他坐下来的,只好围着黄少天问这问那。
王杰希一向喜欢动手做模型,干脆就在黄少天他们旁边自立门户,作势要和黄少天来一场比赛。夏姑娘站在两人中间,波西米亚长裙被海风吹得微微飘起,她按住了裙沿,冲远处的喻文州挥了挥手示意他过来。
喻文州这才迟迟加入,说是加入却也没动手参与堆砌,而是凑在旁边拿着手机拍照:“我给你俩的沙堡拍个纪录片。”他笑。
名义上是拍沙堡,喻文州拿手机的姿势和角度却有点不自然的歪斜。
这粗糙的小动作被王杰希观察得一清二楚。喻文州拍的一定不是沙堡,而是围着沙堡洋溢着笑容的人们。
“毕业以后,谁知道还能不能有这种机会。”
昨天的聊天记录还历历在目,王杰希用这句话说服了自己不去戳破喻文州的心思。毕业旅行中发生的美好的情景,谁不想永远定格?日后翻阅起来,都会是扣人心弦的故事。
“文州你真的不一起堆吗?机会难得啊。”临近完成作品的时候黄少天伸出他沾满泥沙的手就要往喻文州身上拍,喻文州则灵巧地躲了过去,这一下搞得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黄少天失了衡,一脚把自己的城堡踢了个半塌,顿时引来了剩余三人一齐的哄笑。
“你真是跟老王学坏了,变着法子欺负我!不堆了不堆了,我去那边捡贝壳!”黄少天气鼓鼓地喊,抄起铲子直接把那近乎没了形状的沙堡彻底铲平。
“都是你的心血啊,怎么不就这么留着?”夏姑娘觉得有点可惜。
“反正也没完成,毁了就毁了吧,大不了下次再继续。”黄少天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黄少天拉着女孩就往沙滩的另一头跑过去,欢愉的背影在阳光里有些模糊,王杰希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喻文州站在他即将完成的沙堡前,一点点蹲下来端详。也许是考虑到该为好友和心仪的女孩创造二人世界,也许他只是也想和王杰希独处片刻,总之他没有跟上黄少天的脚步。
没了黄少天和夏姑娘在旁边叽叽喳喳,王杰希的意识更加专注,他做一件事的时候总是专注。喻文州似乎也没有和他说话的打算,而是耐心地在一旁等待王杰希完成他的作品。
终于王杰希捏了捏沙堡的尖顶,这是最后一步了,喻文州这次不躲也不藏,手机就这样对准了王杰希,咔擦一声快门按下,连带完整的城堡和王杰希抿着唇线说不上开朗的脸一起被一张照片给留存了下来。
“杰希……”短促的音节从喻文州口中溜出,被海浪声掩盖了过去,王杰希没能听见他的后半句话。
王杰希起身拍了拍手掌上的沙,歪歪扭扭的沙堡别有一般风味。炎热的太阳之下海水不久就会被风干,沙子终究会随风而逝,又或者迎来下一轮涨潮,总之过不了多久这虚假的堡垒就会坍塌掉的。半晌他又重新蹲下,在城堡四周堆砌起围墙,好像这样就能奇迹般地挡住外力的入侵——王杰希想,真希望它能伫立在这沙滩上,久一点,再久一点,最好永远别消失。
“帮我拍张照片吧,王杰希。”喻文州说。
“好。”王杰希答应下来,从口袋中掏出自己的手机——他不好意思拿自己沾满了灰色沙子的双手去接喻文州的手机——“你想要什么背景?”
“你的城堡。”喻文州回答,他蹲了下来,笨拙地挪动着靠在那座沙之城堡旁边,在王杰希的指示下寻了个不错的角度。
“三、二、一,茄子。”
喻文州没跟着说茄子,嘴角边弯曲的弧度不大,还是笑了。
“回去再把照片发你,你也把今天拍的照片传我一份。”
“没问题,就是拍得不好,我得筛选筛选。”喻文州轻声回答,顺手拉了一把王杰希,王杰希刚从沙滩上站起,而他自己则用力过猛,一屁股跌坐在沙地上,也许是硌到了哪块岩石还是贝壳,疼得他龇牙咧嘴。
一日来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紧绷气氛终于再也绷不住,王杰希指着狼狈的喻文州哈哈笑出了声,直到笑得眼泪都出来,喻文州的眼睛也都弯了起来,说不出是嗔怪还是高兴。
气氛缓和了些,两人便沿着海边慢慢地散步。海水时不时没过脚踝,烈日炎炎下冰凉得非常舒服,一路无言,走了一会王杰希停住了脚步,随意从地上捡了根树枝,信手在沙滩上书写着。他动作的幅度很大,沾了海水的砂石难以搅动,他画字的时候一笔一划都需要用很大的力气。
喻文州站在他身后,想也不用想就知道那双眼睛一定紧紧盯着他的后背,只是这样背对着就能感受到那黏稠的视线汇聚在哪里,然后一点点垂坠,落在王杰希书写的文字上。
“王杰希&喻文洲”。
字绝对说不上好看,喻文州弯下腰手指轻轻拂过那用树枝划下的浅浅的痕,带着海水的沙粒在阳光下泛着光,于是这两个名字也跟着一同闪烁,喻文州盯着它们数十秒后无声地笑了。
“你把我名字写错啦。”喻文州抬起头来望着王杰希,笑意未褪,他的眼睛里似有光芒亮起,“是广州的州,不是亚洲的洲。好不走心啊,是我的话,肯定不会写错你的名字。”
“多送你三点水,你还不愿意要。”王杰希扔掉了枝丫,“行了,我知道你现在想干什么。想拍照留念的话就赶紧拍吧,一会海浪来了可要毁尸灭迹了。”
“干什么呢你俩?倒是过来帮我挑挑贝壳啊!”大老远黄少天冲他们喊,手心里捧着大大小小的贝壳,离得太远看不清贝壳上的花纹。
“来了来了!”王杰希不耐烦地摆摆手,喻文州趁这个机会退了两步,踏进了岸边浅浅的海水里,一个镜头把地上的字和写字的人都装进了画面里。
这趟不算远的远行直到四人都耗尽了体力才宣告结束。
带着满身疲惫从海边回城时他们依然坐着3路公交车,黄少天带着夏姑娘在中转站早早下了车,又只留下王杰希和喻文州继续他们十余站的旅行。
挥手告别黄少天后,两人依旧预定好一般坐在阶梯上第一排左边的座位上,喻文州大概是真的很累,很快便靠在王杰希肩头睡着了。
王杰希侧过头凝视喻文州的脸,少年呼吸均匀平稳,睡得很安心,安心又无畏。喻文州的睫毛很长很漂亮,足够让人回味良久。
要多久多长才能与一个人培养这样的安全感,在他的身侧可以毫不犹豫地睡着,不害怕错过自己要下车的地方,坚信只要永远这样彼此相依,去哪里都没所谓。
但人生并不会一路开往终点从不停站,每个人终究还是要在属于自己的那站下车的。
在到达喻文州家的前一站时王杰希叫醒了熟睡的喻文州,后者下车前对他说:“这样就结束了。”
他则回答:“是的,都结束了。”
*改编自朝醉暮吟的《苏生·其三》。原句是“时代有时太寂寞,想找个恋人杀死她”。
16.
人山人海,且行且歌。
歌唱我们即将逝去的青春和笑容,歌唱我们还未迎来的成长和坚强。
这天是高数的最后一节课,王杰希把今天的课堂讲义整整齐齐地收进书包里,他从未如此在下课时分一丝不苟地收拾资料,但这门课的正式授课今天就结束了,王杰希一向认为每一个最后一次都值得被尊重。
喻文州还是一如往常不怎么说话,只是今天话似乎更少了,连课上王杰希跟他探讨题目的时候都只是嗯嗯啊啊敷衍了事。下周高数期末考,王杰希本还想约喻文州一起复习,这段时间喻文州的状态委实低迷得厉害,颇有几分自暴自弃的意味,偏偏他又什么都不说,闹得王杰希心里痒痒的。
有个猜测在他心里像是被搁置的面条吸了汤汁后不可收拾地泡开,填满了他心里每个角落,肆无忌惮地叫嚣着喻文州那段不为人知的暗恋。王杰希作为被暗恋对象,只能说“此时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明明不过一个半月前还在花前月下拉钩说好要一起去实现同一个梦想的。
一种遭人背叛的心情情不自禁地在心头浮现,他甚至懒得去思考喻文州的背后还会不会有其他苦衷。反正就算有,喻文州也不会说的。
到嘴边的邀约却了步,王杰希不禁想起自己因为仅仅一门苦手的向量便自作主张把喻文州化为了倾心帮助的对象,还傻愣愣地做了几个月的演员,喻文州却自始至终没有戳破这台戏。他自嘲地想,算了,喻文州的心思他摸不透。
离开讲堂的时候王杰希站在20级台阶的顶端,忍不住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这工程楼的地下室。一年戏剧性的故事从这里开始,也终于要在这里结束了。
经年之后如果他还有机会回来,会不会感慨万千,他这一整年最精彩的青春竟并不留存于在高中的教学楼和兄弟们浑浑噩噩度过每一天的日常,而是在一间黑暗的大学讲堂里,和一名比他略小的少年比邻而坐,谁都不提要去开灯。他故意偷偷摸了对方的手机,对方则倾身过来,越过他的脑袋伸手去抢回手机。
漆黑的讲堂有种静谧的气氛在游走,给人以想要就此把画面停格的感觉。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有点幼稚。又有点暧昧的甜。
“黄少天他……还好吗?”王杰希在过马路之前突然问。
“没什么不好的,这世界没了谁还是一样转,他不还得考期末。”喻文州回答,“他一直都是暗恋,本来就没有几分期待能跟夏姑娘在一起。我倒是觉得这对少天来说是好事,当断不断不如一刀两断。”
“唔……你说得很对。”王杰希沉吟片刻,“那么回家注意安全,我先走了。”
没想到喻文州没按常理出牌,拉着王杰希的袖口跟着他一起过了马路:“今天一起走吧,也是最后一次陪你走这条路了。”他接了一句。
去海边的那天王杰希就隐约察觉到喻文州态度上的变化,那变化不明显,导致王杰希分辨不出其中的意味。现在他好像察觉到了一点点端倪——对,不如一刀两断什么的。
因此才想和王杰希多去一些地方,多做一些事情,制造多一点点回忆,这样断了以后还能有个念想,用以纪念自己亲手埋葬的青春。
“昨天少天问我,他该不该表白。”喻文州随口说,两人之间的氛围恰巧有些尴尬,他就接着方才的话题说了起来。
“嗯。然后你怎么说?”王杰希还在想喻文州说着的一刀两断,喻文州又不合时宜地继续聊黄少天和夏姑娘的事,他不禁感觉到喻文州是有意无意地想把话题往某个方向带。
一个不太好的方向。
“其实他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表白既然是选项之一,那就一定是必选的选项。所以无论我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他的心意。我清楚这一点,就没有回答他。”
“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喻文州怔了一下,随即笑道,“我的态度还不够明显么?如果一段感情注定会无疾而终,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我会情愿不说出来。说出来也不会了无遗憾的,反正无论如何都会是遗憾的。”
于是你就决定不和我说吗?王杰希想。
“表白出来是表白人的一厢情愿,受伤的却很有可能是双方。谁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呢?如果对方也正好有意……终于发觉两人情投意合,没多久却得天各一方,岂不是更糟。”喻文州踢了踢路上的小石子,小石子咕噜噜滚落进草丛中,消失不见。
“很欣赏你理智的思考,不愧是逻辑数学专家。不过有一点我不同意。”王杰希意味深长地一顿,“照你说的,黄少天和夏姑娘之间早就该有许多暧昧的机会,毕竟也三年了。这样的话,之前没有在一起,那之后也不会在一起了。”
“嗯。”喻文州轻声附和,“我那么说只是一个泛指,不是特指少天他们。而且我虽然不赞成少天表白,但始终是希望他能为自己画上一个至少及格的句点的。站在少天朋友的立场上说,我认为他只需要顺应自己的心意,做他认为对的事情就好了。另外,这跟逻辑数学毫无关系。”
“不对,泛指的话也不对。”王杰希反驳,他停下了脚步,等喻文州回头。
巨大草坪上的聚光灯自前方亮起,带着瞬间的嗡鸣。天边余留的霞光只好甘拜下风,任由落日亲吻大地,温和的晚风拥抱垂柳。喻文州在刹那的风起里转过身来,背朝犀利的灯光,直挺挺地站立,这天他穿着春装的长风衣,风吹得他的外衣烈烈起舞。
想要把这一刻定格下来。喻文州逆着光与他久久对视,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晰,王杰希却无比确信他的眼神必定极尽温柔。
王杰希知道,喻文州根本不是在说黄少天,他是在说他自己。
“如果真的是顺应自己的内心,那么这个故事就不该终结。快步追上自己喜欢的人,说出自己的心意。倘若两情相悦,那就该披荆斩棘也要在一起,管他别的什么呢。”王杰希揣摩着喻文州的神色,喻文州能看见他并不回避自己的眼睛,“谁的人生里不需要那么一次任性妄为呢?虽然现实往往更复杂也更骨感,但我是个长这么大还相信童话故事的人。”
说完他就继续朝前走,日轮就要沉没至地平线以下,喻文州脚步顿了顿便紧跟上来。
王杰希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冲动这样说。或许是想逼出喻文州的心里话,用以确认如果喻文州与他摊牌,他到底会是怎样的反应——毕竟遇到困难费脑的题目,最能逼迫自己绞尽脑汁的办法,就是与那道题在考试中遇见。
他太狡猾了,狡猾得以至于甚至厌恶自己。
“很美。”喻文州说。
“嗯?”
“这样的故事很美,我也喜欢。”喻文州回答,“那么我可以理解为如果是你,王杰希,你站在少天的立场上,你会说出来。”
作答时王杰希深深看了身侧的喻文州一眼:“那要看是谁,看我有多喜欢了。”
直觉告诉王杰希喻文州的问话还有下文,但不知为何喻文州什么也没有再问。
这一天的某个九十六分之一结束的时候,王杰希进了屋,喻文州则背贴着王杰希家门外木质的栅栏慢慢一点点坐了下去,抬头看空中余晖散尽,黑暗铺天盖地而来。
每年的11月5日是C市一年一度的烟花节。
这是安静的小城市里屈指可数的几大活动之一。待夜幕降临,烟花会在滨海的大桥上空绽放,几乎整个城市的人都会聚集在那里,只为了欣赏那只会绚烂片刻的花火。
还是平淡无奇的生活太容易腻味,谁都不想错过哪怕只有一点的波澜。
黄少天发来短信问王杰希去不去看烟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心下觉得黄少天必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王杰希警惕地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迅速回复道:
“你怎么不叫喻文州?”
“文州最近跟吃错药一样,怕是只有你能叫得动吧(手动白眼)。”
“你知道他最近怎么了?”
“你都不知道,我还能知道么?别跟我打岔,你来不来?”
“那我先问问喻文州。”
“又是double date啊……算了你问吧,让他出来散散心也挺好。”
到底怎么double date了王杰希一点也不想懂,听起来黄少天约了夏姑娘同行。既然如此你们干嘛不直接约会就好了——吐槽归吐槽,他还是给喻文州打了个电话。
“晚上海边烟火节,和我一起去?”
“你是在邀请我吗?”电话那头喻文州好像笑了。
“事先说明,是黄少天要拉我们一起下水的。”
“少天是不是还跟你说只有你叫得动我,所以喊你来叫我?”
王杰希张了张嘴,喻文州猜得分毫不差,他想不到反驳的话,只好诚实地回答:“是的,所以我就来了。”
喻文州闻言很快就说:“那可不能就这么让少天的阴谋诡计得逞,我不去。”
“你当真不去?”
“不去,我在图书馆。你再不出门就赶不上去海边的公交车了,今天肯定人满为患。听说那边还会封路,就公交车还放行。”
他清了清嗓子:“那……我也不去了。你不去,我一个人去当电灯泡吗?”
看似是以进为退的计谋,就看鱼会不会就此上钩,王杰希有七成把握喻文州会犹豫一下说“那不太好吧,要不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去”,没想到喻文州这次好像是铁了心,回答的竟是“那正好就给少天多一点两人单独约会的时间,挺好的”。
王杰希心头闪过一抹失望的情绪,又很快被理智压了下去。我不会真的期待和喻文州去看什么烟花的,对吧?也没期待在烟花下发生点狗血剧情什么的,对吧?王杰希晃了晃脑袋,把那些胡言乱语都晃出了脑海。
“真想看烟火的话下次再和你一起去看,反正来日方长。我保证下次一定赴约。”喻文州说。
王杰希刚还想再说点什么,喻文州却已经迅速挂断了电话。
再说喻文州这边,刚把手机放下,便扭了扭因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僵硬不已的脖子。他望着面前空白的模拟试卷,最后还是给黄少天发了一条短信:
“加油。”
良久,他并没有收到好友的回复。
高中的第四学期已经结束,大学更是早就放假。进入study break(考前复习阶段)后图书馆里人丁稀少,这天喻文州学到夜里八点图书馆关门,抱着书本离开的时候黄少天已经等在馆外的长阶梯下面,脸上完全藏不住心事。他手里捧着一束花,一簇红得娇艳欲滴的玫瑰,几朵玫瑰都还没完全开好,想来如果养在花瓶里,还能多盛开一些时日。
那当然不是送喻文州的玫瑰。那些玫瑰鲜艳的美丽彰显不出一丝一毫,它不再高贵,只不过是被人遗弃不愿迎进家中的野花罢了。
惨淡至极的玫瑰,和惨淡至极的捧花人。
“少天,你去看烟花了?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文州,我表白了。”黄少天抬起头望着阶梯上方的喻文州。
“嗯。”喻文州点头。
“她没回答我。”黄少天又说。
“嗯。”
“你是不是根本不赞成我去表白?连我自己都知道我只是不死心。”
“不,我无所谓赞成与否,有所谓的只是你是否遵从了自己的内心,你是否还会遗憾。你做到了,恭喜你。”喻文州叹了口气,几步跑下了楼梯,把书本悉数放在台阶上,上前隔着那束玫瑰花轻轻抱了抱好友,玫瑰的香气蹭得他满身都是。
黄少天难得没有长篇大论地交代他如何如何表的白,可见他内心也是极不好受。
男人生来就被期待成为坚强的代名词,他们就该毫不动摇地挺直脊梁,穿过难过、痛苦、失落和绝望,还要不动声色地前行。但在他们这个年纪,实在是任何人都该有权力多愁善感。
这个年纪会很快过去,再也不会回来。趁着年轻再不挥霍,长大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两人在图书馆的阶梯上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喻文州因为夜里的凉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黄少天起身把手中的玫瑰随意地抛向空中,拉着喻文州起身朝前奔跑。
还没完全盛开就已经注定残败的花束在身后的阶梯上散乱开来。
仿佛这个青春年华里他们要经历的那些离离合合。
每一个学不会死心的人,总是要自欺欺人地上演那些被自己的内心一语成谶的剧本,直到故事散场,最后一点希望的光芒也彻底破灭,才舍得告诉自己,好啦,到此为止。
黄少天明显属于这类人。
夏姑娘走的那天,来机场送行的人挺多的,确实是个讨喜的女孩,由此可见一斑,也不枉黄少天喜欢了她三年。
这天A中也来了不少人,都是平日在学校里跟夏姑娘关系不错的同学和朋友们。从这个大背景上来说,没来几个男生完全是正常的,A中男生只来了三个,黄少天当仁不让要占据一个席位,喻文州是陪黄少天来的,意外的是王杰希也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安检外面有一片food court,一干人等推搡着都就了座。夏姑娘好歹也是名年中刚满18岁的女孩,这一走大概再也见不到好朋友们,去一个全新的国度意味着舍弃过去的朋友圈子和生活习惯,一切从头来过,这种感觉想来会让她对现有的一切依依不舍。于是她在好友间来回穿梭,和形形色色的人说着说不完的话。
对于他们这些年少出国的人而言,这种感觉不算陌生,初次从降落在X国的飞机上信步走下的时候,那时还带着憧憬,不知其中艰辛。每个人都该有过这样的经历,王杰希想起三年前载着他的飞机从B市穿过大洋彼岸降落在这个机场,一名15岁的男孩好奇的双眼四下打量着传说中名为“国外”的异世界。新鲜感一过,才发觉然而没什么不同,有些失望。
直到现在,他也从未想过出国这个契机在他之后漫长的人生中产生了怎样不可逆转的影响。
女生在煽情的场景里更为感性,不一会甚至已经有人梨花带雨潸然泪下,气氛一下凝重起来,夏姑娘抱着那哭得泣不成声的好友,眼圈也禁不住发红。
这种场景跟他们几个男孩子毫无关系——也不能说一点关系也没有。王杰希自己是没什么感触的,他与夏姑娘交涉不深;喻文州大概与她更熟识一些,毕竟也是从语言学校一起走到高中毕业,而且也尽职尽责做了黄少天几年的僚机,恐怕与夏姑娘的相处少不了;黄少天的心情就相当复杂了,他本不该来的,来了也已经没有意义了,可他还是鼓足勇气到达这里,用自己最真实的心情面对一场奏着终章的离别。
王杰希仔细观察了一下黄少天的表情,如果那称得上是表情的话。他是第一次知道人的面部可以演绎出这样纠结的神色,千回百转的情绪在流转,言不尽的话语欲言又止,最后在面部彻底凝固,凝固成的物质叫作舍不得。
喻文州坐在黄少天身侧,时不时就蹭蹭黄少天的手臂,大约是在提醒黄少天不要在这样的场合里失态。每每获得喻文州的一次提醒,黄少天的眼神就清明几分,然后又陷入某种暗暗的迷茫之中。
夏姑娘最后还是落座在他们旁边,毕竟也是来送行的人,再怎么想避讳黄少天,也不至于在所有人面前公然厚此薄彼。
“我要走啦。”她开口,细声细气的。
“嗯,一路平安,去M国也要加油。”喻文州微微笑了笑——自从被王杰希说笑起来好看之后,他偶尔也会对别人露出这样善意的笑容——王杰希则在一旁点头致意,表示自己也致以同样的祝福。
黄少天则什么表示都没有,他甚至没有抬起头看夏姑娘。
或许再多看一眼就要跌入谷底万劫不复,是以只能畏缩逃避。
“文州,我们拥抱一下吧。”夏姑娘突然说,“好歹也这么多年的同学了,虽然你总是看起来很冷淡,其实你挺照顾我们的。”
来自今日主角的要求真挚得让人难以拒绝,喻文州也觉得既然来了,还是要给人家小姑娘一点面子的,于是他主动送上了怀抱,轻轻拍了拍夏姑娘的后背,每一下拍打都带着离别的重量。
王杰希下意识就看了看黄少天,黄少天咬住了下唇,不用看就知道藏在桌底的双拳默默地紧握,他面部表情尚算平静,但也不过是假装镇定罢了。
夏姑娘离开了喻文州的怀抱之后,却没再要求拥抱黄少天和王杰希——谁都知道是为什么。她回到最初的座位上,拉起一杆手提箱。
这就到了该进安检的时刻了,国际航班还要过海关,提前进去比较放心。
夏姑娘收敛住了红红眼眶后面的情绪,走得威风凛凛。她穿了高跟鞋,女生穿高跟鞋的时候总是比较自信,鞋跟敲打在地面上发出叩叩的声音,清脆又坚决,好像这样就算戴上了成年人的标志,就能假装自己已然长大成人,不会悲伤害怕难过。
原来假装镇定也并不只是黄少天一人,王杰希盯着那双七八厘米的高跟鞋,从来没见过高中里的女生驾驭过它,夏姑娘是在刀锋上行走,不如说每一个怀揣心事的人在离别时分都是在刀锋上行走。
“少天,别这样!”身侧传来喻文州的低呼。
待王杰希反应过来的时候,黄少天的身影已经如一道旋风一般冲了出去,喻文州的声音和探出的手完全没能拦住他。
黄少天一直是个行动派,这时候他没有刻意抑制住行动派的本色。他冲上去一头撞进了安检的队伍里,夏姑娘一个回头,他就已经奋不顾身地将她抱住,全部的情绪倾泻而下,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但他抱住夏姑娘的那一瞬间,王杰希就看见了故事的终章。
夏姑娘的故作镇定完全崩溃,她在黄少天怀里哭得毫无形象,可她最终还是推开了那个怀抱,头也不回地进了安检。黄少天站在安检队伍之外,目送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喻文州从背后搂住他的肩膀,王杰希也站在他身边,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任何安慰的话。
一场长达三年的暗恋就这样仓促结束了,王杰希想,刚才黄少天眼角的晶莹绝不是假的。他大概不是难过他的爱而不得,而是因为这场暗恋已经持续了太久太久,漫长的拉锯战终于在这一天宣告结束。
获得解脱的同时他也永远地失去了某些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正所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黄少天用注定无法完满的遗憾换取了得以如释重负的放松。
这才是最令他难过的吧。
还有那么一类人,他们总是很难在自己的故事里长大,却又在别人的故事里变坚强。
从机场结伴离开后,三人又一同去吃了一家韩餐。暖场专家黄少天今天不在线上,王杰希并不是任何时候都喜欢没话找话,喻文州继续保持惜字如金的良好品德。
气氛尴尬诡异,三人都心怀鬼胎。
分量不算很大的韩餐,黄少天吃了一半就喊饱,匆匆起身结了自己的账,在夜色里与剩下两人告别,转身就跑开,像是想要从某种情绪里逃跑出去。
或许让他再自己冷静一下,就会逐渐痊愈了。伤愈后还会留有伤疤,但疤痕不可怕,可怕的是伤口感染糜烂,经久不愈。庆幸这个年纪的人们还有个普遍的优点,他们的细胞和大脑都更有活力,更容易接受来自内外部的治疗。不论是身体上的伤,还是心灵上的伤,都会好得快一些。
但同时,也最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疼。
食之无味,王杰希很快放下了筷子,喻文州也跟着停下动作。
不知是不是有种兔死狐悲的连带感,毕业季的情绪在心头盘旋肿胀,几乎要从心眼里蹦出来,谁都不至于大大咧咧没一丝一毫感触。
“我们走吧。”王杰希先说。
“嗯,一起走,你等我一下。”喻文州理了理被黄少天拽得褶皱的外衣,再抬头的时候,王杰希已经付好了两人份的账,在门外等他了。
韩餐的位置在喻文州家附近,王杰希本想自己散步去公交车站,喻文州正好可以直接回家,没想到喻文州还是跟了上来,说是饭后消食,一起走到前面的十字路口再转弯。
夜里九点C市的街头就已经有些静了,没有多少人来人往,倒还有些车流。
这座城市没有大都市的复杂与喧嚣,却依旧酝酿着这些有声有色的故事,它接纳任何人,也接纳任何故事在这里上演。
“少天表白的时候想送夏姑娘一束红玫瑰,她没接受。”喻文州说。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少天表白回来的那天夜里,我陪他一起把玫瑰扔了,丢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了。你说第二天早上的清洁阿姨会不会很惊喜?”
“这样的话,他今天是不该去的。”王杰希皱了皱眉。他此前并不知道黄少天已经表过白,而夏姑娘的态度也已经非常明确。
“其实表白送花什么的我不是很赞成,这种情况下她不接受也不奇怪。少天是想让她多保留几天的,所以特地买了没完全开好的花骨朵。”
“很有心啊,你为什么不赞成?”
“因为花是很容易凋谢的东西,再怎么精心挑选,该凋落的时候还是会凋落。”喻文州歪了歪头,神色冷峻,“如果这是一段令我想要表白的感情,我绝不希望它也那么轻易就凋谢枯萎。倘若夏姑娘对他有那么一点点动心,送什么都比送花好,她还能带走一起去M国。少天真傻。”
“其实夏姑娘估计也不是很好受吧,众目睽睽之下被黄少天那样一抱。”王杰希话锋一转,刚才饭桌上他是开不了口的,他不想给黄少天的伤口上撒盐,“即使她原本对黄少天感情并没有深刻到会动摇自己的心,在那种氛围里人都是感性的,黄少天那样做,除了徒添双方的不舍以外,没有别的任何意义。”
“少天也是情不自禁吧,有时候情绪上头是不怎么能控制得住。”喻文州说,“尤其是他心里清楚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如果这时再不抱一下就会遗憾一辈子了,他不想遗憾一辈子,人之常情。”
“我明白,只是替他觉得有些不值罢了。他的撕心裂肺大概只是换来了对方的不痛不痒。”王杰希顿了顿,然后笑笑说,“当然也可以赌一把,说不定黄少天勇敢的行为打动了夏姑娘,然后她回心转意,爱上了黄少天,两人就此欢欢喜喜在一起,岂不美哉。”
十几秒后他又补充道:“当然这是开玩笑的,太过理想化了。她是不得不走的,不舍也没有用。”
“但你不就是喜欢这样的剧本么?如果她真能不顾一切为少天留下,我估计也会重新开始相信童话故事了。”喻文州也笑了,接过了王杰希的玩笑话,“王杰希,别说得那么事不关己,要换作你是那个要走的人,喜欢的人要跟你告别,你难道不想跟她拥抱一下?说不定就是最后一次拥抱了,江湖就此不见。”
喻文州这句话问得实在很是唐突,整个对话都在讨论夏姑娘和黄少天,他却尽量假装不着痕迹地问询着王杰希的态度。
“我不会的。”没想到王杰希的回答来得那么果决迅速,他似乎早就料到喻文州会这样问,答案也已经早就为此准备好,“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要放弃我喜欢的人离他而去,那么我一定是怀揣着更重要的东西,并心甘情愿用我的喜欢来交换。是我的话,我会和那个人约定,绝不拥抱绝不回头绝不落泪。先前都已经在两者之间做了那么痛苦的抉择,最后为什么还要给彼此添堵,两难着不放手呢?”
“你是不是怕你如果拥抱回头落泪,你就会后悔你的决定,然后不顾一切地留下?这样的话会是很美好的爱情故事,是人人都喜欢的皆大欢喜,但未必就一定是你们期待的。相信童话故事,和愿意成为童话故事里的主角,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正好到了分别的十字路口,喻文州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直视王杰希的背后,问得认认真真。
转弯灯亮起,还有大约十秒人行道转绿。
一袭月光落在两人肩头,大街上车水马龙,他们孤独的身影在川流不息的车流间显得那么萧条。十秒后人行道的绿灯亮起,王杰希率先迈开步伐。
他边走边提高了音量回答喻文州,声音铿锵有力:
“是,后悔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情绪。我不轻易决定,也不轻易后悔。对每一件事,我都不希望我会后悔。”
“晚安,王杰希。”喻文州在马路这头说,他的声音不大,却拥有穿透汽车引擎的杂音一字一句落进王杰希耳朵里的力量。
王杰希没有回头,朝身后摆了摆手,就算是说了再见。
17.
一段天不怕地不怕的岁月里,人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冲动,轻易就放弃重要的事物,只好撒手只好不挽留。然后越长大,就越没有勇气半途而废。
喻文州的状态每况愈下。王杰希本以为复习时的低谷期会在高考来临之前被调整好,但事实似乎并没有他想像的那么顺利。
复习阶段两人几乎再也没有见面,喻文州全程帮低一级的黄少天临时抱佛脚,夏姑娘走了之后黄少天也逐渐振作起来——喻文州说得没错,一刀两断对于黄少天来说是比什么都有效的治愈良药。王杰希是受不得黄少天在学习时吵吵嚷嚷的,所以也没捞到跟喻文州一起复习。
没想到这一年结束之前,他们最后一次的正经相处是在送走夏姑娘的那个夜里,和黄少天一块,三人一起吃的那顿韩餐。回家的路上两人佩戴一袭月光,一路说的都是些沉重的话题,然后在岔路口分别。
“晚安,王杰希。”他听见喻文州在身后说,而他并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算是道了再见。
他们共同迎来的第一场高考是数理统计。进考场之前喻文州靠在墙壁上休憩,前一个夜晚没睡好的样子,黑眼圈极重。王杰希都已经到了跟前,喻文州仍然没有一点反应,过了很久他才发现王杰希的存在,有气无力地道了声加油。
考前再说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王杰希只能沉默,目送喻文州落座在自己的斜前方。喻文州就这样拖着疲惫的精神坚持扛过了漫长的三小时,王杰希的视线偶尔飘向他的背影,那背影不似平时的笔直,整副身躯都快要融化在了桌子上。
同样的场景复制了数次,喻文州恹恹欲睡地来,无精打采地走,考完以后再也不会兴致勃勃地来和王杰希讨论那些一知半解的题目。起初他还会坐满三个小时,第二场考试他便开始提前交卷。直到考物理的那一天,按座位安排王杰希总算是坐在了喻文州前面,正庆幸着总算不需要看着喻文州的背影不自觉地牵肠挂肚,哪知喻文州在监考老师宣布45分钟已过的瞬间坦然起身,携着试卷迅速经过了王杰希的身侧。
试卷的第一页本是要写上考生姓名和考号的,否则就不会获得分数。王杰希匆匆一瞥,喻文州的考卷上,第一页竟是空白。
他多想追上去质问,但他还没有答完试题,等他写完交卷,喻文州肯定早就没了影。当天晚上他约喻文州出来吃饭,也被喻文州以今晚要帮黄少天复习为由直截了当地拒绝。
翌日,王杰希终于忍不住在考场外拦住了喻文州。
“你到底在干什么?高考可不是儿戏。”
喻文州没被他的气势吓退,反驳道:“我自己的高考,我自己会把握好分寸。”
——难道你的分寸就是以最差的精神面貌面对考试,做不到竭尽全力地对待每一道题,还随心所欲地交白卷?这根本不是你该有的样子。
王杰希心底里小小的声音想要对面前那心事重重的少年发出连珠炮似的指责,但他的理智仍然占据了上风,感性的情绪没能驱使他踏入喻文州私人的领域,最后他说:“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手指忍不住轻触喻文州的肩头,喻文州抬起手碰了碰他的指尖,意味不明地微笑,却没有给出王杰希想要的回答。
再后来喻文州连来考场打发时光都不赏脸了。一夜之间他似乎患上了那些吊车尾学生的通病,对于考试和挑战,能避则避。
王杰希和喻文州的选课只有一门不同,考试时间表也极其相似,那天上午王杰希结束了经济的奖学金测试,时间与下午场喻文州会计的奖学金测试恰巧衔接。王杰希提前查了喻文州考场的所在,想去为他打打气。守着黑夜等待繁星的人碰上了密密麻麻的乌云,王杰希傻傻地在考场外等到考生全都进场,监考老师阖上了考场的门,时钟的指针跨过下午一点,而喻文州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王杰希当即掏出了手机,给喻文州发了条短信:
“你怎么没来考试?”
两个小时后王杰希在床上收到了喻文州的回信。
“病了。”
等了两个小时等来的是失望透顶。
——这一定是借口。喻文州付出了整整一年的努力收获那些荣耀,酸甜苦辣他都毫无怨言地接受。王杰希看着他笨拙地在湍急的河流中逆流而上,对自己想要获得的事物任性又执着,喻文州就是那样一个人,哪怕最后会游到绝境里。如果喻文州心里有那么一丝丝想出席考试的欲望,那么就算是烧到39度,神志不清四肢生锈,他也必然会来。
“病到下不了床?那我去看看你。”
“别麻烦了,我吃过药了。”
“你的演技和台词都很拙劣。你没有真的病得那么严重,对么?你只是单纯地不想来了。为什么?”
“好吧好吧,我什么都瞒不过你。反正我没准备好,去了也没用。”
“你省吃俭用腾出了报名费,结果还没有尝试就放弃了?”
“如果知道结局,还非要去做明知不可能的事,不是显得很可笑吗?”
“你没救了。”
“也许是吧^ ^”
将手机重重摔在床头,王杰希把自己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按住双耳拒绝去听外界的任何嘈杂和纷扰。喻文州句末那个虚伪到极致的“^ ^”把王杰希不爽的心情推到了峰值。
喻文州表现出的不屑一顾,一字一句撞在他脑海之中。
什么样的结局是既定的,什么样的结局是未定的,喻文州的未来还没有开始,种子才刚播种在土壤里,所以怎么能在这里止步?
一个大胆却毫无逻辑的想法在心头滋生——莫非喻文州也喜欢夏姑娘,才会对黄少天的这段感情格外上心,在送别的时候不吝啬自己的拥抱,也在她走后的日子里因怀揣心事而失落不安。
怎么会产生如此罪恶又荒唐的念头?明知喻文州暗恋着的对象是谁,却还免不了胡思乱想。这种胡思乱想带着一种酸酸的妒忌的味道,堵在心口惹人发慌。
我大概也没救了吧。王杰希对自己说。
王杰希是这届中国毕业生中最早离开C市的。11月24日,是他高考结束的第二天。这一天他独自一人前往机场,要去乘坐回国的班机。
随他来陪读的母亲要多逗留几日,整理好行李以便来年回来时王杰希便可以直接搬迁去A市。他离开得很匆忙,也没有告诉其他人,他不太喜欢被人送行,尤其是这种走了之后或许就不会再回来的送行。
他不擅长应付如那日夏姑娘离开时的那般场景,不自觉就变得凄凄惨惨戚戚。
这一毕业,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兄弟们都即将各奔东西。据他所知,明年要去往A市发展的只有寥寥数人,而决定一同读A大的更只有喻文州。其他人有的要去隔壁国发展,还有些要留在C市读C大或L大。高考已经进入尾声,大部分人的申请也已经递交,再之后就是等成绩,等录取通知书,等明年又一个崭新的春夏秋冬。
今天过后迎面而来的便是漫长的假期生活。他可以把繁重的学业抛在脑后,连带那整整一年都折磨着他脑细胞的某种锁在牢笼里的感情一起暂时放下。他确实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要走,但喻文州是知道的,他们一起买的回国机票。
一晃神便还有不到一小时登机,他在安检外的咖啡店干坐了许久,点了一杯加了奶油的冰摩卡,只是他心也不在咖啡上,只抿了两三口,直到奶油都塌下去一半,还是没有等到喻文州来为他送行。
安检外面闹哄哄的,有旅行团的人成群结队在买纪念品,他被吵得有些不耐烦,起身四下张望,确定自己在等的人并没有出现,才终于下了决心进了安检。
喻文州没来,意料之外,但又情理之中。他不寄出邀请,喻文州就绝对不会不请自来。况且也或许是想到明年反正会见面的,送行就显得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想到明年的计划,王杰希便不禁担忧起喻文州来,A大的数学系可不是随便敷衍了事就能进的专业——喻文州参加高考时的状态奇差无比,到底能获得什么样的成绩完全是未知数。
那天短信里不愉快的对话让王杰希始终耿耿于怀,喻文州没有选择将他的烦恼与王杰希分享。王杰希忍不住想,他并不信任他。
深渊深处的火光孤独地摇曳,两颗心均被剜得生疼。
彼时还年轻的他们谁都拉不下那个脸面去找对方重归于好,两天前微积分考试时,喻文州只在入场之前冲王杰希点了点头,王杰希面无表情地回礼,谁也没说任何话来挽回。这场带着特殊意义的考试喻文州终究还是坐到了最后一秒,王杰希交卷后回过头去找喻文州,喻文州安静地趴在桌子上,顺着王杰希的视线与他对望数秒,用口型说着又一个“都结束了”。
恰似如释重负,又似无可奈何。
按部就班过了安检和海关,他一个人拖着随身行李箱坐在候机室里,百无聊赖地用手机刷着Flow Free小游戏,大脑放空只沉浸在彩色的线条彼此的交错联结之中,一关刷完又是一关。
周围许多中国人,不意外,这是一班即将前往B市的飞机。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B市已经开始下大雪啦,转机的时间要不够用啦,到了以后出去吃顿好菜犒劳犒劳舟车劳顿的自己之类的。王杰希想,如果谁和他一起坐飞机的时候也讨论这些有的没的的无聊问题,他一定会瞬间失去耐心,旅途还未开始,他就累得没了继续长途跋涉的力气。
正好通关9×9的关卡,王杰希伸了个懒腰,尽情地舒展着身子,他站起来深呼吸,很快就是十几个小时的旅行。
他再度坐下的时候进入了10×10的关卡界面,同时屏幕顶端的横幅闪过一条短信提示,是一秒钟前喻文州发来的。他手指拨动的速度极快,在横幅提醒消失之前便点击了上去,页面自动跳转进了短信界面。
“我知道你现在在候机室,快要登机了吧。有些话我想现在说给你听,你可以不用回复我,没必要让彼此两难。”
这样一条短信横在屏幕上,内容立刻让王杰希心头一紧。
就在他对喻文州说出“如果想要挽留就要上前拥抱说出自己的心情才会不留遗憾”那天开始,他就预知到、或者说是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可是当这一刻真正降临的时候,他却仿佛喉管被棉花堵住,气都喘不上来,紧张得不像话。
对于喻文州的感情,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对于他自己的感情,他却一直举棋不定犹豫不决。
“你那么聪明也很了解我,大概能猜到我要说什么吧。其实你早就都知道了,我也知道你都知道。”新的短信纷至沓来。
“我想传达的事只有一件,本来应该在昨天说的,因为昨天是感恩节。”
“很谢谢很谢谢你,没有什么词语比感谢更能形容我的心情。感谢你听我说话,感谢你理解我,感谢你成为我的朋友,感谢你介入我的生活,感谢你愿意与我交流,感谢你教会我的一切,感谢你改变了我,感谢你给我的时光,我感激那些和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我是相信你的话而走到现在的,你说世界还是很美好的,你说我不能选择我的人生却能选择我自己,你说我应该多笑,你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说很高兴遇见我。”
“我一直记得你对我说的每句话,实践它们并坚持到了现在,因为你我才是现在的我,我不知道除了感谢还能用什么其他的词语来表达。如果这种感谢是喜欢,那么我一定很喜欢很喜欢你吧。”
“说出这些话,我一点也不后悔,来到X国我最开心的事情就是认识了你,无论现在是什么样的无论未来是什么样的,我都绝对不会后悔的。你曾经说过对于任何一件事,你都不希望自己会后悔,那么请你回答我最后也是唯一的问题吧。”
“即使是现在,你还会说不后悔认识我吗?”
夏初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云朵都散去,阳光照射在他手机的屏幕上,反射出来的光芒一下便晃了他的眼睛,弄得他眼底生疼。
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喻文州不可能在一分钟之内打出这么长一段话。他必然是在备忘录之类的地方准备好了台词,掐准最好的时机发送出来。
在一个模棱两可的告别时刻,选择用短信诉说所有的心情。
好比那些借酒吐真言的戏码。
王杰希不太记得自己是怎样听见机场里的广播播报着班机登机的通知,木然起身,拖着行李箱走进人群,也不太记得他怎样把那几条为数不多却密密麻麻的短信来回看了几十次几百次,心脏剧烈地鼓动,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脸颊烫得好像有火在烧。
登机的过程索然无味,熙熙攘攘的队伍里王杰希埋着头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很久的呆,似是魂不守舍,以至于检票的时候他都没反应过来该拿出登机牌和护照。
长达一年的纠结的心情在这一刻爆发——他对喻文州一定是有特殊感情的,他在看完短信的那一刻就完全确信。他的以暴制暴取得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看见那些句子的时候,他看见喻文州的释然,看见喻文州对他微笑道晚安,看见喻文州说要一刀两断。但那不是他想要的释然、晚安和一刀两断。
他拿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无法回应喻文州的心情。这些天喻文州的表现太过反常,让他常常有种会不会以后再也见不到的错觉,如今又在这样的时刻选择表白,更是像极了不久之前黄少天的不顾一切。
那时喻文州说他不会说出来的,如果一段感情注定无疾而终。可最后喻文州还是说出来了,为了做一次“相信童话故事的人”。
该如何回复?
告诉他是的,我不后悔。还是告诉他,我很抱歉。
又或者,不作回复。
王杰希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喻文州想必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才选择在这时候说出来。那么如果王杰希也喜欢他,一定会回复些什么来挽回这个局面,如果不喜欢他,或者还不确定自己的心情,还可以假装已经关机。
王杰希最后还是选择怀揣着千思万绪长久地按下了关机键,听飞机引擎的轰鸣愈来愈盛,钢铁巨物缓慢地向前移动,要往世界的另一端启程。
航站楼通透的巨型玻璃墙边,有另一名少年静静站在这里许久,手掌按在玻璃上,眼睛始终望着远处蔚蓝的天际。
“王杰希,一路平安。”他编辑的最后一条短信在确认某架飞机起飞之后才终于发出。他本已经不准备发出去了,可一件事他既已开头,那么就该负责收尾。
他终究是想做个有始有终的人。
这条短信化成电子讯号,在C市明朗的空中飘飞,苦苦找寻目标所在的那个端口。然而转了一圈又一圈,那个端口早已关闭,书写这条短信的讯号小精灵没了去处,于是四散开来,淹没在信号的海洋里,再渺无音讯。
反正也只是一句屡见不鲜的离别祝福,反正也没人在乎语句里的百感交集。
开春的雨季刚过,天空纯净无垢,机械的白色大鸟舒展羽翼在空中翱翔启航。
恰逢夏天悄然而至,一派生意盎然。
这本该是发生人生最美好的遇见与重逢的季节,只是他们,就这样仿佛不可避免地错过了。
18.
假期总是气象万千。
空间和朋友圈里充斥着各种景点、美食和自拍的照片,人们好像总是将旅游和出行定义为假期的打卡项目,久而久之便长成了这个社会的习惯。
王杰希却不喜欢。
比起到处游玩,把自己弄得又累又讨不到好处,不如在家打打游戏看看书,日子也闲适惬意。对此母亲的评价是因为你没找到一起出去玩的朋友,然后不知为何问了句:“你那个朋友,叫喻文州的,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要不要约人来家里玩?”
对于母亲突如其来的神展开王杰希表示不必劳您费心,他想起喻文州的那些短信。他至今不愿删掉,却再也不敢打开短信的页面,生怕自己忍不住又点开来反复品读。
王杰希有时觉得人真是个犯贱的生物,简单的事情非要折腾得愈加复杂。理智一直告诉他这件事拖着迟早要出事——如今双方都在压抑着,但弹簧被压得太紧也会有崩坏的时刻;感性的一面却一直说“等等,再等等,容我再想想”。
这一拖拉,就该拖到来年的大学生活里了。
王杰希向来主张今日事今日毕,把高三遗留的感情问题带入大学似乎不符合他的作风。
十二月的北京已经开始下雪,屋子里开了暖气,并没有冷到出不了被子。只是这样一来空气就干燥得很,他的心情也跟着燥了起来。
自从那天发了这些短信之后,喻文州似乎就人间蒸发了,他没有再发来讯息询问王杰希假期过得怎样。无所事事的一天结束之后,王杰希躺在床上思索着有关喻文州的事,经常像这样一睡就睡到第二天正午,厚重的窗帘把光线全数遮挡,难辨昼夜。
思前想后他还是起了床,顺手掀开了窗帘。只是窗外也没有多少风景,高楼林立遮挡着视线,雾霾也肆无忌惮地蔓延。王杰希觉得喉咙偶有不适,听说在国外呆久了回国时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适症状,才回来两周,不,该说是已经回来了两周,这种喉咙里总是哽着什么的感觉依然如影随形。
闹钟不合时宜地打断他的发呆时间。他拿起手机翻看了一下日历,才想起和朋友约了今天吃饭。约好的时间是十二点半,王杰希暗道幸好约定的餐厅就在小区旁边,步行仅是十分钟的距离,他现在迅速收拾一下,还不至于迟到。
他很忌讳迟到。
纵使最近实在没什么和人约饭局的心情,王杰希还是选择了赴约而不是改动时间。出门的时候外头寒风肆虐,王杰希裹紧了围巾,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刚在X国过完冬天,又回国再迎来新的一轮,冬天的景色看得他有些腻了,便隐隐期待起那些只盛开在夏天的玫瑰来。
他前脚进了餐厅,后脚就被约饭之人逮住,来人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小子可回来了,有没有给我带点纪念品?”
王杰希费了好大劲才甩开搭在自己肩头的胳膊,随即摆出冷淡脸:“我犯得着没事给你买纪念品么?”
“王杰希你出了国以后嘴脸更讨人厌了。”被王杰希冷眼相对的人摆出了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看起来就知道不是真的生气。
被服务生领着就座之后,王杰希才又说:“给你和你爸妈都买了点东西,你自己回头上我家拿。”
对面的少年扮了个鬼脸:“就不能帮我直接拿过来吗?真是懒爆了啊你。”
坐在王杰希对面口若悬河地点着菜的少年算是他的发小,名叫方士谦。
说起来他们也算某种形式上的不打不相识,还是小学生的王杰希在某次大队长竞选里把现任大队长挤下了台,对方恰好又是方士谦交好的朋友。自打那时起方士谦就开始看王杰希不顺眼,加之两人同班,家又住在一个小区,上学放学打打闹闹也就那么走过了小学的六年。
长大了些方士谦大概也觉得自己为了那点小事耿耿于怀显得很小家子气,慢慢发觉王杰希这人虽然表面上目空一切,深交之后才发现他其实对那些事不过是不放在心上。绝大部分时候王杰希做事相当靠谱,方士谦渐渐找不到他的茬,两人的关系也改善了许多。
只是见了面互相挤兑这事,好像已经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王杰希当然不是计较小时候那些所谓过节,两人之间早就没了嫌隙,只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怼一下方士谦,还有些治愈心情的疗效。
这家餐厅在小区附近开了许多年,还是小学生的两人就随家里人来吃过。方士谦点菜的时候也不含糊,刷刷刷点上的都是以前王杰希爱吃的菜。
一别经年,还是这样的友情。
席间方士谦对王杰希在X国的生活充满了好奇,问这问那好不嫌累。去年的时候他光是解答方士谦的各种问题,就聊了将近有三个小时,耳朵快被磨出茧子。今天方士谦也不打算放过他,不等上菜就忙不迭地问了起来。只是连续问了几个问题,王杰希始终不在状态,连平时爱吃的菜色上了桌,也提不起劲多吃一点。
虽然这么形容有点对不起方士谦,但这时候王杰希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方士谦再这么唠叨下去,怕不是能和黄少天凑个一对。
想到这里他突然笑出了声,又立刻假装正襟危坐,方士谦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我说话有那么好笑吗?”
“不是,我是想到了我们高中的一个话痨。”王杰希强忍笑意,“我觉得你俩同坐在一张饭桌上的话,一顿饭能唱出十场戏。不如我介绍你们认识好了,肯定很投缘。你负责问十万个为什么,他负责给你十万个解答。”
“这真是我今年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方士谦咂舌,“王杰希你说话一股红娘味,是恋爱了么?”
方士谦有偷看王杰希心事的嫌疑,王杰希费了好大劲才把嘴里的菜咽下去。王杰希固然是因为感情原因魂不守舍,但离恋爱了这个结论还隔了非常遥远的距离。
“也不算恋爱了吧。”王杰希斟酌了一下词句。他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和方士谦说,但话题突然被引到这个方向,不寻求外援又有点可惜。
“看你这样,肯定是在犹豫要不要跟我坦白。”方士谦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心理活动,“别婆婆妈妈的。看你那么丧连饭都吃不进去,我就当做善事了,有啥你说吧。”
“我不觉得跟你说了,你能帮到我。”王杰希奈何不了发小咄咄逼人的气势,装模作样地抗争了一下。
“从以前开始你这点就总是让我不爽,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和低估别人能够给你的帮助。说真的到底什么人能让你纠结到茶不思饭不想,我实在太好奇了。”方士谦说着就过来抢王杰希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快让我看看你的相册!”
王杰希当然是不让。他的手机没有上锁,方士谦要真拿去铁定能把他的秘密翻个底朝天。他拿着手机往远处躲,方士谦整个人欺身上前,就要越过王杰希的身子去抢饭桌那头的手机。
方士谦的身影掠过眼前的时候,王杰希突然就心头咯噔一下,某个忆想瞬间充斥了整个大脑。回忆上了心梢,王杰希下意识就按住了头,没了跟方士谦玩闹的心思。
记忆里在黑暗的讲堂里,喻文州伸出手想去够着那远远放在长桌另一头那被王杰希抢去的手机,导致他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王杰希身上。他说,王杰希你别闹,把手机还给我。
脸颊贴着脸颊,呼吸对着呼吸,喻文州好闻的洗发水味道弥漫得近在咫尺,皮肤感受着喻文州的骨骼带来的坚硬的质感。
复苏的记忆清晰如斯,那么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想要的话,自己过来拿啊。”
然后故意在喻文州奋力往前凑的时候,用另外一只手扣住喻文州的脖颈,将那人死死揽住,不让他再前进一步。亲密无间,差一步就等同于拥抱,再一步就能打破底线。
讲堂里只有他们,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
无法回味那个时刻的心情,现在剩下的只是细思恐极与懦弱畏缩。
“方士谦,别翻了。”王杰希抿着唇露出不悦的神色,把手机从正津津有味地翻阅着相册的方士谦手中夺了回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没和任何人在一起。”
“那就是暧昧了咯。”
“我却知道那都是错的。”王杰希说,“这条路是错的、坎坷的、不应该的,所以我们根本没有开始。我不知道该不该让它开始,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
“得了吧啊。喜欢这事能有对错?”方士谦冷哼,“都是借口的。你只有喜欢和不喜欢,哪有对不对错不错。你喜不喜欢一个人你还不知道么?”
“那你说说看,什么是喜欢?”
方士谦放下筷子:“看来你是真的很纠结啊,很少见你这样。喜欢很简单啊。你有没有老是惦记着他,和他待在一块就觉得安心,见不到面就想立刻出发去找他。要我说,你这么牵肠挂肚到要找我做恋爱咨询,我觉得就是喜欢了。”
“没那么简单。”王杰希重复了一次。舞会那次他和柳非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他却没说出这下半句,“方士谦,你能接受和一个同性谈恋爱么?”
不动声色的炸弹落进了方士谦的碗里,方士谦愣了足足有十几秒,才拿起茶杯咕噜咕噜喝下肚:“我靠我需要再喝口茶冷静一下。”
王杰希从善如流地为他再满上茶水。
“我理一下思路,你这是要弯的节奏?”
“被一个男生暗恋了,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俩一直在暧昧。”王杰希概括了一下现状,他本想再吃口饭避一下方士谦的眼神,才发现米饭因放置太久而干硬得难以下咽。
“你是在怂么?”方士谦面对重磅炸弹的心理素质还算不错,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这也是王杰希认为能和他坦白的缘由,换了其他人,恐怕只会对这个话题敬而远之。
“我是怂。”王杰希不否认,“老实说第一次察觉到对方喜欢我的时候,我是怕的。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尤其当我发觉他不是一厢情愿的时候。”
“被你这么说我有点怕你。别那样看我……我是开玩笑的。”方士谦敛了戏谑的心思,“这么说,就是你承认你喜欢对方?不在一起,是因为你过不了同性这个心理上的坎?”
“换做是你,接触一个你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接触的领域的时候,你会不会迷茫和不安?”王杰希反问。
“好吧我会,你怂得蛮合理的。”方士谦摊了摊手,“不过我觉得你并不是因为这个把自己搞成这样的,你这人脑回路跟别人不太一样。”
暗想方士谦这人看事情的眼光果然锐利,或者说他太了解自己,王杰希答道:“我是觉得我对他有感觉,但是有多少感觉,我不清楚。我知道他喜欢我,可同样的,他对我有多少喜欢,我也不清楚。”
“你觉得草率答应是不理智的行为。”方士谦说。
“难道不是么?”王杰希轻声反问,“我试探了很久,想知道他有多喜欢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有多在意他,结果拖着拖着就拖到了现在,我却始终摸不透他的心思。如果我草率地答应,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欢我。”
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认为同性之间的爱情,毕竟是需要勇气的。付出那么多的勇气换不来自己期待的东西,会是很痛苦的一件事。而且踏出这一步,在他的人生里也会是不可逆转的一次改变,我不希望他在未来会因为我而后悔这次改变。他是我很要好的朋友,我不想把事情变成那样。”
话题忽然沉重,方士谦自顾自喝完了半壶茶水,唤了服务生来加了水后,才接上话说:“王杰希,你这人真的很擅长把事情弄得非常复杂。其实这件事说到底,还是那个问题,你喜不喜欢他。这个问题你找不到答案,那你想再多也是白搭。我知道你责任感很强,但感情上很多事,不该是用责任感来衡量的。”
“我觉得事到如今再想这个问题,恐怕有点迟了。”王杰希说,他想起了喻文州的那些短信。那些短信带着负面的预兆,喻文州看起来并不是要王杰希给一个“你喜不喜欢我”的答案,而是要王杰希给一个“事到如今你后不后悔和我走到这一步”的答案。
敏锐地察觉到王杰希眼神里的暗流,方士谦便直接一针见血:“怎么?是他主动放弃了?”
“他自始至终就没追求过我,也谈不上放弃不放弃。”王杰希摇头,“这件事困扰我很久,想必也困扰了他很久。他选了我上飞机之前的时刻和我表了白,打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我不会回答的准备。至少我从这些短信里看不出来他是想和我在一起的。”
“你没回答?”
“没有。”王杰希掏出了手机,调出那些短信,“正如我刚才所说,我给不了他想要的答案,至少现在的我不行。”
“你是在把事情搞得更麻烦。”方士谦接过王杰希的手机快速翻看了一下喻文州的短信,只好苦笑,“你俩明年还有机会么?”
“他明年和我一起去A大读数学,以后还要做三年的同学的。”
“那这事你始终还是要给一个回应的,假装没看见对你和他都是种煎熬。不过你确定吗?”
王杰希眯了眯眼:“确定什么?”
“确定他明年会和你一起。”方士谦犹豫了数秒,“你读不出来吗?他这些话像是临别时候说的话。”
“他好像有心事,但他从来不和我说。”王杰希回想了一下喻文州高考期间的低迷状态,“我没有那个立场听他说心里话,所以我没问。其实我也觉得拖着不好,在想要不要跟他摊牌说清楚算了,了却一桩心事,只是没想好怎么开口。如果他的意思也并不是要和我在一起,那岂不是正好。他不像是那种被我拒绝了之后会萎靡不振的性格。”
“你的意思是你打算放弃?”方士谦撇撇嘴,“我明白暧昧伤人伤己,有些事情还是快刀斩乱麻比较好。但我觉得如果你放弃的理由是觉得没法对彼此负责,那这事我打赌会变成一个死局。”
“我会考虑考虑。”王杰希发觉今天自己说得有点多,难得能见上一次面,偏偏谈论了一个不甚轻松的话题,方士谦想必会觉得万般郁闷。他清了清喉咙:“咳,承蒙款待,回头记得去我家拿东西。”
“王杰希你真的越来越不要脸了,找我做心理咨询还要我请客吃饭。这种亏本生意以后不干了,我是上辈子欠了你不成。”方士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叫了人来买单。
王杰希抬起头:“首先我还是把我的事情解决了,省得你白费了这些口舌。”
你以为你不够成熟,于是庸人自扰。
你却没想过,没有在一起,就没有发现彼此都比想象中更喜欢彼此的可能性。
和方士谦聊过喻文州的当晚,王杰希彻夜辗转,难以入眠。他在脑海中模拟各种各样的可能性,繁杂的树状图长出无数分支,可总是相对较坏的结局居多。而这件事里,好结局和坏结局也并不是如硬币的正反两面一般的complementary event,无法一概而论。
这天正好家里没有人,父亲总是忙于生意而晚归,母亲则去了外地探访一年未见的朋友。空荡荡的豪宅里只有王杰希一人,他想起小时候的喻文州好像也总是一个人凝视夜空般广袤的孤独,便忍不住想跨越时空给他一个拥抱。
听说孤独与孤独拥抱,是会产生温存的。
只是先决条件是要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在正确的机缘巧合下拥抱正确的人。
他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进了父亲的书房,从书柜里摸出了旧式的信纸和信封。这年头已经没什么人写信,这些早年买的书信工具也就成了古老的摆设。
沟通的方式不计其数,最简单的莫过于拨去电话、发出信息,但王杰希选择写信。他对这些新时代的淘汰品有着异乎寻常的偏执,总觉得只有亲笔书写下的文字,才是最用心的。信笺泛黄而粗糙,王杰希掏出惯用的黑色签字笔开始奋笔疾书。
这封信他写得很长,足足写了三页纸。他耐心地叙述了自己从开始到现在的心路历程,和方士谦说过的话也原封不动地收录在其中。写信的时候他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太久没有写过这么多字,还是不稳的情绪在传递着什么信号。
这大概就是变相的拒绝了吧。王杰希想。他没有答应,讲再多道理都等同于拒绝,他希望喻文州能明白他的苦衷。如果能够彻底想开放下,那么来年做朋友的时候也不会像先前那样如同打仗一般令人疲乏。
把信封封好之前,王杰希从自己房间的床头柜里找出一块怀表,他抚摸了一下表壳的纹路,黑色的金属已经褪色得有点发白,他低头吻了那块怀表,然后把它塞进了信封里。
写好信后王杰希给喻文州发了条QQ消息,说要喻文州家里的地址。喻文州翌日早晨便发来了地址,也没问王杰希详情,只是交代说记得让快递放在小区的收发室就好。
王杰希说他不是要寄快递,而是寄信。喻文州或许吃了一惊,但还是没有多问。对话结束得非常突兀,谁也没提起多余的话题,连最基本的问候都问不出口。
把信从邮局寄出之后王杰希就假装若无其事地过起了假期,故意去了一趟华山旅行,爬山的过程让他彻底放空了自己,流连于陡峭的山壁阶梯和冰冷的铁索之间。冬天的华山不似夏天那样满是人头看不见风景,顶峰处一览众山小,他原本想看日出,但最终错过。日出有新的开始的意义,但没看见也无妨。
一个星期后他终于收到喻文州的来电。要地址的时候他们互换了国内的手机号。
接通电话后喻文州便直奔主题:“你的信我收到了。”
“嗯,有什么感想吗?”
喻文州突然沉默,王杰希也有点紧张。
“感想当然是有的。”喻文州的语气听起来有点为难,“我说了你别生气。”
王杰希被喻文州不知是否是有意的拖拖拉拉弄得有些急躁:“我不生气,你说吧。”
“是这样的。”喻文州顿了顿,“我最大的感想是我想炸了小区收发室。”
“啊?”
“我的确收到了你的信,但信封被人拆开了,里面的信不翼而飞。我问收发室,收发室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你除了信是不是还寄了什么?”
王杰希顿时哑口无言。他想过喻文州给出各种各样的答案,却没想过那封信从来都没有到喻文州的手中。
“我……我寄了一块怀表。”
“你怎么能平邮寄怀表呢?”喻文州嗔怪,“肯定不是什么便宜货吧。”
“那块表。”王杰希迟疑了片刻,“是我的护身符来着。所以不是钱的问题。”
“对不起啊。”
“你干嘛道歉,又不是弄丢的。”
“如果不是寄给我,你也不会弄丢它啊。”喻文州的声音低了下去,“好端端怎么突然想给我写信还寄怀表?有什么事你现在说吧。”
王杰希他鼓足全部的勇气写出那三页纸,却轻描淡写被人撕开信封,连着他重要的怀表一起偷走。
他并不是怕被人看见,只是那封信里有他近乎全部的决心。这样一来,他似乎又要回到原点了。
——怎么就偏偏拆了喻文州的信件,怎么还要拿走那一文不值的信纸,怎么偏偏留下那个信封,信封上王杰希用不甚好看的中文字写着喻文州收,简直傻极了。
一切都好像是命运在作怪。
“没什么。”他说,“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你看不见也没什么。”
“对不起啊。”喻文州重复了一遍。
王杰希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感觉起来空荡荡的,但又似乎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失落。喻文州没有执着于那封信的内容,也没有提起自己表白的事,对王杰希的态度毫不眷恋。这完全不是暗恋之人该有的状态,王杰希感觉不到喻文州一丝一毫的渴求。
大约是发觉王杰希很久不说话,喻文州也陷入了沉默,几十秒后两人又不约而同地一起开口。
“王杰希。”“喻文州。”
王杰希终于平静下来:“你先说吧。”
“不,其实没什么。还是你说吧。”
“我给你寄护身符,是想说保佑你能上A大。但是以你的实力,没有护身符大概也没有太大的关系,我相信你。”
“我明白了。谢谢你。”喻文州说,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柔和。刚认识喻文州的时候,他还是只背着坚硬的壳的刺猬,之后在这一年里,他逐渐在软化自己的刺,王杰希看见他倔强的孤独背后融化的温柔与执着:“杰希,有没有人说过你有一种很神秘的感染力?”
“嗯?”
“和你待在一块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觉得很暖。听你说着鼓励的话,就会很想上进。你做每件事的时候总是在用自己感染周围的人。”喻文州说,他的音调明朗得不可思议。
——情窦初开的年纪,遇见的爱情都该那么暖。
“不要怀疑,我是被你感染的无数人的其中一个。我很庆幸自己能成为你的朋友。”见王杰希没有回应,喻文州又继续说了下去,“谢谢你把和我约好一起读数学的事情那样牢牢记住,也谢谢你兑现了你的承诺。看着你开始走在通往梦想的道路上,我也会很期待和你一同前行。”
听了这番话,王杰希觉得心底某处的柔软被触动了。他无法开口再多说一句话,打破眼下的氛围。窗外北京的夜里万家灯火,他在独自一人的房间里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句话里王杰希听出了喻文州的笑意,他说:“虽然没有收到你的护身符,但你就是最好的护身符。我会考上的,当然,你也是。”
喻文州的表情王杰希看不到,但他知道喻文州一定在微笑。
王杰希终于还是说了一声谢谢,明年A市见。喻文州嗯了一声,道了晚安。
好似光阴倒退,他们还是在王杰希的家门口道别。
还是那句“明天见”,还是那句“晚安”。
这件事终归还是如方士谦所料地陷入了僵局。王杰希挂断了电话,身体和大脑都被掏空一般,无力地倒在了软绵绵的床垫上。他抱住枕头翻了个身,脑海里都是和喻文州相遇后的种种。
终究是无法说出口。拒绝也好,坦白也好。
按错了某个数字或某个运算符号之后,这道数式的结果,似乎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无限循环。
19.
王杰希在上回程飞机前收到了喻文州的短信,说他已经回到X国,等王杰希下了飞机安顿好之后,想约他出来走走逛逛。
两人都是初次来到A市,又是高中的旧友,趁机熟悉熟悉今后三年的生活环境不是什么坏事,王杰希对此没什么意见。
看语气喻文州已经想好这一日行要去什么地方,本还想与王杰希商量一番,王杰希适时打断了他的话,那时正好赶上起飞的时刻,喻文州便也止住了话头,留了一句一路平安。王杰希嘟哝着一个寒假不见,喻文州怎么就变得这样啰嗦,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走动,特地提前通知安排,未免搞得过于隆重。
王杰希对坏事的预感总是出乎意料地准确,难以名状的不安直觉折磨了他一路。到达A市时已是夜里八九点,王杰希打了车去事先租好的学生公寓。喻文州发来QQ讯息问他是否平安抵达,舟车劳顿之下他只顾着收拾房间和行李,洗完澡准备入睡的时候他才重新捧起手机,看见喻文州打来了好几通电话,而他一通也没有听见。
回电的念头只闪过刹那便被否决,这时已经深夜一点,喻文州约莫已经睡下。再去打扰显得不妥当,他迅速登录上QQ,朝几个小时前未读的讯息回了一条:“不好意思,刚才忙着收拾没看见。明天早上十点在市中心的星巴克见?睡醒了再联络。”
发完短信后他倒头就睡,长途十几小时的飞机上,他几乎整夜未眠。手机在这时再次振动,却无法撼动王杰希熟睡的梦境。
“收拾辛苦了,好好休息。晚安杰希^ ^”
01:16:33喻文州撤回了一条消息。
“好,那就十点,星巴克见。”
不习惯迟到的人们,比的往往是谁到得更早。
只是有时来得早,不过是为了将自己准备得更滴水不漏。
王杰希九点四十五到达星巴克门口的时候,喻文州正戴着耳机靠在玻璃门上。他穿了淡蓝色的短袖衬衣,blue是他最喜欢的颜色,偶尔却也会让人联想到它背后隐藏的名为“忧郁与悲伤”的深层意义。数月未见,喻文州好像变得更加消瘦,这与王杰希的认知不符。多数留学生总是在回国度假之后胖上一圈,回来之后又迅速削减。
“早安。”喻文州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对王杰希打招呼,“睡得还好吗?”
“很少睡得那么深,一觉起来神清气爽。”A市早晨的空气又软又暖,和C市如针刺般的冷冽感大相径庭,王杰希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像是要吐出先前缠绕他十几个小时的负面情绪,“你昨晚发了什么消息又撤回了?”
“打了错别字,没什么大不了。”喻文州说。他躲开了王杰希紧逼过来的视线。
王杰希皱了皱眉,大约是猜到喻文州说的不是实话。但他不想追问,他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在重逢的瞬间就被压力吞噬,他所逃避的问题正沉重地落在眼前。两人的关系现在就如紧绷的弦和将死的骆驼,多一丝力气多一根稻草,都能让它彻底崩盘。
王杰希揭过了这一页:“今天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先在市中心走走吧,下午可以去A大逛逛。”喻文州想了想,“这附近也有不少餐厅,我们可以吃了饭,再慢慢逛。”
王杰希没有异议,两人便脚步一深一浅地顺着皇后街往海港走。这一路都是下坡,两人总是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是以人生的每一段下坡路,也总来得迅猛又难以刹车。
A市是繁华的大都市,与C市宁静中带着那么一点点城镇气息的氛围截然不同。过了十点,主干路上便是车水马龙,形形色色的人们与他们擦肩而过,数不清的亚洲面孔占领了绝大部分的视线。路边的小店鳞次栉比,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的确有几分国内城市的姿态。
两个男生逛街,自然是字面意义上的逛街。而喻文州对这座陌生的城市充满了教科书式的好奇,东张西望,时不时向王杰希问些琐碎的问题。
为什么会有建在教堂式建筑里的麦当劳,为什么街边会有人把自己化装成古铜色的雕像,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为什么会同时变成红灯,让过马路的人们交叉穿行,走成带着对角线的正方形。
王杰希有时能答出一二,但他并没有博学到足以解答喻文州的每一个问题。这个环境对他而言也是全然陌生的,一切新鲜的事物都足以让他兴奋不已。
期间路过某家装潢古典的书店,喻文州驻足在橱窗前,盯着其中一本画册而挪不开脚步。画册的封面上是扭曲的色彩,灰色的天空彩色的城堡,白色的微小的蜡烛在画的中心,火光被遍布整个画布的荆棘锁住。笔触却是软的,略像是黑童话一般的风格。
“喜欢?”王杰希问。
“也不是说很喜欢,只是想看看。”喻文州说,“画风很温柔。”
在王杰希看来,那幅画与温柔这个评价实在相去甚远。喻文州把视线移回了砖头砌成的人行道,王杰希却推开了书店的门。
喻文州跟在他身后露出不解的神色。“你生日过了。”王杰希解释。
“嗯?”
“趁机补你个生日礼物吧。”
喻文州先是怔住,一再推辞说不要,王杰希还是执意买下了那本画册。收礼之人就在身侧,王杰希还是叫店员将画册精心包装好,再经由王杰希之手郑重地交于喻文州手中。
这样就算全了去年生日那天欠你一首歌的人情吧?王杰希想。
只是归根结底欠的还是感情债,而感情债真是还得清的么?他又想。
也许是收到了意外的生日礼物,也许是久别重逢的喜悦逐渐发酵,王杰希觉得喻文州的心情好像较之之前要好上一些。尽管喻文州什么也没说,王杰希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相处时那股生硬的异样。
喻文州今天出奇地话多。他并不是个健谈之人,逛了半天下来话多得不可思议,在A市街头对着人声鼎沸和满目琳琅指指点点,问着不着调的问题,像极了不谙世事的孩子。
慢悠悠地散着步,市中心几条主干道也只够走上一两小时。午饭就近在一家韩国自助烧烤解决,喻文州是第一次吃韩式烧烤,对于如何拿捏烤肉的火候一无所知。王杰希总算在动手做食物这个领域赢过喻文州一回,手法娴熟地刷着油翻着面,喻文州在桌对面隔着雾气凝视他的每一个动作。
“别看我了,快吃。”王杰希说。
“哦哦,好。”喻文州似乎是深陷于思考的漩涡之中,听了王杰希的话才醒悟过来,连忙拿起了筷子。
没有时限的自助餐时常会耗费较长的时间,两人磨磨蹭蹭,吃饱喝足时已经快到下午三点。之后他们便按照原定计划去了位于市中心的A大校园。
这个时候还没到正式开学的日子,校园里没什么人在走动,倒是花还开着。A市的气候较之C市更为恒常且温暖,不会出现诸如清晨如冬风凛冽午后便骄阳似火的千变万化,夏末的暖意还胜似初夏时分,大部分的花朵还执拗着不愿就此凋谢,无法就此安静地等候下一个花期。
A大较之C大,规模大了不止那么一点点。光是校园本身便比王杰希想象的要广阔,硬生生在A市的市中心霸占了一整条街道。古老的房屋和现代的建筑交相辉映,上课用的讲堂也相对更壮观一点。用壮观一词并不是夸张手法,至少王杰希站在那能容纳千人的讲堂门口张望,还是下意识倒吸了一口气。
“对这个校园还满意吗?”喻文州在身后问。他没有凑近过来一起观摩。
“还好,对校园本身我并没有什么挑剔的。不过我更喜欢英式大学的建筑风格。”王杰希回答。
“那你该去D市读O大。”喻文州说,“可惜没有我们想读的专业,要是读医的话是个好去处。”
“为什么一定要拘泥于X国里的大学?如果我想,我也可以考去更遥远的Y国。”王杰希回过头。
喻文州想来没预料到王杰希会这样反驳,先是呆愣片刻,而后垂下了眼睑:“你说得对,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你那么优秀。逛得差不多了,晚上你有别的约吗?”
他吃不准喻文州的心思:“今天不是就只约了你么?”
“那就好。”喻文州松了口气般,“那晚上有没有兴趣和我去趟KTV?没错,是的。就我,和你。”
王杰希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和喻文州一起坐在KTV的包间里,手里拿着麦克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原唱唱着歌。昨天才坐过长途飞机,今天又走了很多路,他其实有点乏累,但喻文州说要去KTV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的是近乎恳求的光芒。
王杰希无从拒绝那种恳求。
喻文州事不关己地靠在沙发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王杰希跟点歌机作斗争——A市的点歌机比较先进,还得稍微研究一下用法。
“喻文州,你不点歌?就我一个人唱的话很尴尬。”
“不知道点什么。”喧闹的屋子里喻文州扯着嗓子冲他喊,“这样,你点,我唱。”
“我不知道你会唱什么。”王杰希干脆按了静音。
“你点你会唱的,如果我会,我会跟你一起。”喻文州坐直起来,拿起了放在桌面上的话筒。
不知是冥冥中的巧合,还是说喻文州早已摸清王杰希的喜好,王杰希接下来点的几首歌,喻文州都能毫无阻碍地跟着一起唱。倒有几分天作之合的感觉,喻文州好像天生就懂得如何和王杰希对唱,配合起来默契无比。
又唱了几首歌之后,王杰希感到兴趣缺缺,他的确是累了,各种意义上的。喻文州突然起身和王杰希交换了位置,自己坐在点歌机前,修长的手指在触屏上捣鼓着。刚才的一首《刚刚好》谁也没再接着唱,干脆任由伴奏独自逍遥。
“我之前答应你下次再来KTV,就唱《爱夏》给你听。”喻文州忽然在曲末的乐声里对着话筒说,麦克风将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失真,比起他本人的嗓音更浑厚而成熟,“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就今天唱给你听吧。”
王杰希愣了愣,这个约定他都忘得差不多了,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是要让喻文州这样好好放在心上的:“好啊。”他也用麦克风回应,然后关上了他手中的麦。
选好歌曲之后,包厢里旋转着的五光十色的光斑偶然打在喻文州的身上,那一刹那王杰希短暂地失了神。
去年他生日那天,他也这样看着喻文州为他唱了一首《燃点》,那时喻文州的嘴角一点点漾开微笑,凿开坚冰向其中投去暖意;此时喻文州来兑现他的承诺,前奏响起的是王杰希钦点的《爱夏》,分明是更温馨甜蜜的歌,喻文州却在拿起麦克风的瞬间,眼角和眉梢都凌厉肃杀,仿佛是场景在倒带。
你又变回了冷血的鱼。
歌曲已经开始了,喻文州和着音乐慢慢唱了出来。他始终背对着王杰希,不让王杰希有机会窥探他的表情。那歌声纯粹而动听,不该是用来形容男生声音的词汇,却在这一刻涌上了王杰希的心头。
“……爱上你第一个夏天,我就想给你整个世界。”
“……我的爱情并没有你想象的善变,只是全都放在心里面。”
“……也许爱情,比你想象中的还遥远,只要你愿意在我身边。”
唱到这里后面已经没有歌词。
刺耳的麦克风杂音狠狠掐断了乐声。
喻文州放下了麦,重重地扔在KTV的沙发上。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坐在沙发中央的王杰希,如此气势汹汹的动作后没藏住他表情上的动摇。
王杰希面无表情,待音乐切到下一首时他才干巴巴地抬起手来,为喻文州鼓掌。掌声孤单,却也没让他如喻文州那般失态。
“唱得真好。”王杰希评价。
“我今天是来跟你道别的。”喻文州说。
哦,这样,怪不得。
倒是总算解了王杰希长达两日的疑惑。
王杰希的预感一向准确,他在见到喻文州之前就有种预感。今天喻文州费尽心思地暖着气氛,非要在同一天里要求一起吃饭、逛街、遛校园,晚上还不知疲倦地赶来KTV。喻文州把这天的日程安排得异常紧凑,急不可耐地想制造更多两人相处的机会,令王杰希更加确信了自己的预感。
果不其然。
“回去的这两个月我想了很多,觉得自己还是适合留在C市,我知道你今天从国内回来,所以特地坐飞机过来这边,就是想看看你,然后跟你道个别。”喻文州说,但并未做详细的解释。
好比是修路大队在家门口猝不及防地动工,并不会每家每户通知动工的理由。一切都已经发生,才前来告知有可能会发生暂时性停电停水。这时住户们可以抱怨,可以投诉。但从结果上来说,你只能选择接受。
“原来如此。”王杰希微微低头,“如果是这样,你不必特地来的。”
早知如此还不如去年在机场就告别,从此形同陌路再不联系,断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思念,免得让情绪再滋长,如梦魇一般挥之不去。
真是烂俗的剧情,青春偶像剧里那些为了避嫌又懒得尴尬而选择去往别处的人们,是不是也都是喻文州此时此刻这样的狼狈。除了该死的青春期荷尔蒙,王杰希暂时想不到别的理由,能够让喻文州放弃自己的梦想。
喻文州本不该说出来的——他是那个声称会把一切明知不可能的心情通通吞进肚子带进坟墓的人。如果不是王杰希,喻文州便绝对不会明知故犯。
“还是要来的。答应你给你唱这首歌,答应了,就要做到。”喻文州右手摸了摸左边手肘,声音有些紧张生涩。
这已经不重要,反正你也不会和我一起留在这里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王杰希本来想这么说,但他看着喻文州,这伤人的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只是短暂的语塞,喻文州就已经夺门而出。
王杰希送的那本画册喻文州也没有拿走,没有接受王杰希所谓的还债。
KTV里还回荡着某首歌的背景音乐声,王杰希在原地呆愣很久,分辨不出歌名,也分辨不出自己的心情。
他萌生了退意。
在之前许许多多时日里,他都是占尽主动的那个人,他主动靠近又主动远离,一切都尽如人意地发展。每当他想冷静下来好好思考时,喻文州从来都给予最慷慨的理解,保持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之外跟着。他对王杰希做出的决定总是百般顺从,从未固执地反抗。
可这一刻喻文州就这样跑了出去,告别发生得仓促,他竟失去上前拉住离去之人的勇气。
等王杰希回过神来时大约已经为时晚矣,喻文州早就彻底没了踪影。离开KTV的时候他才想起根本没问过喻文州住在哪家酒店,只好拿出手机,给喻文州发去一条“对不起”。
他一个人走在回公寓的路上,黑夜里的A市竟和C市没有什么分别。白天的热闹肆意游走,夜晚的孤独反而更惹人凄凉。四处奔走的一天完美地诠释了何谓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王杰希想起了在机场送走夏姑娘的黄少天,在友人的故事里他曾是旁观者,而今他也在自己的故事里把自己逼上了同样的立场。
如释重负间,某种这一生只会遇见一次的、不可复制的事物正离他而去。
那条讯息最终还是石沉大海,没了丁点儿回音。
这一转身,喻文州便在之后的365个日夜里,杳无音信。
20.
总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你耿耿于怀,念念不忘,把那些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惯视若珍宝后,嘴上却说着我只是比较念旧。
王杰希合上了手中的试卷,起身交卷。这并不很符合他的性格,以王杰希一直以来的稳重,即便答完题也会细细检查,坐到最后一刻再和人群一起离开。
但方才他完成了最后一题,那是个有关向量的题目,题型和去年C大高等数学向量试卷的最后一题形似神也似。于是他想起了喻文州,想起他因为那道大题留了空白而勉强只压在平均分上。
喻文州答题的风格相当奇异。他对自己下了笔的题目总是有着绝对的自信——他确实有自信的资本。王杰希粗略算过,对于动过笔的题目,喻文州的正确率奇迹般地保持在95%以上——与此相对,如果他一眼就知道这道题他不会做,他便吝惜给予哪怕一次尝试。他从不把自己写下的答案推翻重新再来过、不尝试触碰自己心里了解的底线和难度。
这是一种迎着刀锋的作风,十足的喻文州风格。
不知者笑他知难而退,王杰希却知道他是用在适当的放弃,换取稳扎稳打的成就。喻文州聪明又狡猾,无论在什么方面他都熟知自己的极限——学习,生活,社交,乃至爱情。
原来提前交卷是这样的感觉,随意地把试卷交于老师手中,不必与人群相拥,可以比任何人都早先离场,把紧张的情绪甩在遥远的后方,多少人羡慕和惊诧的目光都被迅速合上的考场大门挡在另外一边的世界,王杰希只觉一身轻松。
的确是负气的尝试。趁年轻,谁不想负气一次。
即便如此王杰希仍然不能揣摩出那人在高考时的心态,那是至今还横亘在他心头的刺。究竟是什么样的打击,或者什么样的勇气,能让人面无表情地起身,交出白卷。
想到这里王杰希感到心里的某处异常空虚。刚才的考卷上有一道题他没有十足的把握,此时想找人探讨,又奈何没有对象。是不该再有进一步的念想,可这时他的脑海往往诚实得可怕,不经意间带动有关那名逆光少年的记忆。王杰希想,如果是和最初的他的话,应该能进行一场有趣的学术辩论吧。
在大学游历一年,王杰希还未曾遇见另一个能在和他思维的同步率上足以媲美喻文州的人。除去感情因素,无论是在学术方面还是生活方面,喻文州都是他在高中时期最谈得来的朋友。他肯定了喻文州的实力,否则也绝不会和喻文州拉钩约定梦想。
手机开机后,新的微信跳上屏幕,是母亲发来的语音聊天请求。他挂断后迅速回复了一条还在学校、回家再聊,随着追忆而来的惆怅混杂着成长带来的烦恼,一发不可收拾地涌上心头。
校园的幽静角落,王杰希独自走过树荫间的小径。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伴随着空灵的蝉鸣。午后蔚蓝的天空之下,最是容易引人遐想,落入回忆的漩涡。在A大的第一年大学生活眨眼过去大半,王杰希也习惯了独来独往。
王杰希不觉得自己是特例,在大学里大家似乎都是独来独往,仿佛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只是初高中生的特权。兴趣相投的同学变成聊天对象,经常碰面的校友他努力记住名字,偶尔有缘在前往图书馆的路上遇上同班的同学,便顺口邀请着一同前去学习,对方不情愿他也不勉强。他加进系里的微信群,但很少主动说话;周末的同学聚会他偶有参加,却也很少放纵玩乐。临近十二点他就找借口离开,久而久之爱玩的人们也忘记了他,而他仍不强求。
什么时候他开始变成这样,又或者说他本来就是这样。遇见了谁让他变得热情而主动,命运对他洞开了哪一扇门,邀他入内。
从A大市中心校区往住处走,要经过一片繁茂的樱花林。正好碰上花期,树枝上压满了淡粉,归家的路途尽是立体而饱满的洒花。有一片柔软落在王杰希肩上,他拈起花瓣,眼前的景象和C大校园里飘飞的花舞重合,一年之前的记忆,忽然就开始缓缓复生。花瓣像是摇曳不定的碎片,逐渐拼凑成了某个人的影子,那道影子埋在心间浓雾的深处,他伸出手拨开浓雾,想抓住那道似曾相识的身影。
他没有抓住。
王杰希再一次感受到了空虚,比方才更切实的空虚感,蔓延至回忆所及,灵魂各处。
从喻文州消失的那天开始,这种莫名的空虚感便无处不在地蛰伏着,蚕食着他的记忆与灵魂,让他灵魂的一角多出了无法填补的某种空缺。
是不是喻文州的心里也会有那样的一个缺口,在等待什么人来将它缝补。但缝补后又能怎样?破败的布娃娃被被一针一线重新缝好,要怎样的心灵手巧,才能让它看起来和全新的别无二致。
回想起来,高三的一年恍如一场梦。很多事情王杰希都记不太清楚,唯有和喻文州有关的记忆每一样都清新得好像开春的第一场春雨。那段回忆甘苦同生,酸甜苦辣一应俱全,平淡中带着一点波澜,不似大学生活那般一成不变。
在A大的这一路没有王杰希想象的那么顺畅。他跨越重重阻碍,最终学上了自己喜欢的专业,也如愿获得了一贯的优异成绩。他将自己定下的梦想践行得完美无瑕,但每每想起喻文州,就会无端生出失望。他擅长调节自己,但无法调节感情。
喻文州不是他唯一的压力之源,但不可否认是最大的组成部分。臆测和胡想逼得他喘不过气,不知从何而来的负罪感轻易就将他吞没——是我种下了他的梦想,然后我又扼杀了他的梦想。
将来的长路漫漫不知尽头,而王杰希不知道喻文州究竟走上了一条怎样的路。他没有主动过问,喻文州大概也觉得再联络只会显得尴尬,干脆就彻底销声匿迹。
一别数月,原本以为会熄灭的火苗丝毫不见褪去。到底还是太年轻,谁不想要个一同划桨的同伴。王杰希自以为逃避就能解决一切,又那么自信满满地确信正确的是自己,直到失去那双曾经紧紧相握的手*,然后又怀念起那双手和手心绽放的温暖。
喻文州嘴上没有亲口说破,对王杰希的态度却看得一清二楚。他是不是料到今日之局,才从来没有亲口说出那句话,亲口说出——我喜欢你?到头来如今耿耿于怀的似乎只是从始至终只是逃避着的那一个人而已。
他们什么也没开始,又谈何结束。喻文州为什么没有选择A大,其中的缘由也并没有亲口详述过。他们之间谁也没背叛谁,也谈不上谁食了言、谁负了意。
沉重的步伐无意间踢走小石子,王杰希拧开了可乐的瓶盖。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考试,汽水早已不再清凉爽口,常温甚至有些发热的可乐仅是有着奇怪口味的糖水,他只喝了一口,便随手扔在了路边的垃圾箱里。
甘甜和刺激感的背后是回味无穷的古早味。
这一年,他19岁。
到家换好舒适的睡衣,王杰希打开微信,给母亲回拨了一通语音电话,原以为忙于家务的母亲不会守在手机前,接起来的速度却比想象中要快很多。
开头是照本宣科的嘘寒问暖,好与不好最终也只是换来了一句不痛不痒的敷衍。说好太单调,说不好又不合适。这个问题本就不适合作为慰问的第一句。
“你爸前两天又跟你爷爷闹了不愉快。”王母在电话里说。王杰希想起上一次和母亲聊天,好像也是非常类似的话题。上次他们因王杰希的固执己见而不欢而散,第二天母亲又发来信息说“对不起”,王杰希读过以后,选择了删除。
“怎么?公司的事?”
“不是……是你的事。”王母叹息。
王杰希沉默几秒:“爷爷还是反对我读数学?”
“他从你出国那会就反对,你要是按家里的安排读个工程或者测绘,也好说服他一点,可……哎,算了,妈不该说你。”王母顿了顿,“你也知道你爷爷奶奶那一辈的观念,对出国留学这档子事还是很忌讳的。你爸顶着压力把你送出来,这一步已经迈出了,事到如今再反悔是毁了你的前程,我和你爸也支持你的决定。家里头的态度就是你以后学成回来了接手家里的事,不懂的地方你再跟着你爸学就好了。你还小,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
母亲如此耐心地解释,到头来还是不想给他负担。家里长辈的态度,王杰希不傻,上一次回国说要来A大读数学的时候他基本上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上次闹得不愉快,无非也是这件事。
王杰希远非冥顽不灵之人,从长远的角度来看自己的选择当然称不上最好。尤其是在大学见过更多的人和事之后,他也不可避免地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动摇。
这样的变化似乎正是由成长所诞生的。他会告别一些人,又遇见一些人,所有路过他生命的人和事都教会他某些东西。这些新的东西会改造他的内在,将他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自己,最终令他和自己曾经坚守的信念告别,成为别人眼中“更好的王杰希”。他开始学会镇定自若,感叹世态炎凉,又随波逐流般屈服于“早已规划好的未来”,被鼓动着选择“最高效、最适合且最正确”的路。
是以世人总谓坚持最难。
王杰希想起放假那会在国内,父亲怒气冲冲地盯着他,问道:“非要读数学不可?”
那时候的王杰希也不甘示弱地凝视父亲的眼睛,用尽他全部的勇气说:“非它不可。”
“那给我一个理由吧。”父亲又问。
是什么给了当时的他以勇气,让他迎着父亲露骨的质疑的目光,挺起胸膛。
“梦想不需要理由。”他回答。
想实现和谁一起的约定,同样也不需要理由。
如今他再问一次自己,是非要读数学不可吗?他却无法再给出斩钉截铁的答案了。
“我知道了。妈,你不要担心我。”王杰希说。
“你照顾好自己。A市乱,注意安全,注意身体。”王母又说。她好像改不掉啰嗦的习惯,每一次交代都是重复再重复,耐心又不厌其烦,“你爸最近很忙,有空你也和他说说话。这几年,他为你的事情操了很多心,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就是嘴上不会说。你这点随他。你这孩子从小不喜欢走寻常路,别把自己累到了。”
“我知道了。”王杰希重复。
母亲不说话了,轻微的呼吸声喷在扬声器上,有点噪。王杰希默契地与她一同陷入沉默,谁也没有提出挂掉电话。
王杰希想起从国内回来时在首都国际机场的海关外,寒风刺骨,他裹着厚厚的围巾,依然挡不住寒冷。父亲没有下车为他送行,而是独自在停车场等待,他从后座下车时,回望过去,正好能看见父亲鬓间长出的银发。母亲站在海关外为他送行,她好像有很多与平时无异的话要说,但她只能送到这里。属于王杰希的路,终究只有他自己能走。生命中重要的人或事可能改变他行走的轨迹,但唯有自己坚持,方能踏出那一步。
他又想起旧时和喻文州打过的那通电话。通话时他在北京的屋头呼吸因暖气而干燥的空气,喻文州蜷缩在广州堪比夏夜的暖冬。两人竞相沉默,又同时开口,喻文州说看着他走在通往梦想的道路上,他也会很期待一同前行。
彼时喻文州弄丢了他的信,最终走失了他的生命。他是不是也弄丢了什么,最终要走失什么地方。
“是不是还是我太任性了?”王杰希开口。
“你还小嘛,偶尔有任性的时候也很正常。”王母回答。
“竞争那么激烈,我却不思进取。”王杰希回忆起父亲说这话时严肃的面孔,他从未想过喻文州所谓的“家族企业的束缚”会来得那么急那么快,仅仅是离开高中后的第一个决定便遭受阻挠,“家里为我这事吵上吵下,无非也是觉得我剑走偏锋。同辈人都老老实实按部就班,朝着长辈期待的方向前进。我不是不优秀,只是他们要的不是这种优秀。”
王母又沉默了几秒,最终柔声说:“你爸这人说话不留情面,其实他对你还是满意得很。妈不好说你现在的选择是对是错。是一时冲动还是深思熟虑,只有你自己清楚。好在你还有好长时间能为自己的人生考虑。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新的答案,改变了主意,随时都来得及补救。”
“可是,”王杰希顿了顿,“我们家的企业不需要一个数学家王杰希,而是需要一个精通工程专业,有着商业头脑的王杰希。爸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事业,又怎么甘心交给别人家的儿子。趁年轻多闯闯,这种话——以后你们还是不要用来教小孩子了。”
母亲一时语塞,王杰希握紧了手机,没有告别,便直接挂断。
挂断通话的瞬间,他觉得自己从脊背开始发凉。某个草率又赌气的期盼爬上心头,像是畏缩妥协,又像是回心转意。这一刻他再次想起了喻文州,想起他高考时走出考场时潇洒又落魄的背影。
想和喻文州倾诉的心情如同野草一般疯长,王杰希用理智将它们碾回土壤里,按着眼睛,面朝天花板将整个人放倒在床上。
每一道脆弱时分的想念,好像都意味深长地证明着什么的存在。
这是与喻文州分开的第300个夜,王杰希做了个诡谲的梦。
还是C大的那片草地。没有喻文州,没有任何人,甚至没有他自己。
*改编自天野月子《花冠》中的歌词,原句是“正しいのは自分の方だと强く信じてた,固く繋ぎ合った手をすべて失くすまで”。
21.
“C大工程系欢迎你的加入。”
公事公办的女声匆匆说完了预设的问候,不耐烦的表情似是在催促站在柜台前收拾文件的少年。办理入学手续期间大学的招生办持续几天人满为患,也难怪工作人员会心情不好。
王杰希客气地道了谢,最后将录取通知书和缴费收据一起折好夹进了工程系的宣传册里。他刚缴了学费,工程系的学费高得不可思议,刷信用卡的时候王杰希也不免一阵心绞痛。
这要是挂科了,回家大概会被打断腿吧?王杰希兀自轻笑起来。但那也没什么不好,只能说明他的确不是做这一行的料。恰好如他的意,放他自由去学别的东西。
其实这话说得不是特别正确。实际上并没有人约束他,所以也谈不上什么放他自由。王杰希认为父母对他的限制已经极少,答应他任性的请求让他出国留学这件事的恩情他始终铭记在心,越是长大就越明白这样的纵容背后究竟是怎样的重量。
去年年末作出放弃数学系的决定以后,重新辗转南下回到C市的王杰希没有表面上的那么淡定。家里对他的决定没有表态,但母亲再也没有提起老一辈的抱怨。土木工程对他而言是全新的领域,他感到新奇又有点小紧张,但并不是畏惧。一来是他喜欢尝试新事物,二来从小跟着父亲耳濡目染,也不能说是对工程的知识毫无了解。
二月中已经是接近夏末,离开招生办的时候快到下午四点。C大校园里的植物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虽然早已过了樱花的季节,其他花卉仍努力赶在秋天降临之前再婀娜一番。王杰希踏过一地花瓣,五彩缤纷的色泽将他的心情也染成了彩色。
像极了曾经斑斓的青春剧本。
禁忌的、不该在此刻被提起的心情被揭开——王杰希由着自己的习惯,驻足在了C大工程楼的入口前。他刚刚重新入学,原先的学生卡早就已经被丢在了哪个犄角旮旯里。新卡还没有到手,他无法刷进上了锁的电子门。
说来可笑,离开C市的时候他有想过要和高中的自己一刀两断。年轻的时候似乎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个堪称幼稚的时期,想和自己的过去说再见,告别过去的友人过去的习惯,仿佛这样就能成为一个崭新的自己。但是王杰希潇洒转身,与过去撇清界限,自以为是地在A大混迹一年,到头来也没有再交到什么知心朋友。
校内街头,勾肩搭背,嬉笑怒骂,称兄道弟——到头来还比不上雷暴的夜里单薄的少年们在冰雹里相拥来得温暖。
晚些时候才终于了解,建立感情的最好时机是在成年以前,而人们总是在懂事之后才明白这一点,最好的时光却再也不会有第二次。
他只会有一次18岁,也只会在那个唯一仅有的18岁遇到18岁应该遇见的人。无关对错,无关过去和未来。
王杰希掏出了手机,从联系人列表里找出了某个人的名片。这个号码安静躺在他的列表里,好像埋在土壤里的种子,许久也等不到一场春雨让它发芽。王杰希嘲讽自己作茧自缚,踌躇了半天,还是没有拨通那个电话。
这个号码是否还存在,号码对面的人还有没有留在这里,他是否也在这个校园,是不是和这时的自己一样,路过这栋楼的时候还会触景生情。这一切在拨出这个号码之前,都是被置于箱中的猫。未知反而让人安心,好过揭露出不如意的真相。
鼓足勇气说了再见,再逢就显得无比矫情。
刚从A市南下,王杰希还没有找到长期的住处。他临时找了一间motel,房东是个中年的香港人,破例让了一间屋子给他作短租用。motel的规定是十点之后不能入住,王杰希看了看手表,他还有数小时可以消磨。
入学手续已经办理妥当,五点钟回高中探望老师时机不对,临时找朋友约饭也略显得仓促。甩不掉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的人影,却丝毫没有饥饿的感觉,王杰希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找个地方歇脚,喝点饮料平复一下故地重游的心情。
他乘上公交车,晃悠悠的车子载着寥寥数人往市中心走。
他记得中心公园旁有家茶吧,一直很受当地的年轻人喜欢。大约是音乐和氛围都不错,饮品的种类也多,高中那会他经常和朋友约在那里聚会。
那时他总是被友人们嘲笑说是万年不变的可乐博士。梗向来源于生活,于是他的那件毕业生专属的定制外套上绣的并非自己的名字。定制申请表上被谁用漂亮的钢笔字写下了Dr.Coke,然后他以牙还牙地在那人的申请表上写了Dr.Sprite。
王杰希回忆起唯一一次他们同时穿了那件外套出去,是临近高考的某个周末和黄少天约午饭。他的外套是和校服同色的墨绿色,喻文州的则是海蓝色。明明是最稀松平常的应届毕业生同款,居然被眼尖的黄少天察觉到背后定制的银色字母,还狠狠吐槽了一句“跟你们出来吃个饭被情侣装秀了我一脸”。
那之后那件外套就被王杰希压在了箱底,成为了毕业季的纪念品。
也许是时间过得久了,他已经不懂如何去介怀,抑或是他终于开始怀念过去的日子,王杰希忽然很想回家找找那件外套,披上它回A中走走,应该会是一种非常特别的体验。
公交到站后王杰希跟着记忆前行,城市染上了黄昏的色泽,LED的广告牌把周遭的墙壁衬得五光十色,海鸥扑腾着翅膀准备归家。他行走在车水马龙间,匆匆间过了马路。
这一刻突然之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太阳雨,夕阳还未彻底沉进地平线,雨丝里折射出火红的光辉,一点点融入黑暗,像是燃尽生命的恒星坠进归墟,又是光与热膨胀至极限后留下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是谁逆着万丈光芒,与无底深渊相遇。
王杰希在雨里奔跑,如同数百个日夜之前他拉着另一人的手奔跑在冰雹和闪电里,忽然之间就有种难以言喻的预感在脑海中汹涌。
他推开了茶吧的门。
人生何处不相逢。在这个小小的城市里,重逢不需要勇气也不需要转身,只需要一个美丽的巧合。
而用几个词来总结这次重逢——
精彩极了和糟糕透了。低气压和冬眠期。
王杰希抖落外套上的雨珠,找了一处角落的位置落座。角落的光线不甚明亮,他随意撩了撩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刘海,沾了水后的发丝粘在额头上,叫人不太舒服。
有服务生上前,为他上了菜单。从眼前晃过去的那双修长的手看起来有点眼熟,它的主人端了杯水轻巧地放在他面前。油然而生的熟悉感令王杰希没有翻开菜单,而是抬起了头。
纤细的少年挺直脊梁逆着光,视线略微上扬,刚好和王杰希的目光相接。
又是四目相对,还是画面有点美。
王杰希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个巧合不是很美丽。再眨眼,站在他面前的还是他命里的魔星,名为喻文州的少年——确实是颗魔星,他刚刚淋了雨,正是狼狈的时候。想象之中他应该穿着体面的衣服,挂上从容不迫的微笑,大气地说声“好久不见”。
这时候如何打招呼就是个技术性问题了。两人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是一出尴尬的散场,之后再也没有联络过。
在前往这里的公交车上,王杰希在脑子里推演过各种各样重逢的场景,拼命组织语言想好要怎么跟喻文州长篇大论。周全到万无一失的主动进攻,和狭路相逢的危险偶遇,王杰希悉心为前者做着万全的准备,却被命运讪笑着带进了后者的场景里。
“你还好吗?”
“别来无恙?”
两声问候默契地重合了,这一下谁也没回答谁的话,不可名状的气氛蔓延开来。终于还是王杰希打破了沉默:“那个……麻烦给我来杯雪碧。”
喻文州听了这话如获大赦,礼节性地一笑,道了声好的没问题,抽走王杰希面前的菜单,飞一样地逃走了。王杰希偷偷松了口气,如果双方都狼狈不堪,那便称不上是狼狈了。
一杯雪碧来得很快,没让他等很久。为他上饮料的不是喻文州,王杰希想,喻文州大概也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咬着吸管喝下第一口的时候他哭笑不得——他究竟为什么要点雪碧。
王杰希闷着头咬吸管,明明喻文州不在眼前,无形的氛围却似曾相识得很。
原本是打算来这里收拾心情,拾掇拾掇却把心情收进了废墟里。雪碧见了底,吸管底端发出闷闷的声音,王杰希心不在焉地松了牙,觉得待在原地实在是坐立不安。
他掏出钱包去柜台结账,想着干脆去中心公园散散步,喻文州却突然出现在柜台旁边,不偏不倚刚好又和他对视了一番,像是如约而至,但又好像是火上浇油。
太闹心了。王杰希觉得有点喘不上气来。说不上为什么,他只是浑身都不自在。他一下子没了散步的心情,只想立刻回motel用被子蒙住头好好睡一觉。睡醒之后说不定发现这一切只是他的一场预知梦,然后他绝不再选择来这家茶吧散心。
想到这里他立刻刷了卡,转身夺路而逃。
“王杰希!”喻文州追了出来。他穿着茶吧的工作服,隐隐约约和王杰希记忆里穿着校服的他重合在一起:“好久不见了。”
“是很久了。”王杰希停下了脚步,回过头。他有点窘迫,连说话的声音都含糊不清,回答的时候极其敷衍。
“你……怎么回来了?来看朋友?”
“不是……”王杰希说,“我……”
他犹豫了一下。
“回来读工程系。X国最好的工程系不是在这里么?”王杰希抬起下巴望向不远处的C大图书馆,“要读,那就得读最好的。真是岁月不饶人,转眼你都开始打工了。黄少天呢?他去年应该也毕业了吧。”
“嗯,他去隔壁A国的S大读商业管理了。”喻文州的语气淡淡。
王杰希有些讶:“没想到那个黄少天居然会读Commerce,和他本人一点都不搭调。”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什么样的可能性都是存在的。”喻文州说,“高中那会,我们又有谁猜到了自己的今天?我也没想到你还有回来的一天,怎么,你不读数学了?”
“世事难料。”王杰希默默点头,“改天出来叙叙旧吧,说来话长。”
喻文州对情绪的感知敏锐得可怕,顺着王杰希的话语和态度顺藤摸瓜也差不多能猜到一二。
他若有思索地看着王杰希,而王杰希不愿他再继续揣测,摆摆手说:“好了,我先走了。等你有空你可以……”他顿了顿才接上,“给我打电话,或者发信息,我的号码没变。”
听到这里喻文州忽然就笑了:“这么巧,我的也没变。你有空,也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者发信息。短信QQ或者微信,随你喜欢。别担心,我从来没有删掉你的好友,也不会把你拉进黑名单。”
王杰希愣了愣,觉得脸上猛地烧得厉害。他还想说句什么辩解一下,喻文州已经疾步走进了茶吧,这时他再说什么,大概对方也听不见了。他理了理衣领,仿佛想拂去突如其来的意外事件所带来的不安和低潮,然后信步朝街边的公交站走。
太阳雨总是短暂,雨后馈赠的是清新的空气。拨云见月,携着星辰温柔洒下白银。
他抬头,忽然在天边看见了夕阳的尾巴,而夜才刚刚开始。
22.
自诩从不把自己逼进死胡同的王杰希忽然觉得自己自作孽不可活。
早些时候他绝对没有想过与喻文州之间的故事还会有后续。
他偶尔的确还会想起喻文州,但他又认为这个世界上与每一个人相遇,都注定会在未来的某个时点离别。他以为遇见喻文州只是人生里的一个不痛不痒的小插曲,他还会遇到许许多多“喻文州”,或者许许多多和喻文州一样的普通人。
功不可没的是这个小小的城市,回过头来便能以一个巧合重新聚在一起。
这次戏剧性的重逢将他的天真击得粉碎,他觉得自己行将抓狂。
如果王杰希早知道会这样,就不会把那些历史遗留问题留到现在——现在他和作为他最大黑历史的男人面对面,各自低头盯着菜单不说话。
“我想好了。”还是对面坐着的青年先说话,这是他们在点菜这个环节上一直以来的习惯。
“我都可以,你定吧。”王杰希也合上了菜单。
“你还是不擅长点菜。”温润的青年突然就笑了,记忆里他很少笑,更不要说笑起来有种君子温如玉的感觉,“说是都可以,明明是懒得想。你是不是在A市的时候跟朋友决定吃什么,也要用抽签筒决定?”
提到以前的玩笑话,王杰希意外地发觉自己有点触动。高中毕业之后许多朋友都离开了C市,去了A市的几人也都因学校不同所以很少联系。大学第一年的生活里好像没有谁能唤醒他高中时代的记忆,如今他却被喻文州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弄得有些感慨。
“A市餐馆多,都是随便路过哪里吃哪里。”王杰希回答。
“那你是永远都改不掉你的懒癌了。”
“你也改不掉你的……”说到这里王杰希突然觉得自己接不上。他原本想说你也改不掉你的面瘫,但对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这话说出来便有打脸的意思。
“改不掉我的什么?”喻文州紧追不舍。
“算了,没什么,和你计较没意思。”王杰希摆了摆手。恰好逢人来点菜,解了这尴尬的局面。
喻文州刷刷两下把菜点好,王杰希思忖着菜色没什么好挑剔的地方,点点头便让人去下了单,再抬头的时候却对上喻文州的眼睛。重逢那天的狼狈一扫而空,喻文州的眼神也不再躲躲闪闪。
这时不说点什么的话会略显尴尬,王杰希说:“我离开的这一年,你好吗?”
“那得要看你对‘好’的定义是什么了。”喻文州拿起水壶倒满两杯水,将其中一杯放在王杰希面前,“我觉得挺好。你呢?你好不好?”
“我也挺好。”王杰希说,这一来一回才觉得好像其实什么都没说。
本来久别重逢一次,问声“你好吗”该是挺让人感动的,接着就该打开话匣子,叙叙旧,分享一下分开以后身边的故事,结果两人仿佛说好了一般同时四两拨千斤,完全没有踩到重点。
“你在C大读数学吗?”王杰希换了个直接的问法。
“没有。”
“你没读数学啊。”
“没有,我毕业了,现在在全职工作了。”
“怎么就毕业了?”
喻文州短暂地陷入沉默,服务员好像能读出餐桌上氛围的变化似的,赶巧在这时上了菜。
“先吃饭。”喻文州顺水推舟。
“哦,好。”王杰希也没反对,热气腾腾的饭菜叫人不忍心冷落它们。
“我没读大学。”喻文州边吃边说,“去年读了个大专,今年一月已经毕业了。”
“为什么不读大学?”王杰希突然提高了音量,说完才惊觉自己好像有点太冲动,便悻悻地吃了几口饭,掩盖自己的失态。
“没钱。”
“什么?”王杰希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钱读大学。”喻文州重复。
“怎么会?”
“就是家里突然出了点状况,所以手头剩下的钱就够我去私立读个两年制的专科了。”喻文州舔了舔嘴唇,“每个人都会有那么点苦衷,没什么大不了。”
“再怎么样快,也不至于已经毕业了吧?”
“提前找老师要了课题,回家自己研究一下,修完全部的学分就可以毕业了。”喻文州解释,“好处还是有,比大学的课程灵活一些。”
王杰希抓重点的方式与一般人大相径庭,听到这里多数人都会感叹说喻文州是真学霸,仅仅是自学便能完成两年的课程。他挑了挑眉:“没少熬夜吧?”
“我有尽量保证每天睡到六个小时。”
“尽量这个词听起来好像有种敷衍的意味。”王杰希把一块三文鱼夹进喻文州碗里,“除了正常的学业以外,你还要比别人多做一倍有余的功课。要我说老实话,你并不是那种天才,完全是靠自己的努力才达到这种水平的。我猜实际情况绝对没有你说的那么轻描淡写,你实在太勉强了。”
喻文州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红烧肉,却没有急于将它放入口中,半晌才回答:“那又怎样?总之已经过去了。”
喻文州式的“那又怎样”王杰希并不陌生,反而有种岁月归来的似曾相识。对于很多事,面对王杰希的质问,喻文州喜欢以一句“那又怎样”将王杰希堵得哑口无言。
意识到喻文州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辛苦,王杰希将话锋一转:“毕业了就准备找份工作拿居留?”
王杰希清楚地记得喻文州曾经说过这是他父母送他出国的目的。谈起这个话题的那个夜里,柳絮如同雪花般飘了满天,喻文州勾住他的小指说要和他一起去实现梦想。
如今还是他和喻文州,故事的走向却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工作已经有了。”喻文州说,“记得我和你说过那个劝我出国的我父亲的朋友?他刚开了一间新公司,做留学中介的,我在那里上班,做些文书和管理工作。”
这工作听起来完全不适合喻文州,但王杰希自觉没有资格评价这一点。
“照你这么说,白天你是有稳定工作的。那为什么晚上还要在茶吧工作?”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滑动几下,“这样一算,你一周岂不是要工作六十多个小时?”
“得挣生活费啊。”喻文州干脆利索地回答,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交了学费之后就完全没有生活费了。白天的工作又不好要工资,说是让我跟着学学。晚上要是不打工,岂不是饭吃不起房租也交不起?那可得露宿街头了。”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的。怎么能不给工资?我怎么越听你说越觉得你出国这事充满了套路。你别告诉我你完全没有察觉。”
“大人之间的事情很复杂,我不是很懂。”喻文州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明白那人有私心,尤其是做了这一行的工作之后。送我去读私立他提成拿得高,可这种事我也不方便和我父母说。”
王杰希放下了筷子,分明还没吃多少,他却已经有点吃不进去了。找不到合适的台词,他只得干巴巴地说:“这样啊。”
“再说了,我也没别的选择不是么?不能怨别人的。”喻文州也将筷子横放在了碗上,低下头喝了一口雪碧。
“明知是这样当时你一毕业就该回国发展的,那时补救还来得及,现在走到这个份上,再想回头已经很难了。”王杰希皱眉,对于早年留学的留学生而言,人格的塑造差不多正在这个年纪形成。这时再让喻文州回到国内,他只会长期难以适应。他顿了顿,又说:“留在这里,你也根本不能实现你的梦想。事到如今,你以后还想怎么发展?”
“我的意见,总要有人去听才能执行啊。这个年纪孩子的意见都是不值钱的。”喻文州耸耸肩,“我想如果我父母觉得我可以,那我就是可以的。至少目前为止的事实都证明了这一点,跳级之后拿了怎样的好成绩都是应该的,半工半读能养活自己是应该的,提前毕业也都是应该的。”
“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是很累的。”
“可在别人眼里,我做得到,都是应该的。”喻文州淡淡地说,仿佛事不关己,“我不是放弃了或怎样,只是觉得如今的这条道路虽然不是我想要的,但不妨碍我前行。大不了也就是努力挣钱再重返校园,时间会久一点,但我没关系。能用努力解决的事情,都不是什么大事情,怕的是那些努力了,仍然无法做到的事。”
“你说得很容易。”但你看起来一点也不轻松。
正准备佯装喝饮料避开喻文州灼灼的目光,王杰希把手伸向玻璃杯,才发现可乐已经见了底,只剩下杯底几块孤独的冰块,还倔强着没有彻底融化。
“杰希。”喻文州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记不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的一番话?有关选择的。”喻文州笑笑,如今他已经可以笑得很顺畅,“我确实不能选择我的人生,但我可以选择我自己。我虽然不清楚这条路能走到哪里,但我始终知道我想要去哪里,只要朝那个方向走,总是不会走偏的。”
“好厉害啊,喻文州你。”王杰希突然说。
“怎么突然?”
“一年半的大专,你半年多就读完了。”他吐出一口气,“你总是很拼,其实你根本不需要这么拼的。你不必非要接受跳级,却宁愿熬夜也要跟上进度。你也不必提前毕业,大不了慢慢读,这样下了班回家也不必还点灯夜读看资料。你选择的自己,很厉害。”
喻文州却说:“那你呢?王杰希,你又为什么回来?”
隔着餐桌投射过来的视线如刀似剑,王杰希选择迎上刀锋:“别那样看着我,我是不会把自己的生活逼上梁山的。没谁逼迫我,也不是有什么苦衷。放弃数学转修工程,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可以听听你的理由吗?”
“数学实际上并不适合我。我喜欢它,和我需要它,并没有直接的关系。”王杰希再次拿起筷子,“学了一年以后觉得学这些东西对我以后的发展没什么好处。我要是准备往工程那个方向发展,那自然是学工程的话打的基础比较扎实,以后工作起来也就更得心应手。”
“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么现实了?”
“不是我变得现实了,是在生活的天平上,梦想总是轻于现实的。”王杰希总结,“想明白了这一点,也就不会觉得那么遗憾了。”
“也就是说,还是会觉得遗憾。”
这话不好接,王杰希选择埋头吃东西。
就这样随意聊了几句,此时夹了一筷子食物放进嘴里,才觉察饭菜已经有点凉了。喻文州也跟着重新加入吃饭的行列,不说话的桌面上氛围立刻降温许多。
再后来吃饱了,两人又心不在焉地聊了些小事。不到九点,王杰希说要不今天就这样,早点回家,不能影响喻文州休息,喻文州大概也觉得这么敷衍不是太好,干脆答应下来。
结账的时候喻文州没有争抢,等王杰希从柜台回来,只是心平气和地说下回再请你。好一个随口的“下回”,王杰希脸上表情一滞,但到底是没反驳。
“你……变了很多。”王杰希叹了口气。
“是吗?”几乎是下意识就露出标准的微笑,喻文州轻声反问,“你倒是没怎么变。”
“时间总是会改变人的,我也变了很多,只是变化没有你的那么明显而已。”王杰希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这样和你重逢。我有时候甚至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世界很大,可这个城市比我想象中的小。”
“如果注定是要重逢的,那么无论在什么情境之下重逢都是一样的。不过我也很惊讶,你那时竟然没有点可乐。”喻文州依然微笑,“你说我变了。那我是变得更好了,还是变得更糟糕了?”
王杰希低下头沉思片刻,才回答:“感觉起来,应该是更好了吧。”
喻文州应了一声,起身就跟着王杰希往外面走。外头已经彻底黑了,他们肩并肩走到路口。
“其实杰希你和我并没有什么不同啊。”喻文州轻声说。
区别不过是我被现实夺去了自由,你被自己拴住了拳脚。喻文州没有说出下半句,转身便往黑漆漆的夜里走去。
待王杰希后知后觉地扭过头,喻文州已经走出好远了。他说回家要走去远一点的地方坐公交车,下了车还要独自在黑夜里行走半个小时,才能回到温暖的床上——想想也并不温暖。
王杰希没有陪他走去车站,他暂住的motel就在这附近,实在找不到一个正当又不暧昧的理由陪喻文州走那段路。他在原地看着喻文州远行,背影逐渐变小,但那人挺直脊梁,每一步都决绝果敢。
时隔一年再看,喻文州的背影好像比以前萧条了许多。他还是瘦,但王杰希还是第一次觉得他瘦得那么触目惊心,好像都是生活和无奈带给他的赠礼和伤疤。王杰希一直以为喻文州是自己封闭了内心,所以才故意显得那么冷淡,现在看来才愈发觉得喻文州的活法真是孤独又寂寥,偏执却强大。他的微笑里没有脆弱,反而坚如磐石。
从前有一束光打进喻文州冷色调的生活里,那束光的名字是王杰希。而如今王杰希觉得自己不配成为那束光了,他照亮的不过是喻文州的过去,并非喻文州的现在或是未来。
这一年以来最脆弱的时候他从未来找过王杰希,王杰希便无法确定在那样的时刻,喻文州还会不会想起自己,然后默默地被心底里的色彩鲜明的幻影灌输勇气。
长路漫漫,而路尽头的少年选择的是逆光而行。
黄色的树叶缓缓飘落在王杰希肩头,他用手接住,将注意力转移到那叶片错综复杂的纹理上。
他们在一个美丽的夏日错过,又终于在一个萧瑟的秋日重逢。这不是他们预料之中的重逢,也不是他们想要分享彼此现今作出的选择的好时机。
命运的齿轮无形中又咔嚓一转,王杰希攥紧了手中的枯叶。树叶被轻易碾碎,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从指缝间飘走,无声无息,辗转流连。
23.
“成交。”
喻文州看也没看那沓十几页的合同,径直翻到最后一页潇洒地签下了他的名字,然后合上文书推回给坐在饭桌对面的甲方。
“你看都不看,就不怕签了个卖身契么?够爽快。”甲方挑了挑眉毛。
“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卖身契的感觉。让我再看看。”喻文州半个身子压过桌面,作势就要把合同拿回来。
甲方哪会给他这个机会,一面带着笑意按住他的手,一面迅速地翻页、提笔、签字,一气呵成。
“已经签字画押,你不能反悔了。”
“反正我也卖不了几个钱。”喻文州被逗笑,眉毛弯起来像个小月牙。他长得清秀,笑起来有几分小清新的美。说男生笑起来美终归有些别扭,但喻文州笑起来,的确是好看,十分干净的好看。
对面的男人把合同收进了随身携带的包里:“谁说要卖了你了?自留。”
“王杰希。”喻文州夹起盘子里的最后一块三文鱼生鱼片,蘸了蘸带着芥末的酱油,然后放进了对方的碗里,“我一直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你突然这个态度我一时适应不了,我老是觉得你在挖坑给我跳。”
“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小气的人吗?”王杰希顺理成章地将那块生鱼片送进嘴里。
喻文州故意把芥末抹得厚实又均匀,又是把那一面朝下放在了王杰希的碗里,于是王杰希夹起来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中的陷阱——于是王杰希被自以为充满了朋友爱的生鱼片呛出了眼泪,立刻改口。
“不,果然还是卖了你吧,至少能还了这顿饭的钱。这家的日料可不便宜,你吃得不多,但真的很精。”
下定决心,往往只是需要那一刻的勇气。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勇气就涌上了心头,催促着你说怎么还不靠近。
从熟人家搬出来,并不只是动动嘴唇那么简单的事。公事公办的房东和房客的关系不过一纸契约,上升到私情层面总是要多出许多场面上的麻烦。喻文州一开始也明白,这种地方好进不好出,搬进去了,再想出来,很难不出现不愉快的小插曲。
其实喻文州之前从没想过自己还有搬出去的一天,父亲的朋友对于他提出搬去和好友住这事相当不悦,但喻文州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坚决态度,坚决得仿佛非这样不可。
两人在公司里不痛不痒地僵持了几天以后,这事似乎也就不了了之。
揭过这一页,喻文州在和王杰希签下租房合同之后的那个周末,便带着收拾好的行装搬进了王杰希新购置的房子里。
考虑到接下来要在C市定居至少四五年,王杰希的土豪父母二话不说便决定给他买栋房子,自己住终归是好过寄人篱下。
王杰希买房的时候选了一处学区房,就在C大附近,偏偏也离喻文州上班的地方极近,走路便能到达。威逼利诱之下,王杰希三五下就说服了喻文州——说服一词姑且先这么用——然后他们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室友。
这一切的起因是两周之前的再一次见面。那一天王杰希在图书馆正学得乏累,思绪四处飘飞的时候突然就想起喻文州说这晚要在茶吧上班。从大学坐公交车去那边不算太远,他顿时起了去看看喻文州的心思,顺便点些小吃当夜宵。学得入神后他便不觉饥饿,独自一人的晚餐也往往是草草解决。
自从上一次约过一顿饭之后,王杰希再也没有见过喻文州。喻文州一向是忙碌的,白天晚上没日没夜地忙,王杰希也刚在工程系起步,还在慢慢摸索的过程中。两人各忙各的,想私底下见一面不是很容易,只是偶尔在QQ上聊天。
喻文州是他在QQ上唯一还有在使用的联系人。当今社会都是微信主流,喻文州也有微信,但似乎只是用来联络工作上的事,朋友圈则是一片空白——王杰希很郁闷,这样连想偷偷确认喻文州有没有删掉他的好友都做不到,反正朋友圈里什么都没有。
自打喻文州和他断了联系,他一度差点删掉这个社交软件。如今又觉得自己幸运极了,至少这样还在手机的内存之中保留着那些弥足珍贵的聊天记录。
重新拾起那个聊天窗口之后王杰希爬了一个晚上的记录。他没和喻文州说起这件事。
大概也不过是矫情,没想到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再审视高三的自己和喻文州,竟意外地看出了从前没有发觉的端倪。那时的许多心情早已经随着时间消失,也无法再用言语将其表达出来,但字里行间满满的甜蜜,不过是惊鸿一瞥,终是让人怦然心动。
坐在公车上王杰希继续之前的记录往下翻看,他前一天已经看到舞会之后的部分了。后面聊天记录的长度骤减,还没等下车他已经翻到了底部,翻到那句孤单的“对不起”。他知道他们的关系是从这里开始变质的——从一场喻文州的独角戏变成了和王杰希的双人对戏。
总算到了茶吧,兴许是工作日加上秋老虎发威的关系,店里顾客比想象中的要少。王杰希径直走到吧台,喻文州正在吧台里捣鼓着不知名的茶叶。
“嘿,喻文州。”他出声打招呼。
喻文州回过头来,没收敛住讶异的神色。吧台昏暗的灯光下喻文州的脸色说不上多好看,甚至可以称之为惨白,本就浓重的黑眼圈也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深了,但他还是努力挤出微笑。他的眼神游移在王杰希脸上,又定格于他怀中抱着的讲义:“学好了?要喝点什么吗?”
“可乐,谢谢。”
喻文州笑,停下手中的活,拿了一只锃亮的玻璃杯:“来茶吧不喝茶,什么地方不能喝可乐?你要不要冰?”
王杰希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答:“别的地方没有你亲手倒的可乐。我要多点冰。”
换做是一年前的王杰希,绝无可能如此顺畅地用这种话插科打诨。也许是距离产生美,一年未见,反而让两人比分别的时刻更亲近彼此。
“我倒的可乐,还是可乐。”喻文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却软了几分,“给。”
王杰希接过可乐,却没有急于落座,而是站在吧台边看喻文州熟练地做着手头的工作。还是一模一样的侧脸,专注的神情与从前无异。
几分钟后轮到喻文州无奈地叹气:“王杰希,你再这么看我,我会失误的。”
“我只是在想,不久之前我们都还是高中生,眨眼间你就已经踏入职场。”王杰希说,“时光真的不等人,你稳重了很多,也还和以前一样专注。但是……”
“但是?”
“你好像……很累的样子。你以前也很累,但这不是一种累。”王杰希斟酌了一下语言,却发现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描述出那种疲倦背后的晦暗。
从前喻文州也时常学到深更半夜,可早上在学校见到他的时候眼底里仍然是闪烁着光芒,如今王杰希看不到那抹光,余下的只是锋利的倔强与不屈,生活却无情地磨平他的棱角。
“有么?我倒是觉得还可以。”喻文州说,“一天下来也不见得会犯困。”
“犯不犯困不重要,保持这种生活节奏的话你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力。而且你每天回家还是太晚了。”可乐瞬间少去一半,王杰希支起下巴注视着对方,他犹然记得喻文州说他回家要走半个小时。来做一个简单计算,如果十点下班,等十点半的公交车,车程半小时,最早也要十一点半才能到家:“你住郊区那么远,在市里打工很不方便。”
“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劳累,可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办?”喻文州被追问着觉得好笑,大抵是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咄咄逼人的王杰希,他很快就自动败下阵来。
王杰希想了想,在不久前渐渐成型的想法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指使着他说:“这样吧,等我安顿下来,你就过来和我住。”
“你认真的?”喻文州看着他。
“我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吗?”王杰希一本正经。
“这样。”喻文州作沉吟状,“那容我想想?”
“正好我安顿也要点时间,你慢慢想。”王杰希不以为意,又底气十足地说,“不过我赌你会答应。结账吧,我先回motel了。”
喻文州不动声色,也没有对王杰希的宣言嗤之以鼻。待王杰希潇洒地刷卡结了账,出了门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原本是来吃东西的。
“同居”后的生活并没有发生本质上的变化。那个忙碌的人没有因为换了室友就消停,反倒王杰希变得恋家起来,不再每天快零点还徘徊于工程楼底下的电脑室,而是永远都比喻文州先一步到家。
喻文州早出晚归,王杰希见到他的大多数时候,都是晚上在洗手间里刷牙时,嘴里含着牙膏,互相打个招呼。王杰希的主卧在楼上,喻文州住的单人间正好在主卧的隔壁,两人共用一个洗手间,免去了上下楼的麻烦。
起先喻文州是想住在楼下,理由是怕早上起来吵到王杰希。但王杰希说楼下的房间要作客房,以不喜欢客人住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为由,拒绝了喻文州的这个要求。如今他也算是喻文州的房东,喻文州给足了他面子,对他的安排几乎全都言听计从。
唯一一次两人起争执,还是刚搬进来的第一周,喻文州问起房租的那会。
“我妈是这样交代的。”王杰希清了清嗓子,“‘小喻要是跟你一起住,你可不能黑他的房租。出门在外的,要互相帮助懂不懂?’嗯,就是这样的。我都快要怀疑是不是你给我妈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对你跟亲儿子没区别,明明只见过几次面而已。”
“你和你妈说了要和我一起住?”
“嗯,我妈当时说要给我买个房子,方便生活,就问我有没有意向招几个室友。我本来是只想一个人住的,我妈又觉得那样不好,就说了你的名字。”
“唉,你替我谢谢你妈的好意吧。房租无论如何都是要给你的,这是原则。”喻文州不自在地摇摇头。
“谈钱伤感情的。”
“这时不谈钱,更伤感情。”回答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那个“更”字用得极其讲究。王杰希打心底里了解喻文州这人的脾性,再逼迫下去谁都讨不了好,非得争个头破血流不可。最终协商的结果是王杰希象征性地收了些房租,又去银行建了个新的储蓄账户,让喻文州把房租打进那单独的账户里。
他没有和喻文州说他不打算将那笔房租当做他什么额外的收入,也没说他想留着这笔钱,在未来的什么时候默默支持喻文州一下。喻文州浑然不觉地应下来,这场争端也就这么画上了句号。
说是争端,王杰希却总觉得剧情的发展哪里不对。原本那感情线上停滞甚至快要the End的剧情好像坐上火箭炮般飞驰又停不下来,他们的关系无形之间越来越近,一如当年关系降温的速度。
新消息提醒的震动将王杰希从没有任何多余意识的发呆之中拽了回来。近来他好像很容易发呆,尤其是坐在沙发上等喻文州归家的时候。他像猫一般缩起来,由着自己瞎想,直到眼前逐渐迷蒙。他困了,但他在等的人还没有回家。
“我今天要加班,你别等我回家了。”是喻文州发来的讯息。
“知道了,路上小心。”他回复。
其实也不是非要在客厅等,无故浪费时间也不是王杰希的作风。王杰希准备回房再巩固一下今天学的内容,回房之前却被对面那间卧室吸引了目光。
喻文州习惯掩着门,王杰希很少有机会一览门背后的光景。大约是早上出门急了点,喻文州这天把房门大敞着,房间便即刻在王杰希的视线下暴露无遗。
和那人一丝不苟的性格并无二致,喻文州的房间收拾得相当整洁,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一个不满二十的年轻男人的房间。大概是习惯使然,即便忙碌也没有使得房间乱七八糟,事实上王杰希的房间相对而言就乱多了,他每过一个月才会抽时间整理一次。
能将房间打点至这种程度的人,却无法将自己的生活和作息安排得井井有条,理由恐怕不会是他不能,只是他不想。
王杰希不是第一次进喻文州的房间,但上次是在洋人老太太的家里,那个房间也比这个单人房宽敞些,王杰希还能想起那向阳的落地窗和房间里寂寞的双床。那一次喻文州的房间给王杰希的印象只是冷,记忆里是满墙的蓝花和沉重的话题。如今喻文州的房间没有那种冷感,却更加虚幻起来——怎么能有人房间里没有一丝烟火气?
可对喻文州而言,这个房间仅仅是为了睡觉和休息而存在。他没有在这间房里“生活”,便没有生活带来的缤纷的气息。
王杰希拉开电脑椅,坐在了喻文州的书桌前。桌面上黑色的相册将他的目光捉去许久,摊开的相册里,有几张照片那么刺目显眼。
照片里是各种各样的王杰希。王杰希躺在草地上阖上眼小憩,白云在头顶自由自在地飞,喻文州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柔软得像是羽毛;王杰希坐在A栋旁边的小木桌上,小心翼翼地撕开了喻文州做的三明治上紧粘的保鲜膜,熹微的阳光里他露出了微笑;王杰希攀上C大地下室的20级台阶,看似高耸的台阶,夕阳里拔出的修长身影,他好像要回头,他回头是要拉上那个还在台阶下的少年,可照片里没有那个他想拉住的人。
喻文州本人从来没有出现在照片里,只是以影子、手指、水面等等作为媒介,证明这照片里有第二位主角。
唯一一张昭示着他的存在的照片,拍摄于C市的海滩。王杰希背对着摄影人,在海风里迎着光踏着海水,他卷起的裤脚和泥泞的双足旁,是谁用枝丫写下两人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字迹书写着“王杰希&喻文洲”,带着那惹人发笑的错别字。
看着看着王杰希就笑了,他不想说自己鼻尖发酸,也不想说他心跳加速了。照片里都是最稀松平常的自己,却在另一个人的眼里举足轻重,好像那就是他心底里的另一个世界。
全部的照片加起来有几十张,之前王杰希在喻文州手机里也看到些眉目。王杰希想不起喻文州究竟哪里有机会拍下这么多照片,每张照片上都标注了拍摄的日期和地点。他随意取出一张照片,是毕业典礼上捧着奖杯和花束的自己——那一年王杰希也是优秀毕业生,他远比喻文州更出名,上台的时候有人蓄谋已久地冲上领奖台,将巨大的花束放进他怀中。
喻文州果然在照片后写了批注。四个字,字迹清秀,笔锋锐利。
“他那么好。”
“你也很好啊。”王杰希低声说。
再往后翻,却很快就翻到了尽头,毕业典礼之后他们就很少碰面了。相册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夹着一张纸条。
“这里留给我和他唯一的合影”。喻文州如是写着。
合影,什么合影?什么时候有过那样一张合影,而喻文州未曾拿到手?
恍若有电流窜过脑海和神经,王杰希催促自己冲回房间,从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了自己的相册。他有每一年整理一次相片并打印出来放进相册的习惯。他不太信得过电子产品,生怕一个不小心按了删除,就无法挽回。
象征着他高三生活的相册,绝大多数照片都和学习有关。他喜欢记录,人和物他都记录。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找到了自己寻觅的那一张照片,想也不想就将照片抽了出来。照片过了塑,任由他如何触碰表面也不会留下不可消除的指纹。
王杰希用手指描摹照片中两名少年的轮廓。他们俩唯一的合影,是那张在KTV的柜台被喻文州一语成谶的别扭照片。他从未给喻文州看过那张照片,但喻文州却将它的存在记得那么清楚。
要有多怀念,要有多刻骨铭心,要有多希望能保存那样一张照片,要有多怯懦于开口,说一句“可不可以把那张照片发给我”。
他握着那张照片回到喻文州的卧室里,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放进了喻文州的相册里,替代了那张原本平整却格格不入的纸条——然后他把那张纸条撕成了碎片,随意地丢进了夜色里。
王杰希从窗边探出头,晚风里他嗅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淋漓。街角的车流变得稀疏,熟悉的人影迈着有节奏的步子在靠近这栋房子,想必也注意到亮了灯的这房间。
他迅速将相册还原,熄了灯,将自己锁进对面的主卧里,贴门而立。两分钟后他听见开锁之声,有谁踮着脚尖轻缓地爬上楼梯,脚步声停在主卧前,没有前进。
极轻的声音慢慢划过,是布料摩擦表面的声音,窸窸窣窣,足以在脑海里擦出火花。这么轻浅的声音本不该能让门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却通过骨骼传进紧靠着门的王杰希的意识里。只靠想象便能判断,门的那头,有人背靠着门坐了下去。
“晚安杰希。”这一次有真切的声音从木门的门缝里钻进了屋。他很久没有听见这人亲口说的晚安。
是不是曾经拥有太多,才不知道什么叫做珍惜。渐行渐远再失而复得时,忽然就轻易地开启回忆的闸门,走走停停,兜兜转转,有什么叫他们回到原地,刚刚好又在转角处碰上。
静谧的氛围在门背后的人起身的一刻戛然而止,脚步再响起,伴随着的却是对门的房门合上的轻微声响。
王杰希意识到刚才他正和喻文州隔着门板背靠着背,绝无可能传递过来的体温好像源源不断地自沉默里灌进他的身体。他咽下口水,刚才片刻地陷入失语,便不自觉地在用口腔呼吸着,喉咙干得发涩。
他能发现喻文州,喻文州却不一定能发现他。两人都各怀心思,稀里糊涂地避开了对方。
大概真不怪王杰希敏感。
喻文州起身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无可救药地想要回身,果决地拉开门。
24.
7月6日悄然而至。
王杰希睡醒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约莫是考前复习的疲累触底反弹,恰逢年中大学两周的假期,他干脆随便自己睡,看看能不能任性地睡到昏天暗地。
刚放假的前几日并没有这一夜睡得那么香甜那么死,他还能隐约察觉到对面卧室里的室友每天早上七点半起了床准备赶去上班。以看待一个普通室友的标准来看待喻文州的话,他的确是不可多得的贴心好室友,他从不一大早洗澡,连常规洗漱都是去一楼的卫生间进行,倒腾早饭的时候也尽量不弄出动静——他安静地起床,安静地收拾,然后安静地出门,从不惊扰,不给王杰希的生活添加多余的痕迹。
喻文州对善意总是敏感,他不是不明白王杰希邀他同住的好意,所以他礼尚往来地献上自己的善意。一年不见,喻文州变得成熟又冷静,他开始对旁人展露出温柔的微笑,却又在步入职场后学会把真实的想法隐藏收敛。
光看表面,王杰希已经无从辨别喻文州的善意里是否还有着名为“喜欢”的情愫。
致使王杰希睡得没了时间概念的罪魁祸首是一杯热牛奶。
昨晚熄灯睡觉前喻文州敲开了他的门,这在他们同居的几个月里还是第一次。王杰希没有锁门,正裹在毛毯里玩手机,喻文州把白色的瓷杯放在了他的床头。王杰希坐了起来,而喻文州自始至终没有看过他的眼睛。
“喝点热牛奶暖胃,容易睡。”喻文州说。
“突然给我送牛奶,是不是有事?”王杰希问。
“单纯的室友爱而已。”喻文州笑笑,“还是说你怕我下毒?”
王杰希抓起杯柄,挑了挑眉:“怕你下毒我还把你留在家里干什么。既然都给我送了助眠奶,是不是再送个晚安?”说完便抿了一口,牛奶温热不烫口,他直接一口喝到杯子见了底。
“好吧,晚安王杰希。”
“不是这样叫的。”王杰希说,口腔里都是暖暖的奶味,不可思议的暖。他说了一句平日里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的台词。
“那应该怎么叫?”
“你说呢?”
喻文州无奈地笑了,王杰希自觉脸颊发烫情况不妙,便赶紧说了声晚安,关了台灯裹进被子里。他知道自己越界了,喻文州却笑得那么从容又温柔,王杰希觉得自己彻头彻尾地栽了。
迟迟没有听见喻文州离开的脚步声。那杯刚下肚的热牛奶仿佛有着催眠的魔力一般,不出一会就让他坠入了梦乡。朦胧间他好像听见了喻文州的声音萦绕在耳畔:“晚安杰希。”
是他期待的那种叫法。
这一觉安安心心睡了十个小时还有余,王杰希做了莫名其妙的梦,梦里他和喻文州在线代课上起了争执,为了一道题旁若无人地吵得不可开交,周围的同学看他们吵得起劲都不敢上来插嘴,剑拔弩张可又让人心安理得地怀念——好像高中那时候在QQ上,在各自的家里拍了稿纸的照片开着语音兴奋地讨论到深夜,以学习为名大胆地暧昧着。
睡醒了才一阵后怕,喻文州的牛奶里怕不是真的下了毒,不然怎么会挠得王杰希心痒难耐,感情的旋涡越卷越大,扯着他的脚踝把他吞噬进去。不如说喻文州本身就是无解的毒药,渗透进骨肉磨蚀他的灵魂,渐渐变成无法磨灭的习惯。
不知不觉王杰希回到C市已有半年,如今和喻文州同住一个屋檐下,也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容易擦出火花。
该是怪罪喻文州太过忙碌的,忙到他们都没有时间好好相处,每天面对彼此的时间都不会超过半个小时。喻文州似乎有意要避开他的锋芒,王杰希也并不喜欢单刀直入,两人恰到好处的相处模式让彼此都感到舒适自在,同居生活一度和谐得仿佛没有暗流汹涌。
只是上次偷偷看过喻文州的相册后,王杰希始终没有走出那层阴影。他不听从理智的劝言而受了好奇心的驱使,偷食禁果后才发觉似乎已经太迟了。
天空中降下落雷和冰雹的那个夜里他第一次接触禁区,日后他惶恐又不安,越想不在意,就越是在意得无法自拔。年少的时候对于陌生又禁忌的情感总是恐惧多于憧憬,王杰希一直试图逃避确认自己的感情——没错,他只是不敢。
老实说在A市一别以后,王杰希曾无耻地松了口气,心想如果从今往后不必做同学,没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尴尬局面,那就不必把这个问题再提上日程,干脆让心事如往事随风飘散。只是如今生活又同他开了个玩笑,一种名为命中注定的玩笑,让喻文州再度回归他的生活里,让他不得不再次拾起这个令人纠结的问题。
就初衷而言,王杰希的确不是为了喻文州而回到了C市,但冥冥之中像是有个幕后推手在将这一切安排妥当,想趁他还年轻的时候让他尝试一次奋不顾身。在茶吧重逢的那一刻王杰希只觉得茅塞顿开,绞尽脑汁的扪心自问敌不过刹那的福至心灵,他知道那股内心的悸动根本骗不过自己,再否认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软弱罢了。
人到了某个年纪就会突然开窍起来,不再过得糊里糊涂,感情也变得纤细敏感。那天之后王杰希就开始不断地思考,高中时代一度因难堪和尴尬而不愿去面对的事情摇身一变成了他目前最重要的心事。对喻文州的感情是件离经叛道的事,他不想做出一个会让他无法对双方负责的轻率决定。他需要慎重地衡量他能为这样的感情付出多少,妄下决断,迟早会懊悔不已——他不轻易决定,也不轻易后悔。
还没有过恋爱经历的王杰希甚至看起了空间和微博里的心灵鸡汤,花里胡哨的抒情短句纷纷都在劝说着他不要背叛自己的心情,不要对自己的内心说谎。
王杰希已经准备好要进行一场长期的拉锯战——正如他们在高三那年一样,喻文州亲手送来的那一杯热牛奶却冷不防从胃部逆流至心房。关上灯的屋子里王杰希的动容没有显山露水,但那真是一记漂亮的全垒打,实打实地击中了王杰希的心脏。
原来看见他我会心跳加速。原来我不曾忘记那些点点滴滴。在A市的365个日日夜夜里,原来那些有关他的梦,都是心情和想念的真实写照。
如果高中时代那些主动和试探,能够被称作细水长流的心动的话——
王杰希回答自己:“应该是喜欢的吧。”
假期赖床是件顺理成章的事,王杰希醒来快有一小时,躺在床上东想西想,依旧不想从暖和的被子里出来。
他并不急于起床。终于在生日这样一个重要的日子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他心情分外美好,好得他忍不住把窗帘拉开,让阳光洒满整间卧室,然后继续缩回床上,做一只慵懒的猫。
手机欢快地震动,从各个社交软件里飞来的都是写满生日祝福的信息。网络真是个方便的东西,他只是在信息栏填下生日,列表里无论是亲近还是不熟的人们就都会在这一天收到提示,然后随手轻轻一点就能编辑好一条祝福,轻松惬意地发送。
那么多条信息里,并没有来自喻文州的。
最后肚子还是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不满王杰希没吃早饭,午饭点都过了还不记得喂食。王杰希把头发挠得乱七八糟,翻来覆去在床上打了两个滚,还是乖乖向饥饿低头,认命地下楼准备给自己煮碗面条。
记忆里一年多前王杰希还不会自己煮面,笨拙地进行了几次学习与尝试以后,无形之中他把又一个技能点学得尽善尽美。
去A市的一年里他独自租了间学生公寓,总是外出吃饭也会有吃腻的时候。偶然间想起以前喻文州亲手做的那些精致的三明治,又想起自己说日后有机会该投桃报李,结果他一发不可收拾地从做三明治开始,练着练着便开始涉足做菜的领域。不久之后王杰希厨艺进步神速,来家里做客的同学全都赞不绝口。
下次有机会是该亲自为喻文州下厨的。
王杰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今年C市的冬天十分干燥,不比往年,竟然是个暖冬。高中结业时许多不便带走的衣服都被丢弃,考虑到A市气候要暖上不少,棉服羽绒服都捐了大半,这年特地考虑到要回C市念书才重新购置的大衣在暖冬之下压根没有派上用场。六月飞雪的时候稍微好一点,结果入了七月以后再也没有下雪的预兆,冬越深反而越感觉不到冷。
两人的卧室都在二楼,喻文州走之前贴心地为他打开了一楼的暖炉,是考虑到他刚起床身体还没适应空气的温度。热空气下沉,都汇集在了一起,楼上楼下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客厅、厨房和餐厅开放式地联结,到处都暖洋洋的。
王杰希在客厅里无所事事地转悠了五分钟,兜兜转转进了厨房,才发现饭桌上有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是喻文州的手笔,他把样式简朴的吞拿鱼三明治放在印花的瓷盘上摆得有模有样,盘子下压着一张字条。
“今晚临时要加班,可能来不及陪你庆生了。生日快乐,礼物希望你喜欢。”
三明治旁有用银白色星星的包装纸包起来的盒子,包装并非完美无瑕,显然是个外行人的作为。看得出来包装的人很想努力做好,但无奈资质有限,包装纸边缘剪切得并不自然,贴合处的透明胶也贴得歪歪扭扭,王杰希暗叹这莫不是让人暴力拆包装的计策——一个包装得十全十美的礼物,总叫人舍不得拆开。
三下五除二把包装纸卸下,王杰希收到了他生日的第一份实体礼物。他再次揉了揉头发,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触动。他抚摸着礼物的塑料外壳,阖上眼睛让过往的画面在脑海里跳跃出来。
那是将近两年前,他不经意间和喻文州提起的那款黑底蓝绿边的耳机。有那么一个下午他们一起逛街,驻足在索尼耳机的货架前,喻文州一发命中,轻易地揭穿了他最喜欢的颜色。
这款耳机最近已经下架了,他一直有关注,但从没想过要去买。其实根本是无关紧要的一件事,喻文州却荒唐地将它牢牢记下。
耳机盒子下面还压着一张光碟,王杰希把光碟从保护套里取出,碟面上是天蓝色和淡绿色相间的方格,以一种凌乱却富有美感的组合方式排列着,如同糖果洒在白色的桌面上。圆环的一侧用细细的黑色字迹写着“王杰希生日快乐”,字体娟秀飘逸,是喻文州的字。
王杰希摸了摸光盘表面的质感,那行字不是手写的,不会因为这样的摩擦而褪色或模糊。彩色的方格上有光滑凸起的立体感,让人清晰地感觉到制作人的用心良苦。
他忍不住微笑,虽然平日里交流不多,喻文州却为了他的生日费了不少心思。不仅买了礼物,还甚至亲自设计CD的样式,又偷偷不知找了哪里的快印店定制了出来。
更大的玄机恐怕还在CD的内容里,王杰希把三明治、耳机和CD一并拿回了卧室,把光碟小心翼翼地放进电脑光驱,生怕磕磕碰碰弄坏了这精致的礼物,电脑很快就提示是否需要自动播放,他选了“是”,弹出来的是Windows自带的音频软件。
他先按下暂停键,拆了耳机的包装接上电脑,这才开始聆听。
“生日快乐,杰希。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应该是你的20岁生日当天,我理应不会在家,没来得及亲口跟你说一声祝福,只能以录音代替。耳机是拿到第一份工资的时候就买下的,第一份工资肯定要拿来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我觉得给你买个生日礼物很值得。
“买下耳机的时候没想过这么巧可以用来听我准备的另外一份礼物,我没想过我会录下这段话。
“在说正题之前我先道歉。去年在A市,是我一意孤行地走了,对不起。委实是很幼稚的行为,但对你做过的幼稚的事远不止这一件,我可能一生只为你一个人这么傻过。
“从分开后的第一个月起,我就每个月都录下一首歌。前前后后,刚好十二首。我以为我还会再录很多很多首,没有想到我们的重逢来得这么快,杀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后续的歌单作废了,但我认为这样挺好。
“早些时候想把这些歌都删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送给你比较好。歌单可能有点无趣,我也不太清楚你现在喜欢听谁的歌。犹然记得你说我唱歌好听,事到如今也不好问你到底是说的客套话,还是真喜欢。
“最近我想明白许多,就比如我给不了你什么华贵的礼物,只能干巴巴地唱几首歌,无论你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我都只能给你这么多。我本来还想在凌晨零点的时候端着点了蜡烛的蛋糕去你屋里给你一个惊喜,但我最后又改变了主意。
“我的立场似乎不太对,哪里都不太对。
“说了很多没头没脑的废话,相信你还是会耐心地听到了这里。这些天你对我真好,不如说你一直对我都很好,我并不是个会习惯接受好意的人,我可能也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值得好好对待。
“还是祝你生日快乐。”
冗长的前言到此结束。
王杰希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在第一首歌自耳边响起之前,再次按下了暂停键。
这可能是王杰希这辈子收到的最特别的生日礼物,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在察觉到CD里有录音的时候他一度以为喻文州会再次表白,但在那个感恩节之后人潮汹涌的机场,王杰希没有选择喻文州。
他对自己的心意察觉得太晚,在为他准备好的剧本里迟到。与他对戏的演员苦心酝酿出的感情无处安放,是以在未来的剧本里,都害怕是不是自己不配与他演那些对手戏。
喻文州录音的时候语调平和,平淡到极致的语气里藏了很多情绪。王杰希重新按了播放键,音频跳至下一首,设备简陋的情况下哪怕唱歌人的嗓音再好,也无法避免从音频的背景里传出或深或浅的杂音。王杰希对此毫不介意,他默默坐在电脑桌前,老老实实一次也没按快进或下一首,直到CD开始从头播放,他关掉播放器,背靠在椅子上思绪万千。
听CD的时候他大脑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仿佛坠入深渊梦境,歌停梦醒,恍惚之间在脑海里一掠而过的是数不清的往事,时间反而让他对过往如数家珍。
他们在讲堂外初遇直到熟识,在各自的教室里互相发着有一搭没一搭的短信,在图书馆泡到闭馆,在毕业典礼上毫不吝啬给予对方掌声。他们约好一起去实现梦想,在咸咸的海风里迎着阳光,潮湿的枝丫写下两人的名字。海水冲走字迹,却冲不走回忆。
这些往事有苦有甜,他们并肩行万里路,偶然间分开,然后又朝着同一颗星星前行,在命运面前微小如同沙砾的生命拼命挣扎着在星辰与彩虹的彼端重新遇见。
游弋在屋子里的阳光托着空气里的尘埃在舞蹈。事实上,灰尘只是一如往常地随性飘飞,阳光也只是懒洋洋地普照大地。换做任何一天,王杰希都不会有这么感性又猎奇的想象,会用最美的语言描述他身边的任何事物。
王杰希舔了舔嘴角残留的三明治酱料,连这酱料都让他莫名地回味无穷。
喻文州实在不是不好,他只是太好了。
25.
在等待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不知幸与不幸,王杰希还停留在一个有足够的耐心和足够的时间的年纪。
今天是他的20岁生日。他希望在生日的这天能足够随心所欲,就好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为他实现愿望,所以这天他一直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包括无视闹钟睡到自然醒,懒得抉择而叫了一份远比自己食量要大的外卖,无所事事就戴着喻文州送的新耳机缩在被窝里听了几个小时的音乐,也包括突发奇想去车行买回来一辆新车,心血来潮就绕着C市转了整整一圈,C市不大,风景却是出了名的好。
他希望天能一直这么晴朗,于是云朵也给足了寿星面子,把跑车的天窗打开,在一座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的城市里无拘无束地一个人前行。他没有目的地,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就这样又从落日黄昏游到了星辰初见之时。
路途的终点王杰希把车停在茶吧外的第一个车位上,熄了车灯坐在车座上吃起了刚买的麦当劳,开始了他长达三个小时的等待,有先见之明的他买了一杯大可乐,足够他边玩手机边消磨时光。
直到快十一点,喻文州的身影才匆匆从茶吧里冒了出来,他看起来有些着急。平时喻文州应该十点就下班了,偏偏在今天这样特别的日子里加了班。
就好像命运非要叫他们错过。
离开的时候加上两步小跑,喻文州并没有发现那道隔着车窗凝视他的视线,尽管他离王杰希的车窗不过半米的距离。王杰希不知道究竟是自己隐藏得太好,还是喻文州走得太焦急匆忙,大概是想早点回家,还能赶在王杰希生日结束之前亲口说声生日快乐吧。
想到了这一层王杰希不免微笑,他不紧不慢地把车点着了火,跟在那个小小的人影后面,喻文州显然心不在焉,车灯跟在身后缓缓逼近,他也完全没有回头去看一眼的意思。
茶吧旁边的公交车站不算远,就在主干路上,夜深了路上没有车也没有行人。王杰希看着那道不远处的背影,记忆如决堤的洪水倾泻而下,那些高中时代的美好记忆支离破碎地散落在他的脑海深处,捧起来缝缝补补凝结起来的都是这道身影。
再往前开就得卡在公交车专用的车位上了,这可不太方便。王杰希把车停在了路边,望着坐在公车站的少年,阴影里他看不见喻文州的脸,而喻文州依旧对他不依不饶的视线无动于衷。
“喂,喻文州。”他摇下车窗冲那个人影喊,那人的名字从他喉咙里溜出去的时候轻快明朗。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站了起来,影子在街灯和月影下在地面上斑驳交错,王杰希和他四目相对,看着他吃惊地睁大了眼。“王杰希?”他开了口,语气带着不确定。
“对,是我。”
喻文州走了过来,站在王杰希的车窗边,低下头看着驾车人。那双眼睛里有光在流转,王杰希只觉得一刹那的恍惚,其实不过一日未见,昨天夜里还曾互相道了晚安,王杰希此时却有种久别重逢的喜悦——感觉起来和那日在茶吧里的重逢截然不同。
他们的人早已同居一个屋檐下,心却还没有获得再次遇见的机会,而这样美丽的机会出现在一个要叫王杰希凡事都要称心如意的日子里,似乎也并不奇怪。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你有驾照了么?”喻文州问。
“今天下午。驾照我还没有,但我会开。”王杰希回答,“给自己买的生日礼物,怎么样,还行吧?”
喻文州笑了:“无照驾驶真的好吗?你们土豪的世界我真不懂。不过还不赖,挺好看的,但跟我想象中你会喜欢的车不太一样。”
“哦?那你以为我会喜欢什么样的车?”
“你向来喜欢特别的事物,比起白与黑,我以为你会更倾向跳脱的颜色。”喻文州说话的时候呼吸在空气里吐出淡淡的白气,“我也没有想到你的第一辆车会是辆跑车。”
“白色……你喜欢白色的车。而且你喜欢跑车。”想了好一会,王杰希选择了答非所问。
这回轮到喻文州不知所措起来,他接不上王杰希的话,也可能是理解不了其中的因果关系,总之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回家的公交车从王杰希的跑车旁边擦肩而过,带起了呼啸的风。冬日半夜里寒风凛冽,喻文州下意识就打了个寒噤,要是平时铁定不至于在寒冷的空气里驻足这么久,他总是掐好时间,到了公车站就能正好赶上公车。今天他是心里着急,下了班就赶了出来,没想到王杰希竟开了车来接他,他却有点犹豫该不该上这辆车,直到他现在没有选择了。
王杰希果然冲他微笑:“上车吧。”
有种被趁火打劫的感觉,但没有理由拒绝室友的顺风车,当然是不是顺风车还是应该保留意见。喻文州拉开了跑车的后门——他一向没有坐副驾驶的习惯,副驾是一个很特殊的席位,应该留给一个很特殊的人——一脚还没踏进去,王杰希就转过头来,语气淡淡但并不是要跟他商量:“喻文州,你不觉得坐错位置了吗?”
被车主不咸不淡的质问噎得哑口无言,喻文州退了出去,这才坐进副驾驶。
“你是很怕我?”等喻文州把安全带系好了,王杰希又问。
“怎么突然这么说?”
“如果你对我毫无防备,就应该直接坐在我身边。两个人乘车,乘客坐在后座,是非常疏远的表现。”王杰希说,“你和我,应该那么疏远吗?”
喻文州想说点什么,王杰希却没给他机会,他趴在方向盘上,眼里像是蒙了一层雾:“喻文州,你信任我吗?”他问。
这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起来,整个世界静了下去,时间和心跳都在等喻文州的回答。
王杰希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说不出地沉重怅然。他今天兜风的时候想了很多很多问题要问喻文州,几乎可以列一个画卷一般的列表出来,他无比想要知道喻文州的心意和想法,可无数个问题里他筛筛选选,最后问出来的却是他从来没有放在列表里的“信任”。
一个沉甸甸得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问题。
喻文州侧过头来看着他:“当然。”他回答,没有迟疑和犹豫。
这样的回答一般有两种,一种是不假思索的敷衍,一种是斩钉截铁的决然。
“那么我今晚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你要坐在一个没有驾照的人的车上,此前你从未坐过我的车,你不知道我车技好不好。这段路途可能很远也或许很近,我不会告诉你我们要去哪里。即便这样你也愿意吗?”
王杰希说完便用余光觑了觑喻文州,喻文州没有再继续看他,而是盯着自己的脚尖,数十秒后才答道:“如果你是驾驶人,那么去哪里我都愿意。”
“哪怕是去往悬崖峭壁?”
这次喻文州坐直了身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轻声低语道:“悬崖峭壁又怎样?你是悬崖,我就跳下。”
王杰希第一次知道,信任竟能养成本能。
他出发之前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块黑色布条,把喻文州的眼睛蒙上,黑色是最像旋涡的颜色,想必是透不进多少光的。
喻文州果然乖巧,没有好奇地问这问那。
王杰希发动了白色的跑车,起步后却没有让喻文州感受到预想之中的横冲直撞。一辆好的跑车往往都是桀骜不羁的野兽,本该在油门踩到底之后引擎发出凶猛的嘶吼,王杰希却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应该去解放这种野性。车里很静,没有放歌,轰鸣的引擎声也被王杰希对油门的精确控制驯服,传进两人耳里的时候有点好听。
就这样过去了十几分钟,王杰希全凭记忆带着喻文州在这个方方正正的城市里穿梭。这是一个很难让人迷路的城市,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是四通八达的直线,即便在这个路口走错,在下个路口还可以挽回,大不了就转弯转弯再转弯,依旧能回到原点。
“老实说,有没有很紧张?”王杰希率先打破了安静的格局。
“没有。”喻文州坦然,“只是有点遗憾,我还从来没有在夜里坐过谁的车欣赏这座城市,希望你回程的时候能让我看看。另外,你开车很稳。”
倒确实不像紧张的样子,喻文州安坐在副驾驶的姿势相当自然。
“刚才有一条我是骗你的。”王杰希在红绿灯处扭过头,看着对方嘴角微微的笑意,“我有驾照,高中毕业那年回国就考了,前些日子刚换成这边的Full Licence。”
“我知道。”
“你又知道了。”
“你提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一直都是这样。说自己没有驾照,不过也是想试探我的态度而已。可我的态度还需要试探吗?”喻文州笑笑,“再说了,如果你车技不好,坐在驾驶席的你比我更暴露在危险中,如果你没有驾照,警察拦下你被罚款的是你而不是我。”
“逻辑真清晰……我真是傻了才这样试探你。”王杰希也笑了,“那么你是说真的吗?和我去哪里你都愿意那句。”
喻文州点点头:“我对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如果要说假话,我会宁愿不说。”
听起来不是随随便便敷衍了事的话,王杰希照单全收,心里说不出的受用。
“你想听什么歌?我给你放。今天下午在家刻了两三张CD,正好派上用场。”他今天买车买得匆忙,的确还没有来得及去商场里买个车载蓝牙接收器。
在家刻CD的确是一时兴起,完全是听了喻文州刻给他的那张CD后有感而发。听了这句话喻文州明显是理解了他在暗示什么,不过是想把话题拉到今天的生日礼物上,但喻文州选择了就事论事:“我想听《燃点》。”
王杰希动作一顿:“为什么想到这首歌?”
“你喜欢。”喻文州简短地回答。
嘿朋友,你是在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吗?王杰希哭笑不得,却还是放了那张刻了《燃点》的CD,调到了那首歌,听熟悉的旋律开了头,重复又重复的钢琴背景音在敲击。
喻文州把头侧了过去,不让王杰希看他的表情。车里有了音乐声,即便没有人说话也不再显得尴尬又难熬,喻文州看不见窗外的景色,就跟着音乐轻轻哼唱起来。
果然很好听,王杰希想。他刻的每一首歌,都是曾经听喻文州唱过的。这种暧昧的巧合,他心知肚明,喻文州亦悉数了解。
过了一会,绕过一个小型的转盘,路线变得曲曲折折起来。尽管顺从地让王杰希把他的眼睛蒙住,一路也听话地从未试图摘下眼前的遮挡物,喻文州还是察觉到了倾斜的坡度和耳朵因为海拔变化而产生的些微不适。
“你要带我上山。”喻文州陈述。
“不,我已经带你上山了,但你还是不能看。”王杰希说,“你会不会觉得不舒服?不舒服我就开缓一点。”
“不会,你开车很稳。”喻文州又重复了一次。
此后便是一路无话,喻文州看不见,王杰希却能看见山下的房子越来越小,路灯的海洋越来越夺目,他们正在远离喧嚣的城市,去往未知的地方。
今天是个周六,周末的时候山上偶尔会有些飙车党出没,这一路上山却没见到那些飞驰而下的车影。顺顺利利开到了山顶,王杰希随意地找了地方停好车。运气不错,山顶也没有人,没有人最好,王杰希可不希望被打扰。
“到了。”王杰希说,“但我说可以之前,你还是不许看。你等等。”
他下了车,绕到喻文州那边,帮他打开车门,解了安全带,帮他把外套扣好又戴上围巾,这才把他一把拉出了车外:“来,我背你走,还要走一段路。”
“不必了吧,你拉着我的手,告诉我往哪个方向走就好。”喻文州回答,说得顺理成章——王杰希忍住没有问,我们这可是在山顶,莫非我引你坠崖,你也当真愿意么?
喻文州的话,大概会很认真地说愿意吧。尽管他知道王杰希不会那么做的。
“我怕你摔,还是我背你。”王杰希想了想。
“那好吧。”喻文州也不再推脱,应了一声,伸手摸上了王杰希的肩头,在黑暗中凭感觉爬上了那个坚实的背。他趴在王杰希的肩头,鬓发蹭到了王杰希的脸颊。山顶的气温不比城里,此刻恐怕都下了零度,呼出的气体都要结成冰,王杰希却觉得自己全身都暖了起来,暖到发烫。
前些日子下过雪,山顶的积雪还没有悉数融化。王杰希想起六月份下雪的那天,喻文州蹲在家门口看雪花从天而降,映在瞳孔里让他的眼底也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这世间一切的花朵都是稍纵即逝的,雪花也是。”喻文州说。王杰希知道他是说给自己听的,但王杰希没有回话。
他背着喻文州小心翼翼地穿过漆黑草坪上的幽深小径,这里连一盏灯都吝于给予行人,王杰希只能用手机上自带的手电筒功能照亮眼前一米左右的路。
他也是第一次晚上来这里,这里是个幽僻的山顶公园,踏过十几节台阶,他总算到了那个在整座山的制高点上的观景台。
在冷夜里背着几乎与他等高的少年走了有点远的距离,王杰希微喘着气,放下了喻文州,喉咙里有些疼得发涩,是冷空气刺伤了柔软的喉管。
喻文州依旧安静地一动不动,没有得到王杰希的许可,他并没有自作主张摘下布条。
过了两分钟,王杰希逐渐缓过来,才重新拉住喻文州的手,带他走到观景台的正中央,轻手轻脚地为他的双眼解除了束缚。
人站在观景台的中央,俯瞰的是整座城市。
车灯在奔跑,路灯在闪烁,无垠的星空在头顶流淌,C市城里已经能够看见极其绚烂的星光了,却完全比不了山顶上肉眼可见的银河来得耀眼夺目。
在这样天造地设的舞台里,适合上演的剧本只有寥寥数种,每一种都应该瑰丽美好幸福饱满,但王杰希不要每一种,他只要那一个。今天他来这里,就是要赶在生日结束之前,最后让整个世界都顺应他的心意一次。
“好漂亮。”过了很久很久,喻文州才终于开口。他的嗓音有点发颤,像是冰块碎裂的声响,不知道是因为太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嗯,我也觉得。”王杰希悠悠地望了他一眼,“总算是没有辜负你的信任吧?”
“没有,完全没有。”喻文州转过头来,和王杰希对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汹涌,几乎要将眼睛的主人溺毙在情绪的海洋里。
“你过来看这个。”王杰希说,“我给你照明,你能不能认出这是什么?”
喻文州闻声凑过来看,观景台中央有个圆弧形的台子,冰冷的台面上刻着许许多多单词,喻文州一下就认出了这些名字,是这座城市和它周边的每一个地区的地名。
王杰希用手指敲了敲某一个单词,伸手指向夜空中的某个方向:“那边就是我们家了。”他又敲了敲另外一个单词,“然后这边是我们高中所在的地方。”
“如果没有这张地图,还真是认不出来。”喻文州说。此话不假,C市没有地标建筑,如今最高的楼房不过C大图书馆,也只有13层。灯光的海洋里所有的房屋都千篇一律。
“在这样一座城市里,一切都太一成不变了。”王杰希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又指了指更偏远地方的地名,“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些地方听说都很漂亮,有机会你一定要去看看,那里有比你现在眼前好看几百几千倍的好风景。”
喻文州没有回答,王杰希顿了顿,又继续说:“你应该要去更远更好的地方。”
“想和你一起,去更远更好的地方。”喻文州沉默了好一会才说。
“你会的。”王杰希轻声回应。
说完以后他就把手机收了起来,光线再次散去,只留他们在黑夜里驻足,他们离得很近很近,近到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喻文州的心跳和呼吸一样平稳,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思绪和心情。屏幕熄灭之前,王杰希注意到现在的时间,23:55。
“王杰希,生日快乐。”喻文州忽然说。
“谢谢。你的礼物我收到了,很喜欢,这些年来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没有之一。”王杰希回答,隐约的月色暗芒之下喻文州露出了浅浅的笑意,黑暗中看不明晰。
“虽然这么说显得有点贪得无厌,但我还有一个特别想要的礼物,希望你可以送给我。”他很快又补充道。生日这天就快要结束了,他不能再等了。
不等喻文州再问,王杰希已经向前迈出了步伐,用力把喻文州扣进了怀里。这个拥抱霸道张扬,让被扣住的人无法逃离。有狂风逆流而来,空气撕裂的声音汹涌强劲,几乎要震破鼓膜。喻文州浑身剧震,王杰希也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地发抖,那种双方之间情绪的碰撞并不是错觉。
那颗爱情的种子在C大工程楼地下室里的讲堂外播种,慢慢在时光里长大,舒展枝丫。每次与喻文州的相处都历历在目,每一次都在施肥浇灌,把那株名为爱意的植物催得生根发芽,绿叶盎然,直至开花结果。
王杰希没想过要说什么告白的话,喻文州心里比谁都明白。这场博弈喻文州始终知道自己要去往怎样的终点,他把将棋暴露在王杰希的面前,而王杰希终于迈出那一步,吃掉对方的棋子,然后狠狠推翻整个棋盘,要他们在棋盘外相拥。
他抱住喻文州的这一刻已经不管不顾。拥抱来得似乎太过突然,喻文州僵硬的身体像提线木偶一样一动不动了几十秒,然后用卡顿的动作机械般回抱住了他。
“王杰希,我……”
“你现在还有一分钟,还有一分钟我的生日就结束了。”王杰希打断了他,“你要给我怎样的生日礼物,就这一分钟决定吧。”
喻文州在怀里仰头看着他,眼里的惊疑不定慢慢沉淀,最终变成了晶莹的、闪烁的坚定执着之物,只需要凝视眼前的人,握紧手中仅有的温暖,就已经完满没有遗憾。
“不,不用一分钟了。我的答案,早就在你心中了。”他这样说,闭上了眼睛。
扯一抹夜色作衣裳,将星辰披在肩头,此景此景落在谁身上都该是人生里最美丽的画面。
而他们在这最美丽的画面里紧紧拥抱彼此,唇齿相接,吻过对方的唇和舌。
零点的钟声响起,大教堂的钟声足以响彻夜空撞进山顶静谧的画面。
爱不过是须臾惊鸿之物,最容易来无影去无踪,可这一刹那,王杰希却听见了永恒。
——想和你去更远更好的地方。
——那就和我去永恒时间的尽头吧。
26.
生命中平添了另一人的重量,于王杰希而言却没有太大的变化。
那一夜之后他从崭新的一天醒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另一人肩负了无法推脱的责任,这没有带给他困扰,反而重新填上了早年被腐蚀的灵魂空缺。他花了两年多的时间确定自己的心意,殊不知他的大脑乃至心灵,在更早的时候就做好了接纳对方的准备。
黄昏的暖光如同汹涌的海潮涌入他的视野。夕阳正沉进地面,风吹着沿途的树梢,摇曳着的绿叶也像海洋。王杰希从未觉得归家是件那么令人期待的事,于是他哼起了歌。
在一起之后的第二天,喻文州理所当然地坐上他的跑车,享受了一回专车接送服务。自然地坐进副驾驶的喻文州转过头冲他眨了眨眼,眼神是高中那时一起读书时一样的清澈明亮。王杰希忽然觉得他们经历过的一切错过和挫折都毫无意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们从身体至心灵,都拥有了彼此。
“我妈当年太有先见之明,问了你那么多该是盘问儿媳妇的问题,最后你真的成了我的人。”他说。
“平白无故成了别人家的儿媳妇,我好像不怎么开心。”喻文州则弯起嘴角露出微笑。
诚然,倏忽降临的爱情不过是生活中味道较好的调味品,占据主流的仍然是一刻不能停歇的学习和工作。
回到家,王杰希换下鞋,信步走进书房。他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和图纸,临近期末,他也不得不在学习新知识的同时花更多时间温习前面的部分。
喻文州孤零零地靠在书房长沙发的一侧,随意地翻着一本厚厚的小说。今天他没有夜班。他盖着毛绒绒的毯子,那个绣着天蓝色小鱼的毛毯是前几日一起逛家居用品时,王杰希执意要买下的。开春已经有些时日了,C市的夜却不见转暖。
黑夜收走了地尽头最后的阳光,树海变得安静,在窗外的风景变成一片漆黑之前,王杰希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他的喜欢已经无可救药,只是这样片刻地凝视对方,他就已然挪不开视线。
“帮你打包了白斩鸡,放在厨房了。去吃点?”王杰希说。
“你吃过了?”喻文州头也没抬。
“嗯,在图书馆楼下吃了点快餐。”王杰希在书桌前坐下,点亮了台灯,将资料悉数摊开,“别拖得太晚,晚吃饭对胃不好。”
“今天午饭吃得太晚了,我现在还不饿。”喻文州说,“谢啦,帮我买白斩鸡。说起来你绕了好大一圈吧,那家店明明在家的反方向。”
“我绕一圈不要紧,你喜欢就好。”
书房再一次陷入静谧,只余下笔尖滑过稿纸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和指尖偶然翻过书页的脆响。
过了一会,王杰希放下了笔,从面前的窗户里看着喻文州的倒影,问:“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你怎么知道?”喻文州将书放在胸口,转过头来,触及王杰希从玻璃里反射过来的关切视线。
“看得出你心不在焉。”王杰希稍稍回忆了一下近期的日常相处,在一起之后变化最大的便是两人相处时的氛围。时隔许久,他们终于再次做到无话不谈。他总结道:“你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眼神不是那样的。我回家了,也不见你笑。”
喻文州点点头:“原来如此。以前没有觉得你这么敏锐,我印象里你是个非常迟钝的人。”
“你是在挖苦我时隔两年半才把你追到手么?”
“我可没这么说。”
王杰希将转椅转过180度,正对着喻文州。后者的手指悬停在空中想重新拿起书,最终又收了回去。装模作样的掩饰在王杰希面前形同虚设,再继续下去只是自讨没趣。
风从不甚严实的窗缝挤进了屋子,窗框震动着,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最近每周工作的时长越来越长了。”王杰希陈述,“我粗略算了一下,你一周基本上要工作将近70个小时,正常人怎么受得了?身体不是小事,你应该适当休息一下。”
喻文州小声辩解道:“不工作那么久,连生活费都没有,哪里谈得上攒存款为未来做准备?”
“你那个老板,到现在还不打算给你工资么?”王杰希皱眉,“他是不是认识你父母这个另当别论,薪水是你工作应得的报酬,理应不能少的。”
“别提薪水啦……”喻文州琢磨了一下,忍不住揉了揉发疼的眉骨,他最近总是觉得头疼不已,“我感觉他自己都自身难保的样子。我今天发愁,也是在愁这件事。”
“说来听听?”
“我们事务所的几个小股东,好像对我爸的那个朋友有所不满。他最近有家庭纠纷,来公司的频率降低很多,听说还挪用了公款。其它几个股东都惦记着钱,有时找他理论又找不到人,矛头最后就指向我了。我们本来就是小型公司,现在搞得只剩下我是明面上站在他那边的。”
“所以有些骑虎难下?”王杰希抓住了重点。
“可不是嘛。”喻文州低头把玩着手指,“这种职场于我还是过于复杂了。”
“这……”王杰希踌躇了一下,却没找到合适的辞藻用以安慰,对他而言职场还是太过遥远的事物。他换了个突破口询问道:“你现在在公司都做些什么?”
“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几乎所有的事吧。”喻文州想了想,“不涉及金钱的大小事情我都有做。辛苦是辛苦一点,不过的确有学到新的知识。”
“不给你工资,倒是期望你无所不能。你脾气也是好,说是学习,根本就是自己摸索吧。”王杰希冷哼,“不过这样一来你反而会更加被针对,我猜那些股东没少给你脸色看。毕竟你方方面面都有插手,他们也不好从中作梗对你老板使坏。”
喻文州感叹道:“没想到你看事情还挺清楚的。”
王杰希却深深摇头,说:“光是看你每天那么心累,猜也猜到了。理讨,我建议你辞职,你的开放签证*只剩下两三个月了吧?”
“应该是两个月多一点。”喻文州默默算了一下,“当初没想过会有变数,现在辞职换工作还是稍微紧张了。再说……”他顿了顿,“他还给我父母信誓旦旦地保证说要支持我办绿卡的,我要是走了,且不说他会不会勃然大怒,我在父母那边肯定也吃不了兜着走。”
“你说的这件事,靠谱吗?”
“听说前几个月通过其中一个股东介绍进来的那个人,给了钱的。”喻文州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王杰希愣了愣,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皱起眉头:“那你更应该辞职了,你受委屈,恐怕也只是给人做嫁衣。你……”他猛然咽了下口水,“没给过钱的对吧?”
“当然没有。”喻文州轻声回答。
躺在沙发上的人坐直起来,软塌塌地靠在沙发背上,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许久之后才叹气:“其实我也不傻,只是这种事无法说破。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我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实在身不由己。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想做这份工作,依赖他人最终也会受制于他人。当时我以为熬过一年两年总能达成既定的目标,到时候再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迟。”
他突然自嘲般勾起嘴角,又接着道:“没想到计划真的永远赶不上变化。”
“你考虑的那些因素里,有没有包括自己的感受?”王杰希挑眉,“明知留下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做着一份不开心的工作,晚上还要加班维持生计,如今公司的现状明显也有问题,有人用金钱走着捷径,你所谓的靠山利用你的才华,视你为眼中钉的股东随时都可能刁难你。你甚至没有想过要抗争,为什么?”
“抗争之后就会雨过天晴吗?”喻文州说,“换了新的工作环境,未必就能比现在更好。不是我不想,只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面对未知的未来。高考完我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寻别的出路,结果浑浑噩噩地也就走到了这里。”
半晌,王杰希才回答:“你高考的时候和我商量一下就好了。如果你差的是那一分勇气,我会借给你。”
“且不说我们那时候的关系……何况我差的也许不是勇气,而是运气。在人生的岔路口里,我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选择。不是说别人为我做的选择不好,只是明明不是自己的选择,却要承担选择背后的重量,偏偏还又差点运气,所以会心有不甘。”喻文州轻描淡写,“高考那会得知家里的情况我一度很丧,后来我又不丧了。只是觉得反正都改变不了,丧是没有用的。如果能做什么改变现状,我早就付诸行动了。”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是还是错了啊。”喻文州说,“我踏进X国的那一刻起,就全都错了。”
王杰希抿了抿嘴唇,最近天气干燥得异常,间接地令他觉得口干舌燥:“人生是错的不要紧,你至少还能选择正确的自己。”
“这句话大部分时候都能起安慰作用,但细想起来其实不然。人生出了错,留下来的大多是别无选择。我不是选择了我自己,是我只能成为这样的自己。”
“我倒是觉得,你走了自己不喜欢的路,做着自己不感兴趣的事,然而还能将它们尽善尽美地完成,真的是件很厉害的事。”王杰希道,“你的所谓‘别无选择’的底线,有时真的太高了。换做其他人,未必能做到你这样。”
“可那又怎样?”喻文州轻声反问。
“看来你今天是真的很丧,说了半天想安慰你,你每一句都能给我顶回来。是平时太逞强了,物极必反——”王杰希转过身,合上了桌面上摊开的图纸,今天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看进任何学习资料了。他站起来,走到沙发旁,低头俯视着喻文州,“还是说因为和我在一起了,才终于放任自己软弱一次?”
“我……”喻文州瞪着他想反驳,最后却对上了一双盛满笑意的大小眼。那双眼睛猛然靠近,王杰希俯下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啃咬喻文州的嘴唇。
的确是啃咬,这个吻毫无美感,只是单纯以暴力的形式堵住了喻文州的嘴。王杰希的手从喻文州的耳后滑到颈间,再到肩头,然后他松口,将喻文州的脑袋埋进自己的胸口。
“如果你觉得今天是最糟糕的一天,那么明天一定会更好的。”王杰希说,“你不踏进这个国家,你就永远不会遇见我。你不成为这样的你,你就走不到这一步。你的别无选择,最终一定会留给你切实的财富。你也并不是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选择,”说到这里他加大了搂住对方的力气,“在演绎过无数擦肩而过的人海之中,你选择了我。
“生活本身本就不可能永远轻松自在,遭遇挫折是兵家常事,但你不要丧气。我打从心里佩服那个逆流而上的你,也庆幸我终于得以成为你的港湾。你要是觉得累了,随时都可以停泊,等待下一次出发。”
在王杰希说完这番话后的几分钟内,喻文州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吸气又吐气。
王杰希有点局促,说安慰话的时候完全没经大脑。喻文州大概也并不是要他分担苦恼,但他确信这是喻文州第一次主动索要慰藉。大多数时候喻文州都不会表现出自己需要依赖任何人的样子,王杰希不知道这一次自己的回应是否合格。
喻文州忽然在他肩头笑起来:“杰希,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怎么感觉你话里有话?”
“我以前说你身上有一种力量,能够轻易地感染别人。真的不是恭维你。”喻文州说,他的语气终于变得轻松了一些,“倒不如说你是太会撩人。”
“撩到你就够了。”王杰希接上他的话调侃起来,不自觉地顺着氛围挑了挑眉,“怎么,你不喜欢这样?”
“不,这样就很好。”喻文州回答,“就这样,有你就很好。”
*X国两年大专以上学生毕业后可以获得一年找工作的开放签证。
27.
偶尔碰上小长假,行色匆匆的人们终于得以忙里偷闲。
难得有机会在家睡懒觉,假期的头一天王杰希和喻文州这对热恋中的情侣本着床上是最好的约会场所的原则而选择赖了一天床。
喻文州比王杰希想象中更容易害羞,事到如今被王杰希抱着还会经常性脸红——大抵是没有恋爱经验的缘故。热恋期总是甜到发腻,人也往往更轻易暴露出纯真美好的一面。
于是就变成这样的一天。放假在家,家里又没有其他人,王杰希顺理成章地抱着某鱼作抱枕,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看了一天的美剧。
当晚躺下了之后,喻文州缩在王杰希的臂弯里,不满地用发梢蹭了蹭王杰希的下巴——他被当了一天抱枕,并且全程抗议无效。王杰希很喜欢看到喻文州遮掩着的害羞模样,那样的喻文州他从来没有见过,当然也乐于将其独占在自己手中,于是一边抱还一边不知收敛地挠对方身上怕痒的地方。偏偏王杰希又力气大得很,把喻文州圈在身前令他逃也逃不开,逗得喻文州脸红了一阵又一阵,烫得几乎要爆炸。
“怎么?不喜欢我抱你?”王杰希好笑地问,“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喻文州撇了撇嘴,没有回答。
王杰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还是说你喜欢抱我?那好,今晚我允许你抱着我睡。”
“王杰希,以前怎么没有觉得你这么欠?在一起之前你可不是这样的,还我那个风度翩翩的君子王杰希。”喻文州语带不满,“对于欺负我这件事,你似乎相当地乐在其中。”
“我怎么不君子了?我只有在家才这样,也只对你这样,而欺负你是一种情趣啊,生活需要情趣。”王杰希把喻文州抱得更紧了,“再说了,你不是被我欺负得挺开心的么?你又不是真的反感,你只是害羞而已。”
王杰希的话明显噎得喻文州哑口无言,喻文州干脆在那暖暖的胸膛里蜷缩成一团,再也不理会王杰希的话语,任凭对方再怎么用言语挑衅,就是紧闭双眼,拒不开口。
怀中恋人气恼的样子实在太过可爱,王杰希无比希望能把喻文州永远定格在这样小孩子气的状态下,那样他大概能活得更轻松自在一些,但那是不可能的。正如他先前所说,他只会对喻文州淘气,而喻文州,也同样只会在他面前率真。
他犹豫了片刻,伸出手指撩起喻文州的刘海,又碰了碰他的睫毛,台灯光影之下那睫毛长长地投下阴影。喻文州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不适地皱了皱眉,王杰希突然又生了捉弄他的心思,于是抬手神速地解开喻文州睡衣的第一颗纽扣——这下喻文州果然立刻睁眼:“王杰希你干嘛?”语毕便赶紧把纽扣系好,不让自己白皙的胸口暴露在王杰希的视线之内。
“你不是不愿意理我么?还那么大反应。”王杰希悠然自得,“今天天气热,夏天快来了,我怕你再穿秋装睡觉得热得踢被子,半夜着凉怎么办?”
“你别抱我那么紧,我就不会觉得热的。”喻文州翻了个身躲到半米开外——得亏王杰希主卧的床够大,不然这一翻身喻文州就得跌下床。
“那不行,要么我抱你,要么你抱我。选一个。”王杰希忍住笑意继续凑过去,把喻文州逼进床角。喻文州立刻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眼睛敌意满满地盯着来势汹汹的王杰希。
“既然你不回答,那还是我抱你吧。”王杰希迅速脱掉上衣,露出自己锻炼出来的线条分明的肌肉,喻文州下意识缩得更小了,意料之中的反应让王杰希有种计谋得逞的快意,“别这样看着我,你不热,我都觉得热了。”
掀开被子,把喻文州再次揽进怀里,他吻了一下对方又开始发烫的脸颊:“赶紧睡吧,明天还有出行计划。晚安文州。”
意外与惊喜是一段漫长爱情路途上最好的调味料,而正好这是王杰希最为擅长的领域。
一向有起床困难症的王杰希第二天一早还没等到闹钟响便爬了起来,昨天夜里他睡得极其安稳,大约是因为喻文州一直睡在他的心口一动不动的关系,某种特殊的安心和幸福感填满了他的大脑,隐隐约约连梦都发甜。
早晨七点,阳光还没有完全盛开。初春的寒意并未彻底消失,起来之后他把被子的一角为喻文州压好,确认恋人依旧在安睡没有被吵醒后,他才下了楼准备早饭。
半小时后他用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和鸡蛋成功施行了喻文州的叫醒计划,这一招屡试不爽,刚烤好的吐司正脆,他坐在床头喂给自己一口吐司片,故意发出了咀嚼的声音。香草芳香四溢,谅喻文州定力再好,也不得不在美味的早点面前败下阵来。
吐司上涂着的是王杰希自制的果酱,第一次见到这种嫩绿色的酱汁时,喻文州是说什么也不肯尝试的。怎么形容来着……哦对,王杰希想起来了,当时喻文州说的是“这是你哪个魔法实验的失败品吗”。直到王杰希有一次连哄带骗地让喻文州咬下一口香草味的吐司,此后每日两片烤吐司已经成了两人日常的早饭。
喻文州在王杰希完整地吞下第一片吐司后便转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地看着王杰希,伸出手想要触摸王杰希的脸颊,以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早安。”王杰希捉住了那只手,“该起来吃早饭了,一会凉了不好吃。”
唯有爱与美食不可辜负,辜负了王杰希的爱心早点不是一件好事,喻文州很快就起身去刷牙洗脸,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王杰希已经把早点端回了楼下的餐厅。
两人难得有这种能一同享受早餐的时刻,平日里王杰希的课大多在早上,喻文州也不得不赶在九点之前去公司。王杰希向来是起床困难户,而喻文州经常在前一夜工作得筋疲力尽。大多数日子里都是王杰希下厨,两人堪称暴殄天物地匆匆解决早饭,各自搭上出行的公交车——自从王杰希买了车之后,则是一同奔进车里,王杰希立刻发动引擎,顾不上热车便让白色的跑车绝尘而去。
闲适的日子里异常惬意,难得吃了一顿有些情调的早饭,王杰希收起了捉弄喻文州的心思,喻文州也不记仇,受人一顿早饭的恩惠自当涌泉相报,主动洗了锅碗,还顺便给王杰希打了一杯卡布奇诺。
王杰希曾夸他多才多艺,的确不假,知道喻文州会打咖啡后,王杰希便购置了一台咖啡机放在家里,买了自己喜欢的咖啡豆。早上起来他做饭,而喻文州偶尔心血来潮就为他打咖啡,倒也和谐,经济实惠又不失浪漫。喻文州的手艺很好,奶泡打得均匀,温度也把握得精准无比,难能可贵的是专属咖啡师是自家的恋人,这可是花钱在星巴克买不来的待遇。
喝掉最后一滴咖啡,王杰希抬起头来看着对面抿着红茶的人,开口问道:“吃好喝好了吗?”
“嗯。”喻文州点点头,又啜了一口红茶,茶还在冒烟,大概还有点烫口。
“那上楼换衣服吧,准备出门了。”王杰希起身。
“出门?去哪里?”
王杰希挑了挑眉:“让你换衣服就换衣服,问那么多干嘛?”
喻文州本来还想说什么,对上了王杰希的眼神以后,又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乖乖把两人的杯子收进洗手池里泡好,这才上了楼。
“记得换身好看的衣服。”王杰希不忘冲楼上喊了一句,也不知道喻文州听见了没有。
喻文州确实听见了王杰希的话,并因此纠结穿什么衣服出门,纠结了十分钟之久。王杰希在楼下等得不耐烦,上楼为他选了一件银边的灰黑衬衣。
“这是你的衣服。”喻文州辩道。
“可你穿着也合适。”王杰希反驳,“而且你穿黑色比我好看,怎么也好过你那些穿了两三年的旧衣服吧?”
想到自己衣柜里那些从长穿到短的衣服们,喻文州选择闭嘴。
磨磨蹭蹭出门也过了十点半了,却也正值阳光灿烂之时。九十月份是樱花之季,从家开出去没多远的公园里浅粉的花朵都开好了,微风拂过枝丫,两人轻松愉悦的心情也跟着摇曳起来。
C市确实不是一座大城,大约走了不过十几分钟,路边就已经没了多少房屋,路牌清晰地指示着最高时速,来往的车辆有些多,载着无数即将出游的旅人。
“出城?”喻文州不太确定。
“是的。”王杰希回答,“路途会有点远,如果困你可以闭目养神。”
喻文州打开了一点窗缝,温和的风顺从地跑了进来,吹动了他们的头发,少年在风中闭上眼深呼吸,好像想要嗅到春天和假期的味道,他说:“我从来没有出城玩过。”
“我知道,所以有机会我会带你去很多很多地方玩。这个国度很美,有很多值得去看的风景。”王杰希说,“记得吗?你说要和我去更远更好的地方,我们会一起去实现它,进度不会那么快,但我们可以先从出城游玩开始迈出第一步。”
喻文州安然点头,道了一声谢谢。
王杰希不愿透露目的地,喻文州也懒得花心思揣摩魔术师先生的心理。初次外出游玩带来的新鲜感足以让他一路兴奋不已,千奇百怪的问题张口就来。X国高速路边尽是农场和葡萄园,喻文州不住地对着窗外指指点点,一会问着那个一捆捆的干草是干什么用的,一会又注意到停在草坪上的巨大机械,王杰希不知道喻文州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懂装不懂,但完全不介意耐心为其一一解答。
开入了山路以后喻文州就从十万个为什么变成了从橱窗里看见漂亮玩具的小孩,山坡上的小羊密密麻麻好像一颗颗米粒,喻文州拉着王杰希的衣袖伸出手指着远处的山丘:“看那边,好多羊。”
“喻文州,我在开车呢。”第无数次无奈地开口试图让恋人稍微冷静一下,王杰希嘴上无可奈何,脸上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喻文州对于新鲜事物的反应超乎他的预期,和他平日里和气又冷静的成熟形象大相径庭。他想,还好是这样。如果这一路上喻文州完全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兴趣,那他还不如掉头回城,就当这趟旅行没存在过。
“那一会到了休息带,我们停车下来好好看,可以吗?停一下就好。”喻文州转过来期待地看着王杰希。
真是让人难以拒绝的眼神。
“没关系,当然没关系。”王杰希笑,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连眼角都是柔和的,“你想在哪里停,你就告诉我。停多少次都无所谓,只要你喜欢。”
得到了王杰希的允许,喻文州当真毫不客气地喊停,一路拿着手机拍下不少照片。王杰希计划中两个小时出头就能到达目的地的旅行,硬生生拖到了三个小时。
但王杰希无所谓,对于他计划的这场远游而言,重要的并不是他们到达哪里,而是他们到达那里的过程。到目前为止事情都还在王杰希的计划之中,看着喻文州那近乎凝固在脸上褪不去的和煦笑容,王杰希觉得他总算没有浪费每一分钟,每一分钟都用在了实处。
停好了车,喻文州早就按捺不住了,立刻从车里跳了出来。王杰希轻车熟路地拉着喻文州穿过咖啡厅、草坪和小树林,耳畔是鸟鸣和笑声,一派祥和。
一阵清爽的风吹过,喻文州停下了脚步,张开了手臂拥抱微风。王杰希站在他身后几步之外,望着高远的天空深呼吸。
空气很暖,王杰希想,这样就算去往湖边也不会觉得凉。他本来是怕喻文州会冷,还特地在车上备了带着兜帽的厚外套,不过现在的情况下暂时还用不到。
“我以为你第一站会带我去近一点的地方。”喻文州说。
“每年的这个假期都是观赏鲁冰花的最佳时机。”王杰希说,“我想鲁冰花开时节来看湖和雪山大概会很美很美,而别的地方什么时候都可以去。”
“鲁冰花啊,那杰希我们走近一点看好吗?”喻文州轻声询问。
“这种事不需要问我。你想去哪里看,自己去不就好了。”王杰希说。
“可我想你和我一起去。”
“那就一起去。”王杰希不再拖拉,径直拉着他走下了斜坡,慢慢踱步到了快到湖边的浓密花丛前。
这片湖在X国无数风景里也能是排得上名次的名胜,劳动节假期里来观光的游客不计其数,但也并没有国内那种人满为患的拥堵之感。湖水山川繁花苍穹,一切美丽的事物在这个国度里生得幸运,不至于被世俗打扰。湖边开满了或白或粉或紫的鲁冰花,错落有致地点缀在青翠欲滴的草坪上。喻文州显然很喜欢这幅景象,刚到湖边就挣脱开了王杰希的手,兀自蹲了下来,仔细欣赏起其中那么一株在风中轻轻摇摆的植物。
“开得真好。”喻文州沉吟了半晌,用了“好”这个字。
“希望它能开得久一点。”他又说。
“它们能开一个季度,然后明年又会卷土重来,年复一年地盛开。这一带的土壤和气候大概很适合它们生长,也不见其他城市有开这种花。”王杰希回答。
“嗯,那样很好。这样的话即便凋谢,它们还能在第二年和彼此重逢,哪也不用去。”喻文州笑了笑,钻进了更深的花丛里。
王杰希还想说点什么,可喻文州已经走远了。他摇头,俯下身用手轻柔地揉捏着一株花的花蕊,沁人心脾的香味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不已。不过眨眼的工夫喻文州已经穿越了花丛踏入了最边缘的落石区,淙淙流水流淌过脚边,叮叮咚咚的清流终将在不远的地方与浩大的湖泊接壤,这一带水并不深,大约也就半米,明镜似的倒映着如诗如画的世界。
喻文州侧过身子,一边用鞋子轻轻拨弄着水面,波纹里镜中的世界有些崩塌,他开心地愈发变本加厉搅动着水流,一边转头看看花丛里的王杰希。王杰希也正好在看他,见喻文州玩水挺开心的,他也踱步至下游。
湖水波光粼粼,也堪称是清澈见底,王杰希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美丽得近乎神圣的湖水,果然是冰冰凉凉,在这样一个暖阳高照的日子里说不出地舒服惬意。
他们手牵手沿着湖边漫步许久,又在湖边的长椅上小憩了片刻。坐在椅子上,面前就是无垠的蓝天与天边的雪山对接,巨大的湖泊一览无余,落得眼底里都是白和蓝的色泽。
“来观星小镇,却不观星?”喻文州轻声问。
“当然要观星。晚上我们再回来看星星。”王杰希回答,“你以为这里就是旅途的终点了?别着急。”
闻言喻文州微微颔首。这一路上他习惯于听从王杰希的安排,至少目前为止,王杰希还未让他失望。他只需要跟着王杰希的脚步,抱有期待并保持微笑就够了。
稍作休息后他们又起身继续散步,路过当地有名的教堂便稍微驻足在门口,教堂里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投射在地面上,教堂里正放着圣歌,歌声轻盈优雅,也有牧师在吟诵,声音铿锵有力。教堂里的意境像是带着穿越了无数岁月的悲伤和绝望,又带着一整个世界的希冀和欣喜。有一对年迈的夫妇靠在彼此的肩头,十指相扣,脸上挂着微笑,正在喃喃祷告。
王杰希突然感觉到了生活该有的姿态,没有轰轰烈烈和跌宕起伏的剧情,沉淀在爱情底部的就该是现在这副模样——宁静祥和安然美好。
“很多人来这里举办婚礼。”喻文州看似不经意地提起。
话里的意思颇为直白,王杰希选择握紧恋人的手:“如果你喜欢,你也可以在这里办婚礼。”
“难道杰希不喜欢吗?”喻文州又问。
“你猜。”王杰希轻笑。
“我不猜。”他被王杰希的拐弯抹角逗得撇了撇嘴,“反正如果办婚礼,那……”
话说到这里却戛然而止,王杰希的食指压在他的唇上。
喻文州想说些什么,王杰希心知肚明,但他不希望喻文州只到这里就以为他获得了最好的选择,他说:“有些事,我们以后慢慢计划,也许你还会遇见更棒的你更喜欢的地方,所以不要着急现在就下结论。”
“那我们来合影吧。”喻文州也不追问,却忽然跳转了话题。
“合影?好啊。”王杰希怔了一下,他不是太喜欢拍照,但他没有拒绝。
他们回到鲁冰花密集的地方,喻文州寻了一位路过的旅客,请求他为他们拍照。没人能拒绝一个如此简单的请求,喻文州拉着王杰希在花丛中站好,他们依靠在彼此的身上,手牵着手,背后是通透碧蓝的湖泊和连绵不绝的山峦。手机咔嚓一声,画面便定格了,喻文州礼貌地道了谢,拿回手机仔仔细细审视了一番那张照片。
“我笑了,你却没有。”最后他控诉。
“我不喜欢拍照。”王杰希这回老实地回答。
在大多数事情上喻文州都不爱强求,偏偏在这件小事上十分坚持:“这是我们第一次长途旅行,不是么?如果你不希望别人拍,那我们就自拍。”
王杰希犹豫了一下,突然想想他也并不是那么讨厌拍照。如果是和喻文州一起,出来玩确实应该留下一张幸福又甜蜜的合影吧?于是他深呼吸,回答道:“那好吧,就一张。”
喻文州立刻笑逐颜开,拉着王杰希跑去远处一片无人问津的花丛,两人一起蹲了下来,手机早就蓄势待发地停留在拍照的界面上。他们设备简陋,连个自拍杆都没有,只好委屈用一株鲁冰花作背景了。
王杰希起初还是有点别扭的,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放大的脸很是不自在。
“喂。”喻文州捅了捅他的腰,“以前谁跟我说,多笑笑好看的。‘你笑起来那么好看,你为什么不笑?’某人怕是都忘记自己问过这样的话了吧?”
“是我是我。好吧,正经点好好拍一次。”王杰希无奈地认负,转而牵住了喻文州的手,把那只手放在他的心口处。
镜头画面里喻文州露出了微笑,王杰希不经意间便想起以前那个冷淡的不苟言笑的喻文州。时光和爱情抹去了少年锐利的棱角,留给他如今风轻云淡的笑颜,在王杰希的眼中这一笑仿佛是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一时几乎忘记自己正在同框,而不自觉地慢慢一点点弯起了嘴角。
喻文州适时地按下了快门,王杰希在他收起手机的那一刹那闪电般转过头,吻落在他那笑意还没有褪去的嘴角。喻文州因为受到惊吓而下意识后退半步,蹲在地上的姿势显然很难保持平衡,他向后面倒去,而王杰希迅速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腰,把他一把拉进了自己的怀中,更深更浓更有力地吻了下去。
姹紫嫣红的鲁冰花丛中,喻文州可谓是选了一个让自己无处可逃的位置,没有喧嚣的交通,没有路过的行人,没有驳杂的视线,只有相爱的两个人。
喻文州被吻得没了力气,整个身子都由着王杰希托住,拥吻了几秒、十几秒、几十秒后,他才终于伸出了手按在了王杰希的背后,一点点加大手中的力气,直到用尽力气抱紧对方到手臂都发颤。
“喻文州。”王杰希一吻完毕,却没有放开怀里的人,他低头凝视着喻文州的眼睛,那双眼睛漂亮得如同晶亮的黑曜石,闪耀着那因遇见他追逐他爱上他而沾染喜悦的光辉,他不禁有些动容,前所未有的情绪填满了整个胸膛,“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不知道应该说我爱你,还是应该说别的什么。我就是突然有想要吻你的冲动。我喜欢现在这样的你,我希望你永远都像这样。”
“不,你什么都不用说。这样就够了。”喻文州久久地与王杰希对视,伸出手慢慢地触碰王杰希的脸颊,指尖温软柔和,“我也很喜欢现在的自己,喜欢爱上你的自己。You are good enough, but I'm not.(你很优秀,可我还不够好。)我想为了你成为更好的人。”
“You will, my love.”(你会的,我的爱人。)
爱在依山傍水之地,哪里在乎山川湖海是否能蹉跎到地老天荒。
王杰希当时起意想要带喻文州出来玩的时候,只是猜想喻文州大概会喜欢旅行这件事,平日里积攒的压力和郁闷太多,不能释放的话换了谁都会触底反弹。这趟旅行的价值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再驾车出发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时候,喻文州眼睛里藏不住兴奋与期待。王杰希暗暗想,还好没有猜错喻文州的喜好。
白色的跑车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驰骋,喻文州打开了一侧的窗户,与时速八十里的风撞了个满怀。空气里都是清新惬意的味道,他们正在翻越一整座山,沿着一汪巨大的湖泊。如果说刚才见到的湖如窈窕淑女般美丽,那么此刻身侧的湖大概就是谦谦君子了吧,静,静得无拘无束,神秘又看不到尽头,在环山的拥抱间温润如玉。
“再这么吹一会,你肯定头疼。别闹。”王杰希伸手拉了拉喻文州的衣角——他不能有太大的动作,毕竟这具钢铁的交通工具还掌握在他手中的方向盘上,“听话,关窗。”
“不要。”不想喻文州立刻就拒绝了,“我不冷,喜欢吹风。”
“你是不是欠抱?”
“反正你在开车,我慌什么。”喻文州咧开嘴笑了。
“喻文州,挑衅我是很危险的,你真以为我在开车就拿你没办法?”王杰希失笑,直接用驾驶席扶手上的门窗控制器强制把喻文州那边的窗户给关上,并且直接锁死,完全不给喻文州闹腾的机会,“刚才那句话我记下了,今晚回家以后有得你好受的。”
喻文州并不真的不讲道理,这会他不用开车,体力还游刃有余,多余的体力就用来东张西望,看腻了风景他就一边哼歌一边吃起了薯片。王杰希不知何时在车后座备了一袋零食,喻文州原本还在抱怨下午咖啡馆生意太好,他们都没捞到吃顿完整的主食,只是各自买了一块点心就着咖啡果腹。结果抱怨着抱怨着王杰希突然淡定地从后座捞出一袋薯片,轻易地堵住了喻文州的嘴。
喻文州自诩是专业的副驾,这一路上倒也没负了这一名头。太阳光线猛烈的时候他便主动帮王杰希戴上墨镜,王杰希说想听什么歌他就负责搜索播放,吃零食的时候也不忘喂辛勤劳动的司机吃。偶尔他也使坏,拿薯片诱惑司机先生,却迟迟不肯喂进对方的嘴里。又无奈又懊恼的司机先生选择在下一次他再装模作样靠近的时候无动于衷,然后趁其不备连同那捏着薯片的手指都一同含进了嘴里。
连空气都在笑他们太亲密。
大约走了有将近一个小时的路途,喻文州望着素裹的远山,忍不住赞叹:“杰希,你看那边,是雪山。”
“嗯,我们到了。”王杰希降低了车速。周围的景色突然缓了下来,不再模糊不清,他也看见了不远处矗立着的白皑皑的雪山。春天已经到来有些时日了,雪却固执着迟迟不愿退场。
大概是在车上坐久了,喻文州起身下车时动作不太流畅。王杰希笑他锻炼不足,说要抓他每天去健身房锻炼,然后被喻文州以太忙碌为由义正辞严地拒绝。
这时已然下午五点,空气里的确有些冷意,被雪山环绕着的小镇不比阳光明媚的花田,喻文州下了车便打了个寒噤。王杰希早先的准备就在这时派上了用场,他从车后座取了围巾和外套,随手递给喻文州。
“你的车后座是哆啦A梦的百宝箱吗?”喻文州裹紧了围巾,暖暖的羊绒轻轻软软,说不出的舒服。王杰希默默不作答,主动搂住了对方的腰,山脚下起了风,即便穿上大衣也难说不会有凉意。但没关系,他们幸运地还可以从彼此的体温里取暖。
拉着喻文州走进山脚下一栋建筑里的时候,王杰希才悠然开口:“我没有百宝箱,我只是了解你而已。”
喻文州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这里是?”他换了个话题。
“在室外看雪山,对你来说太冷了,这家餐厅适合观景,正好带你来吃点好吃的。”王杰希回答,上前一步和朝他们迎来的侍者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时间掐得正好,这家餐厅正是五点开始营业。刚踏入餐厅之中喻文州就直观地理解了“适合观景”有多适合,餐厅正前方便是透明的巨大落地窗,宛如画框一般把远处的雪山和近处的树林草地融为一体。此时时间尚早,店里还没有很多人,侍者将他们带到了窗边的双人座位,喻文州被眼前的风景夺去了思考,直到王杰希为他拉开座位,他才木木地坐下。
来的路上快到雪山时才下了一点点毛毛细雨,这个国家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时晴时雨并不叫人意外。他们入座的时候刚好邂逅了雨后初晴里的彩虹,喻文州伸出手指按在窗玻璃上,仿佛想伸手触摸那虚幻的美丽。
“好幸运。”喻文州感叹,“晴天里的鲁冰花和湖光山色,细雨里的朦胧画卷,雨后才能偶然遇见的彩虹,而我们一个也没有错过。”
王杰希点了点头,招来侍者为他们点上饮品。王杰希按照惯例要了一杯可乐,替喻文州选了雪碧。
来之前他找不少朋友打听了这附近吃饭的好去处,千挑万选才订下了这里。喻文州喜欢吃海鲜,王杰希听说这里每日都有最新鲜原汁原味的海鲜,也提供精美的寿司和刺身,恰巧又是看风景的好去处,他相信喻文州不会讨厌。
事实是喻文州不仅不讨厌,而且喜欢极了。上菜之后王杰希便忍不住咂舌,认识几年还是第一次看喻文州吃这么多——他胃口似乎总是很小,和王杰希出去吃饭的时候大概两人的饭量是三七开。
“你吃东西可真是在精不在量。”王杰希不动声色地剥了一只虾送进喻文州嘴里,“说真的,这条鱼我要养不起了。”
“没办法,那只好我自给自足了。”喻文州嘴里塞着虾,含糊不清地回应。
他们在这边吃得浓情蜜意,王杰希却感受到了不远处而来的不甚友好的视线。台阶之上有个大桌,约摸有七八名游客列席,那令人不适的视线就来自那里。
王杰希微微侧过头,正好撞见其中一位中年女性朝他们望过来,她被王杰希锐利的视线逼得心虚地别过了头,可她嘴里吐出的恶言恶语却依旧飘进了王杰希的耳中:“现在的年轻人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觉得有伤风化么?”
这句话声音不大不小,但话音落下时那一桌人都朝王杰希和喻文州指指点点起来,喻文州表情不变,继续咀嚼着方才王杰希喂给他的虾,但王杰希知道他听见了——他刚才拿刀叉的手一抖,撞在了瓷盘的边缘发出了违和的声响。
王杰希并非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这种偏见的存在,毕竟他自己也曾为此迷茫许久,但遭受这样讥讽的视线与言语,还是第一次发生在他身上。如今他想通这世上的每一种爱都该被尊重,然而可悲的是世人总是在为“爱”建立条条框框,开设一种标准来衡量所谓“正确”的爱情。他无法传达这种感受,下意识焦躁地抿了抿唇。
“杰希,你很在意么?”喻文州朝他望过来,眨了眨眼睛。
“你不在意么?”王杰希反问。
“如果你可以不畏惧世俗的眼光和流言蜚语也要和我在一起,那么我是不会被那样的不痛不痒的流言蜚语伤害到的。”喻文州笑笑,“至少在这里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结婚,没有歧视,不必躲藏。我是当真想要和你厮守终身,白头到老。我知道现在说这个还太早,然而只要你我都这样想,就足够撑起那样的未来。至于其他人怎么想,我无所谓。”
喻文州的回答比他想象中的要坚定许多也豁达许多,他没再接话,以沉默略过了这个话题。
吃饱喝足以后,离开时王杰希牵起喻文州的手,从台阶攀上时他冷冽的视线扫过还未离去的那一桌中年人,不出所料,没人愿意迎上他如刀锋般尖锐的目光,喜欢说闲话的人们大多数时候不过只是有那么点骨气在背后窃窃私语罢了。
“回去看星星吧,天也黑透了。天气不错,今晚应该能看到银河。”王杰希说。
“好啊。”喻文州应道。
夜里开车不像白天那么自在,山间的夜路漆黑得如同黑洞,曲曲折折不甚好开。
这回路上王杰希没怎么说话。倒不是他的心情受了影响,只是饱腹后难免感到疲劳。这一天驾车旅行,全程由他一个人开下来,压力比预想中的要大。
看不见窗外的景象,喻文州也不再聒噪,主动充当了一路点歌机,既然王杰希喜欢听他唱歌,收了人家一天的好处,不投桃报李一下难免说不过去。
夜里开车倒也别有一番风趣。王杰希也是第一次在城外开夜路,这会的高速路像是野生动物园,一路上都是野兔刺猬黄鼠狼,居然也没那么寂寞。回到观星小镇的时候九点刚过,王杰希把车停在了教堂之外的大停车场里。喻文州本想说走去草坪上观赏夜空的,结果刚出车门就打了个喷嚏,王杰希便下了车把他拽回了副驾驶,监督着他把大衣的纽扣一粒粒扣上。
他们运气确实好,这天夜里几乎没什么云,抬头就能望见万千星辰。过了一会王杰希又发动了车子,往小镇外的山上开去。喻文州没问他要去哪,就由着王杰希在黑夜里攀爬着崎岖的山路,石子哐哐当当地撞击在车身上,直到他们到达山顶。
“山顶上看得更清楚一点,就是风太大。我们不要出去了,就在这里看。”王杰希说。
喻文州无声地点头,把脸贴在玻璃上,哈出的气把玻璃染上白色的雾,他用手拨开水雾,在玻璃的角落里画上了一颗五角星。他眯起眼透过那五角星去看无垠的星空,这颇有些幼稚的行为让在背后看着的王杰希忍不住偷笑。
他低头借着月光看了看手表,晚上十点半,差不多是时候了。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便有暗芒从天际呼啸而过,喻文州扭过头来问:“你看到了吗?那是不是流星?”
“是。”王杰希回答。其实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看见了那颗流星的尾巴。
喻文州撇了撇嘴:“看你这态度,估计是有预谋的。可你不告诉我,就这么错过了,我还没来得及许愿。”
“今晚有流星雨。错过了这一颗不要紧,一会还会有的。”王杰希莞尔。
“你是知道今晚有流星雨,所以特地带我来看的?”
“所以你喜欢吗?”
“喜欢。”喻文州顿了顿,“你带我去看的任何风景,我都会很喜欢很喜欢。”
“别光顾着跟我说话了,不是还等着下一颗流星许愿么?”王杰希敲了敲对方的脑袋。
喻文州果然缄默,他趴在挡风玻璃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天上。
很快,流星们挣脱了束缚般乘着风划过天际,一颗、两颗乃至三颗,车上的两人同时闭上了眼,把手合十在心口低头许愿。
数秒后王杰希率先睁开眼,而喻文州还在默默地祈祷。
王杰希闲适地靠在了车后背上,侧过头去看喻文州的侧脸。所谓对着流星许下愿望就能梦想成真,不过是街头巷尾的传言而已,可喻文州垂下眼睑的表情那么虔诚那么真挚,让人舍不得打搅。
王杰希想,大概喻文州的心里是真的有那么一些非常想要做到的事吧。无论现实有多残酷,都想要穷尽全部的力气,抱着虚妄也好固执也好的期待,一点点拨开荆棘,往那里前进。
“杰希许了什么愿?”重新抬起头,喻文州弯起嘴角问。
王杰希犹豫了一下,才回答道:“我希望喻文州能够一切都顺顺利利,在不久的将来就能重返校园继续他的梦想。”
这个答案似乎让喻文州感到意外,他愣了愣,才说:“你……可真傻。”
“那么你的呢?也说来听听。”
“你明明都是知道的。”喻文州摇摇头,并没有正面回答。
黑漆漆的夜里周围甚至没有灯光惊扰,王杰希从座位上爬起来,整个人压在了喻文州上面。他低下头去吻喻文州的眼睛,喻文州不躲也不闪,让王杰希亲过他温润的眼角。喻文州的眼皮在发烫,王杰希几乎能想象得到藏在里面的滚烫的情绪就要滑落下来。王杰希不打算给他这样的机会,于是又一次吻在他另一侧的眼角。
“这么容易就感动,你比我想象中要感性很多。”王杰希捏住了喻文州的手,轻轻揉捏着那细得好像随时能折断的骨骼,“你刚才闭了这么久的眼睛,肯定有不止一个愿望,都从实招来吧。”
“不行,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喻文州不买账。
王杰希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好气又好笑:“那你还问我。我刚才都说出来了,是不是就不算数了?”
“我不管,反正我不会说的。”喻文州扭过头去看窗外,忽然就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有,就是觉得有些可惜。我们俩一个理科生,一个工科生,若是换个文科生来,这花前月下良辰美景,也许还能吟首诗,来点什么文艺的句子抒个情,谈情说爱岂不美哉?”喻文州悠悠然地解释。
“文科生有文科生的浪漫,我们有我们的。”王杰希耸耸肩,“你记不记得我用MATLAB给你画的星星?那不就是标准理科生式的浪漫。”
喻文州眯起眼睛细细回忆了一下,如此别具一格的礼物,不难被人想起。用MATLAB画星星,比起标准理科生式,恐怕更像是标准王杰希式的浪漫。
“这么说来,那个时候你是在撩我吗?”他问。
“这么说,也没有错。”王杰希坦坦荡荡,“当时看你没考好心情低落,又没什么拿得出手安慰你的东西,不就给你画颗星星么?哪里知道你藏得那么深,搞了半天也就那么一个向量是弱项,不对,说是弱项都是谦虚了,弱项都稳稳卡在平均分之上。都是我自作多情了,喻学神哪里要人安慰?”
“比起全能型学霸王杰希同学来说,我哪敢妄自称学神。”喻文州揶揄地笑了,“但我一直很想问你,为何执着于星星这个形象?而且你总是带我去看星星。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意义?”
王杰希略有深意地望了喻文州一眼:“喻文州,你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
“记得什么?”
“高中那年,你对我写下的印象。那个‘启明星’,是你写的吧。”
喻文州本想驳斥,可张了张口,又觉得狡辩不免欲盖弥彰。
“你的字很好看,又是难得一见的钢笔字,想猜不出来是你写的都很难。”王杰希打开了一个窗缝,让新鲜空气钻进有些闷热的车里。他说:“如果你写下‘阳光’,我大概就会画太阳给你看了吧。”
“……谢谢。”
“别着急说谢谢。”王杰希说,“你前几天不是问我怎么每天都回家那么晚?我说在学校等Laser Cut是真,不过我的模型早就做好了,不至于都快交作业了才每天挤晚高峰排队。”
“嗯,所以?”喻文州早就习惯王杰希异于常人的脑回路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王杰希也能玩出花样来给他惊喜,这也是侧面证明王杰希那些千奇百怪的解题思路并不是信手拈来的——这种不同寻常的思维来自于王杰希灵魂深处,而不是后天培养出来的灵感。
“你拉开你座位前面的置物箱看看?”
喻文州立马照做,很快就掏出了一个木制的镂空星星,棱角分明,细节和线条都处理得毫无瑕疵:“你不惜待到半夜十二点抢每天半小时的Laser Cut……就为了做这个?别人都在赶作业而你在刻星星?”喻文州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可不是,画模板就画了几个晚上,最后切了三个失败品才成功。”王杰希一本正经,“还有谁家的工科男朋友会跟我一样用心?”
几乎可以把这句话归为索要夸奖,喻文州失笑,把那颗星星捧在怀里舍不得放开:“是是是,你最用心。那我以后可要每天都带着它出门,就当是护身符了。哎不行,如果我带出去,弄丢了怎么办?”
“弄丢了也不要紧,我再给你做。我能给你做一枚,就能给你做无数枚。”王杰希说,“星星看够没?看够我们回家了。”
“回家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是不愿意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喻文州踌躇了数秒,“你把我弄丢了,你会怎么办?”
王杰希没有想到喻文州会问这样的问题,但他察觉出对方语气里的一点试探,自觉应当慎重对待。他想了想:“我曾经弄丢过你一次,后来我把你找了回来,所以才有了现在的我们。”
喻文州微微颔首,他又说:“首先,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下一次。如果我以后又弄丢了你,那么一定是你主动藏起来了。真到那时我一定会回来找你。无论离得多远,无论要找多久,我都会回来找你,直到再次像现在这样握住你的手,然后再也不会放开。我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你无数次。记住了吗?”
“真好。”喻文州轻声道,“我记住了。”
“所以以后别再问这样的问题了,很傻。”王杰希坐直了身子,系好了安全带。喻文州依旧望着他,他接下来的话就变成一字一顿,却似是叹息:“要真有那么一天,若非死别,绝不生离。”
回去的路上发生了点小插曲。
毕竟看好风景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小镇的加油站关得极早,令两人始料未及。此时车里的油量恐怕不够他们回到C市,不过当然这难不倒两位学霸,很快他们就计算了剩余油量,并对比了距离他们最近的加油站的距离,确认方案可行性之后两人直接掉头,往回家的反方向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去往另外一个小镇加了油,这才在半夜快十点往回赶。
王杰希表情说不上好看——他是那个要多开一个半小时的人。
“要是最后真的没油,你打算怎么办?”喻文州咯咯地笑,“我们早该在去雪山之前加好油的,这样你又多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路,今天下来肯定累死了。不然我们找家旅店先住下,明天再回去?”
“你就幸灾乐祸吧啊。没油了的话,就睡车上,不然呢?这可是假期,你真以为不订旅店,随便找一家就能有空房?”王杰希没好气道。
“睡车上,不怕冻死?”
“那也是一起冻死。”
你一言我一语的拌嘴之下,还是喻文州率先顶不住困意,说要暂时闭目养神,却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车里的音乐还随着喻文州的列表随机播放着,那里头抒情的老歌居多,少有最近的流行音乐。这跟王杰希的喜好不谋而合,基本上放出来的歌王杰希都能跟着哼上一哼,没人陪聊的旅途,也不算太过寂寞。
过了一会车里便循环到了一首相当熟悉的歌,王杰希在脑中的数据库中搜索了好一会,直到听到副歌部分才想起,是《从开始到现在》。这首歌不在他手机的歌单里,他却听过很多次,他想起国内父亲的车载CD里是有这首歌的,每次回国他都会听到,父亲好像很喜欢这首歌,经常反复播放再播放,循环再循环。
“这是命运的宽容,还是另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等到歌放完之后他忽然脱口而出,这句话是这首歌里的一段旁白。
等到在家门口停好了车,他正准备摇醒喻文州,闭着眼的恋人忽然开口:“这世上总是美好的事物才最容易稍纵即逝,就像流星。”
王杰希猜他可能听见了自己的自言自语,但那个问题本就不是要问他的。
“但是这一分钟,你是我的,就已经是现在完成时,那么无论是我还是你都已经不能修改这个结果。”王杰希顿了顿,“换了谁来都一样,命运也好,神明也好,谁都不能改变。”
28.
出成绩的那天阳光灿烂,前一天晚上下的新雪还没有来得及融化。王杰希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的时候,喻文州已经着装完毕准备出去上班了。
“我送你去吧,外面好像很冷。”王杰希说。
“不了,难得放假,你多睡会。”喻文州理了理西装外套的领口,“睡懒觉也别忘记吃早饭,我刚才煎了培根,做了个培根鸡蛋三明治,放在厨房里了。”
“今天怎么突然有雅兴做三明治?”王杰希从床上翻起来从后面抱住喻文州,“你也比平时穿得正式一些,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就是一时兴起而已。很久没给你做早餐了。”喻文州转过身来搂住王杰希的腰,低头亲了一口他睡衣下的锁骨。
“你穿得那么好看,要去见谁?”王杰希讪笑。
“我就是去上班而已,原来你也会吃醋。”喻文州也跟着笑了,“那要不要我换一身?”
“不用了,你等一下。”王杰希松开了他,在电脑桌旁的第二个抽屉里翻找了一番,最后掏出了一个黑色的盒子,打开后是两枚袖扣,银边黑底,黑色里泛着光的碎片,是星空的样式。那是成年礼上父母送给他的长大成人的纪念,他视若珍宝地藏着,还没有机会戴:“你戴我的袖扣去,这样就能时刻提醒你不能有他想。”
王杰希轻车熟路地帮喻文州把袖扣别好,迷你的黑蓝色星空在喻文州白色衬衣的腕口闪烁。喻文州无奈地妥协:“王杰希,我从来没觉得你这么有占有欲。”
“不是占有欲,是喜欢。”王杰希不以为然,“今晚我和同学约了吃饭,你要一起吗?”
“今天是出成绩的日子啊。”喻文州了然,“我还是不去了,你的同学我都不认识,去了怪尴尬的。你可要把你的成绩藏好了,别亮瞎了你同学的眼睛。”
“要是考得不好就怪你瞎立flag。”王杰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起来换个衣服,还是得送你去上班。穿这么好看坐公交车去上班,太违和了。”
喻文州没有说,遇见王杰希是他迎来的一场漂亮而果决的如梦初醒。所以他换上笔挺西装,一路都在调整表情,下车之前主动贴上恋人的脸颊,索要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告别吻。
“喻文州,你想好了?”三十出头的男人靠在办公椅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喻文州。今天的喻文州与往常不同,他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能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大人,那张脸不再稚嫩得撑不起穿戴整齐的西装。
男人把手中白纸黑字的辞呈重新推到了喻文州面前。
“想好了。”喻文州回答。
面前的人笑意逐渐消失,似乎对他有着无穷无尽的不满,可他已经一点也不在乎了。
提出辞职之后当然是不欢而散。喻文州在辞职信上签下名字的时候没有露出一丁点犹疑之色,原本还打着小算盘的男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喻文州想,或许在对方眼里自己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还没有离巢的勇气。
可惜只是他完全看错了喻文州,而喻文州从来不依托于寄人篱下。
这天男人早早下了班,留了一堆烂摊子给喻文州收拾。喻文州对此并不意外,有条不紊地把事情都处理好了,花了比平时多一小时的时间才得以下班回家。
心事重重的时候喻文州习惯用孤独来给自己一个调整的区间。他做了这个决定,也并不觉得自己会后悔。
不知道王杰希几点才回家,那么也就没有必要特地报告自己的所在。喻文州没有乘坐公交车,而是沿着自己的记忆,一步步一点点往家的方向挪过去。
回家的路上喻文州接到了来自父亲的越洋电话,免不了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斥。
“怎么突然辞职?你这样很忘恩负义。”
“我不喜欢这份工作。”喻文州回答。理由当然有很多,但他觉得没有一一陈述的必要,说出来或许能获得谅解,却不能解决他的任何困扰。他与亲人之间隔着的是一片汪洋,委实没有给对方添堵的必要。
“你是不是跟老板闹矛盾了?”
“没有,不是闹矛盾。”
“那是什么?我有没有教育你说机会来之不易?这是你应该任性的事情吗?”
“我没有任性。”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究竟是我不懂事,还是我太懂事。
喻文州很想说他其实很委屈,他省吃俭用都快要养不起自己。他已经尽心尽力鞠躬尽瘁地工作,快要榨干自己全部的潜能。他很想说他真的很累,他不喜欢现在的人生。
然而事实是他在电话这头彻底保持了沉默。他不是不想辩解,只是在获得父母的理解与信任这件小事上,他已经疲惫得没了任何想辩解的兴致。
大多数父母都是一种自我矛盾的生物。他们总是习惯于自以为是,一方面天真地以为他尚未成熟,没有自己的判断力,故而连一分信心也吝于给予;另一方面又轻易地以为他坚强勇敢,独自一人便能克服任何困难与挫折。
父亲的指责连绵不断地来,再说下去都该走到家了。喻文州找了个机会插嘴:“究竟怎么样你们才会满意?”
“文州,这是我们满不满意的问题吗?你就算不跟他工作,也得先把拿绿卡放在第一位。你想读书我们知道,但现在明显是情况不允许。”父亲的语气听起来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喻文州下意识便把手机放得远一点,以为这样就能让那些来自最亲的亲人却如荆棘般伤人的话语速速离开,别靠近他的周身让他无所适从,“我们倾家荡产送你出国,你就这样两手空空回来,你觉得你对得起我们吗?”
——可这是你们为我选的人生,不是我的人生。
只是喻文州已经什么也不想说了。
夜里十点多,王杰希结束了和同学的聚会。他本是想吃完饭就走,奈何六点钟查成绩的时候,他的手机仿佛进了校内系统的白名单一般,一次就刷进了系统。
围成一桌的几个人都还被高峰期拥堵堵在系统外面,自然就凑过来围观王杰希的分——王杰希想起一早喻文州带着笑意的告诫,然而手机已经被哄闹的同学一把抢走。
“老王你必须请客吃饭啊!”看完王杰希的成绩后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口。
其他人连忙附和。
万般无奈地从嬉笑着的同学手中夺回自己的手机,王杰希才总算逮住机会瞧一眼成绩。这是他第一次参与正式的工程系考试,上半学年他的选课都是基础课,与工程关联性不强,故而也看不出他究竟是否适合这条路。
成绩单上的两个A两个A+令他松了一口气,他不敢说期待自己能拿GPA满绩,但就这个结果而言,他冒险从数学系转到土木工程,并没有付出多少实质性的代价。在一个全新的领域里,他起步得有些困难,最终却依然能够站在巅峰。
他还没从那晃眼的成绩里反应过来,一同吃饭的几个同学也都成功刷进了查分系统。倒不至于哀鸿遍野,气氛还是压抑了不少——C大的工程系被誉为最难的科目,并不是徒有虚名的。很多人都无法通过这第一年的考验,只能无奈选择放弃。
好想快点和喻文州分享此刻喜上眉梢的心情。比起同学们起哄着要他请客吃饭请客唱歌,喻文州才是那个会发自内心为他感到高兴的人。这场考试的结果如何意味着他的决定是否值得,而喻文州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层意义。
他给喻文州发了条讯息,才把手机收起来好整以暇地陪考试失意的朋友们吃了饭,又在KTV消磨了两个多小时。到了KTV后他以一会要开车为由拒绝了推到他面前的啤酒,包厢里被酒精催化的气氛闹哄哄的,一群人对着王杰希嚷嚷说今晚成绩最佳不唱不是兄弟,硬是把他推着去唱了好几首歌。
间隙里他不时掏出手机,喻文州没有回复。
王杰希对坏事的预感总是出奇地准,只是没收到喻文州的回信就让他回家的路上一直在胡思乱想。到家的时候屋子里一片漆黑,他心都快跳到嗓子眼,挂断了手中转入语音留言的电话。
他进了屋,鞋柜门还敞着,喻文州的拖鞋不在鞋柜里,而他早上穿出门的黑色皮鞋随意地被丢弃在一旁。
喻文州是在家的。
屋子里凉飕飕的,通往花园的落地窗就那么大开着。王杰希走过去站在门口,望着黑漆漆的花园。
他的恋人木然地坐在秋千椅上,眼神失焦地看着远方,视线定格在夜色的某处。他的出现并没有让对方回过神来。
喻文州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融在夜色里,仿佛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塑。
唯一的光亮是在那指尖旁跃动的火星。
喻文州从不抽烟,王杰希却立刻注意到他手中夹着一根已经点着的烟,烟盒被随意地丢在旁边的玻璃桌面上,应该是新拆封的。
那根烟就那样点着,安安静静地燃烧。喻文州可能抽过,也可能没有抽。火星将烟一点点化为灰烬,凉风拂过,烟灰一点点剥落,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喻文州。”王杰希叫了声他的名字。
“你回来了啊。”喻文州抬起头来看着他,旋即注意到手中的烟快要燃尽,他失神太久,意识都飘在远方,王杰希归家的声响完全没有把他从另外的世界拉回来,“抱歉,我本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我现在就回房。”
“喻文州。”王杰希重复。
“我没事。”喻文州弯下腰把烟掐灭在水泥地面上,“你吃过了吗?没有的话我去给你下点面条。”
“喻文州,我不想说第三次了。”王杰希脸色很不好看,上前两步把那已然熄灭的烟头踩在脚下,“到底发生什么了?”
喻文州却只是经过他的身边,擦肩而过的瞬间轻轻摇头:“我自己的事,我会自己处理好。”
这句话彻底触到了王杰希的底线。
他用力拨开回屋的门,门框受不得他的大力咯吱作响。喻文州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姿态恣睢地捉住喻文州的双手,紧紧地扣住对方的十指将喻文州整个人按在了客厅的墙上。
然后他吻了下去,喻文州的口腔里有淡淡的烟味——果然还是抽过了那根烟。
王杰希把无名而起的愤怒变成了霸道张狂的亲吻,不管喻文州愿意与否,他只是痛快地将自己的舌头侵入过去,探进对方口腔的最深处,舔舐那洁白的牙齿和柔软的上颚。喻文州发出重重的喘息,王杰希却愈加用力地桎梏住那双因工作而磨出茧子的手,喻文州试图推开他的力气越来越小,直到被他吻得无法呼吸,一点点顺着墙坐在了地上,而他也跟着蹲了下去。
过了一会王杰希总算放过了喻文州,他松开了十指相扣的双手,喻文州的手无力地垂下,整齐的衣服被王杰希粗暴的动作弄得凌乱不堪。
“谁跟你说你可以抽烟的?”王杰希狠狠地盯着他。
“趁年轻,什么都想尝试一下。我看电影里经常这么演。”喻文州的胸膛不住地起伏着,显然还没有缓过劲。
“好样不学。你说信任我的话难道都是空话?”王杰希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不客气地把他拽过去摁在了沙发上。在砖头地面上席地而坐,以喻文州的体质,再一会他就能感冒。
“和信不信任你无关。我自己的私事,告诉你只会让你添堵。”
王杰希在他旁边坐下,再次握住了他的手:“你不说,就是不信任我的表现。”
“好吧,我只是觉得很累。”喻文州别过了视线,“就是莫名觉得很累,我今天刚刚辞职了。”
“所以你故意穿得那么体面,是为了给自己提升士气。”王杰希指出。
“对,但是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有点怕的,毕竟这基本等于跟对方撕破脸皮。”喻文州挣开了王杰希的手,深呼吸的同时按住了自己的双眼,“辞职是成功了,我也没少挨骂。”
他并没有打算要和王杰希隐瞒,于是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出来。王杰希没有打断他的话,最后他说:“我总是以为我从来不被允许为自己做决定,是因为但凡我自己作出的决定,就一定是错的。”
“你没有做错。别说你父母,即便整个世界都认为你做错了,我也会支持你。”王杰希靠近喻文州的面庞,额头对额头,想把安心和暖意传递过去,“你累是应该的,你是正常的人类,不是超人。”
喻文州轻轻点头。
“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其实真的和你没关系,我也只是突然有些冲动,调整一下明天就好了。明天又会是崭新的一天。”
“怎么会和我无关?”王杰希皱起眉头,“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开心,我也会不开心的。”
“那以后我只好把心事都藏起来了,怕不是我哭了,你也陪着我一起哭,多尴尬。”喻文州眯着眼看着王杰希作势生气的样子。
“你还想藏心事?那就罪加一等了。现在先跟你算未经允许就抽烟的账。”王杰希嗤之以鼻,把喻文州横抱起来,喻文州顺从地抱住了他的脖子,任由王杰希把他抱上了楼,轻轻地放在了床上,又为他宽衣解带。
自始至终喻文州都不想动,他是真的很累,这种疲累压在19岁少年的肩头,终于彻底爆发了出来。
喻文州那么瘦,瘦到他的每一寸肌肤下露出的都是明晰的骨骼。王杰希没有为喻文州穿上柔软的棉质睡衣,而是把头埋在喻文州颈边,轻轻啃咬对方的锁骨。喻文州没有反抗,由着对方亲吻自己的脖子,然后那温热的气息盘踞不去,在微疼中吮吸着他的皮肉,最终种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印记。
喻文州闭上了眼睛,王杰希却没了下一步动作。他们在离失控仅仅一线之隔的地方停了下来,喻文州没有等来预料中的下一步,堪堪开口问询:“杰希?”
“答应我现在只考虑当下。”王杰希说,“幻想未来会让你感到不安的话,就想想现在你是我的。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你要对我有信心。”
“我不是对你没有信心,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你无须如此。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更好的人的,我保证。”
29.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这句话用来形容这个日子真是恰如其分。
早上九点,正是一天最好的时刻,王杰希驱车带着喻文州去往机场。
起因是昨天夜里喻文州意外收到一条来自旧友的消息。
“明天我要回C市看你啦惊不惊喜刺不刺激意不意外?快把你家住址发给我我到了就打车过去找你!”光看说话风格就知道,肯定是黄少天。
好友要不远万里回来找他玩,喻文州惊讶之余还是不忘征求了一下王杰希的意见。先前喻文州是有和黄少天提过他现在在外面租房住,黄少天还打趣说如果以后回来,就来跟喻文州挤一张床,体会体会以前高中时候瞒着住家偷偷去对方家里过夜的场景。
由于喻文州的关系,王杰希和黄少天也算得上熟识的朋友了,在自家腾一间空房给黄少天住没什么不妥,不过他还是在喻文州说起黄少天的玩笑话时冷笑了一下,道:“住我家,没问题,想和你睡一张床?我不同意。”
被霸道总裁上身的王杰希逗笑,喻文州又提出说去机场接机。王杰希当即表示黄少天省下的的士费最好当晚请吃饭,喻文州则原话转述给了黄少天,故意没提到王杰希。对话框那头黄少天还以为许久不见喻文州而喻文州早已性情大变,吵吵嚷嚷地在微信里刷了半天表情包,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在C市的机场接黄少天的飞机,总不免让人想起高中的某一天夜里那些不甚愉快的经历。昨天夜里喻文州讲起不少黄少天的近况,听说黄少天在A国交了个不错的女朋友,两人甜甜蜜蜜没事就朋友圈秀个恩爱,现在学习成绩也蒸蒸日上,不比当年那个为了一场暗恋弄得凄凄惨惨戚戚的懵懂少年,谁又能明白他们这些人在高中时代都有过怎样的故事。
往事涌上心头总是没完没了。或许是想到了同一件事的关系,从家开往机场的二十分钟车程里,喻文州一直望着窗外,轻轻跟着车载CD的音乐哼着歌,没有说话。
王杰希意外地察觉在即将见到黄少天的这个节骨眼,他有点触动。当年毕业一别,来年喻文州没去A市找他,再后来黄少天也去了别国发展,确实很有种江湖各自飘零平生就此不见的意思。如今三人却即将在C市再次相遇,也不知是不是命运给他们安排的礼物,要叫他们用成熟后的自己展现给彼此看,好洗刷那些年青涩的回忆。
只是如今再相见,方式却有点滑稽了。绕了一圈,王杰希跟喻文州成了情侣,只怕黄少天始料未及之下,得吃上不少狗粮。
接到黄少天的时候,黄少天简直是整个人扑到了喻文州身上:“文州文州,好久不见!”他一边抱着喻文州的脖子,一边兴奋地喊,全然不顾旁人的视线。
站在喻文州斜后方的王杰希完全被无视。此时还不做点什么来提升存在感,还任由别人吃自家恋人的豆腐,那就有点不是王杰希的作风了——他用了最俗套的方式,轻轻咳了两声,当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黄少天,开车来接你机的人可是我,一会小心我带文州走了,你就自己打车自己找地方住去吧。”
“我靠,老王?”黄少天这才注意到王杰希,兴许他根本没想过还有其他人来接机,一时直接爆了粗口以示惊诧之情,“你不是去读A大了么?怎么在这里?”
敢情我特地来接机,好心被当驴肝肺了。王杰希挑眉:“我怎么不能在这里?惊不惊喜刺不刺激意不意外?”
“好了,有什么话先回家放了行李再说。少天不是要玩三天才回去么?有的是时间。”还是喻文州知道打圆场,三人以前在高中的时候就这样,黄少天总跟王杰希不对盘,关系好却总是互相拌嘴,要不是喻文州总是掐好时机横在两人中间,还不知能互怼到猴年马月。
喻文州的面子黄少天一向是给的,马上就不跟王杰希计较了,又乐呵呵地跟在喻文州旁边叽叽喳喳问这问那,权当王杰希是空气了。
啧啧。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小话痨这么烦人?王杰希无奈地苦笑,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酸溜溜的,大概是吃醋了吧。
到了停车场,被喻文州领着驻足在王杰希的白色跑车前,黄少天前后左右打量几番车子,才终于舍得跟王杰希搭个话:“老王你土豪得够可以啊,这车不便宜吧。还好不用跟你天天待在一块,我怕被你的豪迈闪瞎了我的眼。”
王杰希拉过黄少天的行李箱,顺手开了后备箱塞了进去,重重合上后盖的时候想了想:“真不巧,你这几天都得在我家睡,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得委屈一下你的眼睛了。”
话里有话,瞎眼的事可不止这一件。
“在你家睡?”黄少天一脸狐疑,“我可是要住文州那里的!”
王杰希笑了,喻文州也在旁边捂嘴轻笑。
“你俩笑什么……”黄少天被两人看得有点心虚,半晌才反应过来,“喂喂,不是吧?文州现在住你家?你买了房?我靠,不好意思请允许我再骂一句脏话,厉害了我的土豪王杰希。昨晚那条说要我请客的信息也不是文州说的吧啊?是你吧是你吧?不是,你这么土豪还稀罕我请一顿饭么?不该你给我接风洗尘么喂?喂喂喂?”
上了贼船进了贼窝,黄少天表示你们快放我下车这不是去幼儿园的车。
快到家的时候坐在副驾驶席的喻文州突然转过头去盯着一路喋喋不休的黄少天,眼神之认真让黄少天立马噤了声。
“少天,有件事我觉得还是现在告诉你比较好。”
“嗯?”
“我和王杰希,我们在一起了。”
喻文州把这有些难为情的事实说出来的时候没有想象中应该有的游移不定的卡顿,王杰希用余光瞥了一眼喻文州,后者表情云淡风轻,像是道了句家常。
对他们而言是司空见惯的家常,对后座的那位大概是夏日阳光灿烂里的晴天霹雳。
纵使黄少天出生时把话多的技能点了个满级,这时也是顿时无言。他再看了一眼喻文州,又从后视镜里观察王杰希的眼神,当事人完全没有露出开玩笑的笑意,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俩真的修成正果了?”
“什么叫修成正果?”王杰希也透过后视镜回看了一眼黄少天。
“高三那会文州就喜欢你了啊,看你天天跟文州暧昧,我还以为你俩高中那会就会在一起的。”缓过片刻以后黄少天总算能游刃有余地正常接话了。
“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怎么可能藏得住?”说这话的时候黄少天心有戚戚,赶紧又接了下一句好收敛心头的感慨,“文州跟我待在一块的时候只要说话就三句不离王杰希,我不至于那么迟钝吧?”
被黄少天戳穿当年的事,王杰希不免微笑,在等待红绿灯的过程中微微偏过头凝视身旁喻文州的侧脸。还好他们在一起了,不然那些年暗恋的沉重心情到底应该往哪里搁置。
“你看出来了,却从来没跟我聊过。”喻文州插了一句。
“暗恋王杰希这种事,你不跟我主动说,我怎么好意思主动问你?谁不是把暗恋这种事当做宝贝藏好的。反正文州我挺你,总算是修成正果了我得送你个贺礼。”
“那就先提前谢谢少天了。”喻文州笑了笑,“不说我们了,你在A国过得还好吗?”
“我能有什么不好的?倒是你,很让我担心。”黄少天说,“现在说这些,还不如到家以后我们再坐下来促膝长谈……都是很久没见了,谁没点话想说。”
到家的时候快到正午,阳光从头顶倾照而下,短小的影子斑驳看不清楚,三人并肩往屋里走去,气氛有点融洽。
还似那鲜衣怒马少年时。
黄少天在C市也住了三四年之久,实在没法把自己当游客对待。这天在王杰希的房子里安顿好之后,喻文州本来说是要陪他出去走走逛逛,黄少天连连摆手表示你们平时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就当饭桌上多了一张嘴,我在C市要是想出去还能走丢不成?
不过有一点黄少天没说破,他发来信息的时候不是在说客套话。他回来这趟主要就是想看看喻文州,这高中时代的好友一直都是个不能让人安心的主,他远在A国,又怎么能时时刻刻叮嘱对方要照顾好自己。以喻文州的性子,反正怎么劝也是全当耳边风,即便发生了不好的事他也不会和黄少天说——用喻文州的原话来说就是,“我说了你也帮不上忙,还徒增你的苦恼,亏本生意,不做”。
既然客人这么发话,又是多年的老友了,喻文州和王杰希也不跟他客气。三个人草草在家附近的茶餐厅解决了午饭,黄少天早晨六点的飞机赶回来,舟车劳顿确实有些疲,回了屋倒床就睡。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才逐渐转醒,黄少天拨开了窗帘,太阳都开始下山了。
从被子里爬出来,他打了个激灵,C市还是老样子,温差有点大。早上刚到的时候他穿了一身短袖短裤,也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躺进空调被里,这一起身,空气里未褪去的寒意立刻叫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从箱子里找了件外套,又换上长筒牛仔裤,黄少天这才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天知道他为什么要蹑手蹑脚——也许是想暗地里窥视一下王喻两人日常的相处。他确实已经交了女朋友,然而并没有交男朋友的经验(他大概也不会有这种经验了),想来性别相同的恋爱还是会有点不一样。
客厅里有游戏的背景音,黄少天往客厅门口一站,就能看见王杰希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倚着沙发,手里握着游戏手柄,很是惬意地玩着PS4的游戏。
高中乃至大学的男生大多喜欢打游戏,王杰希身为学霸也不例外。
“少天,看什么呢?”喻文州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吓得黄少天一哆嗦,回头的时候喻文州手里捧着本书,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黄少天暗道失算,原本以为小两口是待在一块的,他只看到王杰希在专心致志地打PS4,下意识就以为喻文州坐在他视线的死角里观望,但事实似乎不是这样的。
“哎哟我去,文州你走路也没个声音,差点被你吓出心脏病。”黄少天有点尴尬,刚才完全就是在偷窥了,结果还被想偷窥的对象逮了个正着,饶是他脸皮再厚,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喻文州没作任何表示,只是合上了书,黄少天看见他在刚才看到的地方夹了一页书签,尽管只是一闪而过,黄少天还是看清了那书签的真容。
得,拿两人接吻的照片当书签,不觉得看书的时候都一股恋爱的酸臭味吗?黄少天有点想捂住眼睛,但又想他是自己眼睛犯贱非得去瞅那一眼,这波狗粮自己吞了还不行吗?
黄少天装模作样地打了哈哈,王杰希头也没回,还是盯着大屏幕继续他的游戏,只是嘴上说道:“醒了啊?还好,不然再睡今晚你就不用睡了。要玩的话那边还有一个手柄,我们可以双人游戏。”
接到王杰希的邀约,黄少天先是跃跃欲试了一番,刚坐下拿起手柄,半秒后才想起来问房子的另外一位主人:“文州你不跟老王一起玩?我记得你也打游戏。”
“我不玩,你们玩吧。”喻文州拍了拍手中厚厚的硬皮书,“我去床上躺着看会书,一会起来给你们准备晚饭。少天你想几点吃饭?”
“随你们的习惯吧。”黄少天想了想,“做饭的时候我也来帮忙吧?以前在学校也都是你帮我居多,老这样麻烦你怪不好意思的。”
“生分了啊少天,怎么觉得你在跟我们客气?帮忙就不必了,反正我也就打个下手,大厨可是那边那位王先生。”喻文州又笑了,这有些陌生的笑容看得黄少天眼神一滞。
要知道高中时期的喻文州要多冷淡有多冷淡,哪里有笑得这么灿烂的时候。黄少天想,恋爱果然能让人变得傻白甜,傻和白他暂时不好评价,不过喻文州刚才的笑容,甜是实打实的——几乎能和洋人西点店里的巧克力蛋糕相媲美了。
随随便便和王杰希切磋了几把,黄少天便觉得兴趣缺缺。他拍拍衣服从地上爬了起来,跟王杰希打了声招呼说是去找喻文州聊会。房子的主人全程一副完全随他便的态度,绝口不提和他一起去找喻文州,让黄少天纳闷了好一会。
总觉得有点违和——不,该说是和想象中的王喻相处模式有点出入。
这房子虽然大,主卧却很好找,上了楼左手边就是。黄少天在门头探出了头,喻文州确实如他先前所说那般坐在床头,低头翻看着方才的那本硬皮书,极其投入专注,在黄少天主动出声之前他似乎都没有察觉到有人在门口窥探:“还看书呢啊,我们的喻大学霸。”
喻文州闻声抬起头来,很快就露出轻松惬意的微笑:“少天进来坐啊。你是不是饿了?那我现在去备菜。”
眼见喻文州坐直了身子,就要把书放下,黄少天连连摆手:“不是不是,老王技术太烂,我怕跟他PK伤他自尊心,就过来看看你在干嘛。这都毕业好久了吧,你还是那么喜欢读书。”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看书有什么不好的?”喻文州笑笑,“不像你,我没有办法自己出去看世界,但通过书本看世界也很有趣。”
黄少天不太喜欢听喻文州说这种话,虽然他知道都是实话。他选择生硬地避开了话题,坐在床边从喻文州手中接过了硬皮书:“让我看看你在看什么书?《白夜行》?最近在看推理小说啊。”
“少天也知道《白夜行》?”
“听过一点,女朋友前阵子看过电视剧,我也跟着看了两集。说起来电视剧一点也不像推理小说,整一个就是爱情故事,虽然是个bad end。”
“电视剧啊……”喻文州弯了弯嘴角,“那你应该建议她去读原著。不过我觉得电视剧也值得一看,大概算是原著感情线的补完吧。”
“那么原著你读完了吗?”黄少天戳了戳裸露在外的书签的一角,看样子似乎是快到尾声了。
喻文州从黄少天手中重新拿回白色的书,随手翻开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这本书我已经看过十几次了,很喜欢反复看然后一次次找到新的之前没有发现的伏笔。每次找到新的线索,都很享受那种成就感。”
沉默了十数秒,黄少天才重新说:“你还是老样子,喜欢反反复复地做同样的事情,然后总也不觉得腻。”
“但这就是生活的本质。”喻文州回答,“另外除去缜密的逻辑和推理以外,我也很喜欢这个故事里支持男女主角走下去的因素。‘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在太阳的照耀下,也有些人不得不一直活在漆黑的深夜里。’”他突然开始诵读书中的某一段话。
这下更加让黄少天觉得不舒服了,他觉得喻文州并不是在念书里的话,而是实实在在地暗示着什么:“文州,别说了。”他想打断喻文州的念诵。
喻文州并没有就此停止,他又念道:“‘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这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你明白吗?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他顿了顿,“这里唐泽雪穗说她是在白夜里行走,这一路走下去她一次也没有回头,我很欣赏这个结局,这也是我唯一不喜欢电视剧的地方。”
“你是说结尾那里?我记得一点。”
“没错。”喻文州轻声回答,“我一直觉得最好的结局就是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再多的难过也藏在心底里,原著里亮司跳下去的时候也并非带着那么多感性,而是毫不犹豫。这是她和亮司共同选择的路,既然要走,就要走得干干脆脆彻彻底底。电视剧最后渲染得有点过头了,我心目中的他们不该露出那种表情。”
黄少天仔仔细细打量着面前好友的脸,猜不透喻文州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于是他问:“哪种表情?”
“难过。难过得好像后悔了。”
跟喻文州兜圈子说话让黄少天略微招架不住,空气里有点剑拔弩张的紧张味。其实两人本该开开心心地讨论一本书的剧情,可黄少天越想越不对劲,喻文州不像是无的放矢地选取这样一段话念出来,这段话也和书的核心思想推理毫无关系。
过了好久好久,喻文州把《白夜行》合上,放在了床头柜上,房间里安静得诡异,甚至可以听见客厅里王杰希打游戏的声音。一瞬间他茅塞顿开——“原来王杰希不是你的太阳啊。”黄少天说。
“他?”喻文州迟疑了一下,“他怎么会是太阳?”
“……喂喂,这么说不要紧吗?你们不是在热恋中吗?”
“这和我们在热恋中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么?”喻文州说,他从床上爬了起来,随手抓了椅背上的外套给自己披上,天边再不见一点光,屋子里的气温也仿佛被时间带走了,低得完全没有白天里艳阳高照的温热之感,“相比起太阳这个比喻,他可能只能算是捉摸不透的星辰吧。”
当然有直接关系——世间所有的爱都该像阳光一样暖。这话当着喻文州的面黄少天说不出来,喻文州和王杰希的这场恋爱,未必就能那么暖。理想总是丰满,现实往往骨感。
大概是觉得氛围过于尴尬,喻文州露出了略带歉意的笑:“好吧,我开玩笑的。我只是顺着你的话说说,刚才也只是随口念了一段对白,也不是在特指谁,少天你别多想。”
这种把人当傻子的遮遮掩掩让黄少天气不打一处来,喻文州对自己的心事避而不谈,让黄少天有种不受信任的错觉,他觉得喻文州有事瞒着他,而这种念想无缘无故,只能说是直觉般的预感。尽管即便有,喻文州确实也没有义务要同他说起。
“文州,你和王杰希……”他脱口而出。
“我们?我们怎么了?”
“你们……”黄少天踌躇几秒,“这是你们共同选择的路,你们不会后悔的吧?”
“我不是在说这件事,我只是在说这本书。”喻文州无奈地耸了耸肩,似乎在责备黄少天的多心,“但是少天,你知道我这个人……我决计是不会后悔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说这话的时候喻文州流露出以往最常见的冷漠决绝的表情,让每个字每个音节都敲在黄少天心头不断地回响着。这令黄少天觉得自己锲而不舍的追问简直愚蠢之极,好友似乎真不是为了感情之事困扰,其实喻文州什么时候困扰过,他心里无论何时都明镜一般。
“我知道。”黄少天说,“你俩的事,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有点担心你。老王以前就是个挺负责任的人,我没觉得他跟你是玩玩而已。”
“所以说,如果你不辞辛劳地从A国赶回来,是想看到我过得好,那么你现在已经看到了。”喻文州说,“其实你真的不用担心我,你总这样的话我也压力很大。”
黄少天点点头,主动上前越过喻文州的肩膀拍了拍他的背:“你说得对,我操心过头了。刚才的问题有没有让你不舒服?不舒服的话我道歉。”
所幸的是喻文州好像真的没有把那段对话放在心上,摆了摆手没有回答黄少天,出了房门依旧是那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哼着歌小跑两步下了楼,把黄少天和黄少天提出的诸多问题尽数抛在了身后。
似乎也并未分别许久,但喻文州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黄少天想。
那张为了王杰希绽开的笑颜不像是假的,可那因为黄少天的话而紧绷起来的背部肌肉……似乎也不像是骗人的。
入了夜,奈何在C市,任何人的夜生活都只能说是乏善可陈。下午趁黄少天熟睡,房子的两位男主人出了门买了食材,方才做饭的时候黄少天硬是没敢上前帮忙,否则分分钟变成大功率电灯泡,瞬间一个高电压便轰的一声炸成碎片。
看王喻两人做饭其实挺没趣的,分工明确至极,完美默契甚至不需要言语交流,王杰希腌肉喻文州切菜,王杰希炒菜喻文州煲汤,王杰希摆盘喻文州洗锅。
一个小小的灶台两人并着肩站了好久好久,偶尔手肘相撞,偶尔同时想拿起同一个工具,这时就相视一笑,这次我让你下次你让我,老半天黄少天愣是没听见两人说话,一度怀疑这两人在用旁人听不见的神秘电波交流。这要换做是他和女朋友,大概能全程唠嗑到饭菜上桌——然后继续唠嗑。
看了一会黄少天就放弃了治疗,干脆低头玩手机,连那点想知道晚上吃什么的好奇心都被消磨殆尽,再看下去还没开始吃饭,大概就被狗粮喂饱了。
好在喻文州也没有狠心到只记得喂狗粮,还记得煲黄少天喜欢喝的椰子鸡汤,着实让黄少天感动了一番。大概是照顾到饭桌上广东人居多,今晚他们先喝了汤才开始动筷子,黄少天以前真不知道王杰希还是做饭的好手,也可能是平时饲养喻文州练出来的手艺,一个北京厨子做了一桌“假·粤菜”,两个“真·广东人”基本算是消灭了个干净,这面子算是给足了。
“文州你越来越有贤妻的风范了。”心满意足地消灭了碗里最后一粒米饭,黄少天笑嘻嘻说,“老王也不赖,当得上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男人。”
“以前没见你说话这么好听。”王杰希放下筷子。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嘛。”黄少天振振有词,“你俩坐着,我洗碗。”
“哎,不行。”喻文州突然插嘴。
“怎么不行了?”
“按照我们家的传统,石头剪刀布谁输了谁洗碗,少天不能坏了规矩。杰希已经连输给我五天了,今天看他能不能再破纪录呀。”喻文州笑了笑。
你们平时都这么和谐有爱吗?有点室友爱吗?有点互相体贴吗?你们真的不是假的情侣吧?黄少天心里有一万句吐槽来不及说,已经被拉入了一局石头剪子布。
两个剪刀一个布。王杰希荣获连续六天洗碗签到成就。
毫无心疼之意的喻文州遣着王杰希去洗了碗,收拾收拾完毕,三人才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开始谈天说地。喻文州靠在王杰希身上,黄少天则单独坐着单人椅。
先是听黄少天说了他在A国的见闻,话题绕来绕去又回到王喻两人身上,黄少天咄咄逼人地追问两人到底怎么在一起的,说到这点喻文州不好意思地笑了,王杰希也别过了头,似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八卦。
当然最后他们还是和黄少天坦白了这段恋爱史,黄少天听罢直接给王杰希的撩汉技巧点了32个赞并表示他受教了。
“平时吃完饭你们都干什么?”见好就收,黄少天换了个话题问。
“学习。”王杰希率先回答。
“嗯……多数时候我是不在家吃饭的,晚上上班比较多。不过在家的话,应该是在床上看看电影吧?”喻文州想了想。
“不一起看?”
“很少吧,我俩喜欢的电影类型不一样。”喻文州笑,“况且我们家工科学霸的学习任务那么繁重,哪有那么多时间陪我看电影。”尾音故意带着点委屈,王杰希顺势就掐了掐喻文州腰间的痒痒肉,逗得喻文州缩在了沙发的一角。
“所以你俩单独呆在家里的时候,就一个人在卧室看家庭影院,另外一个在书房赶死线?甚至不共处一室?”黄少天觉得有点怀疑人生。
“有时候会的,他会坐在我旁边戴耳机看电影。有问题吗?”轮到王杰希发问了。
“……问题是没问题,不过你们小两口的日子过得真挺寡淡的。”黄少天捞起沙发上的抱枕抱在怀里,看着对面的两人似笑非笑。
“不然应该怎么过日子?”
“你们在一起也没多久吧?还以为你们会很腻歪的,热恋期的情侣不都这样,做什么事情都要腻在一块,三天两头来个浪漫的约会什么的。反正不是你俩这样的。”
“我倒是觉得每天都惊喜连连啊,光是每天睡醒猜王大厨会做什么当早饭就已经很有趣了。”喻文州随口接话。
“喂喂文州我说你的点有些不对啊。”
“怎么不对?过日子要么多酸甜苦辣做什么?不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事。我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只要两个人待在一块,就算不说话,各干各的,有人在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俩的相处模式特别老夫老妻?你俩这是把恋爱谈进了爱情的坟墓……我严重怀疑你们的年龄。”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会结婚的。”王杰希突然插嘴,他的语气很真挚,和喻文州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结婚吗……”黄少天重复了一遍,看似有些苦恼。过了一会他才提问:“那我应该做你们谁的伴郎?”
在王杰希家里小住三天,黄少天完全相信头一天晚上王喻两人绝对没有撒谎。
这趟回来也算值了本,日子虽然索然无味,喻文州的确看起来乐在其中。黄少天不是不知道这两人有过怎样的过去,但想必失而复得后早就无所谓激情和轰轰烈烈。
这样也好。他想。
黄少天走的那天,正好是喻文州新工作开始的那天。王杰希送喻文州去上班之后,再独自送黄少天去了机场。
恰逢飞机晚点,两人就在安检外的汉堡王点了快餐,百无聊赖地聊着有的没的。
王杰希三两下解决了他的汉堡,黄少天则慢吞吞地把薯条送进嘴里,细细咀嚼。
“王杰希,在X国我就只牵挂文州一个人,他对谁都太好,容易勉强自己来顺应他人。”黄少天突然说,难得有见他如此郑重其事的一面,“我可以信任你么?信任你在照顾文州这件事上会竭尽全力。”
王杰希眯起了眼,看黄少天的眼神也变得严肃了几分:“我不需要你的信任。要怎么对待喻文州,我比你清楚得多。”
衡量了片刻这句誓言的重量,黄少天选择相信面前这位高中的老友。
“那好吧。为我们的友情干杯,也为你们的爱情。”
塑料软杯轻轻相撞。两人憋了口气把杯中的汽水大口咽下,吞咽汽水不像喝酒,气体在胃里翻腾,并不很好受。碳酸饮料替了酒,也算全了一个举杯承诺的仪式。
把黄少天送进安检,王杰希才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嗝。到底是不对盘惯了,两人憋得难受,却谁也不愿率先绷不住。直到黄少天走远,回身时冲他摆了摆手,王杰希才开始后知后觉。
怎么有种娘家人把自家孩子托付出去的既视感?剧情好像哪里不对。
30.
遇见王杰希之后的第三个生日,赶上了当地一年一度的灯笼节。C市的生活大多数时候总是安静而寂寞,但凡有点热闹的苗头,一整个城市的人都会蜂拥而至。
喻文州不得不承认自己运气不错。灯笼节的头一天餐厅的生意无人问津,老板大约是不想浪费工钱和水电费,干脆直接宣布歇业三天。生日前夕得知这条消息的时候喻文州很想立刻给王杰希发信息,告诉他终于可以与他一同庆祝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生日,但还是忍住了这股冲动。
王杰希的话,一定会回复说“以后我们还会过无数个生日,有必要那么激动吗”。
搭配故作冷淡的语气,然后伸出手摸摸喻文州的脑袋。
喻文州不自觉露出微笑。他好像越来越了解王杰希了,这种变化让他觉得欣喜。
下班的时候一路喻文州都哼着轻快的歌,心情说不出的舒畅愉快,王杰希开着车,指尖也跟着他的歌打着节奏。喻文州原本想等王杰希主动开口提出生日的话题时再告诉他这条好消息,跑车都停稳在车库中,王杰希竟什么也没说。
“杰希,记不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洗漱完毕,喻文州钻上了床,王杰希的视线从课本上挪开,歪着头看喻文州。
喻文州知道王杰希最近都在预习新学年的功课,早早就在书店把课本都买好,喻文州不在家的日子他从早看书看到晚,时常中途便忘了吃饭。因而还被喻文州笑话说只是预习就已经这么废寝忘食,开了学会不会瘦成白骨精。
“什么日子?”王杰希好似随口一问。
居然不记得……这句感叹被喻文州吞了回去,回答变成了:“明天我就20岁了。”
“这样,抱歉,我总是记不住。”王杰希放下了手中的课本,把喻文州拉进怀中,喻文州不自觉地抗拒了一下,惹来王杰希的哭笑不得,“但你要上班吧?要不请个假,我陪你庆生。”
“不了,没必要。我不喜欢庆祝生日。但我明天不用上班,店里放假三天。”喻文州摇摇头。
也许是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原本以为王杰希只是为了逗他玩而故意假装不记得,现在看来王杰希似乎完全没有说谎的必要。他觉得有那么点不满,但为了这点小事责怪王杰希只会显得他相当小肚鸡肠。
王杰希没有再相劝,而是熄了灯,暖好的双人床单上,他把喻文州抱在怀里。不见再有动静,他似乎也倦了,给了喻文州一个晚安吻,便翻过身朝另外一边睡下。
“晚安,提前的生日快乐。”闭上眼前,王杰希说。
“嗯。”喻文州闷闷地答。
他没说晚安。
最后还是演变成王杰希率先睡着,鼻腔一点点吐出平稳的呼吸,寂静的深夜里让人听得格外清晰。喻文州总是枕着这样的呼吸声入眠,如同听着最温柔的安眠曲。
这天喻文州罕见地失眠,在床上反复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坠入梦乡。快到零点时他爬了起来,一点点跪坐在地上,凝视面前王杰希安详的睡颜。直到王杰希的电子表在凌晨零点准时发出滴滴滴的铃响,喻文州挺直了腰板,高度正好够他亲吻王杰希的额头。
还有半厘米就要吻上去的时候,喻文州收住了动作,他的腰在半空中定住,姿势尴尬又僵硬。可他不敢吻下去了。
想要这个人的全部,想这个人的全部都只属于自己。他的好他的坏,都只为自己一个人所有。就像这一刻,屋子里只有他们,他们就是彼此的全世界。
真不该发脾气的,幼稚得很。爱情的甜蜜终究是让他有些飘飘然,不知不觉便贪心了起来,越来越多的期待争相在心底里绽放,令他快要忘记最初那些轻易就知足的心情。这场爱情无论对错,走到这一步,毕竟都是不容易。喻文州不断地告诫自己,再那么贪心的话,就连当下之美都会变成泡沫的。
想到这里喻文州垂下眼眸:“王杰希,我喜欢你喜欢到控制不了我自己了。你说该怎么办?”
他伸手戳了戳王杰希的脸颊,平日里这张脸总是露出那么可靠的神色,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依靠,而睡着了之后那面部的表情看起来意外地有些软。
“那是不是我将错就错,你也会陪我一错到底?”喻文州又无声地微笑。
回答他的是墙上的挂钟指针滴滴答答。
再等下去也不会得到回答的,多余的等待只会是浪费时间。
喻文州重新回到床上,睡梦中的王杰希驾轻就熟地主动抱了上来,这次他没有抗拒。
再说,最好的生日礼物,不是早就已经在身边了吗?
恋爱会使人智商下降,这一点的确不假。
王杰希一边在厨房里倒腾着喻文州的生日蛋糕,一边忍不住暗笑。
昨天晚上他好像捉弄喻文州过了头,导致喻文州跟他闹起了别扭,不过好在喻文州并不是个记仇的人,证据是早上王杰希起床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被喻文州挤到了床的另一边,喻文州缩在他怀里,睡得相当安稳。
他原本是计划等喻文州晚上下班之后在家里一起吃一顿烛光晚餐,熄了灯他端着生日蛋糕朝他走去。烛光落在喻文州的脸上,光是想象一下便觉得肯定会非常美好。
美好得想让人把那一瞬间定格。
喻文州突发不用去上班,委实让王杰希有点乱了手脚。不过王杰希也不至于因为这点变数就惊慌失措,第二天他特地早起,脑中过滤了好些个计划,最后还是决定在家过二人世界。
想到就做,王杰希的行动力向来果决。他立刻出门去最近的超市买了食材和零食,这样中午他就能亲自下厨为喻文州做饭,饭后还能吃着零食一起看一部电影。
超市旁有C市最好的蛋糕店,买好了菜他又去隔壁的蛋糕店取他早就定好的水果蛋糕。看起来三四十岁的店主笑容可掬地招待了他,从冰柜中取出的蛋糕正是王杰希定制的样式,奶油做成的雕花装饰都是淡淡的蓝色妖姬。在王杰希强烈的要求之下,店主同意他亲自在巧克力上用糖浆写下那句Happy Birthday Wenzhou,而这枚巧克力也别出心裁地被制成了鱼的形状。
走之前店主拦下了他,说要送他蜡烛。
“请问过生日的人今年几岁了?”
“20。”王杰希回答。
“20岁好啊,一生中最好的年纪。”店主笑笑,递给王杰希写着“20”的银色小蜡烛,“希望你能陪你朋友过一个最难忘的生日。”
“不是朋友。”王杰希纠正了他,“是我家人,非常重要的家人。”
从冰箱里腾出空位放这个蛋糕花了他不少时间,接着他又煮上饭,备好菜。他看了一眼手表,折腾半天,结果才十点半。喻文州还未起床,不上班的日子喻文州好像永远都睡不够。王杰希猜这是一种透支的征兆,但喻文州在这方面素来倔强如牛,并不肯轻易听劝。
把汤熬上以后王杰希在客厅的沙发上闭目养神,他不想上楼惊扰喻文州的美梦。精神被甜美的想象占据,太过放松而导致他快要睡着,但手心仍不忘紧紧攥着手机。他设置了提醒关火的闹铃。
闹钟还没响,王杰希逐渐陷入假寐,直到有熟悉的呼吸贴上了他的面庞。好像并非做梦,王杰希抬起手臂,精准无比地把弯腰俯视他的人一把捞进怀里。
“想做什么坏事啊?”王杰希依然闭着眼,嘴角的笑意却明朗得十分耀眼。
“如果想吻你是坏事,我早就坏事做尽了。”喻文州无奈。
“下次想亲我的话,要正大光明地亲。”王杰希笑了笑,“偷吻要罚的,知道吗?”
然后他准确地找到了对方的唇瓣,蜻蜓点水般留下一吻。
紧接着便相视一笑。
最终还是被闹钟煞了风景。王杰希爬起来关了汤的火,高压锅里的米饭也熟了。
喻文州在食材旁转了一圈:“王大厨,今天是什么菜单?”
“满汉全席。”王杰希回答。
这一回答把喻文州逗笑了,他挽起了袖口,跃跃欲试想上前帮忙,却被王杰希一把阻止——“今天你是寿星,寿星该去做寿星该做的事。”
“寿星该做的事?”
“我给你买了新衣服,在衣柜的第一个抽屉里,先把新衣服换上,然后做点自己喜欢的事,看书也好看电视也好。做好了饭,我会告诉你。”王杰希有条不紊地安排,“2月10号的24小时,已经过去快一半了。再不挥霍一下你身为寿星的特权,这天就要过去了哦?”
“那寿星的愿望你是不是都要帮我实现?”喻文州莞尔。
王杰希眯了眯眼睛:“你说,我能做到的话。”
喻文州却往楼梯上走,不忘朝王杰希眨眨眼。
“这么重要的愿望,再让我好好想想。”他说。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
但喻文州是真的好看。
换了一身新衣的喻文州看起来精神抖擞,黑色的头发明显精心打理过,还上了发胶固定好发型。喻文州难得有雅兴喷了些香水,王杰希拄着手肘望着坐在饭桌对面的恋人,看得喻文州不好意思继续吃下去。
“别这样看我了,赶紧吃饭。你的眼神好像要把我吃了。”
“怎么,你想被我吃么?”
喻文州不再接话,低头喝了半碗冬瓜海螺汤。王杰希想起喻文州提起过他喜欢冬瓜海螺汤,如今食材齐全,王杰希摸索着食谱还是熬了一份出来,只是味道正不正宗还有待考量——看在喻文州三两下就解决了一整碗的情况下,不正宗也至少味道过得去吧。
“最近累不累?新工作适不适应?”王杰希又问。
喻文州最近在以前工作认识的熟人的推荐之下进入某家餐厅担任经理,这样姑且算是解了燃眉之急,至少能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不用去愁签证的问题。
听说餐厅的老板有意向帮助喻文州,但相应地喻文州一周七天从早到晚都需要在店里,说得好听是不忙的时候可以坐下来休息,王杰希嘲讽说怕不是不这样说,直接说全年无休,估计立马能吓跑一片申请人。
喻文州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份工作,其中说到底还是逃不过一层交易的成分,又或者是某种难言的行规?王杰希听过一二,却不是很懂。
他原本并不赞成喻文州的选择,甚至提出喻文州可以办理他名下的配偶签证*,稍作整顿再继续工作,但喻文州给出的答案是如果有可能性,便愿意去尝试。说要再尝试看看的时候喻文州看起来万般无奈,神色里却有毫不动摇的坚持。是以王杰希再也没说反对的话,也没再提出让喻文州依靠于他。
“还好吧,老板不太好相处,总有种暴发户的感觉,眼高于顶。”喻文州的筷子碰到了胡萝卜,又很快移开,夹了旁边的上海青。
王杰希这一桌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几道菜里有肉有菜,看起来营养相当均衡。
“别挑食,吃点胡萝卜对眼睛好。”王杰希不由分说夹了一块胡萝卜片,威逼利诱让喻文州张嘴吃了进去,“在店里有没有按时吃饭?”
“唔……有吧。”喻文州支支吾吾。
“那就是没有了。”王杰希笑笑,“看来下次我得去你上班的地方突击检查才行。下午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没有的话我可以在家陪你看电影。”
“看电影吧,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看同一部电影了。说起来你还记不记得高中那会,你第一次带我去电影院。”喻文州视线往上飘,似乎在回味,“那天也不知道你哪根筋不对,两个大男生跑去看什么冰河世纪,我都怪不好意思的。”
“那你还笑得那么开心。”王杰希放下筷子把空碗放进洗碗池,又走回来轻轻掐了掐喻文州的腰,“要我说,明明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
“一会我们可不可以再一起看一次?”喻文州顺势提出请求。
“刚才还说我哪根筋不对。”王杰希叹,“你是寿星你最大,当然是想看什么都可以。20岁生日看儿童动画片,你是不是准备越活越小了?”
王杰希实在没什么陪人庆生的经验,说是陪喻文州过生日,也不过是日常一般休闲地度过了极为普通的一天。
王杰希做的一桌饭菜最后两人还是没能吃完,在喻文州的坚持下王杰希把它们用保鲜膜封好,据说晚上再拿出来回锅一下,又是一顿全新的满汉全席。
饭后他给喻文州端上了蛋糕,白天里烛光并不显眼,却倒映在喻文州眼里,摇曳着正如王杰希想象之中的那种光。喻文州闭上眼许了愿,然后吹灭了蜡烛。王杰希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切下第一刀,顺手沾了点奶油,轻轻涂在喻文州的脸颊上。
这鲜少出现在王杰希身上的幼稚行为逗笑了喻文州,他也如法炮制,王杰希眼疾手快地抽出那块鱼形的巧克力,迅速塞进喻文州嘴里,生生拦住了那双沾满奶油正要上前进攻的手。
下午两人赖在客厅的沙发上重新回顾了一次高三一起看过的冰河世纪,剧情走到一半的时候,喻文州困意上来,头一歪便靠在王杰希肩头睡了下去。
王杰希保持着坐姿直到电影结束,他时不时侧过头来,静静坐着细数喻文州睫毛的数量,禁不住觉得自己简直无聊得无药可救。
不大会王杰希也觉得困,下午的阳光晒在客厅,整间屋子温暖极了。这种时候就适合睡个午觉,王杰希给喻文州换了个姿势,让他睡在自己的腿上,然后他靠在沙发背上,这一睡就睡到了晚饭时间。
喻文州的预估非常正确,中午的剩饭正好够喂饱两人今日的第二顿。吃完喻文州还不忘夸赞王杰希的手艺,声称他和高中时代那个连做个三明治都不能把边缘切平的王杰希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王杰希笑说“不锻炼手艺,怎么喂饱你”。
喻文州则别扭地回了句“谢啦”。
“谢我?谢我的话今晚让我吃吗?”王杰希一本正经地逗他。
“我怕我不够好吃,到时候被你嫌弃了。”喻文州也万分严肃地回应。
两人盯着对方的鼻子半分钟之久,最后谁也没忍住,指着对方大笑起来。
“吃饱了没?”笑完王杰希才问。
“饱了。有什么饭后余兴节目没?”
“有啊,收拾一下,我们出一趟门。”
冷不防受邀出门,喻文州有些惊讶,但并未多问。
热车的时候王杰希又说:“想带你去个地方。记不记得上次我带你上山,蒙着你的眼睛不让你看。”
“这次你又要蒙住我的眼睛吗?”大抵是想起那个堪称甜蜜的夜晚,喻文州藏不住嘴角的笑意,“别了吧,给点基本的信任好不好?我闭上眼,在你说可以之前不睁开就是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王杰希放下了准备用来蒙上喻文州双眼的黑色布条,“从现在开始闭眼,只有听话的人才会拿到最丰厚的奖励。”
从家里开出去的时候月亮爬到了头顶,弯弯的月牙光芒丝毫不弱于身侧密集的星光。王杰希摸了摸口袋,猛地踩下油门。
他很少这么开车,但从家门口出去,往左往右都是一条笔直的长直路。把油门一踩到底是件很爽利的事,王杰希一直很想尝试一次,而今天他总算这么做了。感受到突如其来的加速度,喻文州被惯性压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咯咯地笑个不停。
王杰希的目的地是C大。
他把车停在工程楼外的停车场,下了车后为喻文州开了车门。整一套下来和那天去山上的流程分毫不差,喻文州从善如流地爬上他的背,而他又再一次背着喻文州走过台阶。
区别只是这次并不是往上爬,而是往下走。
20级台阶走到一半的时候,喻文州忽然说:“我们在C大的工程楼,你带我往地下室走,是吗?”
“你认出来了。既然已经猜到,那就不用闭眼了。”王杰希并不吃惊。
喻文州稍稍抱紧了他的脖子:“这20级台阶,我毕生难忘。”
把喻文州背下了全部的台阶,王杰希就把他放了下来,还不忘念叨:“你好像又瘦了,上次在山上背你的时候老费劲儿。”
“是你最近放假在健身房练成肌肉男了吧。”喻文州笑道。
放假期间,又是晚上9点,工程楼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王杰希推开了最熟悉的讲堂的门,示意喻文州进去。
他们在漆黑一片的讲堂里坐下,坐的是高中时他们坐了整整一年的座位。王杰希在右边,喻文州在左边,厚重的防火门把光都驱逐在外,讲堂里的少年渐渐长大,却仍然熟稔地记得在此消磨过的酸甜苦辣。
王杰希想起刚来C市的第一年,他随母亲来C大参观。那时恰逢樱花的季节,他又是第一次看樱花,于是他捡了不少花瓣,做了干花当书签。
后来和C大的渊源就一直断不了,直到高中时读了那门高数,然后又就读了C大号称毕业率最低的工程系。
王杰希又想起一次数学的学会,在C大的图书馆举行,那次学会喻文州没有和他一起来——那天喻文州病了,好像是发了烧,完全下不了床。
学会结束后他在图书馆坐了一整天,夜里图书馆闭馆以后,才一个人走那平时两个人走的路线。那夜回家的路好像无限延长,一条原本只有15分钟的路,他走了半个小时。
在那之后就发生了那场雷电和冰雹,喻文州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此后的好几个月内,王杰希都是一个人走过那条路,却每每在踏上草坪的那一刻想念起喻文州来。
孤独难以成为习惯,人类总是贪恋温暖。
“喻文州,想好你的愿望了吗?”王杰希问。
“拥抱一下好吗?就在这里。”喻文州回答。
这个要求实在太简单,王杰希毫不犹豫就伸出双臂,把喻文州圈进怀里。
他们在这个座位上暧昧过一年,却从未在这里拥抱。其实早该发生的,给予他们的机会和借口太多太多,只是那些年太小,谁都不愿先在感情里低头承认,结果生生拖到了未来,才终于把原定的剧本演了出来。
喻文州抱住了王杰希的腰,在窄窄的讲堂座位里坐着拥抱委实姿势别扭,这导致双方的身体都不自然地僵硬。但喻文州抱得很紧,把脸搁在王杰希的肩头,不动也不说话。
“只要这样就好?”
“只要这样就好。”
抱了一会,腰都有些拧得酸了,喻文州又说:“好幸福啊,杰希。”
“那就好。”王杰希轻轻地回应。
“要是永远这样就好了。”
王杰希拍了拍他的背:“如果你愿意永远留在我身边,那么我也会尽我的全力让你永远都像此时此刻那么幸福。”
“真不是说大话么?”喻文州轻笑,“你知道如果你这么说,我就会相信你的。如果我相信你,我就会很期望的。如果我很期望,你又做不到,我会很难过的。如果我很难过……”
“喻文州。”王杰希打断了他,“没有那么多如果,我不会让你难过。那么你愿意永远留在我身边么?”
喻文州没说话。
“是不是非要让我全部摊牌,你才能好好回答我的话?”王杰希觉得有些无奈,他放开了喻文州,却又在黑暗中捉住了对方的手——在这间讲堂中,他总是能轻易在黑暗中捕捉到喻文州的一举一动——然后变戏法一般拿出了某样东西,放进了喻文州的右手手心,又一点点帮他把手心合上,“好了,现在再回答我一次,你愿意么?”
黑暗真是个好掩体,王杰希完全看不见喻文州的神色。他只是听见喻文州突然发出“哎”的一声惊呼,声音因震惊而扭曲。本该是惹人发笑的,王杰希却笑不出来。
他计划这一刻许久,但喻文州还没有给他答案。
“戒指?给我的?”喻文州听起来有点不敢置信。
“放在你的手心,当然是给你的。它现在是你的了,你可以决定戴还是不戴。”王杰希回答。
“你是想求婚么?在一间教室里求婚,真是别出心裁啊,我的魔术师先生。”喻文州把戒指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尽管黑暗中他完全看不见那戒指的模样。
“还不是求婚,求婚的话我会更正式一些。”王杰希摇了摇头,“在一起半年多了,还没有送过你什么像样的礼物,但今天是你的生日。当然,如果你希望这是一场求婚,你也可以这么认为,我不认为本质上有什么不同。”
“你这可不是送礼也不是求婚啊。气势汹汹好像往人脖子上架了刀。”喻文州似乎在笑,“你带我上山的那夜也并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不是么?如果我不答应,你可以直接把我丢在荒郊野外。这次你也已经想好要问我这个问题,所以你准备好了戒指。我相信你也偷偷量过我手指的尺寸,你期待我戴在某个特定的手指上,你给我出的题是只有一个答案的单选题。”
“你也可以不回答,我不会勉强。表白的那次我是确定你会答应,但这次不一样。虽然还不是正式的订婚,但这已经不是一件小事,所以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喻文州叹了口气,又说:“可就算给我再多的时间去想,我怎么样都会选择你的,即便是悬崖峭壁。”
“你为什么每次都用这个比喻?会诱人跳下悬崖的都是魔鬼啊,在你眼里我是魔鬼么?”王杰希哑然失笑。
“如果你是黑色深渊里的魔鬼,那么我可以是你的打火机啊,怎么样,发光发热尽职尽责,你会不会喜欢我很久很久?然后就一直把我带在身边。”
“我不需要打火机,我只是需要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人。但爱上魔鬼是要付出代价的。”王杰希顿了顿,“好好想想,你愿意为我支付多少代价?”
“那要看你有多贪心了。”喻文州把右手的手心张开,把戒指重新交回王杰希手上。
王杰希站了起来,走到墙边开了灯。黑暗让喻文州的心情藏得太深,而王杰希已经不想和他玩这场捉迷藏。
喻文州一时没能适应灯光,出于避光的本能他下意识便皱着眉头阖上了眼皮。王杰希走回喻文州面前,看了一眼手中的白金戒指,又看了看闭着眼在等待着什么的恋人。他想起那些电视上上演的狗血剧情,于是拉着喻文州走到讲堂前方最宽阔的地方。
然后他慢慢单膝跪下,牵起喻文州的左手,低下头亲吻那有些干裂的手背。
“我要你的一生,你给吗?”
“如果你要我一生的方式,是你爱我而我也爱你。”喻文州顿了顿,“那么我一生也只要如此。”
白金的戒指被锁在左手的中指上,喻文州跪坐在王杰希面前,光亮的讲堂里有谁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那么,你的一生,我就这么预定了。”
*同居一定时间的partner可以视情况申请配偶签证
31.
被工作填满的生活节奏快得令人难以置信,半年的时间如同白驹过隙,很快就流逝。独处和交流变成奢侈的馈赠,王杰希每天都准备好夜宵,然后掐着点去接喻文州下班。回家的那二十分钟车程,几乎占据了他们除去睡眠以外全部的相处。
只是哪怕每天都有王杰希的爱心夜宵,喻文州依旧日益消瘦。王杰希听他提起过餐厅里的伙食不好,究竟如何不好,喻文州却避而不谈。这份工作的负能量不仅仅体现在这里,喻文州每天都露出和以往不同的疲态,笑容变得稀薄。有什么从他身上将诞生不久的暖意夭折,整个人好像一夜之间又变回了冷血的鱼。
王杰希想喻文州大概不是身累而是心累,他不曾瘫倒在床上动弹不得,却经常皱着眉头发呆,很久都回不过神来。王杰希已经准备好做个树洞,喻文州却什么都不说,他偶尔提起的有关工作的话题都是趣事,绝口不提那些会让他面露冷意的心酸。
喻文州不喜欢这份工作,王杰希从最开始就明白这一点。这份工作的目的非常纯粹,入职之前喻文州说他想再尝试一次完成父母交与的任务,王杰希对此不予置评,却从未觉得这是对的。
事实证明王杰希的判断并未出错。
他的恋人有堪称野心的抱负,那是只属于那人的狂傲不羁的灵魂,催动着被现实染上铁锈的轮毂继续运转。可他的傲骨却在冰凉的现实和他人的期待下折断,他选择背叛自己的渴望,乐观和自我催眠却一日不如一日有效。
开春以来一直细雨连绵。街道边的绿化带里,成片的蓝色小花开得正好,气温却怎么也褪不去冬天的彻骨凉薄。晾在阳光房里的衣服还染着一层湿润,一周了也不见半点干。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一场暴雨,雨后天晴便能迎来真正的春天。屋子里的暖气尽职尽责地运作着,王杰希躺在沙发上小睡。
窗外是冰冷残酷决绝的现实,屋内是温暖幸福美满的梦境。残留在现实里的人挣扎着拍打紧锁的窗户,沉浸在梦里的人听不见呼救也不愿醒来。
闹钟第无数次响起,打搅着他的美梦。他不耐烦地睁开眼,视野模糊,仅仅凭着摸索将不厌其烦震动着的手机调成了静音。他反复闭上眼又重新张开,还是有些头晕目眩。世界在他的意识里流动得有些慢,或者说他的意识正在费力地运转,以至于暂时无法思考。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隐约有架势想彻底打破冬天的诅咒。暴雨如约来临,不时还能听见微弱的雷声——自高中那年的电闪雷鸣之夜,闪电每年都会光顾这个城市几次——春天踏着凌厉的脚步,用炸响的春雷骄傲地彰显自己的存在。
即便这样王杰希还是睡得很沉,丝毫没有受到外界的影响。
这时他才记起昨天晚上他失眠了。
喻文州近来睡得很晚,回家之后总是一个人安静地靠在床头看书,一看就是几个小时。王杰希明白一个人有多么需要“自我的时间”,只要能保证一定的睡眠,他并不太过干涉喻文州的行径。
喻文州一天绝大部分时间都在上班,很难会甘心回了家倒头就睡。没有自我时间的人生,实在太过索然无味。
那会床头柜上白炽灯的灯光几乎照不到王杰希这一侧,喻文州翻书时蹑手蹑脚,没有弄出声响,饶是如此他依然无法睡着。直到他的恋人熄了灯钻进被窝,在离他稍远的地方轻轻地打起了呼噜,他才枕着那微弱的声音入睡,睡不过四个小时,早上八点又强迫自己爬起来赶去上课。
每个周一都是王杰希一周之中课表最紧的日子,图书馆闭馆之后王杰希径直回了家。没有胃口的他给自己随意煮了份泡面,就着鸡蛋和青菜吃了个半饱。之后他从柜子里找出之前托朋友从国内带来的干贝——这是仅剩的能用来熬粥的食材,过了沸水之后和米一起直接投进了高压锅里。
白开水式的时差恋爱日常,充斥着令人窒息的错过与等待,失望和欣喜交织,矛盾盘踞在骨髓里,像极了智慧树下蠢蠢欲动的蛇。
大约是暖气太足的关系,温暖的空气容易叫人犯困,他扛不住困意,稀里糊涂地就在沙发上睡了过去。睡前他还记得放上闹钟——等等,他为什么要放闹钟?
王杰希再次抓起手机,点亮屏幕。
深夜十一点三十三分。
窗外的雨水携来的凉意自头顶倾注而下,爬过笔直的脊梁骨,蔓延至全身,王杰希逆着寒意猛然坐起。该死,他十点就应该去接喻文州,而他彻彻底底地迟到了。
这绝对是要受到责难的过失,手机屏幕上甚至没有一条未读短信或是一通未接来电。这种反应太过反常,却又充满了喻文州的味道。
王杰希匆匆披上外套拉开了门,下一秒就被门外白色的身影撞碎了他全部的视线。
喻文州刚刚走进院子,怔怔地看着突然闯出家门的王杰希,刘海被雨水彻底打湿,水珠不住地滴落,顺着斑驳着细密血管的脖颈滚落到领口以内,像是要带走藏在衣服里卑微的体温。
“你醒了?”喻文州嘶哑地开口,说完以后连他自己都惊讶。他想起自己在雨里走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可能需要吃点感冒药。
他的眼睛本该干净而明亮,被一场倾盆大雨洗刷过之后却黯淡无光,如同被隐藏在云端朦胧的月。盯着那双眼睛,王杰希只觉得自己的双眼不自觉地抽痛。那阴暗的视线像是蛛丝,纤细却柔韧,牢牢粘在王杰希的脑海里,负能量的毒液顺着蛛丝流淌,腐蚀他的容忍和耐性。
“你走回来的?”王杰希问。
喻文州无声地点头。他穿着白色的风衣,在暴风雨里显得那么羸弱,好像分分秒秒都即将折断的树枝。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想迈进屋子,狂风正盛,接触不良的路灯明灭不定,给归家之人背后的路平添了一丝病态的惨白。
家门前的石板路那么短又那么长,喻文州自路的那一头靠近,又仿佛自雨幕中远离。灰白被雨水染成墨黑,两三年前的记忆在复苏,点燃了某种未知情绪的引线。
王杰希不顾一切地冲进了雨里,跨越漆黑又漫长的石板路。经年之后他还会怀念自己这个年纪所能做到的不顾一切,那么纯粹、勇敢、任性、偏执,年少的孤勇教会他不畏刀锋,爱一个人就要无所顾忌。
狂风暴雨将他们吹散,他拨开虚妄的阻隔,只为与对方交换体温和爱情。
王杰希抱住了喻文州,用不加修饰、最为普通又最为温情的拥抱。混沌的天地之间,闪电在纯黑的背景中劈下白骨般的利刃,每一次用尽全力的燃烧,都是最最炽烈的绽放。王杰希记得喻文州怕打雷,姗姗来迟的轰鸣声自尽头来,怀中的人却没有因恐惧而战栗。
“欢迎回家。”王杰希说。
“有你真好。”喻文州回答。
王杰希不会中二到在雨里跟喻文州缠绵——喻文州的一句“有你真好”让王杰希结结实实地受了一记温柔的重击,但他的理智恢复得跟闪电一样快,下一秒他就把全身湿透的人拐进家门,顾不上换下泥泞的鞋也顾不上被雨水沾湿的地毯,把软绵绵的鱼扔进了浴室。
浴霸将浴室里的温度迅速提高,王杰希三番两次确认喻文州没有大碍,才留他独自享受沐浴时光。冷天里洗个舒服的热水澡,委实算得上人生里最为惬意的事情之一。王杰希打了一碗刚出炉的干贝粥放在床头,这才想起要将身上濡湿的衣服换下。
王杰希猜测喻文州心情不是太好,工作中一定发生了很多不如意的事。他看过许多电视剧、电影和小说,主人公独自在倾盆大雨中漫步,举步维艰,像是想逃离,却逐渐被迫迈进绝望。主角仰头任凭雨水冲刷脸颊和头发,那一刻往往是他们最为低落的时刻。但剧本总是过于美丽而不实,命运善意地在深渊的尽头为他们准备好一束光。
喻文州可能快到极限了。没人能将铺天盖地的负能量独自消化,硬抗的结果只会是迎来一次恐怖的爆发。那样的爆发什么时候会来?会以什么样的形式?那样近乎掏空式的爆发会不会波及喻文州自己,从而夺走他前进的动力?那究竟是好是坏?王杰希脑中盘桓着无数问题,但他无从知晓答案。
没人能知晓答案。
“深更半夜的,在弄什么?我刚才喝过粥了。”喻文州的声音黏糊糊的,他倚在楼梯口,站在光芒之外的阴影里。
“煮汤。你喜欢喝汤。”王杰希说,将汤勺取出放置在一旁的盘子上,盖上了锅盖。
“我不饿,别折腾了。”喻文州贴着墙,抱着双膝坐下,“很晚了,你睡吧。”
“你病了。”王杰希又说。
“我没有。”
这样无厘头的对话不知还要进行到何时,王杰希不再接话,而是走过来挤在喻文州旁边。两人肩并肩坐在第二级台阶上,王杰希递给喻文州一个削了皮的苹果:“你嗓子哑了。”
喻文州接过,轻轻咬了一口:“谢了,很甜。”
“喜欢的话我再给你削一个。”王杰希侧过头来看他,“还冷吗?”
“不冷,但我想回房间。”喻文州说,拉着楼梯旁的扶手想爬起来。
起身的时候喻文州猛地晃了一下,一脚踏空,失去平衡。千疮百孔的苹果落了地,喻文州闭上了眼睛。
他想干脆就这样跌倒不再爬起,等待他的却不是坚硬的地面。他摔进了熟悉的怀抱,整具身体的重量压在另一人的身上,柔软又有力的双臂将他的腰揽住,然后那人被他带着一起摔落地上,磕在墙角处,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喻文州想开口说点什么,王杰希的手已经探了过来。中指上镶嵌着白金戒指的手覆上他的双眼,然后摸索至额头。
“你都发烧了,还说没生病。”王杰希说,一边勒紧手臂,“明天请假,没得商量,我绑也得把你绑在家里。”
“别闹了,杰希。”喻文州却轻轻地说。
这一声仿佛羽毛扫在心尖,王杰希被蛊惑一般松了手,任由喻文州一点点从怀里往上爬,最终将下巴枕在他的颈窝。
“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王杰希压低了声音控诉。
“嗯。快半年了。”喻文州想了想。
“我们甚至很久没有好好说话。”
“嗯。”
“今年你很少陪我一起入睡。”
“嗯。”
“你回家路上也不再跟着音乐唱得起兴。”王杰希深深吐出叹息,“我不喜欢这样的你,我喜欢那个陪我去观星小镇的你,那时你看着苍穹眼睛里充满了希望,而现在的你并不快乐。如果你不快乐,那么我也不快乐。可如果我爱你,我就只能理解你包容你信任你。”
“幸好是你。”喻文州说。
“就不怕我厌倦你以后就把你甩掉?”王杰希弯了弯嘴角。
“所以我说幸好是你。”
说完以后喻文州用手支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王杰希仍坐在地上,抬起头来看他。漫长而难熬的沉默之后,王杰希也起身,拉着喻文州坐到沙发上。
窗外的雨稍稍消停了一点,但还不见放晴。雨丝一遍遍冲刷客厅的落地窗,留下细细密密的透明丝线。
“我给你熬了你喜欢的椰子鸡汤。今天回家的时候难得看到超市卖椰子。”王杰希让喻文州躺在他的大腿上,顺手牵过那双粗糙的手,细细打量。喻文州的手指修长好看,美中不足的是因为长期接触水而干裂的皮肤,和长期干活带来的些许浮肿。见喻文州不说话,他又说:“我看食谱做的,味道可能不好,你将就一下。”
“我还以为你是真的生气了。”喻文州说道,眨了眨眼睛,“抱歉,我知道在这件事上是我任性了。”
“我是很生气,只是你实在太容易让我心软了。”王杰希摇头,“你今天是不是还喝酒了?我闻到你身上有酒味。”
“偶尔下班的时候要陪老板喝一下,他不好伺候。我酒量不好,不能多喝。”
王杰希敲了敲他的额头:“原来你还知道你酒量不好。下次别喝。”
“身在职场,身不由己嘛。”
“你就是学不会喝醉了就躺下装死。”
“装死和逃避有什么不同。”喻文州翻了个白眼。
王杰希被他的白眼逗笑,本想接话,又不知道应该接什么,索性不说。他轻轻揉捏起喻文州的手指,指尖磨出茧子,是岁月和生活留下的爪痕。
喻文州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王杰希的下一句,干脆闭上了眼睛。
“我累了。”他说。
“那就睡吧,我把汤熬好,明天一早你就能喝到。”王杰希回答,“睡之前问你个问题好吗?”
“你说。”
“你还打算继续这样多久?我是说做这份目前来说毫无意义的工作。要知道,你在原地停留得越久,离你想要的东西就会越远的。”
王杰希没抱着对方会立刻回答的期望,喻文州果然陷入沉默。空气突然凝固起来,心跳声和呼吸声混在雨声里,鼓动得缓慢无力。厨房那边的抽油烟机发出微弱的嗡鸣,王杰希低下头,刚好喻文州也睁开眼看着他。
虽然喻文州极力想要掩饰那一瞬间的动摇,但王杰希敏锐地抓住了他脆弱的那一点。
最后,喻文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张开了嘴,却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
这个动作意思可以有很多,王杰希选择将它解读为“我不知道,但我只能继续”。
“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最后24小时,”王杰希有些迟疑地开口,忽然觉得下半句不适合填充疑问句,于是改口说,“我希望你不会说你要努力到最后一秒。”
“我还能动的话,大概就不会停止吧。”喻文州回答的声音低哑,话最后的余音意味深长。他似乎是真的体力不支,困意上了头,面对王杰希狡猾的试探,他没有作出掩饰。
堪称是意料之中分毫不差的回应,王杰希扶他坐起,推搡着将他领到楼梯口:“聊下去没完没了了,你先去睡,我等汤熬好了关火就上来。”
“杰希。”喻文州点点头,走到半路又折返,在楼梯的拐角处唤道。
王杰希应声,他回过头,只能看见喻文州藏在阴影里的半个身子。
原本应该还有下半句的,但那下半句迟迟没来。直到王杰希回到主卧,喻文州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床头灯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原本就消瘦的脸衬得更加苍白。
那个眼神王杰希很熟悉。带着一丁点疏离,又渴望着被靠近。
王杰希想起毕业舞会的第二天,他去喻文州家里探病。那时喻文州也是这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小的脑袋,用同样的眼神盯着他,屋子里萦绕着某种和谐到糟糕的氛围。
那一天已经过去很久,他们已经各自踏上新的旅程,为各自新的目标拼搏。值得庆幸的是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有幸能与彼此并肩,无论艰难坎坷,无谓黑暗肆虐。
纵使有千言万语难说出口,哪里比得过那一刹那眼神的交流,便是浮生若梦,依稀有着故地重游,佳人却无可取代的错觉。
半晌,喻文州总算支起身子。今天的他异常感性,以至于情绪最终溃不成军。他少见地伸出双臂,做出索求拥抱的动作。王杰希毫不吝啬,上前将喻文州压倒在床头,慷慨地给予了一个热烈的拥抱。
喻文州的呼吸由平静变得急促,喷在耳根处。
——“谢谢你。有你真好。”他重复了一次。
32.
大概是早就过了爱做梦的年纪,守候和期待换来的大多是遥遥无期和失望之极。
王杰希常常想,是不是他们这些人活得太倔强,才总是过得那么不如意,无法知足常乐,无法说服自己去走一条预先铺设好的康庄大道。也有许多人,浑浑噩噩得过且过地虚度光阴,心头不知世间还有追求与梦想,却依旧把酒言欢今朝有酒今朝醉。
说着“反正及格了就好”随手丢掉考卷的是身边的大部分同学,谈着“有什么关系大家都还年轻”的恋爱的是大肆挥霍青春年华的多数人,嚷着“大不了不就回国发展”是不考虑未来的留学生们的常态,在一个很容易随波逐流的世界里,固执己见的人们难以独善其身。
眨眼他在工程系的第二年也进入了尾声,临近期末学习的压力如同黑云压城般席卷而来。昨天夜里他一直呆在工程楼的24小时教室里画图纸,甚至没去接喻文州下班。
夜里临近下班的时候他给喻文州发了条道歉的信息,他委实不想突然离开,让脑海里好不容易成型的思路又功亏一篑。
喻文州只回了一句“好”,之后再也没有发来新的消息。直到天都蒙蒙亮了王杰希才终于画完全部的图纸,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困意一瞬间就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他大脑的每一个缝隙,他放任自己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他本是只想小睡片刻就回家,还能赶上送喻文州去上班,可惜他低估了身体的疲劳程度,这一闭目养神,一下就到了午饭的时间。
醒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先看了一眼手机,空空如也的消息提醒列表,喻文州的确没再联系,应该是自己乘公交去上班了。想到昨天夜里又让工作了十一个小时的喻文州独自徘徊在夜里,心里的确有些过意不去,王杰希揉了揉酸疼的太阳穴。
最近喻文州不怎么愿意和他说话,最开始的时候偶尔还会在床上咸鱼躺顺便吐槽工作里的不顺心,再后来也许是累到不想说话,也许是不想把负能量带给恋人,也许根本是王杰希学业繁忙起来之后两人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王杰希总觉得上次亲耳听喻文州说话已经是无数个日夜之前的事了。
他也不是第一次这样让喻文州一个人回家,期中考试之后他在工程楼呆到半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起初他还会把喻文州先送回家再回学校继续,喻文州强烈反对了几次声称自己完全可以搭公车回家以后,王杰希也乐得轻松,自那时起两人最常见的信息来往就变成了“今天我要晚回家,你自己回去注意安全”和“好的没问题,加油”。
半夜两三点回到家的时候卧室的灯往往还亮着,喻文州总是开着台灯就那样趴在床头睡着了。王杰希在叹息中给他把被子盖好,洗漱完毕才轻手轻脚地关了灯,钻进被喻文州暖好的双人被里,喻文州睡眠不深,纵使王杰希动作再小还是经常被吵醒,这时王杰希就抱着他道晚安,直到他再次沉沉睡去,王杰希才放任自己进入梦乡。
心里盘算着大概也不会再改图了,王杰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干脆就把图纸拿去Dropbox投了,也算了却期末的一桩大事。这些密密麻麻的图纸占了总分25%的比重,死线还未到,王杰希还有相当充裕的时间精益求精,但他向来信奉最初的灵感永远是最好的,删删改改总之不如最开始的那么精妙。
交了作业不免一身轻松,他一时起意便驾车去了喻文州工作的餐馆。
到店门口的时候一点刚过,这家店换了老板后向来生意是不好的,中午饭点依旧门可罗雀。这家店的老板是出了名不会做生意,耳中听不进半句良药苦口的谏言,拿着纸上谈兵的经营方式就嚷嚷要客源要生意,哪能那么容易呢?世上若要有这等易事,恐怕也不至于还有人郁郁不得志了。
王杰希把车停好,驻足在门口观望了几分钟,玻璃的反光里能看见喻文州在吸尘。他低着头一丝不苟地清理过店里的每一个角落,老板似乎不在店里,门面也无人问津,喻文州始终垂着眼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样看下去没完没了,王杰希迈开了步子,进门的时候门上的感应器瞬间激活,欢快地发出了清脆的“叮咚”铃声对他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而喻文州也终于抬起头来。
“欢迎光……诶?”他的笑容僵在了嘴角边。
“怎么不把话说完?”王杰希随意拉开一张椅子落了座,“是不欢迎我?”
“昨晚通宵了吧,怎么不回家睡觉?”喻文州弯了眉眼,语气里有点责备。
“饿了。”王杰希摇摇头,答得言简意赅。
喻文州迟疑了一下,还是给店里唯一的顾客上了菜单和水。王杰希偏不看菜单,目不转睛地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喻文州被王杰希盯得浑身不自在,不一会就缴械投降,给王杰希上了一听可乐。
“你这有什么好吃的?”随手翻翻菜单,菜色毫无亮点特色,王杰希一时真不知道该点什么。如果不是抱着来看喻文州的心,吃哪家都好过吃这家。
“我不知道。”喻文州诚恳地回答。
“平时客人问你,你也这么回答?”
喻文州迟疑片刻:“客人问的话,那就得看老板要我推什么菜了。”
真是让人违背心意的苦差事,王杰希皱了皱眉,却没说破这层想法:“不是听说你们这里最近鱼卖得很好?那给我来条鱼好了,顺带我能不能点个人陪吃?对,就点你。”
闲适的午休倒真没有半个人来叨扰,老板也难得到现在都没现身。
“你们老板平时都这样随心所欲爱来不来?”王杰希用筷子搅动着盘子里的鱼骨头——它也曾是一盘清蒸鱼——然后随意地把鱼骨头摆成各种各样图案的形状。
“他看摄像头呢,没人他当然就不来了。”
“还看摄像头?那你现在这样偷懒坐下来要紧么?”
喻文州叹了口气:“客人,您点我坐下来陪您吃饭,我这不是舍命陪君子了吗?”
“我要是不来的话,你……”王杰希话锋一滞,改口道,“你不要太勉强。”
不该问的。他想。喻文州不会想同他说起这些事,否则也不至于瞒到现在。
这确实不是该意气用事的地方。比起幼稚地闹情绪,更现实更残忍的事实是喻文州并没有反抗的余地——他如今的签证是跟着这家店走的,做什么事都得看老板的脸色,就像被按住命脉的囚徒一般只能在心底里发出无声的嘶吼。偏偏喻文州暂时没有能脱离这个局面的手段,他大概也不想就此脱离这个局面。对于只有百分之零点零一的机会,他也不会轻言放弃。
这也是王杰希最喜欢也最心疼他的地方。
“你到底和老板谈了没有?已经八个月了,和你当初告诉我的不太一样。”王杰希突然问。
喻文州显然不是很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多做讨论,眼神闪躲数秒才道:“谈了。”
“那结果是?”
“说让我干满一年再说。”
“最初可是跟你说好三个月的。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这么拖下去,最后就该万事成蹉跎了。”王杰希挑眉,“你跟我说实话,事到如今他还要什么?”
聪明如王杰希根本不容得他拐弯抹角,喻文州只好悻悻地反问:“你以为还能要什么?”
“我就知道不会那么简单。”王杰希叹气,“当初答应你的时候说得都好,你甘愿多做事,他支持你拿绿卡,结果到头来还是一个钱字,这些老板的心思还能有点新意么?”
喻文州没有接话。
午后的空气静谧极了,天气逐渐转热,微风吹得树叶窸窸窣窣作响。店里的常客小麻雀调皮地飞进了屋,毫不怕生地蹦上了他们的饭桌,低头啄起米来。
本该是其乐融融的氛围里,王杰希却不和谐地站了起来,双手按在饭桌上,身体前倾缓缓逼向了喻文州,排山倒海的气势惊得麻雀拍打翅膀,迅速从两人之间几乎能擦出火花的视线里逃离。
“要多少?”王杰希问。
“我不知道。”喻文州犹豫,“我听人说上一任经理给了五万。”
“五万?这五万我可以给你。”
这句话似乎触到了喻文州的逆鳞,他眼神变得犀利又尖锐,也挺直腰板站了起来,不愿在气势上输给对面咄咄逼人的青年:“王杰希,你当真以为我会这样做么?我有手有脚,尚能努力和尝试,为什么要走这种见不得光的途径?我确实需要绿卡,但我有我的底线。”
很久不见喻文州生气的样子,王杰希却回以一个冷笑。他如何不知道说出的那句话是用金钱在藐视喻文州的努力,他也早料到喻文州会生气,可他更想说的话在后面——“那么我问你,你的底线就是无限地压榨自己,在一个根本不见天日的工作里挣扎然后自欺欺人?别傻了,我是要你放过自己。告诉我,你这么做值得么?拿你的健康和青春换虚无缥缈没有准数的廉价承诺。”
喻文州被说得一愣:“……我不知道。”
“你就没想过再试试别家?或者干脆不尝试,先让自己休息一段时间?你每次做决定的时候究竟有没有好好冷静地思考?你选择的时候都以什么为重?父母的期待?家庭的现状?你考虑过自己的心情么?”王杰希连珠炮似的问了一连串问题,看喻文州在他的逼问之下眼底最后一点光芒都散去,在午后阳光里摇摇欲坠。
最后他缓缓坐了下去,整个人好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瘫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喻文州只是这样重复了一遍。
“文州。”王杰希唤了一声恋人的名字。
过了好一会喻文州才开始自嘲般轻笑起来:“送我出国读书,却逼我去拿一个花钱就能买到的无用文凭,至今为止都没有拿得出手的工作经验,一个20刚出头的社会新人,好公司凭什么要我?你以为我没有尝试,但事实是我尝试了,最后还不是要看命好不好。”
“可我总是命不好。”他顿了一下,又说。
你怎么会是命不好?王杰希在心里说。你是太勉强了。
你可以不出国,你可以不跳级,你可以不听话,你可以不顺从。你可以在国内上一所超一流的大学,你可以享受负担更小的人生,你可以无理取闹,索要本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关心和爱,你可以做很多事,让自己活得更轻松自在,更像一个无垢的少年。
你可以活得很容易,但你一定要勉强自己到不能更加勉强,才能说服自己是“尽力而为地问心无愧”。
“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不能帮你把你的人生变得容易起来。说到底,你的父母可以逼迫你走他们想要你走的路,却不能替你过完你的整个人生,你总是要替自己选择的。你的青春不在他们为你选择的这里,你的青春是你的奋斗和抗争。”王杰希慢慢地说完这番话,与喻文州的面无表情固执地对峙。
王杰希想,他们好久都没有这样说过话了,哪怕氛围不太好,内容也不合适。
一时之间万籁俱寂,喻文州的脸逆着光看不清楚。
“那么我想那一定是喂了狗的青春。谢谢你的款待,赶紧回家休息吧。”他说,起了身收拾好桌子,头也不回地端着碗盘进了厨房。
听说模范好情侣都是不记隔夜仇的。
那天晚上王杰希还是不计前嫌地扮演兢兢业业的司机,喻文州上车的时候也绝口不提白天的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王杰希聊起期末考来。
日子依旧稀松平常地过,王杰希早出晚归沉溺于期末复习,喻文州还是一样任劳任怨,他笑的时候越来越少,好像又回到了他们最开始刚刚认识的时候。
王杰希向来分寸拿捏得当,对于喻文州的人生,他从来不过多干涉——他可以不喜欢不愿意不认同,但他只说他能说的做他能做的,选择踏出哪一步的始终只能是喻文州自己。那天王杰希算是对喻文州掏心掏肺苦口婆心地开导了,那样的种子最终会在喻文州心里开出怎样的花王杰希不得而知,但每天生活在一起,王杰希的确逐渐察觉到喻文州的变化。
喻文州好像在苦思冥想什么重要的事物,他不笑并不是因为他变得更加不开心了,而是因为他的心事太多,如同超负荷运转发烫的引擎和发条快要松弛的怀表,不得已才流露出自己最原始最天然的姿态。
陷入思考总是好过接受现实的摆布,王杰希决定静观其变。
但是料事如神的王杰希也没想到这真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喻文州心头的那朵花开得太突然,杀了王杰希一个措手不及,也杀了他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那个黄昏将至的下午,喻文州的老板焦躁不安地在店里徘徊,眼见对面的餐厅和快餐店都开始逐渐人满为患,自家的店面却依然空无一人,心中很不是滋味。
人总是习惯先从别人身上找缘由,尤其在事与愿违的时候更要找个发泄对象吐出心中的不快,在他眼里眼前的生意惨淡都怪现任经理的不作为——喻文州正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捧着陶瓷小碗吃着今晚的员工餐,对这番场面无动于衷。
“小喻啊,我们谈谈?”老板拉开喻文州对面的椅子,满脸堆笑。
“嗯,老板您说。”喻文州放下了勺子。他刚好吃完最后一口炒饭。
“你看……我们这生意这样,天天入不敷出的,你是不是考虑控制一下内部成本?”
喻文州闻言吃惊地睁大了眼:“内部成本?您举个例子?”
老板思量了一下,手指敲击着桌面:“比如你们每天的员工餐,是不是吃得有点好?如果我们每天都日进斗金金玉满堂,当然随便你们想吃什么好的都没问题。”
喻文州没有第一时间反驳,他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空碗,又看了看老板的脸,表情有些难以言喻。半晌他才叹了口气:“老板,您知道我们已经吃了一整个月的蛋炒饭了吗?”
喻文州素来都是点头说是的角色,如今突然强硬了起来,老板皱了皱眉更加不悦,道:“最近鸡蛋的价格有所上涨,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的吧?”
“和您每次用店里的公费请人吃鲍鱼龙虾相比,蛋炒饭的成本大概还是很低的吧。”喻文州却轻描淡写地反驳,“如果您能减少请客吃饭的成本,我们基本是能做到进出持平的。”
“喻文州,”老板啪的一掌拍在了桌上,猛地站了起来,力道之大让桌上的立牌都摇摇晃晃掉在了地上,他瞪着对面的少年,少年并没有避过他的视线,态度出乎意料地强硬,“注意你说话的态度。你来上班多久了?不说成本,店里的营业额有上去过吗?”
“在洋人的地盘,只做极少数国人的生意,本就不是妥当的经商之道。国内那套走亲朋好友关系网的手段在这座城市里恐怕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好使。”喻文州回答,“如果我这个名义上的经理能获批执行更为合理的推广计划,情况可能会好上一点。我没有和您坚持,是我的责任。”
他看着老板的眼睛,不害怕也不逃避:“只是您一意孤行地要求我们所有人按照您的意愿来经营这家店,却要求我们来承担您的决定的后果,不觉得不合适吗?”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这么几个月都给店里做了什么?别忘了你还拿着我给你的工资和签证。”
喻文州觉得可笑,于是他真的笑起来:“您一定要听的话,我就跟您列出来。”
他紧接着便站了起来,从柜子里拿出厚厚一沓文书。从他上任起为店里做的每一件事开始说起,从分析竞争对手的价格和店里菜品的成本到制定新的价格并被老板否决,从将所有的文书工作正规化到每个月兼职会计做财务报表,从每周的营销企划书到处理各种客户的反馈,琐事诸多,却无一落下。
“这些还并不包括我每天日常服务客人、打扫卫生和帮您处理您的私事。而这近一年来,店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外场上班。”
一口气说到这里喻文州才喘了一口气。他的话悉数有理有据,老板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竟是无法反驳。
喻文州仍是悠然地轻笑,他对于自己究竟为这家店付出了多少心中有数得很,罗列证据他可以给老板写一篇洋洋洒洒的论文出来,但事已至此他已经仁至义尽,再多说无益:“如果拿着服务员的工资做着经理兼个人助理的工作依旧不能让您觉得满意,那么为了给您节省多一点内部成本,还请允许我现在就给您离职申请。”他停顿了一下,“您这里没有我寻找的东西,我也给不了您想要的,不如一拍两散,省得您看到我这张脸就难受。”
说完他一个潇洒地转身,拿着空空如也的瓷碗信步走进了厨房。
老板在他背后指着他大骂他忘恩负义,喻文州始终没有再理会气急败坏的男人,在他眼里那不过是跳梁小丑丑陋至极的拙劣表演,根本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
他在脑海里想象了很久,就是在等这样一个契机,能够帅气潇洒地抛下干脆决绝的话语,从此和这段喂了狗的青春一刀两断。如今他总算没有畏缩,而是干净利落快刀斩乱麻,难得地不顾后果酣畅淋漓地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要是王杰希在这里,会为他勇敢的转身喝彩么?
33.
王杰希得知喻文州辞职已是一周多之后。
下班的时候喻文州手里抓了一张折好的白纸,藏着掖着不让王杰希看。直到到家的时候他才一把从喻文州手里将纸夺了过来,白纸上密密麻麻列出了许多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是课程代码。他只看一眼就轻易认了出来。
“谁的选课?”王杰希眯起了眼睛,打量着眼前秘密被发现而有些窘迫的恋人。
喻文州摊摊手:“好吧,我本来想等拿到正式的offer再告诉你的。”
“你要回去读书了?你老板知道这事么?”
“辞职了,不然呢?”喻文州莞尔。
无论发生了什么导致喻文州下定了决心,王杰希却难得在喻文州说话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明媚的快意。
“嗯,我认为你做了正确的决定。”王杰希回答,“你老板有没有为难你?”
“那都不重要了。”喻文州说。
“是,的确不重要了。你是打算马上换到学生签证?学费怎么办?”
“现在的积蓄刚好可以让我读一年,先复健一下,下一年的事就再说。”
喻文州用了复健这个词,王杰希忍俊不禁。他倒是从未觉得数年的工作会导致喻文州学习能力的衰退——这些年其实喻文州一直在学习新的事物,一些在校园里学不会的事物,并不着痕迹地把那些社会赋予他的知识和经验融会贯通。
“看样子你是不打算读数学?”王杰希把白纸重新送回喻文州手里,并从课程代码里作出了合理的判断,“你准备读什么?金融还是会计?”
喻文州冲他笑了,看得王杰希有些莫名其妙。
“会计。”他说。
王杰希察觉到喻文州的好心情几乎呈现出第一象限的二次函数一般的急剧攀升,于是他也微妙地高兴了起来:“我能问问你选择这个专业的理由吗?”
喻文州一愣:“你想听现实点的理由还是浪漫点的理由。”
“我想听你的理由。”
“记不记得我们曾经一起学过会计,我是说高中的时候。”喻文州想了想,“那时候你老是QQ上敲我,找我对平衡表。有点怀念那种感觉,况且会计的就业前景也不错,最后能考证的话就更好了。”
“理由不赖,我喜欢。现在我完全不必担心你了,说要回去读书你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王杰希笑,一边熟稔地把车泊在路边,“哪天是你上班的最后一天?我们庆祝一下。”
喻文州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下了车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凉风吹动了他的头发,他伸手把有些略长得长了的头发压回耳后,回过头冲王杰希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像极了天穹尽头拨云见月的景色。
其实这条路的未来又怎么会像喻文州说的那么容易,现实里要考虑的因素不计其数。喻文州也早就不是天真无邪的无知懵懂少年,这个选择的重量他心里一定是清楚的。
但至少现在他是快乐的,那还管他别的什么呢。王杰希想。这才是喻文州该有的青春和舞台——对,正如王杰希在很多年前毕业典礼上想象的那样,一点也没有错。
在人生的岔路口里,果然每个人都是要走向自己既定的终点的。
通往广场的路不止一条。
但回家的路线总是万年不变。
再往前过了转盘的第三个出口就该到家了,王杰希却在转盘选择了直行。
“王杰希,这不是回家的路。”依旧紧闭双眼,喻文州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
今天他累坏了,上班的最后一天又是忙着交接,又是要跑上跑下帮老板做事。想到是他的最后一天,老板可不傻,狠狠压榨了他一番,一天下来他做了比平时多一倍有余的体力活,忙活到夜里十一点才下班。
喻文州的体力素来不太好,站了十二个小时没消停,刚上了王杰希的车就瘫坐在副驾驶,一动也动不了,直到刚才才说出第一句话。
王杰希来接他的时候他满脸疲倦,眼神却清澈泛光。这是他在自己的人生里为了自己作出的选择,踏入选择的岔路口的时候,他必然不会回头,并对未来充满希冀。
“不回家,你怕吗?”王杰希问。
喻文州摇了摇头。
“嗯,不怕就好。跟我在一起,去哪里都是回家。”王杰希又说。
兴许这句话就像是挠到了猫咪的下颏,舒服不已,喻文州疲惫的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
“我们要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王杰希偶尔会产生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却还是第一次一时兴起带喻文州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可能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去哪里需要大半夜地出门,喻文州沉默了片刻,才说:“反正你也舍不得把我拿去卖了,去哪都没有差。”
在红绿灯左拐,车已然上了高速,王杰希探手检查了一下喻文州的安全带,确认安全带是紧扣的,这才安心踩下油门。
跑车提速很快,不一会时速就到了一百。“还跟我聊什么呢?眼睛都睁不开了。我把暖气给你打开,后面有毯子,把椅背放下去睡一会,到了我叫你。”他对喻文州说。
王杰希开车向来平稳,这天喻文州又耗尽了体力,半天没等来喻文州的回应,王杰希再侧过脸去看的时候他的恋人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X国的国道上没有几盏路灯,黑漆漆的。偶然晃过的灯光抚摸过喻文州睡着的侧脸,惨白得几乎透明。
王杰希想起以前看过一些小说和电影,说美人鱼即将消亡的时候会逐渐变成透明的泡沫然后消散在空气里,再也触碰不到。
突然心口莫名有点堵,等到下一个紧急停车带,他小心翼翼地停了车。其实即便他是猛然急停,喻文州也未必会醒过来。王杰希是一路看着他走过来的,这一年下来——或者说过去的几年之间,他确实太过疲累,常人未必能忍受这种劳苦辛酸。
王杰希叹了口气,倾身过去帮喻文州把椅背调低,又从后座拿了毯子给喻文州盖好。喻文州面部肌肉僵硬的线条总算在熟睡后柔和了不少,看得王杰希又是一阵爱怜,蜻蜓点水般在爱人的唇上落下一吻。
有些薄凉的唇。
最后他握住喻文州的手指,确认那双手是暖和的,才重新发动引擎回到高速上,白色的跑车冲破黑暗往前飞驰而去。
“晚安,我的美人鱼。”他说。
终于到达目的地停下车的时候王杰希先伸了个懒腰,他连续在高速路上开了一整夜,注意力有点透支。
好在他在想好晚上的计划以后就早早睡了一觉,一夜未眠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倦。
随意看了一眼手表,凌晨四点五十分,还好赶上了,于是他轻轻摇了摇身侧依旧在酣睡的恋人:“文州?喻文州?起床了。”
晃了得有半分钟喻文州才舍得醒过来,他坐起来的时候毯子滑落在腿上,幸亏王杰希有先见之明,提前把车里的暖气开到最大,才没让喻文州刚睡醒就冷得打喷嚏。
“唔……我睡了多久?”喻文州睡眼惺忪的样子有些可爱,嗓音黏糊糊的有些变了调,双眼半睁着四下张望,显然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也没有睡多久吧,七个小时。”王杰希回答。
“七个小时?”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喻文州稍微清醒了点,他伸手想解开安全带,手臂却酸痛不已使不上力。
王杰希对喻文州忽然一顿的动作心下了然,连忙凑了过来,帮他解了安全带:“我本来是还想让你多睡会的,但你再睡就要错过良辰美景了。外面冷,你还是别下车了,就在车上看吧。”
人都是这样忍不住犯贱,你越说不做,他就非得做给你看。对王杰希的好言相劝置若罔闻,喻文州裹上王杰希一直备在车里的围巾,费力地推开车门,咸咸的海风扑面而来,冷得他一哆嗦。
天还未亮,在车上又看不清楚外面,出来才听见海风在呼啸,巨大的浪拍打在礁石上,身形壮观。
喻文州生长在海边,对大海的味道和声音熟悉得很,先前车里的换气系统带进来的气味让他隐约猜到了几分,现在下了车却不是他猜测的那个地方。
“西海岸。”王杰希也下了车,解答了喻文州心头的疑惑,“这里是西海岸。这条公路的尽头只有一望无际的海洋,是这个国家西边最远的地方。”
“你大半夜不睡觉,开车带我来西海岸,是为了看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么?”喻文州并未回头,坐得有些麻木的双腿总算恢复了行动的能力,他朝前走着,路的那头他能看见巨浪汹涌而来,狠狠敲打在公路的前沿,吞没了前方几十米的路。
白天退潮的时候想来还可以站在公路最靠外的那个点,遥望碧海蓝天,享受云淡风轻和绵柔的浪花朵朵,可惜早晨五点并不是一个风平浪静的时刻。
快到海浪能够到的地方喻文州才停了脚步,他在肆虐的寒风中站在一块黑色的礁石上,对于这个年纪的男生而言纤细异常的身形意外地傲然挺拔。
只需要一步,多一步就够他坠入海中。喻文州想,他一直都站在这样的地方,却从未把脚下的惊涛骇浪看在眼里。
冷不防身后有人抱住了他,对方与他共同站立在同一块岩石上,温热的气息吐在他颈后,熟悉的富有磁性的嗓音贴在他耳边响起:“喻文州,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啊。”喻文州轻笑。
“我就当你说了句情话。你在想什么?”
被连续两次问同一个问题,喻文州知道王杰希不是在跟他开玩笑,于是他老老实实地交代:“我在想如果就这样跳下去,是否能够一了百了。想来这海浪这么猛,撞在身上肯定很疼。”
“我就知道。”王杰希说,更用力地抱紧了喻文州的身躯,“我刚才看你的背影,就知道你在想这个。现在我和你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you jump I jump咯。”
“可惜你我都不是Jack也不是Rose。”喻文州的手覆盖在王杰希的手背上,“只是有时候确实觉得有点累,但我舍不得你,不会做傻事的。”
“难道没有我你就要做傻事么?”
“也不会。如果就此逃避,我会看不起自己。”
一如几年前的喻文州说过同样的狠厉的话语,王杰希想,能够把一个信念贯彻到底,实在难能可贵。尤其是每一步都带着千钧重量时,年仅20岁的少年步履艰难却依旧从未偏离轨道。
“你好厉害。”王杰希由衷地感叹,“不愧是我的喻文州。”
“其实我一点也不厉害啊,都是生活所迫,别无选择而已。”
“你没有堕落,就已经很厉害了。”王杰希回到平地上,手上用了点力气,一下子把喻文州从石头上抱了下来。喻文州实在是轻,王杰希将他抱离地面委实不是什么难事:“好了,我带你来这里,可不是让你思考这些东西的。”
“那来这是做什么的?”
“别说话,看那边。”他把喻文州放了下来,伸出手指按在喻文州的唇上,另一只手指向了天边,微弱的光源所在的地方。
那一刹那太阳从海平面上冉冉升起,又在之后的几分钟里,光芒愈盛。
晓光原来是这样喷薄而出,璀璨又绚烂,如同一柄锐利的刀剑切开黑暗,从扩张开的一道微小的缝隙到随之而来无数道金色的光芒,带着一整个世界的希望,令黑夜瞬间分崩离析。
王杰希也是第一次看日出,但在他的想象里,太阳就该是这样升起,凌厉又强势。
他在日出的那一瞬间和喻文州牵手,肩并肩站立,不给喻文州转过身背光而立的机会。他们看着远方的晨曦染上天空,月光躲闪,星辰褪去。
“我是要带你来看东方初晓,恭喜你终于为了自己踏出第一步。你不要怕重新开始,无论黑夜或黎明,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那轮灼日的光芒那么刺眼夺目,喻文州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安然闭眼。他那低沉的嗓音滚落出几个音节——
“像光一样吗?”
“像光一样。”
34.
“杰希穿制服的样子真好看。”喻文州拄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为他端上雪碧的服务生,后者瞪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对于瞒着喻文州出来做暑期临时工然后又高调被喻文州发现这件事,王杰希以“增加社会阅历”为由堵住了喻文州的嘴。好死不死王杰希把简历投给了先前喻文州工作的那间茶吧,然后当然是轻松被录用。
喻文州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一起工作,无奈每天一旦睡下便是睡得昏天暗地,最终这项提议还是被王杰希驳回。
“开学前好好休整两个月,开学以后有得你忙的。”王杰希振振有词,“你之前透支太多,现在该连本带利地还了。”
王杰希不愧是王杰希,虽说没有工作经验,但也没有摆什么大少爷的架子。上班的时候任劳任怨,学什么都快,喻文州偷偷问过同事,自然都是对王杰希赞不绝口。以前的同事们也有略知他们关系的人,揶揄他说王杰希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模范好对象——他勤勤恳恳工作挣钱,还请你喝雪碧吃点心,让你看着他忙上忙下,脾气真好。
喻文州叹了口气,心说王杰希何止请他喝雪碧吃点心。正式工作之前,王杰希拉着他去银行办理了共同账户,工资全数打在了这个账户里。
受人照顾究竟是让喻文州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王杰希却苦口婆心:“是我要求你不工作,那么你开学之前的日常开销就由我来承担。你是我男朋友,对你负责是我的责任。”
王杰希通晓如何软硬兼修,不服软的喻文州再想继续推拒,他只好又搬出大道理:“先前你拒绝接受我家的资助。我想那些钱本也并不属于我,所以我完全可以理解你的顾虑,换做是我也会和你一样。但现在我自己打工自己挣钱,尽管数额不多,我却能选择花在任何我喜欢的地方。我喜欢花在你身上,谁也不能对我的决定指手画脚,你也不例外。”
也不晓得王杰希从哪里学来的霸道总裁式宣言,喻文州哭笑不得:“你可以给,我也可以不接受啊。”
“喻文州,”见对方软硬不吃,王杰希终于露出苦笑,“你再这样跟我客气,我都要怀疑我这个男朋友到底有没有办法有点男友力了。”
到底还是这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让剑拔弩张的气氛破了功,喻文州扑哧一笑:“行啦,为了体现你的男友力,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等以后我恢复工作了,我们挣的钱都一起花,不分你我,怎么样?”
“本来就该不分你我,是你自己分得太清楚。”王杰希朝他翻了个白眼,又惹来了喻文州的一阵轻笑。
喻文州坐在茶吧的最角落,面前的雪碧销得很慢。他总是抿上一小口,又继续看书,冰块消融,水汽打湿了桌面,他不以为意,享受着难得安闲的时光。休憩的两个月,每逢王杰希上班,他不是在家躺着,就是去中央公园散步,走累了就下到茶吧点一杯雪碧,捧着他的小说读上几个小时也不厌倦。
茶吧的客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喻文州坐在原地不动如山。他的手指翻动着书页,安静又美好的样子,嘈杂的环境无法入侵他的一方天地。王杰希每每路过附近,便忍不住偷看那个角落,诠释着岁月静好的人似乎就该在那里,他从一开始就该在那一方天地里。
而幸运的是,他一直在那里,没离开过。
直到王杰希下班,喻文州才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合上书又揉了揉眼睛。等王杰希换下制服,他才迎上去,一起携手走进夜色。
“真是不亲身体验,不知人间疾苦。”王杰希随口道。今天是个繁忙的周五,加之暑期人手不足,茶吧里的状况一度很乱。好在王杰希即便是在混乱的情况下也能保持冷静,有条不紊地完成了分内的工作,不算容易但姑且熬过了一个关卡。刚坐进车里头他便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后腰,又补充道:“你以前究竟是如何下了班走去公车站搭车,还要从公车站徒步走回家的?甚至第二天七八点能起得了床,活蹦乱跳地上课上班,你怕不是个怪物。”
“王先生不是要体验生活么?这就不行啦?”喻文州笑他,“不行就别逞强了,任何事都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适应过程。”
“既然你可以,我没理由不行。”王杰希说,“挺好的,累是累一点,但出来打工确实地给我上了一课。”
“王学霸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学习,那么你学到什么了?”
王杰希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喻文州,后者目视前方,嘴角微微扬起,然后他说:“学到了你有多不容易。”
“每个人都不容易,所以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喻文州却说。
接近开学的时候,乏善可陈的假期迎来了一个不痛不痒的意外。
一周前王杰希和喻文州一起去C大办理了入学手续。暑假已经接近尾声,这个假期喻文州休息得不错,面色都比以前红润了一些。
唯一的坏消息是他那台黑色的手提电脑最后还是寿终正寝。前一夜喻文州还用它和王杰希打了一盘游戏,第二天早上,任凭喻文州如何按下开机键,它都再也没了反应。
这台电脑陪了他五年之久,从出国那年一起走,走过了他的高中、大专和初入职场,从和王杰希遇见到重逢到在一起。光阴沉淀在这台电脑里,连带那些照片、语音、日记和聊天记录一起,写满了他的过去和回忆。
喻文州一直以来都有备份的习惯。在这一点上他和王杰希有着一模一样的顾虑。数字电子信号是虚无缥缈、无法捕捉的事物,和人类会生锈腐败的记忆同样不可靠。
这封突然降临的死亡通知书证实了他们并非杞人忧天,电脑的损毁宣告存在于这个容器中的一切均成为泡影。
他抱着黑色的电脑盘坐在地上良久。他想他大概不是难过,只是觉得可惜。
自从拥有了王杰希之后,那些过去的时光似乎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喻文州察觉到自己已经不再如先前那般执着于那些回忆,再上一次的备份还是在半年之前。
如果以后的人生都是这样的,平平淡淡,睡醒了有他的早安,睡前有他的晚安,只要能够这样,那么每个新的一天,都会比昨日更值得期待。
“别伤心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王杰希看着反复试图倒腾电脑的喻文州。他下午要上班,于是早早地换上了外出的衣服:“你要不要出门走走?我捎你一程。”
“不了,今天就在家里收拾一下开学用的东西吧。”喻文州说。
王杰希颔首,跺跺脚将鞋子套牢:“那我就自己去了,别折腾到最后把整个屋子都收拾了,珍惜开学前最后几天玩乐的机会,多干点自己喜欢的事。”
“杰希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越来越啰嗦了?”喻文州忍着笑,“早点回家。”
王杰希用唇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知道了。晚上饿的话不要等我,先自己吃饭。”
留下这句话后王杰希便往街上走,喻文州则嘟哝着一声“果然变啰嗦了”。引擎发动的声音没过了喻文州的话,王杰希看着他眼睛弯成小月牙,却不知他在笑什么,只好隔着窗户用嘴型说了声晚上见。
然后他踩下油门,迎着树荫的缝隙里投下的橘黄色阳光,稳稳地消失在喻文州的视线里。
喻文州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封尘已久的抽屉。高中没有用完的笔记本和笔芯被他精心地收在一处,像是等待谁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解开封印。他甚至没有扔掉高中的笔记和习题,连各种小考和课题作业的问卷和答卷都悉心保留。这时喻文州庆幸了起来,这个习惯拯救了他——他即将重返校园,正是需要用某些事物激活他搁置数年的学习能力。
喻文州盘着腿坐在地毯上,随手翻开当年的会计笔记。这是他即将重新进入的领域,很久没有触碰,但字里行间都透着油然而生的熟悉。久违地拿起笔在会计演算纸上做着推演时,他不知怎的忽然顿悟,如同福至心灵,从前不能顺畅地理解的概念变得通俗易懂,做adjustment的时候也不再觉得生硬而公式化。
他用了几分钟想明白自己的变化从何而来——他并不是变得聪明或是猛然开窍,只是这些年来的工作或多或少加深了他对某些商学知识的理解。
喻文州曾经不信王杰希给他灌的鸡汤。在工作中沉浮时,他也曾有过极端的低谷期,认为他的所作所为都将毫无意义。王杰希却说其实不然。人人都希望走在康庄大道上,磨难未必是你意想之中的赠礼。然而所有赠礼都有着它独特的价值,每个人所经历的一切,都在将他变成更好的人。
如今喻文州终于切肤体会到其中的深意。命运对他刻薄,他奋起反抗,最终还是为自己争到了一点希望的火苗。跌倒了并不可怕,走了弯路也并不就是绝境,可怕的是他不愿再站起来面对,只有自己放弃,才是真的入了绝境。
喻文州想,还好在他闭眼坠落之前,有人善意而强势地拉了他一把。
正当喻文州以为一天就要耗在书海里时,门铃不合时宜地响起。他快步跑下楼,始料未及地签收了一个巨型包裹。说是巨型有点夸张,但规格的确不小,沉甸甸的,晃动起来还有轻微的撞击声,喻文州完全猜不出其中的奥秘。
包裹上的收件人明明白白地写着Jiexi Wang,好奇心唆使他找来剪刀。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了透明胶,一点点将包裹的包装褪去。挖掘秘密的过程让他小小地窃喜了一会,又禁不住暗叹王杰希的失策。王杰希大概没有料到包裹会在喻文州单独在家的时候被签收,但能大大方方寄来家里的东西,想必也不怕被喻文州偷看。
包装被彻底揭开的瞬间喻文州只看了一眼,又合上。深吸几口气后,又打开看了一眼,确认自己并不是眼花或是白日做梦,他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安慰自己说“反正不是给我的”和“他是土豪他开心就好”。
王杰希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刚好过八点。那时喻文州已经重新收好了学习资料,在厨房里准备当日的晚饭。这个假期喻文州全职照顾王杰希的一日三餐,兼顾打扫卫生和购置生活用品,一人挣钱一人顾家,过日子的感觉比起以前犹有过之。
“回来得刚刚好,晚饭准备就绪啦。”穿着围裙的喻文州在厨房里回过头来,手里端着一碟热气腾腾的香辣虾。
“干嘛这样盯着我看?”喻文州莫名其妙。
“我不是盯着你看,是盯着盘子里的辣椒看。”王杰希说,“你真的不是在玩火自焚吗?”
“你喜欢吃辣,我却总让你陪我吃白水煮青菜,实在太委屈你的舌头了。”喻文州像是想证明自己似的夹起一只虾放进碗里,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拨去虾壳上沾着的辣椒面,“就当这是进你家门的必经之路吧。”
说罢喻文州连壳一起,嚼碎了那只红油还泛着光的香辣虾。
“你吃虾带壳,不怕卡住吗?”王杰希皱着眉头,“还是太辣了吧,下次别这样,我又不是无辣不欢的口味,吃清淡点对胃好。”
喻文州竖起大拇指说他没问题,眼角却渗出了诚实的泪水。王杰希对他的倔强无话可说,只得抽了张纸递过去,起身为他接了杯热水。
“热水解辣,入口的时候你要忍忍。”王杰希好气又好笑。
“买新的电脑,是要迎接开学吗?”喻文州长呼好几口气后,忽然提起。
“虽然我不觉得现有的电脑不合用,但毕竟新年新气象。”王杰希从餐厅看过去正好能看见客厅的茶几和茶几上拆到一半的包装盒,喻文州没有再继续往下拆,只是将快递的盒子和垫在盒子里的泡沫扔进了可回收垃圾桶。他随口问:“你的电脑没修好?”
“嗯,找了个懂电脑的同事咨询了一下,应该是没救了。”喻文州不无遗憾地说。
“这么说我还算有先见之明了。”
“怎么说?”
“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这些——”王杰希敲了敲喻文州的脑袋,继而拉长了尾音,手指点了点远处茶几上崭新的电脑,“是你的开学礼物。”
35.
王杰希觉得上帝终究还是温柔,给喻文州关上无数门,还是为他友善地留了一扇窗。
开学那天,下车的时候喻文州抱着黑色的文件夹,抬头仰望不远处的图书馆大楼。
“你好C大,我回来了。”他轻叹。
“欢迎回来,欢迎回到你的舞台。”王杰希站在他身后锁好车门,贴近着他的耳畔轻声说。
这句话并非恭维,也不是毫无依据的信口开河。开学第二月的term test,喻文州用全科年级前五的成绩诠释了自己极佳的状态。
许多人在步入职场之后再返回校园,很难再找回做学生的感觉,喻文州却任性地选择了算不得是自己擅长的领域的专业。谁都知道学习是会手生的事,王杰希先前担心喻文州边打工边学习会跟不上进度,喻文州则笑他杞人忧天——现在看来,的确是杞人忧天了。
没有排班的晚上,王杰希大多数时候会和喻文州一起在图书馆泡到闭馆。因为课业不同年级也不同,不是什么时候他们都会坐在一起学习。尤其是进入工程系大三之后,王杰希的必修课几乎都包含有小组活动,这大大限制了他的自由时间。term test出成绩的那天,王杰希过了晚饭点才结束了小组讨论,饥肠辘辘的他迅速前往图书馆一楼的电脑室寻找喻文州。
王杰希原本以为喻文州会在闷头整理笔记,到达时却见到恋人露出温和的微笑,正耐心地给邻座的同学讲题。贸然上前打搅稍显不妥,王杰希干脆在电脑室外找了一处沙发歇脚,直到那名同学带着满足的神色从电脑室里出来,他才施施然起身前往喻文州身边。
“没想到我们喻学霸还挺受欢迎的?这可不是我第一次撞见你给人讲题了,反观你高中时候的冷脸,现在的你可真是男女通吃,老少皆宜。”王杰希揶揄。
“这样杰希也会吃醋啊。”喻文州单手支着下巴,“我怎么个男女通吃老少皆宜了?我对你可是很专一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会计系那几个大一的小女生,每次来找你讲题,都是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贴在你旁边,听完了就算一知半解也要露出‘喻文州说什么都好’的表情。”王杰希假作按住眉心痛心疾首,“想必情书都收了好几封了吧?有没有遇到动心的?”
喻文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可真能异想天开。”
“果然你还是应该板着脸来上课,这样比较符合校园喻文州的人设。”王杰希一本正经摸了摸下巴,自顾自满意地点头。
“喂喂,你对我的人设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有误解。”王杰希伸手阻止了喻文州准备翻开课本的动作,“别学了,今天出去吃饭庆祝一下。”
“老实说经济能考A+,完全在意料之外。”下馆子饱腹之后,喻文州满足地摸着肚皮,顺手翻着校内邮箱的邮件,然后第无数次停在经济课导师发来的邮件上。
“你再看多少次,也不会从年级第三掉到倒数第三的。”王杰希无奈地摇头,“想起你高中时跟我说你看不懂需求供给曲线强行换课,上周考试前还愁眉苦脸跟我说你要挂必修了,结果你这个成绩单有打脸的嫌疑啊。”
喻文州搅了搅饮料的吸管,冰块咔啦咔啦作响:“肯定是你偷偷给我上buff了。”
“不是我给你上buff了,是你自带buff。”王杰希轻笑,“在学习领域上,你能够付出99%的汗水,也不差那1%的天才。那么拼命每天查资料做习题,几乎要枕着经济课本入睡,你刻苦到这个份上还拿不到A+的课,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的。”
喻文州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王杰希的话他当然不能照单全收——他明白王杰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鼓励他,也不至于情商低到在这个时刻反驳来煞风景。原本他还有些话想说,时机眼看不太对,只好生生止住了话头,跟上王杰希的脚步回了车里。
C市的夜景从来都千篇一律,喻文州却改不掉一直看窗外的习惯,王杰希开车时不太爱说话,他们一向如此,也谈不上气氛是否尴尬。
“今天我去面试了一家会计事务所。会计的导师推荐的。”在经过三个红绿灯后,喻文州才缓缓开口。
听起来他似乎把这些话酝酿了很久,却没有一口气说完。
“嗯,怎么样?”王杰希双眼直视前方,继续安安稳稳地开着车。
“看了我的工作经验和成绩单后,他们当时就表示我下周可以去上班了。”喻文州回答。
“所以你打算辞掉手头的哪一份工作?”
喻文州张了张嘴,答案噎在喉咙里,一时又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王杰希等了半分钟没等到答案,便语气笃定地为自己解答:“那就是都不放手了。”
开学之前喻文州便恢复了先前在茶吧的夜场工作。王杰希没有阻拦他的理由,无论他有多不希望喻文州出去打工,现实却总会无情地给人当头棒喝。大学周末不会排课,考虑到这一点喻文州又不知从哪里找了个咖啡馆的周末早班,店离家不远,每逢六日,喻文州就会六点起床,迎着晨雾和晓光,走进全新的一天。
也许是心态好了的缘故,喻文州从未露出疲惫之色,王杰希也就没有过多插足。
“我觉得我没问题。”喻文州踌躇了片刻,“合理安排时间表的话,时间上没有冲突。”
“我没有在问你时间上有没有冲突。你的学业怎么办?”
“我已经拟好时间表了,理论上完全可以实现两不误。放心,我不会落下课业的。”
“你连时间表都拟好了,所以这根本不是来征求我的意见,而是来知会我一声而已。”王杰希微不可见地勾起一边嘴角,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里情绪莫名,“即便我承认物理上这是可能做到的,那也不是正常人该做的事。我可以问问你这么做的理由么?”
“就现实而言,我没有经济支柱,无法意气用事,我并不指望我父母,也不能接受你的馈赠。按原计划我应该是先学半年,再工作半年,这样周而复始,总能磨完我的本科。但如果我按现在的计划走,只要上半年加把劲,挣够下半年的学费,再通过一个认证考试,下半年就有很大希望直接升大二下学期,能省去很多时间。”
车里寂静无声,而大街上人潮汹涌。喻文州望着窗外,他看见玻璃镜面上自己平静的脸。街景斑斓,霓虹灯闪烁在他眼睛里,所有的景色都向后方迅速飘飞,他又一次将光抛在了自己的身后。
这是个正确的决定,喻文州想,他知道自己在肆意妄为,但他总是在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上肆意妄为。
猛烈的刹车不期而至,王杰希直接将车停在了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
“喻文州,你不觉得你有点过分了吗?”王杰希抬高了音量,“你现在这样变本加厉地工作,还要学习,是不要命了?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让你回来读书。赶紧赶忙把本科拿到手,读着的还不是自己最喜欢的学科,用不辞辛劳的工作换几个刚过及格线的成绩,有必要么?实在不行你就先在家养养,我的生活费也不是不够养我们两个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王杰希话里的语气哪里戳中了喻文州心里的某根神经,喻文州感到自己在发抖,遏制不住地发抖,无明业火窜起。
“你不会懂我的,哪怕你喜欢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转过头来目视王杰希的眼睛,脸颊因为些许的愤怒而微微发红,“这么说吧,你没有缺钱的烦恼,你不需要考虑来自家庭的后顾之忧,你即便放弃了自己最擅长的专业也能在别的领域获得令人望而生畏的成绩。相比之下你确实是个人生赢家,我很羡慕你,但我也不觉得我的生活就值得你可怜。我并没有自虐倾向,非要让自己活得苦不堪言。有些事并不是我愿意,而是我不得不。”
“对,我是不懂。”王杰希回答,并没有被喻文州的强硬驳斥得哑口无言,“我也不是可怜你,对于你的努力,我一直都保持尊重的态度。每次提到这个话题,你就跟炸了毛的猫一样,但你知道的,我没有恶意。你知不知道你去年每次回家之后脸色有多难看?你知不知道这两年你让我有多担心?这已经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是我和你共同的事。如果我能的话我甚至愿意替你难受,但我不能,难受的始终只会是你自己。”
一口气说完这番话,王杰希的胸口也有些不自然的起伏,他鲜少如此情绪化,但喻文州的固执总是异常容易让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喻文州沉默良久,说话的能力才重新回到他的声带上:“对不起,不该说这些话。”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声叹息。
王杰希叹了口气,解了安全带凑过去搂了搂喻文州的肩。喻文州作出这样的选择,他始终是心疼大于生气的:“我没多大资格说让你不要那么累,但我看不惯你这么对待自己。你也不是真的毫无选择,你只是无法接受停滞不前的自己,我说得对吗?”
“嗯,你说得对,我一想到如果我就此停下脚步,从此再也没有机会触碰到自己的梦想,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喻文州说,“我认为,如果是为了能继续我的梦想,现在付出的辛苦都是甘之若饴。我希望你能支持我。”
王杰希的身影更靠近了一些,华灯初上的C市夜里,路灯的光辉安静地流淌在白色的跑车内。他的影子覆盖了喻文州的脸,他伸手一点点拨开喻文州的额发,仔仔细细审视喻文州的眼神里那份熟悉的执着与坚定。
“如果这是你选择的路。”他说,“并且你不会后悔你的选择。那么无论路的终点是什么,我都会陪你走下去。这一路上我们彼此不离不弃,直到死亡的尽头。*”
喻文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抬起手臂抱住了王杰希的腰,贴着对方的锁骨倾听彼此的心跳。
“好。”他回答。
*本句改编自《龙族三·黑月之潮》
王杰希幻想中的校园恋情还是泡了汤。但他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失望。他总是告诉自己,现在的一切艰难险阻都是为了能达到更远更好的未来,仿佛这样就能说服他支持那人近乎疯狂的决定。
那夜之后,王杰希果然信守承诺,对于喻文州的安排他没有再作出反对。
喻文州说不给他添麻烦,便是说到做到。他知道喻文州的生活正在被堪称丰富至极的内容填满,他的时间被压缩成无数小块,紧密又精确,如同机械的齿轮。喻文州没有出声抱怨过,他也不曾再主动提起这个话题。那之后两人在学校碰面的时间稍有减少,但似乎也无伤大雅。
王杰希看了看手表,离下一节工程数学还有十分钟。他收拾好电脑和学习资料,准备去讲堂寻个好位置。
他和喻文州的课总是错开,偶尔课间有一两个小时的间隙也很难见到对方——大多数时候是喻文州刚下课,他也刚好就上课。
王杰希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喻文州的课表,想起他应该刚下经济课,那么应该是在E座,他也刚好要去E座。他摸了摸书包里用保鲜袋装好的苹果,想着如果一会碰上面的话,就送给喻文州吧。
只是越想碰面,反而越难碰面。直到走到E座门口,人头攒动的校园小径里他也没有和喻文州擦肩而过。王杰希摇摇头正感叹说这苹果最终还是得进自己的肚子里,却立刻听见熟悉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再一抬头,喻文州倚在他工程数学课的讲堂门口,冲他招了招手。
“你怎么来了?”
“没课,想你。”喻文州给出了简略的回答。
王杰希拉着他往讲堂里走:“有话进去说,我们先找个好座位。”
本科的Lecture不像Tutorial,无所谓出勤,也没所谓旁听。有闲情逸致的时候,王杰希也会偶尔旁听喻文州的课。但对他而言浪费时间在他并不需要的琐碎知识上并非他的本意,多数时候他都是抱着想确认喻文州是否还和以前一样的心态坐在他身边,用一如多年前那样不变的目光观察着身边人认真的侧脸,和那人用钢笔留下的锐利的字迹。
“这门课人好少。”落座后,喻文州四下打量了一眼宽敞的讲堂。
“好像是只有专业是工程管理的才必修这门课。工程管理也不是热门课。”王杰希回答,“大二有选修学分,没什么好学的,就选了这个。”
“一般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课,你倒是还主动选。”喻文州笑。
王杰希耸耸肩,拿出笔记本调出了今日课程的PPT。导师的声音顺着麦克风响彻巨大的空间,喻文州趴在座位上,无所事事地盯着大屏幕上的PPT发呆。
王杰希扭过头去看他的时候,喻文州正眯着眼,瞳孔里淌着莫名的情绪。
上半节课主要是复习和巩固知识点,这门课的导师是出了名的慢性子,授课的节奏让整间讲堂充斥着昏昏欲睡的气氛。王杰希最终也架不住那无聊的照本宣科,干脆从书包里掏出前几周买的彩色卡纸来。
“折纸?杰希要折什么?”喻文州本就不是来听课的,见王杰希也开小差,他跟着就来了兴趣,贴近过来凑着热闹。
“川崎玫瑰。”王杰希回答,“打发时间,听我们老师说多动手有助于培养设计思维。”
“明明是要送人的吧,卡纸都准备了好几个颜色。”喻文州莞尔,“还说我,怕不是你才在外面对谁动心了吧?折纸折什么不好,非要折玫瑰。”
“随你怎么想。”王杰希似乎没有要辩解的意思,径自拿了一张蓝色的卡纸,就着课桌就开始了折叠。
喻文州掐了掐王杰希的手臂,压低了声音道:“喂喂,只许你吃醋,我吃醋的时候你就这个反应?”
“你那是证据确凿,被我撞见你跟小女生有说有笑。”王杰希不动声色。他折纸的手法相当娴熟,复杂的步骤被化成行云流水的动作。不出一会便如同变戏法一般折腾出了一朵蓝色玫瑰——“喏,这朵送你。”
喻文州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接过那朵花,反倒从卡纸中抽出一张红色的:“送别人的花,我才不要。这个我也会,正好没事,陪你一起打发时间也好。”
“我原以为你不会喜欢折纸。你不喜欢手工制作和立体图形。”王杰希挑眉,但并没有阻止,“你以前和我说,你连纸飞机都不会折。特地学折川崎玫瑰,费了不少功夫吧。”
喻文州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红色卡纸,他显然没有王杰希那么熟练,但每折一下都异常认真仔细,指甲滑过折痕,手指的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36.
期末考前一周赶上了一年一度的校庆日。
校庆日按照惯例是不用上课的,图书馆也不开门。那天的天气好得可以称得上令人心旷神怡,偶然间碰上生活作美,也没有工作打扰,总而言之是非常难得的、自由的一天。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喻文州还没来得及在书房摊开讲义,就被王杰希扯回卧室要求换衣服出门,“还有一周就期末考了,这个时候出去玩……王大学霸到底是有多自信?”
“临时抱佛脚不是你的风格。”王杰希说,“你基础扎实,复习也不差这一天。”
“听起来你居然是在夸我吗?”喻文州忍不住笑起来,还是乖乖换好衣服,“我是无所谓,那你怎么办?我大一的学分不要紧,你今年如果学分不够的话,明年入不了第四年吧*?”
“这就不是你要担心的问题了。”王杰希从衣柜里抽了一件羊绒外套,扔给喻文州,“穿多点,别着凉了。我们去海边。”
喻文州惊讶地睁大双眼:“怎么想到去海边了?那么远。”
“高中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约我去,要坐将近两小时公交车我也陪他去了。”王杰希摸了摸下巴,作沉思状,“如今有专车接送,来回不到一个小时,他还不愿意了。现在世态炎凉,考试都要和我抢男朋友。”
“杰希这是醋坛子打翻了,还要跟考试争宠。”喻文州挠了挠头,迎上王杰希略带笑意的眼神,“我没有不愿意。我只是在想,那是不是还得配上凉拖、沙铲还有你的卡布奇诺?”
*工程系第四年较为特殊,需要第三年取得B+以上成绩才能继续入读。
喻文州当真不知从哪里变出了凉拖和沙铲,又特地打好一杯卡布奇诺装进打包杯里,这才风风火火地随王杰希出门。工作日前往海边的道路车流量极小,花在路途上的时间比预想的还要少,到达海滩的时候还没到正午12点。
下车时一阵凶猛的海风呼啸而过,还没等喻文州逃回车里,一条柔软的围巾已经搭在他的肩上,王杰希皱着眉头为他绕上一圈又一圈,仿佛绕上年轮,在确认围巾裹好没有露出缝隙之后才满意地拍了拍人的脑袋。
这时王杰希的先见之明立刻彰显无遗,艳阳高照却挡不住秋末海风彻骨的凉。王杰希有一条很喜欢的绿色格子围巾,后来回国看见同款,顺手帮喻文州买了一条蓝色的作情侣款。
“要不我们先吃点东西吧。”喻文州提议。
“就近吃吧。”王杰希指了指沙滩边的Cafe。
这家Cafe明显经过装修和翻新,装潢和几年前来时不太一样。喻文州原本想坐上次的露天卡座,被王杰希以“感冒了期末考试就泡汤了”为由毫不留情地拒绝。最终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一个不太刺眼的角度落在木桌上,面对面就座,刚好能同时看见对方和窗外的海景。
王杰希点了一份标准的英式早餐,喻文州则选了这家店最出名的炸鱼薯条。不多时,热情的店员为他们端上了饮料,王杰希依旧是喝可乐,喻文州也没有换花样地选了雪碧。
那些难以磨灭的习惯诉说着,或是湍急凶猛或是细水长流的时光长河里,某些事物即便被冲刷着,却依旧不变初心地站在原地,仿佛那些会随波逐流的,都不过是幻影。
“今天是520。”王杰希说。
“没想到杰希也偶尔会过这种纯粹是噱头的节日啊。”喻文州望着窗外,声音没有起伏。
“怎么听你的口气有点失望?”
“不是失望。”喻文州摇头,“明明和你在一起,每天都是情人节的。”
正猜测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的王杰希顿时哑然失笑。
他的目光朝窗户上追了过去,就见在阳光之中,玻璃倒映出那人迎着光偷偷在笑。
终究还是时过境迁。
再次踏上这片沙滩的时候,王杰希没有预想中那么思绪万千。
他原本猜测重游故地会勾起一些不甚愉快的回忆,但喻文州的存在碾压了所有的负面情绪。王杰希曾以为那次毕业旅行就是他们青春的结束,殊不知属于他们的故事那时才刚刚开始。
“你想去抓螃蟹或者捡贝壳都可以。之后再来找我就好。”王杰希说,他找了一处适合堆沙雕的地方,卷起裤脚跪坐在地上,眨眼已经开始着手堆沙堡的地基了。
喻文州没有坚持,四下转悠一圈。半小时后再回来时,手中的塑料桶里已经多出十几只小螃蟹。
“可以带回家养吗?”喻文州试探着问。他随手捉了其中一只放在掌心,迷你的生物爬过手掌,带来酥酥麻麻的触感,一个不留神,它跃回了沙子里,转瞬就消失不见。
“还是放生吧,我们养不好。”王杰希摇摇头,“它属于哪里就应该把它留在哪里。”
“好吧。这是给你的520礼物。”喻文州摊开手心。那是几块完整的贝壳,纹路极具艺术感,海水冲刷掉了贝壳里的沙,露出了贝壳表面圆润的色泽。
“先帮我收好,回家再找个地方收藏起来。”王杰希扫了一眼,又重新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手上的动作。手指所到之处他施以或轻或重的力道,将沙子堆砌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干燥的沙不好掌控,王杰希示意喻文州举着水壶,跟着他的指示往沙雕上洒水。喻文州弯下腰,修长的影子铺天盖地般笼罩了下来。
你来我往地配合着,沙堡的完成度极速上升。眼看只剩最后的城堡之巅没有做了,王杰希将手撑在后背,瘫坐在沙地里小憩一下。
收拢着注意力集中在一件事上许久,量谁也会觉得疲惫。
“那次少天没有堆完他的城堡。其实他都快完成了,何必在最后一刻自暴自弃呢?”喻文州忽然说。
“对他来说,堆没堆好已经不重要了。”王杰希重重用沙铲刨开坚硬的砂砾,挖出一个坑,把刚才抓到的小螃蟹都放了进去。他顺手又筑了一道高墙,微小的生灵们爬不过去,从快到边缘的地方坠落,看着就让人觉得它们摔得一定很疼:“他要的不是城堡,是陪他堆城堡的人。”
“可他也不是非要那个人的。难过只是一时的,他现在也过得很好。”喻文州踢着砂砾,绕着王杰希和半成品的城堡打转,“他要的不是任何人,而是想为那时的自己留下一个纪念。毕竟是第一次喜欢上的人,是我的话也会想要为那份感情保留一份存在过的证明,哪怕后来没有走到一起。”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非得要和谁过才能活得下去。有时只是需要将就,有时反而遇到更好的。”王杰希淡淡道,“所以长大了才觉得童话故事都是扯淡,童话故事里的主角总是喜欢在一棵树上吊死,偏偏运气又特别好,一生只需要爱一个人,然后就能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
“你以前和我说,你还相信童话故事的。”喻文州蹲下来,扶住城堡最高处瘦长的阁楼,王杰希则小心翼翼地为它的尖顶定型。
“从A市回到这里的时候,我就不相信了。”王杰希回答。十几秒后他又话锋一转:“但和你的话,我也不介意在你一棵树上吊死,一生只爱你一个。”
“爱我当然可以啊,可别吊死了,我舍不得。”喻文州笑。
大概是因为过去太久,手僵得发麻,喻文州动了动手指想活动一下关节,这下可不太好,手心里脆弱的沙堡突然就不听话起来。眼见阁楼处就要变形坍塌时,王杰希的手掌倏地覆盖上他的手背,用恰到好处的力气指引着他的手指,将歪斜的城堡一点点扶正。
“抱歉,我应该专心一点。”
“你是真的不擅长做这类手工活。刚才我动作粗了点,沙子有没有磨到你的手?”王杰希轻叹。
“没有。我哪有那么细皮嫩肉?”喻文州松了手,轻拍两下把沙子从皮肤上抖落。王杰希点点头,又将视线转回城堡那边,拿短短的树枝挖了几个凹陷下去的小窗。
他站起来迎着阳光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看着历时两小时完成的作品。
“这次这个比上次堆得更好了。”喻文州从手机里找出几年前的照片,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面前的实物,作出了中肯的评价,“结构更复杂,设计也没有那么单一。要是举办一个堆沙堡大赛,你肯定能拿个大奖。”
“至少证明这三年学的结构工程没还给导师。”王杰希弯了弯嘴角,“人总是在进步的。你也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好了,不是么?”
踏过浪,吃过雪糕,碧海蓝天配上浪花朵朵,在海滩上磨磨蹭蹭,两人离开时已经下午三点多。
为了打发时间他们去城郊坐了一趟缆车,下山时天黑得刚刚好。王杰希订了山脚下的西餐厅,约会以一顿烛光晚餐收尾,听起来幸福又饱满。
拖着满身的疲累到家时,喻文州似乎还意犹未尽——但王杰希表示没有余兴节目了,晚上要收收心一起去工程楼复习,然后不动声色地遣他上楼去把身上的沙尘洗干净,而他自己则在楼下的客用浴室冲了个痛快的凉水澡。
吹干头发后,喻文州迅速穿戴整齐准备好要出门,王杰希则在二楼的楼梯口堵住了他,将他往房子深处带。
“怎么?不是去工程楼?”
“先去你房间。”王杰希却不由分说。
不知王杰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喻文州还是照做。自从确定关系之后,喻文州都是睡在王杰希的主卧。由于学业和工作繁重,他使用自己房间的次数更是直线下降。那间小小的单人房基本只是做储物间用,喻文州每隔一段时间才会去清理房间里的灰尘。
单人间的房门一直是关着的,家里不经常使用的房间一般都会关门关窗来防灰尘。喻文州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给房间透过气了,上一次整理房间似乎是在开学之前。
打开房门后没有想象中的漫天碎屑,静谧的黑暗里,喻文州看不见任何事物。他下意识想去开灯,却被王杰希按住手指。
“别开灯,你往里面走。我会在你身后。”王杰希说。
喻文州点头,屏住呼吸直直走到床尾。这间屋子不大,再往前走就要撞到墙壁了。
“啪嗒”一声。是某种开关被开启。
有光线自房间的某个角落,如同星火燃烧般亮起,斑驳地落在了房间的每个角落。蓝色的光斑跃动着,照亮喻文州面前的那堵墙。
米白色的墙面上,无数照片组成了一个星星的形状。喻文州的视线所及刚好触到星星的正中央,在观星小镇的鲁冰花丛中,两张幸福又勇敢的笑脸。
——不太像是王杰希会做的事。他大多数时候都很正经,但偶尔魔术师脑上线的时候也喜欢给点惊喜。他给的惊喜总是非常高大上,一场华丽的流星雨,或是一顿豪华的大餐。喻文州想,照片墙这种简朴又傻里傻气的惊喜,原来偶尔也会出自王杰希之手。
他久久看着那面照片墙移不开视线,半晌才终于说:“杰希,你真傻啊。”
“在爱情里,偶尔做一回傻瓜也没什么不好。”王杰希略微垂首。他倚在门边,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房间里星星灯打在屋顶,旋转着如同星辰的舞蹈,喻文州背对着王杰希,脊背僵直,右手按在心口,看不出是否是想压抑那里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跳。
不甚光亮的装饰灯不妨碍人欣赏墙上的照片。照片写下他们的故事,从最初认识到分开再到重逢,记录他们相知相恋相爱相守的全过程,再倒回去看,竟是个让人无限感慨而感动的历程。
“有你,真好。”喻文州又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要克制不住地哽咽。大概不能怪他感性,换了任何人在此情此景里都会比以往要感性一点点:“我一直在想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出国。现在看来,我大概只是为了获得与你相遇的缘分。”
王杰希不语,而是默默地走到喻文州的身后,猛地掀开了铺在床上的防尘床单。飞舞的白色细屑里,有什么坠落在地上轻柔的声音,像是松子落地,清脆而温柔——然后喻文州被猝不及防地抱住,王杰希一手按着他的后脑一手扶着他的腰,最终两人一起摔进了铺满各色玫瑰的床上。
床垫富有弹性,玫瑰却带了棱角,比柔软的花瓣更切实的触感,彰显着其特殊的存在。
喻文州抓起落在手边的一朵。玫瑰的形状和手感他都不陌生。
良久的沉默之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了叹息。
“杰希居然会送花。今天的惊喜真是层出不穷。”喻文州把下巴搁在王杰希的肩头,侧过头刚好能轻咬对方的耳垂,“还真别说,我幻想过好几种你给我送花的场景,甚至包括你从跑车里下来,捧着一大束玫瑰的傻样。结果还是我俗套了,猜不透你的心思。我没料到你会将花藏在床上,更没料到你送的竟然是这样的玫瑰,虽然没刺,但还有点疼。”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喜欢花。你说花总是会凋谢的,寿命短暂,意义不好。”王杰希圈着人的腰身,将纸玫瑰扫到一旁,把喻文州紧紧按在床上不允许他逃走,“我不是很懂浪漫,看别人谈恋爱都要送花。偶尔想给生活添点情调,又怕你不喜欢。思前想后,还是决定送你这个。”
“肯定折了很久吧。川崎玫瑰那么不好折。”喻文州伸出手回赠了一个拥抱,“要是折得手指长茧子了怎么办?”
“别忘了,其中有部分还是你折的。你还没告诉我你喜不喜欢。”王杰希支起身子,凝视喻文州颤动着的睫毛和瞳孔。
“我随口说的一句话,结果让你费了那么多心思。”喻文州无奈地摇头,“可只要是你送的,我又怎么会不喜欢呢?”
满满一床的彩色玫瑰里,穿着白衬衣的青年闭上眼睛,像是沉溺在花海。色彩斑斓的背景灼伤了白皙,为他的脸徒添几分温热。
“送纸玫瑰,有什么寓意吗?”喻文州轻声问。
“不知道在哪里听过一句话,说‘只有画中的玫瑰永不凋零’*。”王杰希说。
“只有画中的玫瑰永不凋零吗?”喻文州重复了一遍,一点点扬起嘴角,似乎在咀嚼这句话里的味道,“那杰希知不知道还有一种玫瑰也不会凋谢?”
“我不知道。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吻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说着还挑衅似的一下下解开衬衣的纽扣,黑暗中他的锁骨上沾了星辰的光泽,比任何时候都要诱人。王杰希的视线顺着敞开的衬衣往下,掠过明晰的肋骨和苍白的皮肤,他的手指跟着探过去,指尖点燃的是火焰,要融化坚冰,而他俯下身亲吻藏在冰下的鱼。
“这可是你自找的。”
王杰希眯起眼看那人云淡风轻的笑,低头啃咬着那对漂亮的锁骨,又狠狠吮吸脖颈处的软肉。喻文州实在太瘦,没用多少气力就能轻而易举地留下深刻的吻痕。
“你就是长在我心头的白玫瑰啊。”喻文州的颈窝怕痒得很,被逗弄得咯咯直笑,“你不会凋谢,也不会离开我。我不要别的玫瑰,我只要你。”
和期待中的答案并无不同,王杰希放过了喻文州脖子上的敏感点,转而印上了那双唇。随着他的气息一起渡过去的是让人欲罢不能的蜜糖,又偏是叫人醉生梦死的毒药。
“说我傻,你才是真的傻瓜吧。”
黑暗中不知是谁,说了这样的一句。
*出自《塔希里亚故事集》
37.
命运总是用苦难造就皇冠。
你披上万千星辰乘风破浪,最终将它戴上。
上半学年的期末总成绩揭晓当天,喻文州整整一天都沉浸在工作里,完全没来得及确认消息的好坏。
王杰希则早早地以要验证他的学习成果为由要走了他的账号和密码。此时墙上的挂钟时针刚刚对准六点,校内查分系统对外开放,王杰希敲动键盘,在几十秒的卡顿之后成功登录。
他首先进入的是喻文州的主页,反复确认了眼前的分数后叹了口气,退出登录,这才开始查看自己的分数。大三的课相对而言不如大一大二那么轻松,他的GPA罕见地下滑了0.5,但还是远高于第四年的录取线。
他从冰箱里开了一支可乐,气泡水的口感总是甜腻又清爽。他想起了喻文州,想起那人信誓旦旦地说着“没关系,我都会安排好”,想起他曾经光彩照人的成绩,然后又想起他近日来愈加严重的黑眼圈。
曾几何时他也开始变得矛盾。一面希望喻文州能继续在本该属于他的舞台上尽情舞动,做最好的自己,又一面希望他不要为了一场成功的演出,而倾注下仅存不多的心血。
“自己查分了吗?”从茶吧接到下了班的喻文州后,王杰希问。
“没有。今天很忙,一直没空。”喻文州按了按太阳穴,“杰希帮我查了吧?怎么样?”
“差强人意吧。基本都在B+左右。勉为其难在我这里算过关了吧。”王杰希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生气与否。他有意无意地别过头,偷偷观察着喻文州的表情。
不想喻文州却笑了:“王杰希,你别骗我啦。”
“怎么说?”
“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会算分了?”喻文州转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考试之前我预估过,即便我这几门课的期末考试都只是刚好及格,我也至少能拿A-的。尤其是数理统计,这门课我有绝对的把握拿到A+的。”
“你还真是有自信。”王杰希依旧保持不咸不淡的口气,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我完全忘记了你是那种只做会做的但是正确率高得吓人的变态,失策了,根本吓不住你。”
“那是因为你太久没和我一起读书了。”喻文州垂下眼睑遮住自己的眼睛,“我GPA有没有过7?”
王杰希哭笑不得:“别犯傻了。换了别人早被你的成绩单吓得怀疑人生了。”
“但是杰希就是不会啊。你比我更优秀。”喻文州顿了顿,“你考得怎么样?”
“老样子呗。”王杰希捏了捏脖子。他最近泡在书堆里的时长明显增加,脖子有些经受不住:“你半工半读还能拿满绩。我又怎么能落下?”
“满绩又怎样?”喻文州反问。
王杰希本想反驳,却忽然明白喻文州意指的是什么。于是他说:“不怎样。只能说明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好。无论做什么,无论走上什么样的道路,你一直都会这么好。”
喻文州别扭地将头转向了窗外,凝视着路灯一盏盏被抛在车的后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皇冠看起来华丽又光鲜,戴上它却仍然到不了你希望的终点。
你或许不是想要这顶皇冠,但它终究是属于你的。
短暂的三周寒假里,喻文州马不停蹄地参加了好几门学分认证考试,当然也都无一例外地通过。他按照许诺王杰希的进度被特批直接进入C大的大二学年,上半年的工作也切实地为他赚足了下半年的学费。
一切似乎都完美得如同预期。
唯一称得上美中不足的是,喻文州坦坦荡荡地承认说大二的课让他感到相当吃力。这原本也是预料中的事。喻文州破格进入大二,本身就是跳级行为。一周几十个小时的打工时间大大降低了他在学习上的专注度,会遇到瓶颈才应当是正常的情况。
“要不要我教你?”在共进午餐的时刻,喻文州还在废寝忘食地查阅资料,王杰希终于还是插嘴。
“你跟我专业不同,怎么教我?”喻文州嘴里含着的奶黄包还没咽进去,含混不清地回答。
“教你别逞强,现在知道难了吧?有时候是要知难而退的。”王杰希啃了半个凤爪,最后宣告放弃,“今晚你还是老样子?那我还是那个点去接你。”
嗓子眼里卡着半个包子的喻文州说不了话,用鼻音敷衍地应了声“嗯嗯”,视线仍然黏在iPad上挪不开眼,空闲的左手上下滑动着屏幕。
原本想给喻文州递茶的王杰希见状便冷漠地缩回了手,干脆把喻文州杯中的茶水也一饮而尽。
“再不能给我好好吃饭的话,噎死你算了。”他也含含糊糊地说。
一气之下忘了那杯茶还没凉,实在是失策,失策。
C市的冬日深夜到哪里都是广袤的黑暗。近年来都是暖冬,没有积雪也没有灯火通明的人家。C大校园里的路灯一闪一灭,唯一24小时开放的建筑物旁直至夜里三点依然偶尔有人进进出出,菁菁校园里聚了不少学生。
科学路停车场里只有两束车灯异常违和而晃眼。王杰希强打着精神用睡眼朦胧的双眼紧紧盯着工程楼的玻璃门,这天夜里无星无月,他趴在方向盘上,路灯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光线透过刘海,在眼底斑驳出发梢的剪影。枯叶被微风卷起落在他的挡风玻璃上,盖住了眼前从远处小跑而来的身影。
拉开车门的时候喻文州难能可贵地没有露出疲态。他的表情彰显着他仍旧精神抖擞,仿佛那个早上八点就出了门,一直交替着工作和学习到凌晨的人并非自己。王杰希不忍浇灭他的潇洒与活力,又总害怕着他不过是在逞强。金玉其外,一张面具足以隐藏,喻文州的身体究竟被腐蚀出多少空洞,他却无从得知。
如今每天在工程楼泡到三点已经成为喻文州的常态。有时他会从晚饭之后就找个安静的角落落座,有时十点下了班他会花上20分钟独自从茶吧走到C大。如果王杰希还在学校他则会幸运地收到专车接送服务,但王杰希往往只会陪他到十二点。
再晚王杰希真怕自己的眼皮会撑不住打架。而趴在喻文州旁边睡觉的话,且不说自己不舒服,大概也会或多或少影响到喻文州的效率和状态。什么样的方式最适合喻文州,什么样的方式最适合自己,王杰希已经能拿捏得很好。
喻文州系好安全带,王杰希慵懒地靠回驾驶席上,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王杰希一副半睡半醒的迷蒙样子看得喻文州忍俊不禁:“下次你别来接我了吧,我自己打车回去。”
“不行,半夜危险。”王杰希搓了搓手,将掌心捂热,“再说了,我不说来接你,你恐怕会直接睡在这里,天亮了再继续学习。”
“我自己熬夜,结果连带着你也不能睡觉了。”喻文州说。
“没事,我都是先睡一会,再放闹钟到点起来接你的。”
“打搅了你的美梦,终归是不太好的吧?”
“可没有你在旁边,本来也做不了什么美梦。”
王杰希深吸口气,忽然间觉得一点也不困了。他转过头去凝视喻文州,跑车里的氛围安静又平和。喻文州阖上眼在副驾驶处闭目养神,侧面看过去他的下巴比原来更加尖瘦,他瘦得那么脆弱,还固执地声称自己无坚不摧。
而这世上本就没有无坚不摧之物。
他其实很想拉着喻文州陪他一起做梦,就那么姑且软弱一回,挣扎着逃进自欺欺人的梦境寻个安慰。
梦境本身拥有着从现实和逻辑中逃离的神奇魔力。人们追逐着梦,想呼吸梦里自由而甜美的空气。但现实里他们只是在运动场里的塑胶跑道上绕着圈拼命奔跑,梦伫立在中央的大草坪上邀请他们入内。草地上洒满了阳光雨露,可谁也不愿先躺上去说认输。
出了C大的停车场,外面是一条笔直的林荫道。王杰希猛地踩下油门,感受着一阵久违了的加速度,但他很快就松开油门,时速表迅速从将近70码降回限速的50码,他忽然叹气,又说:“我说过会陪着你。这是你选的路,你不后悔你不抱怨,那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这个话题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别再提起,好吗?”
“我以为你会指责我。”喻文州说,他下意识捏紧了领口,冷风从未知的角落泄漏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我当然很想指责你,但我知道就算指责了,你也不会作出任何改变。”王杰希将车里的暖气打高,“工程楼里很冷吧?我给你熬了点粥,回家喝点再睡。”
“知道了,谢谢你。”喻文州嚅嗫着,将鼻子和嘴巴缩进高领毛衣的领口里。
“下周我也来陪你熬夜了,我有几个很难的论文要due,死线是下下周。”王杰希又说。
“还有连你都觉得棘手到需要熬夜研究的课题?王大学霸不是在找借口来陪我吧?”喻文州低低笑着。
王杰希默不作声。
最令我棘手的分明是你吧,要是熬夜就能把你搞定,那请给我来个月卡。他心里这么乱糟糟地想着,一不留神方向盘往右侧歪了几分,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跑车忽然偏离了轨道,猛地擦上了路中央的隔离带。隔离带上的凸起带动车身不规则地震动着,伴随着刺耳的声响。
还没等王杰希做出反应,喻文州眼疾手快地握住方向盘的左侧,小幅度地下拉。感受到手心里传来被拉扯着的力气,王杰希下意识松了手将方向盘的掌控权短暂地交给喻文州,车身被摆正,车轮微倾,将他们带回到正确的道路上。
他又重新掌舵,走上回家的路。
过了几个路口之后再看向喻文州,那人又闭上了眼睛,一副安然的样子。
王杰希放弃了胡思乱想。
38.
C大的校园说大是挺大,但公共学习区域也不过屈指可数的那几个。
自从喻文州变得忙碌起来以后,白天约好一起学习变得不太容易实现,还没有在校园的某处发生偶遇的几率大。
前几天和喻文州一起泡电脑室到深夜,王杰希也算亲身体会了喻文州平时的辛苦。过了十二点以后他的效率明显有所降低,论文的思路也不太清晰。他打了个哈欠,从讲堂战略转移到图书馆,他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掏出资料准备修改昨天写到一半的论文。
鼠标双击文件将论文摆上电脑桌面以后,王杰希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屏幕上的文档——的确是他昨天写到一半的论文,但看起来陌生又滑稽。
他极具耐心地将四五页的论文重新读了一次,看到最后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掏出手机,拨出了喻文州的电话。以他对喻文州那精密得有如机械的时间表的了解,这个时间喻文州应该没有课也没有班,不知道他会在校园的哪个角落流浪。
电话接通后,王杰希劈头盖脸就发问:“那个Hypothesis的论文,是你改的吗?”
“什么Hypothesis?Statistics的?你什么时候选了统计课?”喻文州似是讶异。
“不是,是我工程管理的一门课,跟市场分析有关的。”王杰希回答,“不是你?”
“被你说得一头雾水。怎么回事?”
“我昨天写了一篇和Hypothesis有关的论文,觉得写得非常不好,文不对题。统计学我只略懂一些,所以今天来图书馆是准备查点资料再大改一番的。”王杰希越说越觉得灵异,“可我刚登上电脑,打开文档后发现有人用track changes帮我改过了,不仅如此还用红字给我写了好几段科普和说明。我仔细阅读过一遍,修改的部分还有注解都没有错,改过之后整个思路都焕然一新了。”
“不会是谁弄错了吧?系统bug,登错账号什么的?”
“……那人简直有毒,在第一段红字用中文提了我的名字,并指出我的排版很丑,说他看得不顺眼,但是懒得帮我改了。”
电话那头喻文州立刻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王杰希真想把电话摔他脸上叫他别岔开话题——过了半分钟喻文州才说:“那肯定是熟人犯案了。问问你同学,是不是哪个暗恋你的人想给你一个惊喜?”
“暗恋我,会中文,有实力帮我改论文,会公然吐槽我的论文排版,对我的学习时间了如指掌,所以能够错开时间使用我的账号登录。”王杰希叹了口气,“这么多指向性证据,全都符合的人,那不就是你了吗?喻文州。”
“可我不知道你电脑的login账号和密码啊,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喻文州听起来好像被错怪了一般委屈,“我也没学过Hypothesis或者什么市场分析是不是?”
王杰希在脑子里搜索了一番,他的确没和喻文州提起过自己的密码。账号就在他的学生卡上,获取的途径有千百种,但他的密码却不走寻常路,照理说不该被轻易猜出。但是——
“不是你还能有别人吗?”王杰希抛出了问题。
“你可以好好想想,但不是我。”喻文州说,“但是其实你找出那人又怎样?人家雷锋好事都做完了,没留名说明不想你找到。”
“我只是实在是太好奇了。到底是谁会做出这样的事?这论文可不简单,肯定花了不少时间。”王杰希捏了捏鼻尖,吐出一口长气,“好歹我也该亲口说声谢谢的。就是你做的吧,我想不到还有谁了。”
“就算你非要我在这里承认那的确是我,对你也没有任何好处。我不能证明那是我做的,也不能证明那不是我做的。但事实是我的确无法登录你的校内账户,又谈何帮你改论文?”悠悠然的声音变得更清晰,并非来自听筒内,而是从王杰希的背后响起。
喻文州从身后圈住了王杰希的脖子,面前的电脑桌面上正是那份神秘的论文。
“你就不能当是抽中了幸运彩票,心平气和地接受一回?”喻文州笑笑,“如果那人的目的是要你焦头烂额,你这样岂不是刚好正中对方下怀?别想了。以后别跟我一起熬夜了,你不擅长熬夜。”
王杰希回头,对上了喻文州带着促狭笑意的双眼。
“说得好像你天生就擅长熬夜似的。”王杰希挑眉,拉开旁边的椅子示意喻文州坐下,翘起二郎腿摆出一个“来我们好好谈谈”的架势。
“果然我还是觉得是你。要不要给我从实招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王杰希最终还是没有成功逮住那个好心帮他修改论文的神秘作案人员。
斑斓丰盛的生活好比是驻扎在丛林里的迷宫,想玩躲猫猫的人只要有心,总是能轻易地藏得天衣无缝。
尽管喻文州是王杰希心目中的头号嫌疑人,他的反驳却句句在理,让王杰希只能相信他的清白。不得不承认的是,有了神秘人半途的帮助,加之王杰希的领悟力一向很高,论文的后期完成得非常顺利,最终获得了相当高的分数。
在两三日探案未果之后,这桩未解之谜无情地被王杰希丢进了垃圾箱,该上课还是去上课,该写报告还是熬夜写报告。这件事就像是就此揭过这一页,王杰希没有再追究,神秘人也彻底销声匿迹,没有再次露面出手相助。
说到底这不过是烦闷的大三生活里的一则小插曲,生活的脚步依然在循序渐进地继续前行。
枯燥的课业像是复读机,王杰希有时会莫名地羡慕起喻文州。schedule虽说是满了些,但至少并不无聊。能在不同的环境里接触各式各样的新鲜事物,在不考虑背后的压力的情况下,也不失为一种不错的人生体验。
经过几个月的适应后,喻文州终于玩转了自己那紧密的日程,每天都过得从容不迫。据说他的学业也成功进入正轨,渐渐不再觉得那些新知识复杂又难嚼。
得了空想休息的时候,喻文州会来王杰希的讲堂假装旁听,有时只是在无所事事中打发下午犯困的时间,有时他也会拿出assignment或是复习资料,转着笔陷入思考。王杰希想起很久以前和喻文州约在麦当劳写作业,那时的喻文州也是这样的表情。时隔数年,他还是那个不论在什么环境下都能心无旁骛地专注于手头的事物的喻文州。
王杰希每每忍不住偏过头去看他的侧脸,总是会看见时光里重叠的影子,仿佛他们还坐在工程楼楼下的讲堂,导师正教着基础线代,又仿佛他们还是高中会计课的同桌,比着谁先把负债表算平。下课铃响之前,离A栋很近的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们欢声笑语,清脆的鸟鸣隔着窗户传进教室,高耸的树影流淌在作业本上。喻文州不经意间看向他的时候,他也刚好在看喻文州,感情年少而纯粹,他们相视一笑。
记忆里腼腆的笑容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变得模糊,却不妨碍王杰希重新记住喻文州长大后的温柔。
盛满春意的晚风温暖却干燥。C市的天气向来诡谲无比,王杰希驻足在窗边停止了臆想,探头往夜色里望去,风里携来沉闷的味道,不难猜测到明天兴许是要下雨的。他揉了揉眼睛,还沾着水的刘海滑下的水珠不偏不倚地滴进了眼里,让他觉得眼底发涩,忍不住想要揉搓。
他关上了窗户,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不甘寂寞的风轻柔地拂过玻璃窗,却没有用力想将它推开。王杰希从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然后他越过倒影隔着窗户欣赏远处山上的灯火,灯火们与彼此遥遥相望,却相隔甚远,看起来那么孤独。他想起没有电气的时代,人们围在篝火旁取暖,星月的光辉带着冷意,相依相偎的人们互相汲取着来自心灵深处的温暖。
接着他又从玻璃的倒影中看见了喻文州,那是与他相拥着取暖的人。这天他的恋人难得没有待在学校,而是早早和他一起回了家。此时喻文州正惬意地趴在床上用iPad玩起了植物大战僵尸,王杰希把目光自远方收回,拉上了窗帘。
他坐在床沿,准备拿起床头的电吹风。喻文州很快放下了手中的玩物,转而从床头的架子上取了毛巾,无声地为他擦拭着半干的头发。男性的短发轻轻松松就能擦干,喻文州却没有在那之后立刻停止,将毛巾搭在王杰希的肩头后,转而为他捏起了后颈和肩膀。
微微享受了片刻喻文州的附加服务,王杰希的右手向后扬起,刚好摁住了喻文州揉着他肩膀的手背:“你都没什么力气,别瞎折腾。你比我更需要按摩,还是我来吧。”他说。
“那帮我按按腰吧,坐久了腰很疼。”喻文州也没和他客气。
王杰希将枕头摆好,示意喻文州趴上去,他则跪坐在喻文州身旁,将睡衣轻轻撩起露出纤细的腰身。他温热的手掌抚摸上去,每一下都带来燃烧般的热度。
先前王杰希特地向朋友打听了按摩的手法,几经实践之后手法已经颇为娴熟。他一轻一重地按动喻文州腰间的肌肉,直至那人彻底放松下来,不再紧绷着神经,顺着他按摩的力道发出一声声清浅而享受的低吟。
“你……”王杰希开口,却没继续说下去。
“我?我没事。”喻文州却好像明白他想说什么,将埋在枕头里的头微微抬起,轻声地回答着。
王杰希从未和喻文州说过,自己有多迷恋他的嗓音。自少年时代听过他唱歌以后,喻文州的声音就像在他的脑海里种下了魔力的种子。如今喻文州已经成熟许多,嗓音也不复从前的音色,可事到如今喻文州还是会偶尔刻意压低声音,话里带着平安喜乐的语气,就偏偏有种让他平静下来的特殊魔力。
“那就好。”王杰希回答,“这样按舒不舒服?要我轻点还是重点?”
“已经够啦,我又不是疼得下不了床了。”喻文州用手臂支起身体,抱着枕头坐直起来,“杰希的技术真好,再按下去怕是我就要直接睡着了。”
“能直接睡着岂不是更好。”王杰希掀开被子,率先钻进被窝,靠在床头的靠枕上慷慨地张开臂弯,“过来,睡这里。”
喻文州从善如流地凑过去躺进那臂弯。他也刚洗过澡,全身上下散发着沐浴露的清新味道。王杰希稍稍低头刚好能亲吻喻文州的头发,诱人的清香也唆使他这么做。
喻文州由着他将自己搂得更紧,手上又重新摆弄起了iPad。
“你在看什么?”王杰希歪着脑袋看过去。
“Y国O大的资料。”喻文州说。
“看O大的资料干什么?想去读?”
“杰希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拉钩说什么?”喻文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一个看似不着边的问题。
“记得,你说要和我去A大读数学系。”王杰希用指节敲了敲他的脑袋,“结果某人放了我的鸽子,还要我千辛万苦回来找他。”
喻文州轻笑两声,才说:“可我没有忘记这件事啊。我到现在还记得。”
“还想读数学么?”王杰希的眼神飞快地扫过iPad屏幕上的文字,“O大的数学系,你野心不小。”
“野心大一点,完成梦想的时候更有成就感。”喻文州不以为意地笑笑,“我们想往数学系发展,只能考虑到硕士以后了。O大这种名校应该除了成绩的最低标准,还会有选课方面的限制,早点了解总是好的,免得选课选错了,最终失之交臂。”
“你也不和我商量商量。”王杰希微微皱眉,“我的选课就无所谓了吗?”
“我也还是观望状态嘛,你不是也还有一年么?那时再考虑也来得及。”喻文州扭过头来看他,“怎么?不开心了?”
“没有。相反我很开心。”王杰希说,“我很久没从你口中听见充满希冀的对未来的规划了,也很久没有在听你提起梦想的时候看见你的笑容。”
喻文州愣了愣:“很久了吗?”
“挺久了。”王杰希支着下巴思考着,“可能有好几年了。”
“肯定是你的错觉,我们认识也才好几年吧。”喻文州放下了iPad,“趁你开心,我们能不能再商量一件事?”
“听起来肯定不是好事。”王杰希这么说着,却突然笑得更深了,“说是商量,你究竟哪一次是真的和我商量,而不是只是给我发个通告?要我说,这些年我的心理素质都是给你练出来的。我现在认为你跟我说什么我都不会觉得非常惊讶的。你说吧。”
“今天会计事务所的老板问起我明年的打算。”喻文州慢慢说道,“他问我明年有没有意愿全职工作,事务所有意给我出full time的offer。”
“还是像现在这样做admin的工作?”
“不是,是正式做会计的工作。”
“你答应了吗?”
“还没有。”喻文州目光复杂,看着王杰希的目光晦涩而难辨情绪,“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这和我们原本的计划有出入,但我觉得还不错。”
“原来的计划应该是你明年把本科文凭拿到。你应该知道,哪怕文凭不代表一切,但没有那一本文凭会扼杀你很多可能性。”
“但以我现在这样半工半读的状态,大三的GPA我没有把握能维持在现在的水平。”喻文州解锁了iPad,将O大数学系的入学标准拿给王杰希看,“如果最后一年我的GPA不能维持在几乎满绩,想直接申请O大的硕士会很难。满绩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我的私心来说,当然也不希望你半工半读。最好你能愿意接受我家的资助,那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王杰希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喻文州没想到王杰希会又提起这事,下意识便回绝:“不谈这个好吗?我们就事论事。”
“正如你所说,无论你选择工作还是继续学习,都是有利有弊。”王杰希沉吟数秒,“我想其中的利弊你也看得很清楚。你是想再赌一把,对么?”
“也不算是赌。能获得一年和专业相关的工作经验,同时能挣到一年份的学费,怎么样我都不吃亏。”喻文州想了想,“最理想的状况是能顺便办下居留,能省不少开支。省下的钱以后再和你去O大读书,岂不是很好。”
“是挺好。”王杰希说,“我的态度一直很明确,只要你有在认真地思考未来的可能性,我就会尊重你的选择。大不了就是陪你久一点,如果你坚持不了了,你还可以依靠我。”
“我是那么轻易就会自暴自弃的人吗?”喻文州抿了抿嘴唇,“我被迫走过很多弯路,但庆幸的是生活还没有摧毁我前进的脚步。”
“只是你有时候看起来很累,经常是强颜欢笑。”王杰希将iPad收好放进床头柜里,不知不觉间已经快到午夜,“我不喜欢强颜欢笑的你,看起来像只搁浅的鱼。”
“我不是累,只是这条路看起来好像没有尽头。有时候我也会消极,觉得天要塌下来了。后来我又想,可能只是我走得还不够远。我始终相信所经历的每一件事,挫折也好坦途也好,都在把我变成更好的人。”他顿了顿,“直到有一天足以和你并肩而行。”
“天真的塌下来,你还有我。旅途很远也不要紧,我会和你一起。而你,一直都足以和我并肩而行,你值得成为更好的人。”
“其实那又怎么样?我最大的梦想明明是做条咸鱼,每天躺在家里让你养着,看看书玩玩游戏,心情好就给你下厨打咖啡。你要是饿了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给你吃。”喻文州笑,“你说我是不是傻?”
“你是傻。”王杰希也跟着笑了,“睡吧,不早了。”
王杰希伸长了腰,轻触床头的开关,将卧室里的灯光熄灭。他将枕头放平,抱着喻文州缩回被子里。他按照惯例给了喻文州一个蜻蜓点水般的晚安吻,轻拍着脊背哄他入睡。
悄然而至的寂静之中,钟摆指针的滴滴答答尤为清晰,脚步坚定,持之以恒。无论是黑夜还是白昼,只要给予它动能的电池未被掏空,它始终只是那样走着,仿佛不知疲倦。
黎明到来之前,首先要经过的是最黑的黑暗。
你却好像不畏黑暗,大概是因为你总是逆光前行。指引你的,从来都不是光。
你跌跌撞撞,无数次摔倒又无数次爬起。哪怕最终不会到达终点,你却比任何人都要笃定,你从未偏离过的前进的方向,通往的就是黎明。
“你的梦想很快就会开始。”枕着梦的边缘,王杰希用梦呓般的口气轻声道,“你已经付出了常人无法比拟的努力,我相信你一定会如愿以偿。”
39.
对于留学生而言,最兴奋的事莫过于迎来回国的日程。不比国内寒暑假,他们没有作业的打扰,得以尽情地享受假期的滋味。
自和喻文州交往以来,王杰希还没有回过国,忙于学业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只有假期才是为数不多能陪喻文州的日子。此时考虑到明年即将毕业,之后需要抓紧一年开放签证的机会找工作,似乎今年再不回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也不会有回家的机会。
决定之后当晚王杰希便在接到喻文州回家的路上,准备同恋人商量一番回国的事宜。讲道理,王杰希不是很舍得把喻文州一个人留在C市,喻文州想必也不会希望和他异国两地。
正准备好生哄哄对方时,喻文州却笑笑说:“那么就一起呗,我也回去休整两个月,再继续启程。杰希有没有兴趣和我回G市玩几天?”
王杰希本来按照计划应该在这时安抚那条鱼,但又觉得喻文州别过去看着夜色的脸肯定写着“约吗约吗”的调皮微笑。
“听起来你早有预谋。”王杰希一只手离开了方向盘,伸过去捏了捏喻文州的肩膀,似笑非笑地,“你总是快我一两步,说吧,是不是其实你连机票都买好了?”
“嗯,我把你的票也订了。”喻文州漫不经心地说,“下个月3号出发,4号到广州,直飞。这周之内付款就行,你看看行程合不合适。”
说罢便从口袋里掏出整齐地折叠好的行程单,照着念了起来。
念到一半王杰希打断了他:“反正你都安排好了,那就这样吧,明天直接去旅行社付钱。说起来你什么时候计划这事的?”
“也就上周的事。”喻文州说,“你不是懒么?安排行程这种事你肯定不喜欢。”
“你的行程里是不是还包括了见家长?”
喻文州摆摆手:“杰希实在太了解我了,这样一来行程就完全没有神秘感了啊。”
终究是件开心的事,王杰希无奈地摇了摇头:“神秘感早就被你吃了,你的坏笑都快咧到嘴角了。见家长就见家长,莫非我还能在这件事上犯怂不成?”
“就怕你犯怂啊。”喻文州重新转过去望着窗外,夏天不甘寂寞地赶来,他摇下车窗,让窗外的风给车内的闷热空气降温。车辆行驶间他的影子和路灯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喻文州被拂得十分舒服,便不免微笑:“你到底怕不怕?”
王杰希只管专心开车,似乎不怎么想给喻文州这个面子。
喻文州半张脸搁在窗口上,让风把他的发型彻底吹乱。风声里他听见了王杰希似有若无的回答。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如果把王杰希在G市陪玩兼见家长的经历写成一本书,书名可以取一个《外省人对G市人的100个误会》,完全没毛病。
这事说来话长。
回国的那天,历经十几个小时的长途跋涉,灯火通明的广州总算近在眼前。王杰希不习惯在飞机上睡觉,正好全程充当邻座晕机小伙伴的枕头。喻文州选了靠窗的位置,蜷缩起来正好能枕在王杰希的大腿上。喻文州吃了晕机药之后扛不住困意,很快便沉沉睡去,沿途王杰希看了几部老电影,最后无事可做,只好玩起系统内置的宠物小精灵来。
喻文州中途轻轻翻动身子,薄薄的毯子滑落在地上,王杰希想伸手去取,却又碍着喻文州正躺在自己身上而够不到。他只得把自己的毯子给喻文州盖上,不放心似的干脆把喻文州紧紧裹成了粽子。这样一来晕机的鱼粽子一路倒也睡得十分安稳,满足地露出不自觉的微笑。
从白云机场出了海关,再挤在毫无秩序的人堆里取好行李,出到机场外面的时候已经夜里十点多了。喻文州的父母来接的机,王杰希只听见喻文州用粤语跟父母说了些什么,而后喻母便惊讶地捂住了嘴巴,喻父的表情也有些绷不住。
王杰希猜喻文州说话的内容大概是:“来接机辛苦你们了,不如送你们一个久违的大礼。让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王杰希,对,是我男朋友,我们同居好多年了,生米也煮成熟饭了。哦别急着发表观点,你们有权保持沉默。”
当然现实里喻文州只是简短地说了两三句,很难想象那张冷淡的面孔下他会用怎样的语气和父母交代这件事。王杰希决定不插手,看起来对方父母顿时就陷入了震惊之中,但并未出现什么情绪失控之类令人尴尬的事。
最后还是喻文州过来将他领上了车,在G市的满城华灯里被喻父喻母轮流问了将近一小时《见家长必备100题》,才终于在无声的叹息间到达了喻文州的家。喻文州这一路上攥紧他的手,感觉起来比他还紧张,王杰希和长辈说话间不好安慰他,只好轻轻捏了捏喻文州的手掌,以肢体语言告诉他,“别担心,我会处理好”。
实际上王杰希没有受到什么刁难,喻文州的父母比想象中的好相处。他原本也有些紧张,但谈话间投入着,很容易就进入了状态,几个回合下来都答得滴水不漏。他能感觉到喻母那从后视镜里传来的视线中,警惕正逐渐消失。
喻文州家的房子在G市天河区,用喻文州的话来说就是“算是这个家唯一值钱的东西了,卖掉就真的穷困潦倒流浪街头了”。把行李搬进家门后,喻母又问两人刚下飞机饿不饿,要不要在附近吃点夜宵。王杰希想起在飞机上喻文州没怎么吃,也就没有推辞。
此时临近深夜12点,小区附近只剩一家烧烤店和一家肠粉店还亮着灯。
“你们想吃哪一家?”喻母问。
“他们坐了十几个小时长途飞机,肯定胃口不开,吃什么烧烤,还是吃点清淡的好。”不等王杰希客气地说一声“阿姨您决定就好”,喻文州的父亲便替他们发了言。
王杰希想说我不是我没有,但长辈的话又不好反驳,只好跟着三个G市本地人进了肠粉店。在来回数次翻阅了店家那写作琳琅满目念作不知道好不好吃的菜单之后,王杰希认命地交出了点菜权,眼睁睁看着热情难却的喻母用他听不懂的粤语,刷刷地为他和喻文州点了两碗招牌艇仔粥和两份不同馅的肠粉。
上菜后王杰希摸了摸自己的胃,热气腾腾的菜肴闻着味道便让他确实地感到了饥饿。他埋头喝了几口粥,又放下了勺子。
吃肠粉的时候喻文州贴心地为他拿来了酱油——但仅仅只是酱油。当着喻文州父母的面不太好意思太豪迈,最后王杰希只是象征性地往碗里倒了一点,蘸着吃了少许肠粉。
喻母只当他太客气不肯多吃,一碗粥一盘肠粉推来推去,最终还是喻文州帮他找了个台阶下,说是舟车劳顿,真没什么胃口,不如明天一早再吃顿好的。
他看着喻文州说完便低下头默默喝粥的侧脸。那人分明是安静地坐着,王杰希却觉得对方的嘴脸可恶了起来。说不准那条鱼的内心正暗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误会一:G市菜色的口味是不是很甜?
——甜?不存在的。味道?不存在的。大约是清水煮挂面不放盐,白米煮粥没配榨菜。王杰希心里苦,但王杰希不说。他其实想的只是调料罐为何能够这么单调,而饭桌上剩下的三人居然能不蘸任何酱料就吃得津津有味。所以说,店家你有盐么?
俗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到了第二天王杰希终于彻底发觉答应和喻文州来G市玩根本是个错误。
但自己已经乖乖上了贼船,住进了喻文州家里,便是身不由己。
翌日一早王杰希被喻文州唤醒的时候才七八点,迷迷糊糊地更衣洗漱,还没完全睡醒又被喻文州拐进了哪个巷口的早茶店。
点菜一事向来不是王杰希擅长的领域。喻文州深知这一点,就没让自家父母和王杰希客气。
要是把点菜交给王杰希,恐怕会纠结到饿得前胸贴后背,想吃的点心多如牛毛,弃之不舍。喻文州拿起铅笔在菜牌上干净利落地画下几笔横线。
按照喝茶的惯例,四人喝茶,随意点上四份点心差不多就已经足够。王杰希坐在他身侧,微微凑过来看他点的茶点,不知怎的忽然抽了一口气。喻文州想了想,又在烧麦下多画了一笔正字。
“这样可以吗?”喻文州向王杰希确认。
“没问题,你开心就好。”王杰希说。
两笼烧麦给王杰希,喻文州一家开心分食剩下的豉汁凤爪、上汤菜心和马拉糕,听起来王杰希真是没人性。想到这里喻文州微不可察地笑了,连忙起身倒茶掩盖自己的小心思。
喻文州熟稔地举起茶壶,拿过桌上的四副餐具并用茶水烫过,再流畅地倒进玻璃碗里。他翻过茶壶的盖子,才重新坐下。突然之间茶香就萦绕着整个餐桌散发开来,王杰希低头品了品茶,顿时觉得这茶的清新和绵长配喻文州真是合适极了。
茶点上得快,消灭得也快。一顿早茶喝下来,茶壶空了两轮,王杰希却真没怎么饱。王杰希作为一个不吃主食会饿死的人,实在难以理解他们G市人的饮食习惯。
广式早茶的正统喝法主体是“喝茶”,而非“吃菜”。喻文州一家当真只是随意吃了点,然后就喝起茶来闲话家常。王杰希不好意思再吃,不一会也放下筷子加入了讨论。昨天夜里喻文州父母几乎把王杰希的基本情况都摸了个遍,今天再上饭桌反而没有了那么剑拔弩张的氛围。
喻父问起喻文州在X国的情况,聊着聊着又扯到王杰希。接受了儿子出柜这个事实以后,再度量起王杰希,大约是挑不出什么毛病,聊天的语气也不再那么威严。王杰希无论才华家境还是颜值都无可挑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说是喻文州抱了个未来钻石王老五的大腿,饶是再苛刻,也只能是绕着“同性恋爱是不是有点太前卫”转不过来弯。
而这一点,当事人双方若是都不介意,外人谁介意也没有用。
“我们文州有没有老给你添麻烦?”喻母忽然问。
王杰希愣了愣,依稀记得什么时候他的母亲也好像问过喻文州类似的问题。他游刃有余地接话:“没有的事,文州很独立。”
喻母点点头:“两人要是能互相扶持,也挺好。”
察觉到喻母似乎话里有话的样子,王杰希却不好再刨根问题,这个话题也被匆匆带过。恰逢茶壶又见了底,喻文州再次喊了服务生来加水——“唔该加啲水”是王杰希一顿饭下来学会的第一句粤语。
服务生拿来热水壶,顺手为坐在最外侧的喻文州满上了茶杯。喻母突然用指尖敲打几次桌面,服务生放下茶壶,
王杰希觉得喻母指尖的那几下敲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他感到不适。打心眼里他认为这是不礼貌的,但也许喻母是不满那服务生只给喻文州满上茶水,却没为自己满上。想到这里王杰希心里叹气,还是立刻起了身,拿起茶壶为喻父和喻母分别倒茶。
“你就这么急于留下好印象么?”喻文州偷偷在桌子下面把手机传了过去。王杰希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备忘录的界面,备忘录里正写着这句话。
“这叫有教养。”王杰希迅速打字,又不动声色地把手机还给了对方,嗤之以鼻地想喻文州你连这点眼色都没有,到时候见起家长来,谁比谁狼狈还不好说。
聊不多时,喻文州就说带王杰希去逛逛。告别了父母领着王杰希往地铁站走过去的路上,喻文州凑过来贴着王杰希的手臂,不轻不重地蹭了蹭。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候到底还是会拘谨,哪怕是喻文州,也还没有完全确定父母对这事的态度。
“没吃饱?”
“你们G市人还真的是少吃多餐啊。”王杰希感叹。
“有吗?”喻文州轻笑着反问,“知道就那点料你吃不饱,要不要再去吃一顿?”
回过头来的时候喻文州脸颊旁的酒窝还凹着,王杰希用手指拨动着对方鬓角处稍长的头发,再往下滑便点在了那酒窝处。
喻文州好像终于长了点肉,比起从前裹着羊绒大衣还能从轮廓里看出的消瘦进步了不止一点点,却还是只能叫人把他分为瘦弱的一类人。G市的冬天并未冷到需要裹上羽绒服和围巾,贴身的毛衣显露出了喻文州骨骼的轮廓,王杰希叹了口气:“你也该多吃点,还是瘦。”
喻文州只是笑笑,没再说话,拿着从家里带出来的两张羊城通就往地铁口里钻。
接下来的这天王杰希总算是见识了什么是G市人引以为豪的胃。
——误会二:G市人是不是少吃多餐所以吃很多顿也不胖?
——少吃多餐?难道不是多吃多餐吗?王杰希盘算了一番,以喻文州这个全天候不停顿的吃法,哪怕他家财万贯,怕也喂不饱这条鱼。什么让他多吃点长胖点,不存在的。喻文州的胃,根本就是漏的。
只是说要带王杰希去逛逛,目的地却不是什么旅游必去的景点。
12月的广州街头还是半暖的,风也没有凉飕飕的割得人疼。王杰希体力比喻文州好上许多,走累了偶尔也同意喻文州爬上他的背,让他理直气壮地勾住自己的脖颈,引来路人的纷纷侧目。
这对于王杰希来说是久违的与恋人的约会,他表面上保持着平静,不代表心里的甜蜜没有偷偷地在发酵。掰着手指回忆上一次正经的约会,竟已经记不清楚是多少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他们一直以来生活得仿佛老夫老妻,没有激情的岁月,只有细水长流。而此时喻文州又变回了最初在一起时的纯粹的模样,好像又可以再允许自己陷入年轻的感情漩涡里。
终归还是年少。
下了地铁在大街小巷里熟练地穿梭,喻文州带他去了不少老字号的小吃店。飞速发展的城市里,越是古老的店面越沉淀着文化的底蕴和气息。
比起大都市的繁华和热闹,王杰希更喜欢这些地方,喻文州深谙他的喜好。每去一处喻文州便拉他尝试那店里最经典的美食,不贪多,每次只点一份,两人分着吃。量虽然不多,却仍是一个厚积薄发的过程,几经周转下来王杰希几乎要审美疲劳,胃也宣告再吃不进去,喻文州才说:“今天差不多到这里好了,明天我们去逛逛地下城。”
听起来喻文州还游刃有余。王杰希想,这样挺好。他一直期待了解喻文州生活过的城市,就好像能读到喻文州的某些过去和组成喻文州的少许碎片那样。只是这样半天,王杰希又认识了喻文州全新的部分——在X国一成不变的环境里,王杰希鲜少在喻文州身上看见如斯的热情。
王杰希更加确信自己总有一天必须要带喻文州离开那本质上懒惰又固执的城市。喻文州值得去更远更好的地方。
“真好。”王杰希说。
“是啊,遇见你真好。”喻文州也说。
无奈好景不长。
甜到蛀牙的气氛只维持到回到小区门口。
喻文州指着那写着黄振龙凉茶的牌匾,说:“难得来一趟广州,杰希不试试广东凉茶吗?不是听你说最近嘴里长了溃疡么,那正好。”
王杰希发誓如果时间倒流,他绝对不会点头。喻文州以“反正你也不懂哪个最好”为由,直接没给王杰希说话的机会,给了店家一张十元钞票,要了两瓶“癍痧”。
冰镇的凉茶在第一时间博得了王杰希的好感,走了一天下来他觉得有些热。广州的冬天他还不是很适应。
他其实也怀疑过喻文州会在其中使坏,但看喻文州面不改色地拧开瓶盖,咕噜咕噜就喝了几口,完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大概不会是什么奇怪的毒药吧。都说坑人不坑己,喻文州不会傻到做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
王杰希打开了瓶盖,仰头喝下。
余光里喻文州好像突然笑了。他为什么笑?王杰希还没想明白,便被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混淆了五感。
他忘记了一切假设的大前提。G市人根本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生物。
——误会三:G市的凉茶不就是王老吉或者加多宝那样的吗?
——王杰希在这里选择不作答。喝完癍痧以后,他不是特别确定自己还活着,暂且先让他缓一缓。另外最好别让他这时候看见喻文州那张占尽地主优势的得意洋洋的脸,他怕他忍不住,回家就拿中药把那条鱼炖了,最好炖个癍痧味的。
缓过劲之后王杰希直到吃晚饭都没有给喻文州一丁点儿好脸色看。
喻母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纵使王杰希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不喜欢,也只得吞进肚子里。吃少了是嫌丈母娘手艺不佳,想吃多,又食之无味。好在王杰希不是个嘴刁的人,没什么味道的东西他勉为其难还是能逼自己吞下去。
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问题是那碗汤。而且广州人饭前喝汤。
这一关王杰希是躲也躲不掉。
王杰希落座之前,视线就被那一大锅冒着烟的高汤吸引了过去,那汤如牛奶般发白,看不见内里的汤料。喻文州见他好奇,便揭了盖,用勺子搅和了一番,捞起了几片冬瓜。不待王杰希松口气,喻母突然凑过来说:“文州,不给小王盛点沙虫吗?这东西不好买,好不容易才买到的,可要多吃点,别浪费了,熬了好久呢。”
沙虫两个字在王杰希脑海里掀不起什么印象,起初只以为是当地某种特色菜。喻文州听话地取了一只陶瓷碗……愉快地捞了一碗不明物体放在了王杰希面前。看着汤碗里漂着那一条条无骨的软物,他突然就意识到,这玩意根本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是什么食物的特殊别称。
“别客气,吃吧杰希。”喻文州坦然地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下午喝癍痧时的情节蓦地回放,本来发誓绝对不再上当的王杰希,却被喻母催促着拿起了勺子和筷子。
王杰希战战兢兢地夹起了碗里的沙虫,闭上眼,露出大义凛然的神色,入口那柔嫩的质感让王杰希说不出话来,还勉强笑着说“好吃”。然后在喻文州略带笑意的眼神支持下,僵硬地接受了喻母放进他碗里的又一波沙虫。
王杰希再一次感受到了世界的恶意。
他仿佛被迫吞吃着毒药,而桌上的另外三人吃得一本满足。
王杰希决定,以后绝对不再住进喻文州家里了。再来G市大不了就住酒店天天出去吃饭,打死也不交出点菜权。
——误会四:G市人什么都吃吗?
——不,他们当然不是什么都吃。他们只是吃得很猎奇,还完全没有这种自觉。
苦难与蜜糖交错的一天在他躺倒在喻文州房间柔软的床垫上时落下帷幕。
喻文州低下头看他,影子落在他的脸上:“终身难忘的见家长之旅?”喻文州轻笑。
“尤其忘不了你骗我喝下的凉茶和你妈夹进我碗里的虫子。”
“不是虫子,是沙虫。”喻文州纠正。
“还是虫子。”王杰希坚持,“你看看我,为了你,我居然吃了将近十条虫子。说真的我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知道啦。”喻文州顿了顿,“我知道你有多喜欢我。”
四肢都有点酸,下午背着喻文州走动,体力上的消耗还是比预想中的要大。王杰希任由自己在喻文州的床上舒展四肢,躺平着享受喻文州的按摩。喻文州不晓得从哪里学来按摩的手法,每次都按得王杰希极其惬意,动辄就要舒服得睡过去——今天却不适合早睡,王杰希睁开眼,和跪坐在床上为他按肩的喻文州对视着。
“我见过你的家长了,有没有觉得更安全了一些?”王杰希问。
“安全?”喻文州咀嚼着这个词。
“对未来的安全感。”王杰希回答。
喻文州闻言俯下身来吻他的额头:“有你在,我就有全部的安全感。”
“无论你父母是否反对,你都会选择我?”王杰希伸手去摸喻文州的脸,“即便他们要因你的选择同你反目?”
“你是我一生中第一次为自己做的选择。”喻文州却答非所问,“你当真认为我会为了别人而改变我的选择么?”
王杰希把他一把拉上床,撞进了自己的怀里,他用戴着白金戒指的左手拨开喻文州额前的刘海,让他看向自己:“不要后悔你的选择。”他说。
“我是决计不会后悔的。”喻文州啄着他的嘴唇,“所以你也不要后悔。”
夜说热不热,说冷不冷,开暖气嫌太早,不开又冻得难以入眠。
是个适合相拥着做梦的夜晚。
喻文州的房间很空旷,不似有人间烟火。可能是喻文州许久未归,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空气里渗出的陌生总叫人觉得不那么宜人。再仔细看看,房间里的书柜倒是很满,相比之下衣柜则空荡荡。
王杰希刷好牙换上睡衣时,喻文州已经在床头靠躺着,将台灯打开,准备读一会小说就睡觉。王杰希眯起眼看,喻文州拿的是近期正火的《别相信陌生人》。
他的脸在柔和的灯光下只剩下隐约和模糊。
“睡前问你个事好不好?”王杰希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喻文州手脚仍是冰凉的,王杰希便把自己暖和的身体靠过去,帮对方夹住脚取暖。喻文州自然地靠在他肩头:“今天挺累的了吧?早点休息。”
王杰希犹豫了一下,才说:“睡前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问呗。”喻文州眨了眨眼。
“……你妈其实是不是挺难相处的?”王杰希挠了挠手臂,把这样的问题抛向喻文州始终是让他觉得有点脸红。
“怎么说?”
“我看她今天喝早茶的时候还挺严肃的,服务员给你倒茶水,她……那时候敲了桌子你没看见?”
“敲桌子怎么了?”喻文州皱起眉头。
“敲桌子……不是生气和不耐烦的体现么?”喻文州的反应在王杰希的意料之外,于是他的语气也不确定起来。
“诶……诶?”
喻文州慢半拍的大脑似乎终于明白了王杰希所指的是哪件事。
“老实说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种细节。”喻文州诚恳地坦白,然后突然捂着肚子笑了好一会,毫无形象地在床上打滚。
王杰希恼了,扑过去把不安分的恋人按在被单上。此时卧室上了锁,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王杰希底气很足,捉住喻文州的手腕把他按稳,可喻文州还在笑,笑得眼泪都挤了出来。
“哈哈哈杰希你对我们G市人到底有什么误会……哈哈哈哈哈哈!”不成想在这样被威胁的姿势之下喻文州仍止不住大笑,他很少笑得这么毫不收敛,“这么说,你是看到我妈敲桌子,怕她不悦,才那么主动起来帮他们倒茶的吗?不是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然呢?我要奸什么盗什么,反正你都是我的人了。”王杰希没好气。
终于笑够了,喻文州挣扎着坐了起来,理了理衣领又清了清嗓子,摆出正色的样子。他屏气凝神,仿佛要揭露什么天大的秘密——然后在对上王杰希那双大小眼的时候立马破了功,几乎忍笑忍到内伤。
“可是杰希啊,在我们这,服务员给上茶,同时用手指轻敲桌子,那只是表达谢谢的意思啊。”
40.
王杰希的广州之旅就像过山车。惊险……且奇快无比。
一周的时间似乎远远不够和喻文州腻歪,眨眼他明天就该回北京了。后来的几天都算安逸,喻文州没有再起坏心思捉弄他,每天吃吃喝喝玩玩,十分快活。
最好的消息是喻文州的父母似乎对他印象不错,不多时初次见面时的那些隔阂和误会就彻底销声匿迹。喻父也是工程出身,这几天闲来无事就拉着王杰希聊聊国内的工程前景,喻文州则和母亲一起准备着饭菜,一家四口画面一度其乐融融。
“不是客不客气的问题,是基本的礼节。”在小区门口等待喻文州买凉茶的间隙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着。
“请客的话怎么样也是到时候在北京请吧?”喻文州捧着一杯凉茶回过头来,“毕竟广州是我家,总觉得做东道主还被请客,哪里不对的样子。杰希喝不喝?这次不是癍痧,是茅根竹蔗水来着,味道真的还不错。”
“你快收起你那个黑暗饮料,离我远点。”王杰希一脸嫌弃,“我是要请你爸妈,不是请你,别偷换概念。”
最后喻文州自然还是应了王杰希的要求,介绍了一家较为高档的港式茶餐厅。无奈王杰希这人偶尔较真得厉害,非要说要亲自去看一眼,才能敲定合不合适用来请贵客吃饭。喻文州摸不清他的路数,刚刚自称东道主的人当然只能义不容辞地当导游。
喻文州家住在天河区,离附近几间大型商场都不算远。两人刚吃了早饭,懒得顶着饱腹感去挤地铁,干脆就在街上漫步。两人都算生得好看,叫人看着舒服,这样的两名青年并肩走在繁华市区的路上,无形之中竟吸引了不少路人注目。
喻文州不喜欢他人的视线往自己身上钻,下意识就往王杰希那边靠。心有灵犀一般,王杰希也正凑过来,贴近那冻得有些发红的耳朵轻声笑道:“要不要再牵个手再增加一点回头率?”
喻文州狠狠瞪视了他一眼:“拉就拉,谁怕谁。”
这手最后还是没牵上。喻文州摆出一副大无畏的样子,王杰希却没有孩子气地坚持。成为人群的焦点并非一件有趣的事,多年的经验教会他们将感情与其表现形式练得收放自如,也教会他们如何在保持自我的前提下正确地避开与生活的棱角交锋。
喻文州推荐的茶餐厅坐落于市中心的太古汇里。十二月中旬,远远未到国内正式的假期,加之又不是周末,商场里人烟稀少。王杰希得以不受人群的困扰,在餐厅的门口驻足了将近三分钟之久,简单地研究了一下菜单,又信步像领导视察般在店里绕了一圈,然后直接找负责人订下了当晚四人的包厢。
这类人流量大的小资餐厅往往很少接受这类小规模家庭聚餐的定位,负责人委婉地告知王杰希说包厢是有最低消费的。王杰希也不含糊,慷慨地支付了大额定金。负责人对于出手阔绰的客人自然是万般客气,唯唯诺诺地接下了这桩生意。
“没必要吧。”喻文州皱了皱眉头,“排场搞这么大,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我乐意。”王杰希却说。
进度发展得比想象中快。喻文州有一百个理由相信王杰希不过是想找借口出来逛,而不是真心想过来看所谓的就餐环境——王杰希是一个宁愿用抽签决定吃什么也不愿动脑筋的懒癌晚期选手。
这么折腾了一下,依旧还早。
“既然出来了,那就别回家了吧?正好陪我逛逛商场,买点礼物给我爸妈。”王杰希果然提出。
“不想待在家里跟我爸谈人生理想就直说嘛。”喻文州揶揄他,“给家人买礼物怎么不从国外带?在广州买和在北京买能有什么区别。”
王杰希听了,轻笑说:“这就是你想得太浅了。区别当然有。”
“那你倒是说说?”
“在广州买,我还可以说是临别前你提出要送点纪念品。顺便吹一下你如何如何聪明懂事,如何如何猜破他俩的喜好,如何如何帮我选的礼物。我妈以前就很喜欢你,煽动一下在我爸那里说点好话,说不定没等你正式见家长,他们就答应了。你说有没有区别?”
喻文州怔了一下,随即笑道:“都是套路啊。”
“给你挣点印象分。”王杰希仗着人烟稀少的环境偷偷牵着恋人的手,拉着他往中庭走。仍未见人来人往,但商场里圣诞气息已经非常浓郁,远远看过去就能发现中庭那块场地被打扮得相当华丽耀眼,堆满了圣诞风格的装饰。
同样的圣诞氛围在X国很早就已经上演了,从街道到公园到各处商场,到处张灯结彩挂上了圣诞色的装饰品。只是X国的圣诞节与传统意义上的圣诞节却又有所不同。扎根在多数人脑中的圣诞节印象都是白雪、圣诞树、床头的圣诞袜和身着厚实大衣、戴着帽子的圣诞老公公。如此根深蒂固的形象却无法在X国得到完美的实现——南半球的圣诞是没有雪的,夏日里的圣诞,倒也别有风味。
太古汇中庭的圣诞树大约有十几二十米高,从地下室一路拔到了将近三楼,圣诞树旁边是玻璃墙围起来的小木屋,尖尖的屋顶上像是铺着白色的雪,几只泰迪熊在雪地里坐着,灯饰绕着木屋整圈一闪一灭。
“我上次回来的时候,这里还很冷清。没有人,也没有多少商铺。”喻文州说。
“你上次回来都是四年前的事了。不过这种高档商场,什么时候都不会人满为患的吧。”王杰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这个点了,不如不吃早餐了,我们去喝午茶?”
喻文州没有回答,而是绕着玻璃围墙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圣诞树下。
“X国的圣诞不会下雪。”他说,“那么驯鹿是如何拉着雪橇载着圣诞老人到来的呢?”
“不能在雪地里滑行,那就只好踏过星空从天而降了。再说我们没有银装素裹,好歹也有盛放的玫瑰吧,去年圣诞不是陪你去玫瑰园了吗?”王杰希望着他,“怎么突然想到圣诞老人,是不是想要礼物?”
“我又不是会在床头挂圣诞袜的小孩子了。”喻文州摇头。
“在我面前,我允许你做一辈子的小孩子。”
喻文州无法反驳他突如其来的情话。王杰希似乎没有自己突然发动撩人技能的自觉,不紧不慢地绕到圣诞树的另一边,他刚才就注意到这里有个红砖砌着的圆盘,约莫一米高,凑近一看才看见牌匾上写着“Wish Well”,是许愿井。
王杰希从来没有在任何旅游景点的这类地方成功许过愿,哪怕是小时候。许愿池许愿井许愿树这一类的噱头总是屡试不爽地受人欢迎,他们赶上了工作日里恰好没人的时间段,否则想必圣诞树周围一定挤满了拍照和想往井里丢硬币的人们。
“你想许愿吗?”王杰希招呼喻文州过来。
“过生日许愿,看流星许愿,碰到个许愿井你也问我要不要许愿,你以为我有一千零一个愿望吗?”喻文州笑了。
“你没有吗?”
喻文州则说:“反正这也就是个圈钱的玩意,图个浪漫而已,就算许了愿也不会灵验的。”
“那就图个浪漫。”王杰希从钱包里掏出一枚硬币,轻轻弹指,一米的距离对于重力加速度而言实在太过短暂,几乎是同时他们就听见了硬币坠在井底清脆的丁铃声。
王杰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说:“我希望我的喻文州能永远活得像个孩子。”
“喂喂……哎……可说出来就不灵了啊。”喻文州拉了拉王杰希的衣角,他惊讶于王杰希的坦然,又被威风凛凛的情话煽动得语无伦次。
“有什么关系,就是图个浪漫。”王杰希笑笑,“那么我刚才浪漫吗?”
*参考的翠园是真实存在的茶餐厅品牌,香港老牌美心集团旗下的港式饮茶餐厅。说高档也不是说那么高档啦,味道不错,可以说是请客吃饭比较体面的选择。
哪怕已经经过几日的朝夕相处,还是招架不住这顿家宴意义非凡。
说不紧张是骗人的,王杰希在饭桌上连接话都没有平日的自然。喻文州的父母对于王杰希突然要请客吃饭一事也稍稍震惊,但没有刻意地佯装推脱。论为人处世,还是父母一辈的人更经验老到,明眼看人,也把王杰希的心思猜了个大半。
好在王杰希的队友也不是猪,喻文州推荐餐厅的时候选的自然考虑了父母喜欢的口味。没在这方面出差错,勉强算成功了一半。
几个人边吃边聊,聊完时事聊菜色,聊完菜色聊地方差异,聊完地方差异又聊到以后王喻两人一起生活的事,一切都完美得合乎预期。王杰希原本还担心喻父和喻母会拐弯抹角地给他出难题,后来发现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其实他们答应来赴宴,已经证明了许多。
直到四人都吃不下了以后,又就着茶水坐着继续聊天消食。
“小王这样的孩子,在家里应该很受长辈喜欢吧。”喻母说。看起来她到目前为止尚算满意。
“您过奖了。”王杰希笑,“喻文州才是,他是非常优秀的人。能够和他并肩而行,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
喻文州刚喝下一口茶,被王杰希这么一说呛得咳了起来。王杰希自然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过气来。“没有的事。”他连忙说。
“就是偶尔不太会照顾自己。”王杰希补充了一句。
“是你太会照顾人了,不怪我。”喻文州缓过劲来,反驳道。他的脸色泛红,大约是呛的,又被王杰希调侃似的这么戳穿了一下。
他的驳斥换来了王杰希低低的笑声。
喻父和喻母也跟着捂嘴笑。
“其实你明明跟我半斤八两,我们就不能大哥不说二哥么?”喻文州在桌子底下掐了掐王杰希的大腿,偷偷给他发了条讯息。
王杰希只扫了一眼手机,又重新加入了和长辈的谈话中,完全无视了喻文州的抱怨。
这就是所谓的“反正你已经在我贼船上了,怎么样都无所畏惧”么?喻文州无奈地想。
对于王杰希和喻文州之间不断散发出来的和谐气场,两名长辈看在眼里,却没有直言戳穿。王杰希察言观色是一流,知道这种情况下什么时候该适可而止,于是他起了身双手捧起了茶杯,说:“在广州的这几天受了叔叔阿姨很多照顾,我听文州说您二位都不喜欢喝酒,那我这里就以茶代酒,敬叔叔阿姨。”
这一手牌打出来,是好是坏只能听天由命。王杰希把全部的赌注都押在了这杯茶上。喻父和喻母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细节没有瞒过王杰希的眼睛。
几秒后喻父先有了动作,举了茶杯往空中一推,算是回礼,王杰希跟着便喝下半杯,又看向喻母,喻母也跟着重复。
“我们家文州就拜托你照顾了。”喻母喝完杯中茶,说道。
“谢谢您。”王杰希回答,重新坐下,“我从您这里要到了文州,那么该负的责任,我会负责到底。答应您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这句话用来做这顿家宴的收尾,实在再合适不过。两位长辈没有再多说,算是变相认可了这段感情的发展。王杰希刚想说时候也不早了,要不就先这样,干脆叫个车送他们一行人回去,喻文州却忽然插嘴说:“我吃得很撑,要不要散散步再回家?”
喻文州收尾的话外有话,长辈们不至于那么没有眼色,只交代了一番记得早点回家,剩下王杰希和喻文州单独留在了原地。
“想和我散步,还是想一家人散步?”把喻父和喻母送上的士,王杰希才问。
“这么快就把自己归到我的一家人里了?”喻文州轻笑,“一家人散步听起来很棒,但是今晚只想和你在一起。毕竟你明天就回北京了。”
王杰希敲了敲对方的脑门:“又不是见不到了,有必要么?”
“那不妨碍我们要分开两个月的事实。”喻文州拉着他的袖子往回走。
商场的广播还在播放着圣诞风格的音乐,时候不早了,饭点时分聚集起来的人群又三三两两地散去。圣诞树下有张长椅,此时刚好没有人在那里休憩,王杰希便拉着喻文州坐下。
“别再多走了。白天陪我走了一天,你大概都很累了吧。”
长椅后边堆满了装饰用的礼物盒,圣诞老人形象的人偶被驱动着缓缓向远处招着手。喻文州往王杰希身边靠近了几分:“什么都瞒不过你,杰希还真是温柔啊。”
“无事献殷勤。突然夸我肯定没有好事。”王杰希揉了揉太阳穴。
“我看起来像是这样的人吗?”喻文州反问。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为了讨你爸妈开心。”王杰希忽然生硬地跳了个话题,“我很真情实感地觉得能和你走一辈子,是我最大的幸运。”
喻文州歪着脑袋看他:“是么?”
“你不相信?”
“没有。”喻文州摇了摇头,“你说的每句话我都相信。”
“那为什么这样看着我?”王杰希不依不饶。
“因为这句话明明是我准备的台词来着。你干嘛要抢?我完全没有备用的台词,搞得我吃了半天饭都没有想到别的话能拿来吹你。”
王杰希沉默了一下,才说:“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够好了,有没有你助攻都无所谓。”
“好感度是没有上限的,当然是多多益善。”
“这样看来,我算不算成功从你爸妈这里通关了?”王杰希又问。
“至少能混个及格吧。”喻文州支起下巴,看到王杰希面露不善,改口说,“但你在我这里永远都是满分。”
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王杰希站了起来,略带笑意地按住了喻文州的肩膀:“你前几天不是说想尝尝楼上cafe的冻柠茶?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帮你买。”
喻文州却说:“可是这个场景很烂俗啊王杰希。”
“怎么说?”
“小时候没陪你妈看过什么狗血偶像剧吗?男主把女主一个人留在圣诞树下,让女主乖乖等着。场景一般都是大雪纷飞,人潮汹涌,女主等到地老天荒,男主却没回来。理由可以有很多,可以牵强附会,可以毫无逻辑,总之这是个很烂俗的‘错过’和‘分别’的戏码。”
“能不能不要把我们代入这种三流偶像剧里?”王杰希觉得好气又好笑,“你怎么不说三流偶像剧里,傻白甜女主还能上演霸道总裁爱上我呢?然后牵强附会毫无逻辑地在一起,管他三七二十一统统happy end。”
“哈哈哈哈,那你的意思是要我演傻白甜女主而你演霸道总裁吗?然而这不符合我的人设。”喻文州假作一本正经,“你的人设倒是问题不大。”
王杰希眉峰一挑,清了清嗓子说:“那霸道总裁告诉你,你只要待在原地,我会回来找你的。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如果你找不到我,你就待在原地,这样我就一定能找到你。”
“了解,”喻文州掩饰不住眼里的开心,“这很霸道总裁,也很王杰希。那你快去快回,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王杰希点点头,背影转瞬就消失在了拐角处。喻文州靠在长椅的椅背上,重重吐出了一口气。
其实今天这顿家宴他和王杰希同样紧张。对于选择王杰希作为自己一生的伴侣这件事,其分量之重,他很早就明白。父母是否会答应,喻文州心里根本没有底。
一厢情愿地认为即便没有家人的认同,也要固执任性地走下去,这是颇不现实的想法——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幸福的私奔到天涯。维系着血脉的是日新月异的发达社会,无形的巨网将一个人的一生锁得严严实实,任何人都不可能永远与自己的过去和羁绊彻底分离。它们终究会追上他影响他压迫他。
现实中有太多因此消亡的爱情,喻文州不希望自己会成为那些人中的一员。
虽然还没有走到完美结局,喻文州却在王杰希勇敢地起身敬茶的瞬间,屏住了呼吸。那一刻恋人的身影比往日更挺拔坚定,从恋人口中一字一句说出来的话,是比任何情话都要铿锵有力的安定的源泉。喻文州确信这是一个正确的方向,通往完美结局的方向,想到这里他的心脏被唯一仅有的名字填满,他忽然就感动起来。
终于走到这一步,而他还没有确信自己是不是在梦里。喻文州傻傻地学着电视里的人物,轻轻掐了掐自己的脸——场景没有崩塌成碎片,也没有来自“外界”的声音试图唤醒他——大概不是做梦,喻文州被自己幼稚的想法逗笑,不自觉闭上了眼睛。
“下次做白日梦的时候,别露出这么暧昧的笑,我会想歪的。”王杰希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随之而来的是贴在脸颊上的冰凉塑料杯,杯壁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脸颊,“你的冻柠茶,请支付外卖送餐费用。”
“买个冻柠茶花了半个小时,明明距离不远的。”喻文州没有睁眼,只是接过了冻柠茶的杯子,“我没有给差评就不错了哦,杰希应该反省一下。”
“你都拿到冻柠茶了,还要得寸进尺?你不支付,我可要强拿了。”
“那你要我怎么支付?我的一生都给你了,我没有筹码了啊。”喻文州摊手,“明明是你主动提出要去帮我买的,这是赤裸裸的讹钱,有点过分。”
见王杰希半天不回答,喻文州终于张开眼,将吸管插进杯盖中后,视线才挪到身旁坐下的王杰希身上,旋即发现那人身边多出来的纸袋。
“买了什么?”他好奇地凑过去。
“提前的生日礼物和情人节礼物。”王杰希回答,“抱歉今年不能陪你庆生了,正好赶上了春节期间,我不能不管家里的人跑出来陪你过。下午的时候就想给你买了,一直没找到机会自己溜去。”
“为什么不能带我一起去买?是什么拿过来给我看看。”
“我猜你会说‘华而不实,有这个闲钱还不如带我出去玩’,或者‘别破费了,过什么生日和情人节,都老夫老夫了’。”王杰希递上了纸袋,“但无论如何,我是希望你喜欢的。”
纸袋里装着一个灰黑色的方形盒子,喻文州拆开了盒盖,露出了里面用玻璃罩子圈在其中的蓝色玫瑰。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从盒子里取出,底座上写着Aquarius,水瓶座,后方还有一个音乐盒上常见的旋钮,他本想拧拧看试试,又觉得公共场合下放出音乐来有些不妥,只好作罢。
“原来你记得我喜欢蓝色。”喻文州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我不至于记不住你喜欢的颜色。但这只是个巧合,水瓶座的星座玫瑰正好就是蓝色。是你运气好。”
“Roseonly吗?”喻文州抚摸着玫瑰音乐盒上的玻璃罩子,声线明显不稳,“我知道这个牌子。你买的时候,要是写了我的名字,以后就不能再给别人买了。真不后悔吗?”
“我要是真的想给别人买,能有无数种方法。”王杰希说,“但我不会的。就像那张证书上写的那样,一生只送一人,我希望我是个善始善终的人。”
“能做你的唯一,是我的荣幸。”喻文州将音乐玫瑰捧在了心口,低头吻了吻玻璃罩子。他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更多的言语已经不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潮澎湃。
“有件事我想和你坦白。”王杰希又说。
“嗯。先送礼再坦白,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吧?你可别说我无事献殷勤了,就怕你犹有过之。”喻文州笑,但显然没有责怪的意思。
“昨天夜里你睡下以后,我跟你父母谈过了。”
“哦?谈了什么?”
“谈了谈你的事。还有我们的事。这些年以来的,全部。”
“你都说了啊。”喻文州垂下眼睑,“他们没有责怪你吧。”
“他们有什么好责怪我的?”
“你的话,大概就直言不讳地为我鸣不平了吧。”喻文州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他们实在没有必要知道那些事。那都是我自己的事,我能处理好的,就不该牵扯其他人。”
王杰希犹豫了一下:“即便是你的事,你也不能只是一个人担着。任何人都有一个极限,你有时候应该学会认清自己的极限。我认为他们有必要了解你的现状,你不该再受到来自家庭的压力。这对你而言是不公平的,你并不是万能的。”
“杰希,你为什么总是想要改变我的生存方式呢?”喻文州将音乐玫瑰珍而重之地放回了盒子里,“从高中时代起,你就一直在试图改变我。”
“我想改变你,是因为我希望你可以一辈子都像现在这样自由。爱自己想爱的人,读自己想读的书,只听从自己的选择,不后悔自己选择的一切道路。如果你偶尔也能学会依赖我,那就再完美不过。”
“这样。我明白了。”喻文州点头。他拎着纸袋和冻柠茶站了起来,扭过头去不想让王杰希看见他的表情。他今天感性得有点不像自己,王杰希的三言两语弄得他鼻腔有点酸。
“别这样,一会回家你爸妈该以为我欺负你了。印象分大打折扣怎么办?”王杰希好像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你还没有说你喜不喜欢我送的礼物。”
“华而不实,有这个闲钱还不如带我出去玩。”喻文州回答。
“……但是我很喜欢。等你以后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我会努力学会借你的翅膀一起飞翔的。”
41.
有一说小别胜新婚。
王杰希之前并不信这套理论,直到和喻文州两周没有见面之后,他开始察觉到自己内心的焦躁。在一起之后不过半年就进入了所谓“坟墓”和“老年人”式的相处模式,王杰希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会有一天回到热恋期的状态,恨不得每时每刻都给对方发信息,连自己什么时候睡醒、午饭吃什么、今天要去哪里、啊周边的交通变得好陌生不小心迷路了,事无巨细,全部都想说给对方听。
两人平时住在一起,哪怕他们每天都忙得鸡飞狗跳,依旧改变不了早已习惯于彼此在身边的事实。同居两年以后的第一次异地,竟然意外地有点难熬。
喻文州回家以后行踪变得飘忽不定,王杰希不能时刻了解他在做什么,什么时候有空和自己说话。等待一条回信的时间有时长达几个小时,这让王杰希心里有点痒——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无法把握住喻文州的行踪和状态的感觉,非常不安心。
异地恋就像放风筝,风筝线的一头确确实实握在手心里,另外一头的风筝却飘往天外遥远的地方直到再也看不见,就连风筝线在空中断掉也无法第一时间察觉。
这天早上王杰希不到七点就醒了,第一时间从床头抓起手机,给喻文州去了一条“早安”。昨天夜里他梦见喻文州了,在一起之后他就很少真正做梦梦见那名恋人的模样,已经在睡醒时分拥有了对方的全部,又何必在乎在梦中缠缠绵绵。
梦的内容他早就记不清了,他是那种对梦境的记忆会随着睡醒的时长增加而逐渐消失的人,如同用水泼掉玻璃上的墨汁一般干净利落。但他向来相信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见喻文州一定不是偶然,大概是他的思念到了临界点,再不宣泄就要爆发。
越是在这种时刻,王杰希就觉得等待的时间越难熬。喻文州不太可能七点就醒,然而他耐心地等到了八点、九点、十点,还没有人回复。就当做是免费的人工起床闹钟吧,他如此想着,直接给喻文州去了个电话。
没想到电话接起来却快得不可思议,他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已经有人说话了:“小王啊,你找文州有急事?”
不是喻文州,王杰希反应了几秒才想起来,这是喻文州母亲的声音。
“阿姨早上好。”王杰希先是客气打了声招呼,“我是有事找文州,不知道他方不方便接个电话?”
“要不要一会再打回来?你打来得的确不是时候,他正好抽不开身。”喻母回答,王杰希好像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喻文州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听完喻文州的话,喻母又补充道:“不出意外的话你再过五分钟打回来的话,文州可以接电话。”
实在太过好奇喻文州正在干什么,但眼下不是询问的好时机,他向喻母道了谢,让对方先挂下电话。他坐在床头,窗外正下着小雨,12月的北京气温已经极低,再冷一些就该飘雪了。这样的念想让他下意识裹紧了被子,似乎这样能够让他觉得暖和一些。
五分钟之后他依旧没有等到喻文州的来电,再锲而不舍地打回去若还是喻母接了电话,似乎会略显尴尬,王杰希又坐立不安了五分钟,才拿起手机。这回他还没有拨出电话,期待已久的来电终于姗姗来迟。
他迅速接起,电话那头总算是喻文州那熟悉的温柔嗓音:“杰希?”语调是上扬的,听起来心情还不错。
“刚才干嘛去了,还不回我信息。”王杰说,顾不上隐藏他不满与担忧的语气。
“不好意思……今天起了个大早来做体检,所以一直没把手机拿出来。”不用看就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喻文州露出了略带歉意的微笑,“不过现在没事了,我刚抽完血,一会只需要再去做个B超就好了。一大早医院人还挺多,得排队,正好陪你聊会天。”
“抽个血抽了十几分钟?”
“怎么?”喻文州轻笑。
“磨磨唧唧的。说吧。”王杰希不喜欢喻文州在这种要紧事上卖关子,他听闻喻文州在做体检的时候心里很不舒服,他一直知道喻文州身体不太好,又总是毫无节制地挥霍年轻的资本。两人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喻文州鲜少表现出羸弱的一面,反而看起来比当初在高中的时候强健了许多,王杰希却深知那不过只是表象。
“老样子,血压太低血管太细,血抽不出来。”喻文州低低地笑了,“本来是要抽五管的,第一管还挺顺利的。偏偏我妈非要立flag,说什么你看这不是能抽出来么?结果也就只顺利抽出了这么一管。”
“然后?”
“然后还能怎么然后,倒腾倒腾,到处挤压一下,总能弄出血来的。杰希是不是很少抽血?”
“是。”
“那就是了,这都很正常的。你别瞎紧张。对了,你还别说,国内现在变化好大,可以网上挂号了,化验单可以是机器取的,你有没有看过取药窗口里的机器?跟抓娃娃的机器似的,按几个按钮,就有药从里面掉出来。总之都还挺有趣的。”
料定喻文州是在把话题往别处带跑,而王杰希从来不吃他这一套。
“你别笑了,那么折腾,肯定弄疼了吧。”
“我哪有那么弱啊?真的别担心我。只是例行体检而已,我每次回国都会做的。杰希最好也定期做体检。”
“可你抽了五管血。”
“听起来吓人而已。”
“喻文州。”
“好好好,我知道了。今天我会早点回去休息。”
“还要按时吃饭,吃点好的,听到没?”
“遵命。”
调皮的语调总算把王杰希说服,他松了口气,才又说:“其实是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的人突然就没了声音。
“文州?”王杰希以为是线路断了。
“我在。”喻文州说,呼吸吐在话筒上发出轻微的嘈杂声。
“我想你了。”王杰希重复了一次。
“杰希,你好狡猾。”喻文州好像又笑了,王杰希想象着他的酒窝,和他伸出手摸了摸鼻子,满脸的难为情,“怎么能突然说这种话呢?那是犯规的。”
“怎么犯规了?”
“因为啊,”喻文州顿了顿,“I miss you more than I can say.”
却说喻文州这边的假期,倒也还算轻松惬意。
除了偶尔去父亲的公司帮忙做点杂活,就是帮母亲买买菜做做饭。除了陪家人的时间以外,剩余的时间他会流连于书店和周围可以休憩的场所。他不喜欢待在家里,所以每天都要出去走走,累了就进咖啡厅或是茶餐厅喝点东西。
在家里他扮演的是听话又懂事的儿子。他把自己照顾得滴水不漏,也把家里人的感受照顾得滴水不漏。他会陪母亲出去逛街,拎大包小包;也拿自己的工资给父亲买了腰部按摩仪,他知道父亲长年累月地办公,腰早就不堪重负。
此时却体现出王杰希的特别来——在王杰希面前,喻文州总是被照顾的一方。
喻文州原以为他会很难习惯回到父母身边的这种生活,可没有王杰希伴在左右的日子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喻文州想,大概是因为他知道不久之后就会再相逢。这些年他实际上活得很独立,不是说没了王杰希就走不下去,至少在物质方面是的。
他当然会每天想念王杰希,但他给自己定下规矩说不能太过黏腻。
被人疼爱的感觉如同蜜糖,又如同吸烟一般轻易就变成戒不掉的习惯,而喻文州决定把那种渴求藏得极深,该给王杰希的空间,他比任何人都能把握好。
体检的时候突然收到王杰希的来电,那人用低沉的嗓音说着“我想你了”这种少见的台词,却是让喻文州始料未及。他才迟迟地意识到爱情这玩意,向来都是两个人的事。
喻文州不想打扰,王杰希却唯恐他不来打扰。
回答完王杰希的话,喻文州就忍不住眯起眼笑了。大概是笑得太甜,和他同行的母亲都愣住,猜测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那天他果然听话回家躺着,看了一天的小说。晚饭时,母亲买了他爱吃的白斩鸡,还煲了一锅猪肝汤给他补血。他给王杰希发了食物的照片,证明自己确实有吃点好的补补身子。王杰希说那你专心吃,吃饭别玩手机,于是他又眯起眼笑了,不再回复,而是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不让自己再去触碰那连接着王杰希的节点。
不知是不是王杰希和他父母谈的话起了作用,这个假期里喻文州偶尔也会感受到细微的家庭温暖,切实而不虚幻。也可能是他比以前更会发现生活里的美好,而这样一双发现光与爱的眼睛,是王杰希手把手传授给他的。
那天晚上喻文州给了自己期待已久的特许,在临睡前拨通了王杰希的号码。线路接通后喻文州没有先说话,而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毫不惊讶,好像料到这通电话一定会到来。
“有没有好好听话在家休息?”这是王杰希的第一句话。
“杰希交代的事情,我什么时候没做好过?”喻文州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顺手熄了台灯。
“你大多数时候都是不听话的,尤其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更是要惦记着。”
“好嘛,你是不信任我。”
“我明明是心疼你。”那人不愠不火地反驳,在喻文州心里暖成一团火焰,急促地跳跃。
“我在家里躺了一整天,都快要发霉腐烂了。你还说我不听话。”
觉察到恋人久违的示弱的语气,王杰希故意把声音放得更轻更柔:“那你是不是再更听话一点,现在马上去睡觉?然后做一个有我的美梦,岂不是很好?”
“听话会有奖励吗?”
“你还想要奖励么?”
“当然。”
“那好吧,会有的。那么现在乖乖睡下,盖好被子,记得取消手机上的闹钟,睡个安稳觉。别开灯睡,对身体不好。”
喻文州没有立刻答应,却叹着气说:“这么长时间才通一次电话,杰希不想和我聊得久一点么?聊什么都好,真不想多听一会我的声音?”
“喻文州,别闹了。”王杰希闭上眼。喻文州分明是在诱惑他的。喻文州的一切,嗓音和呼吸,每一句话每一声叹息都是致命的诱惑,何止想听他说话,更想抱住他,将他圈在自己怀里,吻他的额头和薄唇。
只是想象一下过往的画面,便让他想缴械投降。
什么时候已经这么喜欢。不过短暂地分别,仍想将对方放在心间,哪里也别想去。
“但我想啊。我想和杰希聊得久一点,想听杰希的声音。”喻文州又说,“我知道自己很任性,可杰希不也说了么?说你想我。”
“唉。”王杰希也叹气,“我该说你什么好。”
喻文州哪里管他,突然就开始在电话那头轻轻哼唱。大约是蒙在被子里的缘故,声音闷闷的,还有种古怪的回响。
王杰希听他哼完一首无名的曲子,等喻文州不再出声,他才说:“睡吧,文州。”
“我都献唱了,你还不陪我聊天。”喻文州半开玩笑地说。
“我当然想和你聊得久一点,但现在不是时候。明天睡醒,我会给你打电话,聊多久都可以。所以现在先睡吧。”王杰希把电话改成免提,也起身把房间的灯关上。
黑暗里看不见任何事物,脑海里的身影便不觉更清晰了几分。
“那杰希陪我睡么?”
“你要我怎么陪?”王杰希失笑。
“别挂电话,就这样。”喻文州说,“这样我就能感觉到你的存在了。”
如此简单的要求王杰希不忍再拒绝,他说好,喻文州那端便只余下平稳的呼吸拂过话筒。王杰希无从辨别喻文州是否安然入睡,自己在床上折腾了一会,很快就挡不住困意。
在遥远的电话彼端,喻文州翻了个身,把手机抱进怀里。
“杰希你打呼噜真的好吵。”喻文州自言自语。他其实根本没有睡着,他总是比王杰希晚入睡,往常都是看着王杰希熟悉的面庞或后脑,才会逐渐意识朦胧坠入梦乡。
王杰希当然没有理会他,喻文州无可奈何地抱紧了抱枕。
——和王杰希相比,抱枕什么的,手感实在太差了。
凡事有一就有二。
有过一次电话陪睡的经历之后,此后几乎每一天晚上两人都会开通宵的QQ语音,其实他们也不总是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放在那里,听对方安静的呼吸,翻过身被褥发出声响,然后自己也在这种安心的氛围里入睡。
王杰希向来是说到做到的,那天答应给喻文州奖励,那自然是要给。
第二天一早他用APP叫了一份早餐外卖,写了喻文州的名字和电话。想象一下睡眼惺忪的喻文州被一通外卖电话从床上叫醒,迷迷糊糊下楼去取,才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下过这样一单,表情一定很丰富,也许能做个喻氏表情包。
喻文州给他发来信息问:“你干的好事?”
王杰希故意不回,然后又立刻上APP帮喻文州叫了一杯星巴克的冰摇柠檬茶,过了十分钟,再点上半只白斩鸡。仔细想想这差不多能让喻文州饱到晚饭点,王杰希才关上APP,给喻文州回了一句:“什么好事?”
喻文州家住三楼,不上不下的楼层。没有电梯,上下楼全靠腿。这么一折腾,再配合时间差,三份外卖,让喻文州跑了三趟。
王杰希半天没等到喻文州再一次的回复,爬上淘宝,随手下了几单零食,不怕浪费似的往喻文州家里送。喻文州大约也猜到是王杰希的杰作,懒得过来质问后者,而是难得地发了一条朋友圈。
“分享一波高科技撩人手段:远程外卖。”
配图是王杰希送去的早点、星巴克和白切鸡。黄少天在下面评论嚷嚷说文州文州我也要,喻文州则回说那你来我家,反正不是我花钱。
这一唱一和的,显然故意是要让王杰希嫉妒嫉妒。王杰希想,我犯得着那么无聊,去和黄少天计较吗?他可是黄宇直。
“王杰希,你这样很不好。”收到零食包裹的那天晚上,喻文州明显心情大好,却故意用这样的话作为对话的开头。
“怎么不好?我觉得挺好。”王杰希说。
“我总结了一下,有三点不好。”
“愿闻其详。”
“第一,你应该提前和我说。”
“难道我买了什么你不喜欢的东西?”虽然喻文州看不到,王杰希还是忍不住挑起眉毛,“还是说你有什么不能收货的理由?”
“那倒不是。”喻文州说,“就是我的小心脏最近都承受不住陌生来电的提醒了。”
“当然是未知的才刺激。那第二点呢?”
“嗯,第二嘛。你不觉得你太……嗯,对我太好了?”
这话说起来是有些矫情,王杰希道:“不得让你体验一下我的男友力么?”
“别……听你这样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听起来你是讨厌这样?”
“喜欢都来不及,怎么会讨厌。”喻文州半开玩笑似的说,“只是你再对我这么好,把我给惯坏了。我真怕自己有一天就离不开你了,到时候没了你就活不下去怎么办?”
“原来你还想着离开我啊。”王杰希压低声音,“这话我听不得,等回去了再好好收拾你。”
“不敢不敢。”
“说出去的话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你想收回,哪有那么好的事?”王杰希故作严肃,喻文州什么意思他当然明白,“那第三呢?你还没说第三个不好。”
说起这第三点,喻文州忽然就笑出了声,爽朗的笑声清晰地传了过来。王杰希不明就里,催促了好几声,喻文州才止住笑,不住说着“抱歉抱歉不该笑话你的”。
喻文州把从盒子上撕下的快递单抹平,指尖划过那熟悉又陌生的收件人名字。
真是王杰希的作风和习惯,叫人想嘲笑他好久,又觉得那是独一无二的甜蜜。
“这第三点你心里还没点数么?能不能走点心?”喻文州退出QQ,对着那张快递单拍了张照片,几个按键把罪证给王杰希发过去。
“你又把我名字写错啦。是广州的州,不是亚洲的洲。那三点水,我可不稀罕。”
42.
任何故事都逃不脱急转直下或高潮迭起的剧情,来承担所谓起承转合。
喻文州的一生有过许多转折,无论好坏他往往习惯坦然。尽管如此有些事终究还是会令他始料未及,比如他完全没想到,王杰希会在回程时捎上准备前往X国旅行的父母。
王杰希的理由是爱情要讲究公平,不能只有他一人见过家长。王杰希说就当是一家人,喻文州在惊讶之余,倒没有过于局促,仍是把该尽的礼数都做到了位,很快便用礼貌和成熟的谈吐博得了对方的好感。
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这段经历会是一个转折点。双人的飞行最终演变成四人同行之旅,抵达C市的时候已经将近午夜。乘坐长途飞机轻易使人疲惫,加之时差总是难以克服,一行人打车回到家里,各自倒头就睡,睡到第二天太阳高悬穹顶才起来。
为了体会当地的特色饮食,王杰希做主敲定去附近的一家西餐厅吃饭。王母人不错,没有什么长辈的气场,落座后便特意将菜单推到两名小辈的面前,不住地叮嘱喻文州不要客气。她对喻文州并不陌生,初次见面还是在高中时期,在那个落雷的夜晚,此时再忆起来还有些莫名的唏嘘。
这段回忆顺理成章地成了话题的起点,王杰希的父亲显然是位商场老手,察言观色是一流,旁敲侧击也用得得心应手。喻文州与之相处时起初还有些生分,后来聊上了顺手的话题,才逐渐觉得对方也算得上是一位温和的长辈,末了双方终于不再那么拘谨,席间便是一段谈笑风生。
一个良好的开端往往意味着后续的顺心如意。节后恰逢新一年的开学季,王家父母只准备在X国逗留一周。喻文州自告奋勇说要规划行程,论计划王杰希确实不如喻文州心细,也就听了他的安排。
他们在C市周边转了一圈,去了几处有名的风景胜地。期间也不知是喻文州的预判奇准,还是有天公神助,每到一处必是整日晴天,阳光洒了一山一路一车人,这在天气变化莫测的X国可是件稀奇事。
这会的喻文州早不是起初那个未见过世面的少年,一路上有模有样地扮演起了解说员。四人有说有笑,短暂地拧出了一股家人间的和谐感。
两位长辈逗留的最后一夜,他们赏了一道瀑布奇观,才从步道慢悠悠地返回。
到家天色已晚,收拾收拾人也疲得厉害,王母率先受不住了,说要回房睡觉,王父顺水推舟说那干脆就都早点休息。对于他们同住一屋的事实,几天下来王杰希的父母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于是在楼梯处道了晚安,便各自回屋睡觉。
关了灯的主卧里,喻文州窝在王杰希身边闭上眼小憩,就听见恋人忽然说:“其实以前我根本没想过会带一个男人见家长,也从没想过要和一个男人过一生。”
“我会当这是你的情话。晚安。”喻文州嘴角弯弯,在咀嚼“一生”的含义的过程中沉沉睡去。
翌日在机场,王杰希为父母办理好了登机手续,随即又拖着两口大行李箱往托运处走。王母不放心他一人,念叨着跟了过去,留下王父和喻文州两人在后面看着随身行李。
喻文州料到王父是有话想说,事实上这几天他一直在等待对方的表态。对方的态度随和,不如他父母那般露骨地反对,但他思忖良久,仍旧觉得交付“一生”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回事。
王父果然开口,说:“这些年,谢谢你替我们一直陪着我儿子,也谢谢你理解他支持他。你们的事情我们都不反对,但我希望你能明白,阿希他也有自己的规划。”
喻文州也点点头:“谁的一生没有自己的规划呢?”
王父的眼神深邃,就这样凝视喻文州数秒,最终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伸出了右手。喻文州也立刻会意,送出右手与其相握。这一刻的交流旁人能懂多少他不确定,但他清楚这应当是一种交付,是信任也是坦诚。
王杰希恰巧从托运处返回,大约是没有注意到方才两人的对话和动作,只说该要去过海关了。王父一路跟王杰希并肩走着,又交代了几句,才在安检的入口处道别。
“叔叔阿姨,一路平安。”喻文州说,微笑冲两人摆摆手。这一别又至少是一年春夏秋冬,他的恋人上前抱了抱即将离别的亲人,而这时他的手机忽然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连贯而密集,如同某种强烈的讯号。
喻文州随手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扫了一眼新进的微信消息,脸色瞬间一片煞白。此时却不便表露在外,他连忙将手机塞回原位,再抬起头来时,王杰希已经将父母送进了海关口,正转过身来招呼他回家。
然而有时候坦然不意味着能轻描淡写地接受一切。至少喻文州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再次变成一团浆糊。
他下定决心要自费念书的时候,就准备好了从沟壑底往上攀爬,心想就算是遍体鳞伤也要爬回顶端。王杰希对他伸出手,他接过那只手,也终于看见曙光,深渊里的黑暗却不打算放过他,争相拉扯着他的脚腕,把他一点点往极深处拽去。
接到母亲越洋电话的这天是个周六。喻文州刚假后返工没多久,正临时在公司加班。公司里只有他一个人,刚好完美地避开了旁人,也避开了王杰希。
近期喻文州已经能独立完成很多工作,是以没有主管辅助的情况下也独自上班。平时他效率极高,一般不用坐满朝九晚五,就能完成当日的任务定额。然而这天到了下午三点他还在磨一家公司的税务报表,平时有同事在身旁的时候他还会强迫自己不要露出破绽,当他独身一人的时候,他便始终无法集中精神,账目怎么也对不上。
这几天他一直都心神不宁,那天收到母亲的微信之后,迟迟都没有新消息传来。王杰希似乎有看出他的困扰,旁敲侧击地询问都被喻文州矢口否决,也就没有再深入询问。
电话忽然振动的时候喻文州只觉得心脏都被那嗡嗡的震动声拽得生疼,他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平复了呼吸,才终于鼓足勇气接起了母亲的电话。
他早猜到结果,只是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无力。
他清楚这些年他过得很辛苦,却也深知他的父亲只会比他更苦,几个月前回国时他便有所察觉,短短两个月,父亲全心全意埋在工作里,有多少日都没有合眼。
家庭数年前的经济危机一直没能顺利解决,改行换业也不如想象中的容易,这些年下来家中背负的债务不轻,父亲年迈的身子终于还是承担不起这样的重压,顶梁柱轰然坍塌。
小说里总说人在收到噩耗的时候会突然呆立在原地,泪水突然就在眼眶里打转,不知不觉就落得满桌满地。喻文州把电话开了免提,手指的关节软得抓不起那台手机。
从未和喻文州亲口道过歉的母亲送给了他迟到很多年的对不起。他想起以前受过的委屈和误解,包括那些框定的人生和折断的梦想,有多么希望能获得父母的一句对不起。但或许是因为这一天他收到的每一声对不起都是他将要背负的重量,所以他终于得到那无数句对不起,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扬眉吐气。
他开始询问家里的状况有多糟糕,不出意外地得知债务仍旧是无底洞,不难解释母亲为何歇斯底里地哭喊,哆嗦着问说我该怎么办。
喻文州也很想应景地哭上一番,却突然察觉自己没了力气。他没力气去难过,也没力气去害怕,他没力气去想未来的艰辛,连找个人索要拥抱都没有分毫力气。
他想起很多事来。
他想起他的别无选择。他想起出国前在机场,母亲帮他整理了衣领,说着文州你要好好加油。又想起父亲对他说文州你已经长大了,总有一天要承担和我一样的责任。
无关个人的意志,只是到了某个时间点,放映机就按照安排让这一切上演。电影的胶片不会管他还有多少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去做,还有多少遗憾没有完满,仿佛生来就被冠以能者多劳的头衔——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乖巧听话懂事。
这些年他承受着的外界的期待与压力,走了一条与自己心意不符的道路。他好像总是被给予与身份不相称的沉重信任,以为他能瓦解一切困难。
但有太多证据昭示着他的年少。初中的时候会因为不喜欢某个老师而故意不好好考试,上了高中也会任性装病请假。受了委屈会想和人抱怨,被苦手的工作缠身的时候也会动摇着想要放弃。
王杰希嘲笑他的劳碌命,好像每天不做点什么让自己忙得不可开交就浑身不舒服,可他也经常会想躺在家里放空自己,一觉睡到下午三四点,最好睡到王杰希回家,然后再一起享受二人世界的甜蜜。
他从来没想过会成为别人眼中勤工俭学的典范,会对压榨自己麻木不仁。他只是不想承担双肩难以担负得起的责任,那会让他无法呼吸。于是他把自己的生活管理得井井有条,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也不想被任何人添麻烦。麻烦却如影随形,在他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的时候,把他的人生化为一滩浑水。
他知道终有一天要代替父亲成为家庭的支柱,只是从没想过这一天来得那么快,而他的梦想还没有启程,就死在了港湾之中。
幸运的是有王杰希闯进他的生活,想在他彻底溺亡之前拉他一把。喻文州抬起了左手,盯着中指上泛黄的白金戒指。他想起送走王杰希父母的那一晚,王杰希说要拿戒指去做抛光和打磨。最近委实没有闲时间,这件事便一直搁置到现在。
那时王杰希说什么来着——对,他说再等两年就换新的戒指。
“父母都见完了,下一步就要考虑和你结婚了。结婚的时候该给你买个更好的。”那时王杰希打量了一下自己左手上那枚被时间碾磨得异常陈旧的戒指,喻文州手上的那枚更是因为时常干活而略微压变了形状。王杰希露出的笑容温暖又叫人安心,喻文州却嗅不到未来的味道。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对他友好,却送了个天使来教他学会微笑。
“帮我跟爸说声抱歉,我应该赶回去的。你也别太担心,你还有我。”喻文州说,他发觉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于是用尽力气,想压制住那股颤音。
你可以软弱,你只是不想。你不知道面具戴久了,就会摘不下来。你以为你只是习惯在某些人面前成为什么样的自己,其实每一个自己都深入灵魂,你无法割舍。
你成为这样的你,你才活成现在的模样。
“文州,妈觉得特别对不起你。”母亲哽咽着说。
“你没有对不起我。”喻文州则轻声回答,“可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我就要结婚了。”
这句话仿佛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大洋彼岸那端,母亲的泪腺已经肿胀得无法再承受更多的忍耐。她泣不成声,沉重的低气压压在喻文州胸口,他靠在椅背上,没有挂断电话,直到听得母亲哭到嗓音彻底沙哑,再也说不出话。
那一声声呜咽如同重锤,把喻文州一点点压倒在办公室冰冷的桌面上。他感觉自己用了全力,却无法支撑起身体。
喻文州想,他也许只是真的累了。
——你长途跋涉,翻山越岭,只是不想就此停滞不前。
——你终会体力耗尽,朝天空伸出手,你捕不住微风,也抓不住月光。
周六下午五点十分,王杰希把车停在了会计事务所的门口。彼时事务所里一片漆黑,不像有人的样子,他贴在玻璃上张望,呼吸间吐出的热气把玻璃弄得满是水汽。
喻文州不在办公室里。
王杰希拉了拉门,果不其然是上了锁的。想到喻文州可能已经去了公交车站,他又多开了两步路,但街景里也没有喻文州。
这点小事犯不着慌张,王杰希在路边停了车,旋即给喻文州打电话。电话进入语音留言系统,王杰希皱了皱眉,喻文州关机了。
在他们交往的这些年间,喻文州还从来没有从他的生活里掉线过。喻文州的一天常常耗在固定的地方,王杰希只要花时间去找,总会找到。喻文州还告诫过王杰希,手机要时常保持有电,还要牢牢记住彼此的号码,这样突发任何状况,都不至于完全失去联络。
其实今天他不该来接喻文州的。他有门课的小组会议要开到晚上七点,喻文州便了然说下了班会自己回家。不成想被小组的成员放了他的鸽子,会议延迟到了明天同一时间。
于是他驾车出发,想要给恋人一个意外惊喜,却被人抢先一步,杀了他个措手不及。
王杰希一发不可收拾地慌张了起来,近乎暴躁地拨打了十几通电话。慢慢他察觉自己的失态,这才重重掐灭手机屏幕的光源。
他明白自己是在害怕。过于习惯于喻文州的存在,才会在对方突然消失的时候惊慌失措。
这样的瞬间他不可遏制地想起那天在西海岸,喻文州站在浪尖拍打的黑色礁石上,仿佛随时都会跳下,随时都会消亡。喻文州平时看起来和和气气,倔强起来却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心底里藏着的东西,比黎明时分的海面更加澎湃,也比那巨浪的末端更加深沉。
有时王杰希甚至心生怨怼,假如喻文州能够自私哪怕一点点,愿意去接受稍微多一点的善意与帮助,是不是就能证明自己在他的生命里更加重要一些些。只是这些年他在自己身边,却总是差一步就要失之交臂,那一步可能在任何时候迈出,也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生。
你知道你爱他他也爱你,你信任他他也信任你。你不知道的是原来你从未相信你是那艘船必然会停泊的港湾,船消失在海平面的尽头,你却不敢确定它会回来。
你习惯了这样的你们,你才在这个时候手足无措。
“喻文州,我很担心你。收到我的留言给我回个电话。”王杰希留了语音留言,又发了一条同样内容的短信。
去了许多喻文州可能去的地方,把找寻清单里的每一条都重重划掉,王杰希最终还是找了家饭店坐下,只是一个人吃饭,也食之无味。
饭后王杰希干脆把自己关进了学习的牢笼里,强迫自己不去想喻文州的事。
他一个成年人,难道还能玩出什么失踪或者离家出走的戏码么?王杰希努力说服自己。然而回复和电话一直都没有来,心烦意乱间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都画了些什么图稿,稿纸上布满了凌乱的线条,他随手落笔,也并没有什么目的性。
再回头看看,才发现绘出来的线条,组成的都是喻文州的名字。
——你想方设法,拼尽全力,只是不想就此受生活的摆布。
——你终会发现两厢情愿比不过生活的判决书,你握住的手,不过只是光里的剪影。
43.
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
喻文州用这句话说服了自己,挂断电话的当下便毫不犹豫地买了去A市的机票。
和王杰希在一起的这些年,他从未允许自己从王杰希的生活中掉线。但那一天他的感性压过了理性,只想从某种情绪里逃开的冲动使得他在完全没有通知王杰希的情况下选择一个人远行,寄托于离开熟悉的环境以后或多或少可以舒缓一些压力。
糟糕的事情既已发生,消沉没落却并非喻文州习以为常的生活态度。比起从爱人那里寻求安慰与拥抱,他需要更冷静地分析现状,从困境中寻出一条出路。这个时候再见到王杰希,便会彻底将事情的走向带跑,喻文州比谁都清楚,他的确需要一个怀抱,但那一个怀抱也将把他击败得溃不成军。
喻文州并非有意错过王杰希的电话,那时他在前往A市的飞机上。登机之后机长才通知说由于天气原因,航班起飞有所延误,只能等待指挥塔的安排。喻文州上飞机之前就关了机,这么一折腾,等他到A市重新开机的时候,已然是晚上十点多的事了。
他听过了王杰希的语音留言,也看了那些写满担忧的讯息。有什么从他这里把勇气偷走,最终他还是没有拨通电话,只是用苍白的文字回了句:
“我没事,是公司临时安排的出差。我现在在A市。抱歉让你担心了。”
这个借口究竟有多牵强,喻文州业已懒得去考量。王杰希何等聪明,即便喻文州绞尽脑汁去编造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终究还是会被王杰希轻易看破——
随着时间的推移,王杰希越来越了解他,对他的事情也越来越笃定。不凭什么,仅仅是凭他们之间的爱情。
家里发生的事情终究是不可能永远瞒下去。冲动之下离开C市的举动让喻文州有那么点后悔。兴许还是该和王杰希商量一下的,他想。可商量了又有什么用?他又想。矛盾的心情交织着,将他困在了进退两难的局面之中。
夜已经太深了,王杰希的回复没有来,也没有预料之中会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的电话。喻文州临时找了间市中心的酒店,check-in的时候被柜台小姐责怪说没有提前预约,好在运气不错还剩最后一间房。临时入住,又加之是在市中心,这晚的住宿费价格不菲,喻文州却没了再换下一家询问的力气,匆匆办了手续。躺倒在白色的床单上时,他才终于发现自己竟然累到睁不开眼睛。
喻文州很少能在陌生的环境下安然入睡,这天他破了很多例。他没带行李,也没有换洗衣物,就这样穿着白天上班的着装钻进了被子。一个人暖被窝花的时间比想象中要久,还没等把被子捂热,喻文州便无可救药地掉进了梦的世界里,以至于他又生生错过了王杰希的讯息和电话。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夜的噩梦,梦见的都是和父母有关的事。梦得毫无逻辑乱无章法,他好像穿越进许许多多的平行世界中,一遍遍活过自己迄今为止的一生。他的一生只有二十几年,却驳杂又坎坷,每个岔路口总有人在背后推他一把,叫他没有选择。
直到梦的最后才出现王杰希的身影。那人遗憾地看着他说,抱歉我不能再等你了。满脸的悲伤,又果决得不像虚幻。梦醒时分喻文州出了一身冷汗,瑟缩在被子里不住地发抖——他害怕极了,梦里的每一个场景都令他害怕。他抓紧了被子,但是没有实质的温暖逆流进他的心底里。
直到稍微平静了些,喻文州才总算开始考虑以后的安排。他取了酒店提供的白纸和笔,画下时间线。将现今的收入和未来的预算都罗列出来,他按住了太阳穴,以刺痛感强迫自己思考。数次演算的结果最终怎么也不尽人意——怎么样算尽人意,喻文州自己也说不出个标准,最后只得作罢。
腹中饥饿感愈来愈盛,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一点多了。王杰希没有再联络他,大概是怕打搅他工作。
此时便庆幸起王杰希的公私分明来。如若在如此混沌的时刻和王杰希说上话,大概就会软弱得再也无法靠自己站立起来。王杰希这个人之于喻文州,就是有着这样神奇而绝对的力量。
喻文州催促自己起来洗了个澡,把黯淡无光的脸色和粘在身上的冷汗尽数洗去。他没有行李,退了房就可以任意行动。A市的气温比C市高上不少,他把外套挂在手臂上,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上了大街。这是一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他不曾在这里生活过,但这里也藏着他心底里一段非常重要的记忆。
选择前往A市并不是无的放矢。
喻文州走在主街上,于人流间穿梭。他是这座城市的来访者,友好的城市在对他说着你又来啦,好久不见。
似曾相识的场景叫人容易怀想,喻文州不禁回想起上次来A市时的心路历程。分明没有过去几年,却好像是熬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和王杰希的关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的未来也产生了始料未及的转变。那一天他也是住在市中心的某一家旅馆,去见王杰希之前他怀揣着告别的心情独自在主街上散步,满脑子都是酝酿了高三整整一年的台词和繁复又矛盾的想法。
和王杰希拉钩说来A市读数学的时候,喻文州也曾经规划过新城市的新生活。他上论坛去了解了A市的租房信息和生活环境,甚至为未来做了许多安排,安排了有关他自己的,也有关王杰希的——只是后来他打印出来的资料都成了废纸,被无情地丢进了碎纸机。
他甚至开始期待了。在遇见王杰希之前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去期待。生活却给他下了战书,在磨砺中教会他成熟与勇敢,又教会他放下梦想面对现实的坚硬。
时隔多年,同样的心情又再次找上了他。好似在嘲讽这些年他,或者说他们的挣扎与抗争,在永无止尽的时光洪流中,依旧是沧海一粟。
喻文州随便在街边找了一家做北京烤鸭的小店,点了一份烧腊拼盘饭。这家老店几年前还在拐角那边,正对着市政厅的钟楼。如今时过境迁,老店也耐不住时光的蹉跎搬了家,但看起来生意还是一样的好——好生意往往靠的都是口碑,而非外部因素。
或许是天气热的缘故,喻文州的胃口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差。一份简单的午市份饭,他吃了三分之一,就再也吃不进去。结账的时候他看见柜台玻璃里倒映着的自己,看见的是乱蓬蓬的头发和憔悴的面容。
这个样子可不能见王杰希。喻文州托着下巴,乱糟糟地想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整条主街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逛一天嫌无聊,仔细看又还有些特别之处。钟楼对面的十字路口,交叉型的红绿灯等待的时间比一般红绿灯更长。驻足在街口的时候喻文州拿出了手机,对着不远处的电视塔按下快门,周遭的云朵漂浮在无垠的天空里,比这条街上的任何人都要潇洒自由。
街上的光景不再,古典装潢的书店已经换成了H&M。王杰希曾经在这里给他买过一本画册——据说那本画册后来被王杰希一怒之下扔了——如今连用来缅怀的去处也没了,喻文州悻悻地离开,走到拐角的另一条街上,坐进了鲜芋仙里。
在国内的时候喻文州总是喜欢一个人安静地坐在玻璃窗旁边,独自吃着某种仙草制品,他有时会选仙草一号,有时又会换成三号,吃绿豆还是红豆,全凭当天的喜好。
换个口味换个心情,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本着这个理念,加之天气又炎热得令人发指,喻文州选了当季的草莓牛奶冰。王杰希曾经推荐过这一道,说味道酸酸甜甜不腻味,喻文州应该会喜欢。迄今为止,王杰希在对喻文州的口味判断上还未尝一错。想到这里喻文州又忍不住微笑,那人温和的声音倏地填满了灵魂里因悲伤而腐蚀出的空洞。
那天恰逢突然降临的高温,又是下午学生们放学的高峰期,鲜芋仙里人满为患。大概是突发状况的缘故,彼时店里只有在柜台点单的女孩一人在上班,她忙得不可开交,却没有手忙脚乱。轮到喻文州点单时,女孩皱着漂亮的鼻子说:“不好意思,目前正在排队的单较多,我们正人手不足。这个冰制作的时候要手工切草莓,所以您的等待时间可能会很长,您要不要考虑换一种甜点?”
喻文州却摆了摆手:“我不赶时间,等一等不要紧。”
只要经历等待就能够将想要的事物据为己有,真是一件无比轻松的事情。生活中总难以这般如意,并非有着长足的耐心,就能将一件事完成到底。
A市的鲜芋仙坐落在一个拥挤的小巷里。喻文州如愿找到了靠窗的座位。可惜路边没什么风景,车比行人还要多,把本来就不宽敞的巷子塞得水泄不通。欣赏如斯千篇一律的风景,容易让人心生困意,喻文州发着呆,让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
待那一碗饱满的草莓牛奶冰上到面前时,已经过去一小时之久。身边座位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赶过来上班的店员也曾带着歉意地问过他是否需要换一种甜品。当然不是非它不可,但喻文州的目的也不完全在甜点上,直到阳光照在冰上,耀眼的光芒折射进了眼底,他才终于拿起了勺子。
——好冰。好甜。
喻文州打了个激灵,疏忽之下将放在桌子边缘的手机打翻在地。手机在地面上不规则地振动,他弯腰捡起手机,映在大屏幕上的是王杰希站在海滩上的背影——他将这张照片设为了通讯录里属于王杰希的名片——是来电显示。
喻文州踌躇了片刻,还是滑动了屏幕。电话接起的那一刻他难得不知所措,应该怎么开头,该道歉还是该问候,该坦诚还是该装傻。
对面的人似乎也没有打算叫他先开口,听筒里传来与平时无异的低沉嗓音:“忙完了吗?”
“嗯,刚忙完。”
“忙完也不和我说一声。我等你回电很久。”王杰希说。
“抱歉,A市这边天气很热,我就跑鲜芋仙里偷闲了。刚才排队人太多不是很方便。”喻文州半真半假地回答。
“过得挺滋润的嘛。”王杰希好像是笑了,笑声很浅,难以分辨,“既然忙完了,那就好好放松,别想那些会让你有压力的事,就当给自己放半天假。”
“杰希,不生我的气吗?”
“生气?我生什么气?”
猜不出王杰希是在试探还是在引他上钩,喻文州叹了口气:“我的事从来都骗不过你,你太了解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杰希也跟着叹息:“我原本是想等你回来再和你谈这件事的。我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你玩得开心,这些有的没的都等你玩完再说。我都故意不说,你为什么非要自己提起来?”
“我以为在你面前,我本就藏不住心事。”喻文州抿了抿嘴唇,“提前坦白,大概还能争取一个宽大处理。”
“你买了回程机票没?”王杰希没有接话。
喻文州一愣:“还没有。”
“那我帮你买了。今晚九点,详细信息会发到你的手机上。记得提前半小时进安检。主街靠近码头的那里有直达机场的机场巴士,准备好现金。”王杰希一口气交代完毕,没有给喻文州插嘴的机会,“别担心,我会去接你。在缴费机前面见。”
酸意猛地涌上鼻腔来,喻文州捧着手机深深地呼吸数次,近乎要压制不住汹涌的情绪。王杰希太擅长长驱直入,他的心理建设在王杰希凌厉的攻势面前脆弱不堪。
“杰希我……”
“回来的时候,记得帮我在机场买点特产甜甜圈啊。”王杰希打断了他的话,语调慵懒得好像一只趴在屋顶晒了半天太阳的猫。
喻文州忽然就笑了。并非阴霾消失,也并非强颜欢笑,只是听着王杰希说话,他便不自觉地想要微笑。“好啊。”他回答。
“下次别再自己偷偷跑去A市逍遥了,带上我的话,我还能带你去夜市吃点好的。你对A市完全不熟,根本不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王杰希又说。
“明白。”
“也记得不要再有什么突然消失这种事情发生了。”
“了解。”
“所以回来以后要罚你陪我吃夜宵。”
“没问题。”
“我想你了。”
“好……诶?”
王杰希好像又在轻笑,问:“你有没有想我?”
原本低气压的心情蓦地原地消失不见,喻文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王杰希你知不知道你很嘴贫?”
“那也是对你一个人嘴贫。”王杰希振振有词,“记得啊,我要巧克力味的甜甜圈,过了六点之后他们买五送一,我要四个,剩下两个你可以挑。”
“怎么想得这么美?你就想着吧。我不买,反正我也不知道是哪家店。”喻文州假作生气,干脆挂了电话。
话是那么说,喻文州最后还是老老实实买了六个巧克力味的甜甜圈。那家甜品店很出名,他很早就听王杰希说过,最终秉承着不知道什么口味好吃,买最受欢迎的总是不会出错的理念,选了王杰希最爱的巧克力味。
B航的飞机鲜少晚点。他来的时候坐的A航,A航是出了名的不准时,座位也没有B航舒服,但的确经济又实惠。返程的飞机严格地按照时刻表起飞降落,喻文州到达C市的时间,和行程单上的安排别无二致。
喻文州喜欢一切都按时发生。或许是职业使然,做会计的最重要的就是时间管理,每时每刻做的事都应该遵循着预先定好的计划书,并严谨地记录下来。无法按照计划行事,总教他毫无安全感。
只是他的人生每每在规划完毕后,就会有那么一两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打破他的计划。喻文州很讨厌这一点,但他无法干涉其他人的人生对他的人生轨迹造成的影响。无法掌控的第三方事件,往往都需要一个backup plan来弥补,他却偏偏没有备用的筹码。
喻文州忍不住想,他走出的每一步都在悬崖边徘徊,一步都错不起。他还一手勾着王杰希的手腕,一手牵着他的家庭,错上一步,搭上的代价他却无法支付。
“真难办啊。”他自言自语。
“你确实真让我难办。”
略长一点的影子迅速覆盖住了自身的影子,喻文州被一把扯进了温暖的怀抱。说好在缴费机前见面,王杰希没按套路出牌,早早地等在了航班的出口,在下楼的电梯口把喻文州堵了个始料未及。
两人对视了十秒后,王杰希立刻拉下了表情。
“我猜你也没有行李,走吧,先回家。”不等喻文州再辩解,王杰希不由分说地拉住了他的手,接过另一只手上装着甜甜圈的纸袋,径直往停车场走。
“你不是还要罚我陪你吃夜宵么?”喻文州问。
“看到你这副没精打采毫无生气的样子,我吃什么的心情都没有了。”王杰希冷冷地说,“过会上车自己对着镜子瞧瞧。出去玩了一天,结果把自己搞成这样。我到底还能不能相信你能照顾好自己?我看是不能了。”
这个样子果然不能见王杰希。喻文州的脑袋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想着无关紧要的事,竟还赞叹起自己的未卜先知。
王杰希看起来是真的在生气,一言不发地缴费、开车、往家的方向行驶,直到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家门口,他再也没有和喻文州说话。
“好黑啊。”下车前喻文州忽然感慨,“为什么不能多建几盏路灯?”
“大概不是经费的问题,只是政府认为没有必要吧。C市这边夜里出行的人不多,多余的街灯只是浪费资源。”王杰希回答,“你想表达什么?”
“没什么。”喻文州将车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晚风很凶猛,压得车门沉重无比。
“现在坦白的话,我可以考虑宽大处理。”王杰希说,“关上车门,我们在这里说。别把坏情绪带回家。”
喻文州闻言便重新关好车门,灌进车座里的风让他打了个寒噤。
王杰希从车后座取了外套,给喻文州披上:“A市的气温和C市相差很大,你去之前应该考虑到温差的。别明天就病得下不了床了,得不偿失。”
“王杰希,你有时候是不是有一点自觉?”喻文州没有看他,而是把视线移向窗外。
“哪方面的自觉?”
“很多方面。”喻文州说,“你拥有让人不自觉就想要依靠的能力,这种能力非常不可思议,但又切实地存在。你会在车上备有外套和围巾,随身携带的包里永远都有创可贴和日常用的药,你总是惦记着别人的习惯,点菜的时候会照顾所有人的胃口。你好像总是很不自知地在关心和照顾着别人,事无巨细,贴心得好像无所不能,却不知你的纵容有多危险。在这个社会里,习惯依靠任何人都是危险的,那会轻易地让人站在原地,停滞不前,以为只要那样就可以了。”
“你说得不对,我不是照顾所有人,我只是照顾你。”王杰希轻声说,“我以为,对你而言,那样就可以。”
“如果我的世界里只有你是光亮的,其他一切都是黑暗的,有时我会情愿没有你这点光。”喻文州伸出双手按住了眼睛,掌心的温暖渗透进皮肤里,或多或少能驱散一点眼底的凉意。
他接着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天塌似的大事。我爸身体出了些状况……走得很突然。我妈似乎是因为一些问题同家里闹得有点僵,所以情况比较尴尬。我在想近期开始给她寄生活费的事。这些年她跟我爸生活在一起,都跟社会脱节了,一时半会恢复不过来的。就像我刚才说的,太依靠,最后的下场总是不会太好。总之就是这样,为了这事突发奇想跑去A市散心,结果反而显得我有点幼稚了,都不太好意思和你说。”
“这样啊,叔叔他……唉,你爸的事,我非常抱歉。其实你也不必逞强,难过终归是会难过的,但我相信你没有那么脆弱。”王杰希皱着眉头显得有些为难,“我不太会安慰人,但我想你也不是需要安慰。你好像把后面的事情都安排好了,看起来并不迷茫。”
“说来没心没肺,事发突然,但比起难过,我更多地是在考虑以后的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沉浸在悲伤里不是你的作为。你家的事情我不能做出任何评价,你的选择我也不能干涉。”王杰希越过座位给了喻文州一个短暂的拥抱,很快又放开,回到原位。给他一个再久再暖的拥抱,也不能改变任何现状:“但我的态度一直都很明确。你并不本领滔天,你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22岁青年,身上还担不起成熟男人的担子。那些重担,你可以选择不接受。”
“我从来不知道我还有选择。”喻文州忽然自嘲地笑。
“你当然有选择。你只是太高估自己,也太中二了。你是不是以为,‘做不到的,都是你的错’*?”
喻文州却反驳:“做不到的,是我的无能为力。没有全力以赴的,才是我的错。”
“真要强啊。”王杰希摇了摇头,“要强会让你用勇气面对困境,但太要强有时候不是一件好事,你会活得很累。”
“杰希知不知道墨菲定律?”喻文州转过头来,他的表情非常平静,看不出情绪。
王杰希颔首:“听说过。越是担心的事情就越会发生,越期待的就越做不到。”
“每一次我差一点点就以为我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每一次又都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和我想要的失之交臂。”喻文州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变得麻木不仁。‘反正都已经知道结局了,抗争究竟还有什么意义’,这样的想法越来越频繁,而每次都是你,你总不肯让我给自己个痛快。有时我都不知道应该感激你,还是应该责怪你。”
“你的路标,是你给自己定的,不是我。”王杰希否认,“我想要你做自由的自己。我希望你去追逐你的梦想,而不是为了身外之物的牵绊去做一个倔强得像头牛的喻文州。可你做不到,你总是学不会为自己说不。”
“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不教你那句话。”见喻文州不答,他又补充道。
“哪句?”
“有关选择的那句,我说你不能选择你的人生,但你可以选择自己。我早该知道你会选择这样的自己。从认识你到现在,你变了很多,可骨子里的倔强一点也没有变。”王杰希闭上眼,似乎在回忆很久以前那个墙壁上布满蓝色勿忘我的房间,床上脸色苍白的少年和捧着云朵海报的自己,“通往光的路不止一条,你却一定要背光而行。不仅如此,你还在一条没有光的路上披荆斩棘,走到了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为什么?”
“不倔强,我就走不到这一步了。我不后悔。”喻文州闭上眼,“我知道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变,行走的方向没有出错,至于路上有没有光,那不重要。”
王杰希低笑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你不后悔。我喜欢这样的你,又偏偏心疼这样的你。你很矛盾,我也很矛盾。”
“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我的。”没有发动的车子里空气逐渐浑浊,喻文州打开车门,用力地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潮湿又薄凉,冷却了气管也冷却了焦躁,“在A市的时候我想了很多。走一步算一步,又不是没有转机的绝境,日子还是照样过。回家吧,杰希。”
至此已经无需多言,王杰希默默点头,跟着喻文州往房子里走。伴随着钥匙在门锁中扭转的声响,王杰希又问:“你会甘心么?”
这是他今夜最后一个问题,任何负能量都不该被带进温馨的家里。
“我甘不甘心,又有什么区别?”喻文州反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心有不甘,仍旧想要过自己喜欢的人生。那么只要你愿意放弃一切包袱,我可以带你回家,我会支持你去实现你的梦想,也会保护你不受伤害。我会去更远更好的地方,去任何地方都带上你。”王杰希把喻文州按在门口外面的墙上,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双依旧平静如水的瞳孔。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想要打破那一层虚伪的平静,让那人能坦诚地面对内心的痛楚。
残忍地揭开伤疤,总好过将它覆盖到糜烂。
“可是你也知道,想要得到什么,就需要放弃与之同等重量的事物。只要你想,这条路永远都对你开放。你愿意吗?”
喻文州踮起脚尖,按住王杰希的后脑交换了一个深吻。
但他没有回答。
*出自《龙族Ⅱ·悼亡者之瞳》
44.
小时候学语文,“光阴似箭”总搭配着“日月如梭”。
直至大四的年中考试出了成绩,王杰希才得以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个在小学课本里学会的词汇。他去教务处取了大学四年的成绩单,正反两页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在大学的足迹。这是他到目前所获得的最耀眼的辉煌,足以让他自豪很久。
王杰希意识到他就要毕业了。漫长的大学本科只剩下区区半年的时间,而他还没有想好是继续进修,还是准备步入职场。
想来他是不需要为自己担忧的。目前为止他的GPA稳定地保持得很好,足够帮助他跨越去往任何未来的门槛。
王杰希重新审视了一遍成绩单,对自己取得的成绩颇为满意。他前后反复翻看许久,路途堪称一帆风顺,只有成绩单最顶端孤零零的那门课那么刺眼。它结课于2017年,在他的18岁,与其他2019年开学后入读的课程相隔整整一年,专业上也格格不入。
它孤独得仿佛是摇光,启蒙了他生命中最为盛放的爱情。
王杰希的手指轻轻滑过黑色的字迹,就像扫过他过去曾经走过的每一步。成绩单被印刷在特制的卡纸上,从文件袋里取出时便不断散发出浓郁的墨香。
他在图书馆将成绩单扫描了一份,然后下楼到C大的邮政分局,将成绩单和几份其它的文件一起寄往了海外的某处。
“今天我会回家吃饭。”这时王杰希才打开微信,点进置顶联系人的对话框里发出一条语音讯息。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家里还有食材吗?没有我现在去超市买。”
在超市买好两人份的食材后,王杰希迎着最后一眼夕阳驶向归家的旅途。
那日突发的A市之游以后,喻文州在王杰希的坚持下从茶吧辞了职,每天都安分守己地过着他朝九晚五的生活。王杰希进入最为繁忙的考试修罗期之后,喻文州会率先回家,负责煮饭做菜和收拾屋子。
平凡的日子似乎也就这样过,两人各忙各的,只是忙碌的状况与几年前恰好颠倒过来。他们的交集愈来愈少,感情却像是生了根,虬结在心间,愈来愈难以割舍。
王杰希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那盏落地灯总是亮着,喻文州趴在沙发上看书,见他开了门就迎上来。他低头吻过恋人的唇,满屋都是飘香。
到达第三个红绿灯处他才堪堪想起来,喻文州先前特地提醒他买点饮料回家。他在购物这件事上总是忘性很大,于是又折返去买了正在打折的两升装的可乐。他原本想可乐雪碧各买一瓶,思前想后又觉得汽水放久了就不能喝了,干脆自私一回让喻文州陪他喝可乐,也未尝不可。
再从超市里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喻文州的来电好像和夜晚约好了一同降临,王杰希在踩下油门的同时打开了扬声器。
“怎么还没到家?”
“路上堵车。”王杰希决定撒个谎。
“我把饭和汤都煮上了,等你回来再做两道小炒。两菜一汤,你意下如何?”喻文州没有过多纠结他迟到的理由,通话背景里似乎能听见嗡嗡的噪音,是厨房里的抽油烟机。
“别折腾太多,到时候吃不完浪费。”王杰希说。
“慢慢吃,多吃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喻文州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大约也是开的扬声器模式,“考试的这些天你消耗太大,得帮你补回来。”
“当初说好要把你喂胖的。结果四年以后你没长肉,我胖了十斤。”王杰希忍不住笑了,“别人都要怀疑我是不是亏待你了。”
“这只能说明我把你照顾得太好了。”喻文州也跟着笑,“专心开车,你先挂还是我先挂?”
“你先。”王杰希想也不想。
电话那头似乎又传来了一阵轻笑,一时间喻文州的声音突然像是飘得非常遥远,远到王杰希再也够不到的地方。王杰希用余光扫了扫手机屏幕,喻文州果然如约率先挂掉电话。他不是离得远了,只是电话断了线。
在A市KTV里的那一幕忽然间浮上了心头。那时候喻文州没能和王杰希一起在A大读数学系,特地在来年的二月前往A市和王杰希再会。他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唱了一首《爱夏》,恍如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平静。那一刻他是不是也想问“是你先说再见还是我先说”,王杰希用沉默的掌声说着“你先”,最后他发了疯一般推开包厢的门跑进了夜色。
他们走失在了那座城市。喻文州离得太远,一夜之间他们的羁绊断了线。单薄的细丝自遥远的那头断开,拉扯间再也感觉不到那一侧传来的反作用力。
王杰希又想起一个多月前,喻文州带着雀跃的心情蹦上他的副驾。
“杰希,我老板答应支持我办理居留了。”喻文州如是说,他故作平静的语气没有压住他眼底跃动的情绪。
辛勤的耕种,最适合如愿以偿。王杰希逆着路灯的光低头看他,半个身子压了上来,将喻文州吻倒在车座上。王杰希很久没有那样吻他,吻到他彻底没了力气,然后才在王杰希放开他之后轻声说:“终于,我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王杰希明白他每个字里藏着的感慨,毫不虚伪做作。何谓“走到这一步”,其间的坎坷竟无法用言语描述。
“我说过,你的未来会是光明一片的。”王杰希说,“你只是需要耐心等待。”
“如果我能够尘埃落定,那你明年准备怎么办?”喻文州不着痕迹地换过话题。
“我……”王杰希犹豫了,“大概毕了业先找份工作体验一下生活吧。”
“不打算进修硕士乃至博士吗?不像你的作风。”
“这些以后再谈,来日方长。”王杰希并没有正面回答,“我比较赞成活到老学到老,毕竟学无止境。”
“以后啊。”喻文州轻轻地重复这个词,这是个象征着不确定性的词汇,“可你总是说以后。”
回忆到这里被一阵急刹画上句点,是前面的车在红灯处急停。王杰希也不恼火,只是漫不经心地瞥向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年轻的女人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她的丈夫扶着她的腰,他们缓慢地走过王杰希的车旁。王杰希看见了时光,时光沉淀在女人摸着肚子的手掌心,酝酿着不久之后的绽放。
绿灯之后跑车的加速度迅速将年轻的夫妇抛在了脑后。王杰希忽然想笑,喻文州说他总是说“以后”,他却不喜欢“以后”。这是个太过摇摇欲坠的概念,只适合他十八岁的心高气傲和懵懂无知。
外头刮了风,跑车顺着风加速,落叶纷飞,而他绝尘而去。
到家的时候喻文州果然趴在沙发上看小说,客厅的音响里传出流水叮咚般的轻音乐。
王杰希换上拖鞋,他的恋人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迎接他,而是翻了个身抱着抱枕缩起来,头半蒙在枕头里,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拿到成绩了?怎么样?你要不先去洗个澡吧,洗完澡吃饭。”
“你干嘛一个人闷在这里?”王杰希抽走了他手中的巨大抱枕。
“想你,想得没力气了。”喻文州闹别扭似的面朝沙发缩成一团,“让我多等了半个多小时。实际上你是忘买饮料所以折回去了,是不是?”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王杰希坐在沙发的边缘,使了点劲将人翻过来面对他,“这就生气了,你要是知道我没给你买雪碧,是不是要气得不给我上床?”
“不敢不敢,您可是房东。”喻文州笑,“大不了今晚我就睡单人间,哪敢和您抢主卧啊?”
“你怎么现在给点阳光就灿烂?”王杰希半开玩笑地拧起眉头。喻文州的语气多半是在调侃,王杰希当然不会那么没有眼色,当真与他去较劲。
喻文州不甘示弱:“你都放假了,我怎么不能灿烂点?某人忘性这么大,是不是可乐喝多了记忆力减退?以后不给你喝了。”
“胆子不小啊喻文州,现在都敢嫌弃我了。”王杰希慢慢地笑了,“说吧,我还忘了什么?我的晚归绝对不是唯一的理由。”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第三年的纪念日,上上礼拜就和你提起过了。这么重要的日子居然迟到。”喻文州眉眼弯弯,他伸出手让王杰希将他从沙发上拉起,如同舞者将手放进信任的舞伴手中,“不过也罢,你回来得正好,只好罚你今天亲自下厨炒菜了。”
结束晚饭之后,喻文州说想出去吃甜点,被犯了懒的王杰希毫不留情地拒绝。
最终他们商议好的庆祝手段变成了窝在客厅看家庭影院。
在一起的第三个年头,或者说相识的第六个春夏秋冬,第一千多个夜晚,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老电影搭配旧时光,听起来就是绝妙的组合。
木柴在眼前燃烧,火焰舔舐着玻璃罩子,发出轻微的噼里啪啦声,暖气沿着管道被输送到屋子的各个角落。
考虑到喻文州怕冷,X国的冬天再暖想必还是难熬。前年王杰希购置了烧柴火的内嵌式暖炉,又请人装上中央空调,以确保这栋屋子的每个角落都足够温暖,不至于让喻文州打开某扇门之后,便被冻得瑟瑟发抖。
“原来你也喜欢《回到未来》,以前没有听你提起过。”喻文州靠在他肩头啃着薯片。
“我喜欢时间旅行这个题材。”王杰希也抓了一把薯片放在手心。
“这么巧,我也很喜欢。”喻文州舔了舔手指上沾着的粉末,“王杰希的新爱好get。”
王杰希扭过头来看着他:“你还有很长时间去了解我全部的爱好,不急这一时。改天我们再看第二和第三部吧,现在专心看电影。”
“时间旅行,还真是世界上最令人垂涎却又最没用的科幻元素啊。”喻文州说着,又继续嚼着他的薯片,不再搭理王杰希。
老电影结束的时候刚过十点。王杰希关掉家庭影院的电源,熄灭了柴火,搂着人的腰就将人往楼上的卧室带。
“不能破例一次吗?就今天。”喻文州讨价还价。
“不行,娱乐时间到此为止。”王杰希却斩钉截铁。
不用上班也不用学习的夜晚,王杰希每次都会早早将人赶上床,义正辞严地训话说要恪守“早睡早起身体好”的铁律。喻文州过去几年来熬的夜恐怕得要长期安安静静做个睡美男才能勉强补回,王杰希自觉地肩负起监督的重任,喻文州拗不过他,百般不愿还是换上了睡衣。
“睡觉之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一起在浴室里刷了牙后,喻文州吐出一口牙膏沫子,口齿不清地说。
“好啊。”王杰希应道,“很稀奇,你居然要给我讲睡前故事。”
喻文州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用清水漱了漱口,接过王杰希递过来的热毛巾,擦干了被水沾湿的脸颊。
“你现在可以开始讲了。”王杰希率先坐在床边,拍了拍床垫,示意他坐过来。
“从前有条鱼,居住在寒冷的冰川地带。那片海域宁静又孤独,常年没有访客。冬天的时候海面结了冰,连船只都不再经过,它频频期待着有人拉着雪橇从冰面上飞驰而过,但是过了半个冬天它只等到了冰上倒映着的雪山的影子。有一天它告别了伙伴们独自往陆地附近游过去,想碰碰运气能不能邂逅一个奇迹。”喻文州一边靠近一边轻声说,“然后它在距离陆地很远很远的地方,遇见了一只路过的猫。”
王杰希捧起床头的热牛奶,牛奶还冒着暖和的白气,暖意隔着陶瓷杯传进手心。他低头抿了一口。
和四年前那个夜里一模一样的味道,温度也刚刚好。喻文州不爱喝牛奶,他失眠的时候会喝半杯红酒。近来王杰希一直睡得晚,喻文州每天都为他煮牛奶,然后拿高脚杯里的黑皮诺与他碰杯。
“然后?”王杰希问。
“然后它爱上了那只猫。”喻文州微笑。
王杰希愣了愣,虽然这是非常童话故事式的套路,他却一时间始料未及。喻文州也跟着抿了口红酒,扭头看了看窗外枯朽的枝丫,似乎在组织语言。
“在鱼短暂的生命里,第一次与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灵相遇。它隔着冰盯着猫,摆动着鱼鳍,像是在舞蹈。猫停下了脚步,也望着它。无论是因为好奇或者别的什么,总之猫为了它驻足很久,它们在冰天雪地的世界里凝视彼此。猫低下头轻轻啄了啄半透明的冰面,以为鱼会就这样受了惊,然后沉到水面下消失不见。这样它就会继续前行。”
喻文州放下了红酒杯,又说:“你猜鱼是什么反应?”
“鱼跃了上来?”
“给你80分。鱼微微后退,卯足了劲想跳上去。最后它当然没有冲破厚实的冰面,它撞在冰上,晕得七荤八素。”喻文州笑笑,“傻得要命。”
“画面感十足。”王杰希说,“我好像已经猜到结局了。”
“你别猜,继续听我说。”喻文州眨了眨眼,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叫人不忍拒绝。
王杰希果然没有再说话。他低头一点点喝着牛奶,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舒服得让人想沉醉。
“猫大概也觉得它很傻,但这样的反应又非常新鲜。它在陆地上见过的鱼总是在它靠近时旋即远离,只敢遥遥望着它的背影。这条鱼似乎并不畏惧它,不仅如此,那条鱼还想要闯入它的世界,闯入冰面上干涸的世界。它觉得很开心,于是再次低头啄着冰面,这一次可以称得上是一个绵长的吻,它想亲吻那条鱼。鱼不明就里地凑了过来,隔着冰轻轻地贴上它的唇。没有热度,没有触感,没有呼吸,它们只是想亲吻彼此,但无奈有冰川的阻隔。吻过之后猫被严寒的冰冻伤了,但它觉得非常值得。”
“不值得它又为什么要亲上去呢?可是它根本没有亲到鱼,那个吻不过是虚幻。”
“童话故事,原本就是虚幻。”喻文州答,“后来猫还是走了,它原本就有自己的目的地,却为了鱼停留良久。走的时候它用爪子敲了敲冰面,算是和鱼告别,鱼没有爪子,只能吐着小泡泡沉了下去。直到再看不见鱼的时候,猫重新踏上征程。那时鱼才又重新浮上来,在原地望着猫离开,它不敢追过去,怕猫会忍不住再次停下脚步。”
“就这样the end?”
“还没有。你等等,我把酒喝完再和你说。”喻文州再次拿起酒杯,其实红酒已经见了底,还不够他喝满满一口。喝完之后喻文州意犹未尽似的舔了舔嘴唇,他嘴角沾上了黑红的液体,王杰希不动声色地取了张纸巾,轻轻为他拭去。
“躺下吧。”王杰希熄了灯,喻文州也跟着睡进被子里,习惯性朝左边蜷缩成一团,脑袋刚好抵在王杰希的上臂。
他深吸口气,继续讲:“等来年开春冰川化了,冰原上长了几朵小花。不多,就那么几朵,孤零零的,但那就是春天的证明。鱼游了很久很久终于在岸边看见春天,它觉得猫就在附近了,于是更加卖力地前行。它顺着冰原朝猫离开的方向游了很久很久。冬天很漫长,足以让猫走到非常遥远的地方,可鱼始终记得猫离开的方向。鱼相信那个方向正通往它的爱情和未来,它游得很累,但它认为没关系。沿着陆地走,它看见越来越多前所未见的新鲜事物,崭新的花朵,聒噪的人群,偶尔还会有小鱼钩带着鱼饵在抛在它身边。鱼感到非常饥饿,它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但它终究没有上钩。别的什么都无所谓,它只是想找到它的猫。”
“可它找不到的。”王杰希轻拍着喻文州的背,像许许多多个夜里那样。
“是的,它找不到。终于有一天它想起它只是一条鱼。猫可以走去天涯海角,而鱼只能在栖息在海洋里。它沿着海岸线寻找猫的足迹,猫却已经走进了它触碰不到的陆地里。”喻文州叹了口气,“最后它在一处静谧的浅滩上搁浅了,那里没有猫也没有小花。即便如此它还是努力朝前蹦跶蹦跶,每一步都朝着猫离开的方向。”
“真难过。那么猫呢?”
“猫当然不知道鱼追着它满世界跑。它以为鱼会站在原地,在那片一望无际的冰面之下。猫想起春天到了,冰会融化。于是它待到来年的冬天,海面再次结了冰,才再次回到那片冰面上。猫当然没有忘记它和鱼第一次相遇的地点,在那里等啊等,最后它才想起,大海那么广阔,鱼早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
“那里没有鱼了,以后猫还会回来吗?”
“当然,猫每年都回来。它回到同一片冰面,蹲在同一个地点,只是一次惊天动地的邂逅,猫却再也忘不掉那条想扑上来与它拥抱的鱼。猫徘徊着,直到四肢都麻木,毛也染上霜,等不到它的鱼,又独自走进下一个春天。冬天降临的时候它就再次回来,年复一年。”
“它会不会知道鱼已经为了它搁浅了?”
喻文州似乎是笑了:“它不会知道的。它回来的那个冬天,鱼早就变成鱼骨头了。后来猫会遇到下一条鱼,这一次猫终于用尽气力凿开了冰,爪子都磨得血肉模糊。那时候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但它还是说服自己忍耐,伸出爪子发着抖把鱼捞了上来。”
“可那不是它的鱼。”王杰希说,“我一直认为小美人鱼不该和王子相爱,她舍弃了歌喉忍受着刀割的痛苦,最终还变成了一文不值的泡沫。这只能说明那不是她的王子,所以王子也给不了属于她的爱情。”
“猫知道那不是它的鱼。其实它早就知道了,只是在梦醒之前还抱有幻想罢了。”喻文州轻轻地说,“那条鱼在冰面上扑腾个不停,根本不想和猫亲吻。猫发觉这条鱼和它在陆地上见过的那些鱼一模一样,只是畏惧它抗拒它觉得它是恐怖的敌对生物。永无止尽的等待尽头,它等来了虚假的期待。猫觉得有点愤怒又有点难过,于是就把挖上来的鱼吃掉了。”
王杰希觉得这个结局听起来尽管满是遗憾却挑不出毛病。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半晌才清了清嗓子,说:“不吃亏得慌,毕竟爪子都挖出血了。但是猫一定很灰心吧。”
“那一刻猫终于明白它的鱼是独一无二的,那是仅仅属于它的,也只活在它回忆里的鱼。猫穷其一生也未必还有运气再一次遇见。”喻文州靠近过来,贴着王杰希的心口,“猫和鱼都以为自己在追逐爱情,然而它们的爱情早就死在了初次相遇的那片冰川里。”
“我要是那只猫,我就不会回去了。”王杰希突然说。
“为什么呢?”喻文州问。卧室的窗帘没有拉,月光洒在了被褥上,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依旧亮亮的,好像夜空里闪烁的星星。
王杰希叹:“我是一只猫,本就不该和鱼相爱。”
“可是爱情,都是身不由己的。你若是真的爱上一条鱼,你甚至会为了它学会游泳,哪怕你是一只猫。”喻文州眯起眼睛,“这是童话故事的美学,你别跟童话故事较真。”
“这可不是讲给小孩子听的童话故事。”王杰希拍了拍喻文州的脑袋,“你脑子里都是什么黑童话?可别说给我弟弟妹妹听。我要是那只猫,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跑到冰面上去,肯定冻得到处掉毛。”
“所以说是童话故事嘛。”喻文州不依不饶地辩解。
“故事讲得很好,但是时候睡觉了。”王杰希将被子往上拉了些,刚好能将喻文州裹得严严实实,“今天乖乖睡觉,改天我也给你讲个故事,没有玻璃渣的超甜童话。”
“那我期待着啊。”喻文州仍是带着笑意说。他闭上了眼,在王杰希的怀里入睡。
那天晚上王杰希做了个奇幻无比的梦,他梦见了喻文州说的那只猫和那条鱼。因为种种原因,猫最终没有走上那片冰川,鱼也没有游到远方寻求新的邂逅。
分明是相当圆满的结局。鱼没有在搁浅后遗憾地死去,猫也不用在缅怀中艰难地活着。它们活在各自的生活里,没有交集,但依然绚烂。
可最后王杰希是从梦里惊醒,醒来时满身冷汗。喻文州不知何时独自缩到了一旁远离了他的怀抱,睡得正香,脸上没有表情。这一刻他忽然非常害怕,唯有紧紧抱住喻文州,他才能重新安然入睡。
喻文州被他勒得太紧,迷迷糊糊间低低地唤了两声他的名字,得不到回应后只好也伸出手臂将他抱住。
没有爱情的爱情故事,怎么会圆满。
死去的爱情,终究还是爱情。
45.
大海忘记澎湃,繁星忘记璀璨。
飞鸟忘记展翅,游鱼忘记栖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代表每个人命运的齿轮也各自以神奇的方式磨合。王杰希完成了大学四年本科里的最后一场考试,其实他提前一小时就做完了,却坚持坐到了监考老师宣布考试结束。放下笔的那一刻他长长吁了一口气,难以辨别自己的心情。
刚出考场王杰希便给喻文州发了条短信,十月末正是春意最盛的时候,考场外是花开和鸟鸣,环绕整个C大校园的樱花都开了,他捡了几片花瓣,嗅到了清淡的甜味。
曾几何时他和喻文州第一次在C大赏樱花,还是高中生的他们拥有那个年纪才有的天真无邪浪漫美好,而今五年过去了,他也即将毕业,却丝毫感觉不到要和校园暂时告别的不舍之意。
“下班了没?”
“还没有,最近是年报表的高峰期。你考完了?”
“嗯,要我现在去接你吗?”
“你直接过来吧,今天我也正好不想加班。”
“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一会见面再跟你说吧,我先工作^ ^”
王杰希向来不喜打搅恋人工作,虽然心中好奇,却也没有再追问。他迅速地离开,路过图书馆大楼,图书馆前人声鼎沸,刚考完的学生们都聚首在此,兴奋地讨论这讨论那。他毫不留恋地穿过人群,脚步加快,到达工程楼前的时候他驻足在入口前,看了一眼通往地下室的20级台阶。
“再见了,C大。”王杰希朝那方地下室微微颔首,和他梦想与爱情开始的地方告别,把瑞士糖一般五彩斑斓的过去锁进黑白相间的记忆盒子里。
随后他便坐上了车,发动引擎,白色的跑车带着如同吼叫的轰鸣声着绝尘而去。
快到喻文州工作的事务所的时候,他又发了条短信让喻文州收拾收拾准备好,喻文州似乎很不喜欢让王杰希干坐着等待,于是这种预告短信就成了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习惯。到达的时候喻文州已经拎着公文包站在公司门口,和事务所的老板相聊甚欢,走之前喻文州朝老板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跑过来上了王杰希的车。
“什么事聊得那么欢?”王杰希驾着车掉头,“是不是升职了涨工资了?”
“你的想象力止步于此吗?”喻文州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了王杰希送给他的木制星星,举到眼前轻轻贴在唇上,“它真是个尽职尽责的护身符。”
喻文州没有说出神秘的好消息,一路靠躺在副驾驶的座位上闭目养神,一切都与平常无异。
车载音响里单曲循环着信乐团的那首《海阔天空》。
回到家,上楼进了卧室,喻文州站在镜子前打量着自己,王杰希靠近他的背后疑惑地看着他。
“杰希,我绿卡下来了。”他说,语气却颇为平静。
是这样。王杰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本该是会令喻文州欣喜若狂的消息——他为了这个结果浪费了他多少大好年华,经历了多少人情冷暖,又牺牲了多少梦想与追求,才终于得偿所愿。喻文州说的时候轻描淡写,王杰希感觉不到他在压住自己的情绪。如果是真的兴奋无比,喻文州当然不必藏着掖着,他大可以扑过来给王杰希一个幸福的拥抱,然后在屋子里蹦蹦跳跳哼着小调。
大约是因为喻文州早就被锤炼成了一个遇事淡泊如水的人,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都能轻易泰然处之。王杰希以此为由说服了自己。
平心而论,喻文州申请的过程可谓是一帆风顺,没有什么刁钻的要求,也没有受到什么露骨的质疑,像是把全部的人品都搭在了这上面一样。他每天朝九晚五地上班,看起来对申请一事并不非常上心,申请的处理进度他也鲜少过问律师。每次王杰希询问,他也只是笑笑说耐心等着就好,而后果然是刀过竹解,没有拖泥带水的顺利。
“恭喜你。”王杰希说。
“谢谢。”喻文州笑了笑,“老实说,我完全没有实感。我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兴奋。”
“因为你知道你付出的辛劳最终会结出这样的果实,早就是既定的事情,这是我们计划中的一步。”王杰希把喻文州拉进怀中,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背,“但我还是要恭喜你。这一路过来很不容易,恭喜你走完了一段最崎岖的路。了却了一桩心事,你也总算可以正式重返校园了。开不开心?”
“重返校园么?”喻文州似是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是啊,正好我也毕业了。我先工作挣钱,你回去读完本科。我们再一起读研读博,不是很好吗?”
率先回答他的是叹息,喻文州问:“那我妈怎么办?”
王杰希皱眉。这不是个适合他发表意见的话题,所以他沉默,等待喻文州的下文。
“即便我不愿管,也不能让她饿死是不是?我目前的积蓄暂时做不到半工半读养家糊口。”喻文州轻声说。
“那你的意思是即便已经拿到了居留,也不打算回去读书了?”
“近几年应该不行吧,太困难了。”
王杰希久久没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喻文州的答复和王杰希预想的完全不同。他本以为只需要耐心地等待喻文州工作完这一两年,待他拿到绿卡便能够自由自在地选择自己的人生。这是他预期中喻文州的人生轨迹,也是他和喻文州的未来中非常关键的一环——无论如何王杰希都想要那个和喻文州一起去实现同一个梦想的未来,这是从高中时代那个柳絮飘如纷繁落雪的夜里就生了根的执念。
王杰希以为他们正一步步脚踏实地地朝这样的未来前进,只是现在看来,这样的未来好像离他们越来越远了。时间是洪流,他们只是随波逐流的小舟,不仅是喻文州,他也在逐渐不可控地偏离轨迹——他的时限快到了,等待喻文州却成了一件似乎永无尽头的事。
“你没想过回国发展么?没必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你有真材实料,又不是草包。”
“王杰希,道理那么浅显。”喻文州推开了王杰希,退后两步靠在窗帘上,“我现在连个像样的本科文凭都没混出来,我那个大专的文凭国内也并不认可,我该从哪里从头开始?况且我也需要很长时间来重新适应国内的生活和节奏,这段时间也是大量的机会成本啊。”
“都一样的。”
“不一样。”喻文州摇了摇头,“按你说的,我有才华,在哪里都会发光。但成功只是一种可能性,风险那么大,我却错不起。如果我没能成功,我不仅无法养活我的家人,甚至连自己都会变成累赘。我没有那么多金钱那么多权势来支持自己,这一点我们很不一样。”
“赌一把不好吗?我说过,这座城市太过一成不变了,它不适合你。”
“留下来,至少我能保证自己衣食无忧,不富裕但也足够给我妈打生活费。比起回国赌一把,我宁愿维持现状。赌博这种事,总是要在手上还有筹码的时候才能做的。”
喻文州描绘的未来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那样的可能性——和王杰希一起去B市生活,让王杰希成为他的屏障和支持,而他自由轻松地活。
“我不懂。”王杰希逐渐提高了音量,“给你凿开隧道铺好平坦大路不走,非要去爬那些蜿蜒的山路,对你有什么好处?”
“对我没有好处。”喻文州耸耸肩,“但我做不到啊。我有手有脚,何必让谁养着我一生。”
“你真固执。那说好跟我一起读到硕士博士的,也都只是敷衍我了。你的梦想本来该从现在开始,为了向现实和他人妥协,你到底把梦想排到了多靠后的位子上?”
屋内的气氛有些僵硬,窗外的鸟鸣听起来都不再悦耳动听,叽叽喳喳的鸣叫声烦闷地在王杰希脑子里炸开,让他头疼欲裂。他深知喻文州的固执,更明白这样的固执有多难打破。
“一直在训斥我,那么你呢?”喻文州突然问,“我的梦想开始了,那么你的梦想呢?”
王杰希微微一怔。有关他自己的梦想这一点,他有一件事瞒着喻文州。原本他是计划要在喻文州拿到绿卡的那天宣布,然后邀请喻文州与他同行。
只是好像这封邀请函没有机会发出去了。
“我看到了。上次你让我帮你找邮件的时候,在你的邮箱里我都看到了。”喻文州咬住嘴唇,“一直没对你说,你拿到了O大数学系硕士的正式录取,恭喜你。”
王杰希盯着喻文州的眼睛,想看出喻文州此时的情绪,喻文州却把情绪藏在了睫毛下的阴影里,那声“恭喜”宛如刀锋般锋利,刮在王杰希身上切实地疼:“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那场他藏着的、不敢言说的梦,一场想和他的恋人一起做的梦。
“你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你的梦想,对不对?你一直想去更远更好的地方,可你不能带着我一起去,所以你选择为了我留下来。但这又有什么意义?”
硬是要反抗命运的动作让齿轮生了锈,发狠地转动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挣脱间彼此伤害,无法回转。
你不能澎湃,我不能璀璨。
你不能展翅,我不能栖息。
“我对你有信心,你说你要为之努力的目标都已经一个个达成。其实你早就该跟我一起走了,只是你被身外之物束缚了。我会等到你全身而退,到那时我们想做什么都可以。”
“王杰希,我都知道的。”喻文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你父母一直在催你回去是不是?你根本就不会一直留在这里,所以你才锲而不舍地劝说我同你一起回去。你到了某个年纪,就是要按部就班地接手家里的生意,尽家族长子的义务,变成长辈们期待的人。你所富余的自由时间也不多了对不对?可你却还在这里停滞不前,最终浪费掉自己的前程和梦想。”
“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表达的意思还不够明确吗?”
本该是值得庆贺的日子,两人却在卧室巨大的落地窗前恶狠狠地盯住对方,气势上谁也不输谁,空气里满是针锋相对的火药味,直到王杰希近乎咬牙切齿:“喻文州,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真的学不会为自己任性一次,哪怕就一次。你安心读完你的双学位,之后我可以资助你,我们一起去读O大的硕博,毕业后一起回国生活。你要是不能接受我的馈赠,我们甚至可以签个合同,钱以后你再慢慢还给我,这都不是问题。就这一次,你听我的,那么一切都会好好的。”
喻文州不答。
“就这一次,不行吗?”王杰希强调,他有些焦躁地跺着脚尖,无法保持平日里的冷静自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喻文州的答案,也比任何人都害怕那个答案。
“杰希,我不能。”喻文州闭上了眼睛,好像这样就能堵住眼底深潭里即将溢出的感情,“我知道你有多想带我走。你已经跟我说过无数次,我也已经拒绝过无数次。你明白我为什么不能走。一件事如果我是不想做,而不是不能做,因而就没有竭尽全力,我会看不起自己,我不能容忍自己变成那样的人。”
王杰希低声问:“你说的那些会让你竭尽全力的事,也包括爱我吗?”
“当然。尤其是爱你。”喻文州一字一顿,“王杰希,按照你的计划,如果没有我,你现在已经在筹备去O大的事宜了,我说得对吗?你在A大时因考虑到未来要继承的事业而放弃了数学系,可你并未真的放弃,还是想要在能够选择人生的时候去更棒的地方完成这个梦想。不然你为什么要去申请,为什么要拿到那张录取通知书。”
“是,我是很想去。”
“那么你就应该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现在是我们一生中最好也最适合打拼的时候,不在这时为了梦想而奋斗,以后一定会后悔的。”喻文州说,“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梦想的重量。你是该翱翔天际的飞鸟,不该被拴在我这里。无论我是以爱情之名还是别的什么,都没有资格让你停留。”
王杰希按住刺痛的太阳穴,喻文州说得头头是道,难得地牙尖嘴利,让王杰希找不到用以驳斥的破绽。
喻文州很笃定,有关王杰希的一切他都很笃定。他老早就看透了王杰希的矛盾和迟疑,因而揭露的时候凶狠霸道,没有给王杰希一丝一毫反击的余地。
“我停留是为了等你和我一起打拼。”过了一会他才作出无力的回应。他有千百句心情想要诉说,但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喻文州想必也有千百种方法能够让他再次哑口无言。
“事到如今,你还相信童话故事么?”喻文州反驳,他的声音在发抖,“遗憾的是,我已经做不了相信童话故事的人了。”
王杰希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说他当然相信童话故事,相信他们为了相爱历经万难,恶毒的女巫和恶魔没有拆散他们,他们为了彼此勇敢,终于接吻拥抱,然后从此幸福地生活在城堡里,单纯又美好。可现实中没有女巫也没有恶魔,他们不是王子和公主,他们生活的地方不是无忧无虑的城堡,用来替换狗血情节的是冷漠无情的现实,书写他们故事的也不是童话家,而是生活和宿命。
话已至此,再多说已经无益。
喻文州把外套脱下挂进衣柜里,动作熟稔。
“不说这个了,今晚是要庆祝一下,你点菜我下厨。”他换上睡衣,回过头来冲王杰希笑笑,仿佛刚才从未有过那段不愉快的对话,“我先下楼煮个饭,你换好衣服再下来找我。”
喻文州背过身的时候笑意收敛得太快,以至于王杰希把他的表情看了个一清二楚。喻文州的眼神那么坚定,一点也不像冲动之下说了气话。
他早就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他早就作好了这个决定。他早就打算要放手让王杰希远走高飞,然后一个人逆光前行。
我真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人。王杰希按着心口想。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无法替喻文州选择自己的人生,只能看着对方选择成为一个固执又强大的自己,在没有光的路上渐行渐远。
这样的喻文州还要让他独自出发,去光明的未来,从此在光与暗的两端分道扬镳。
“喻文州,如果我真的去O大,就再也不会回来这里了。就算这样你也没关系吗?”在喻文州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转角时,王杰希近乎赌气地说,他声音不大,却绝对足以传进喻文州的耳中。
闻言喻文州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要是我的成全能让你如愿以偿,那么我会选择成全。”
46.
这个月一直都在下雨,潮湿的天气弄得人心情也浸了水般沉重。有那么一天天空突然放晴,连绵不绝的春雨告别了云朵,是可以用春光明媚来形容的好天气。
王杰希在花园里埋的薰衣草种子经过滋养,长成了一株株紫色的花穗。那些花并不娇弱,被雨水淋了数日仍然屹立不倒,王杰希摘了一束放进客厅的花瓶里,才察觉它们已经蹿得很高很高了。
喻文州在厨房里打咖啡,背影消瘦但挺拔。他正低着头专注地打着奶泡,他投入地做一件事的时候总是让人舍不得打扰。王杰希从高中时代开始就常常得以看见他如此专注的模样,那时的喻文州会咬着笔头,耐心地思考一道题,属于青春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分外美好。
王杰希从后面抱住了喻文州,正准备结束打奶过程的喻文州手猛然一抖,蒸汽棒歪向一边,不锈钢的奶壶里传来了不规则的响声,他慌忙停止了蒸汽输出。
“对不起,打断你了。”王杰希松开了他。
喻文州没有恼怒:“没事,我再重新打一次。”
“不,就用这个。”王杰希按住了喻文州伸向牛奶的手,“你拉个花给我看吧。”
“最后那里进了气,奶泡太松了,起了很多小泡,拉花也不会好看的。”喻文州说。
“没关系。”王杰希却坚持,“我想看,好吗?”
喻文州无声地点头,他将奶壶在桌子边缘敲动两次,又用茶匙将最上面的一层虚沫撇去。他轻轻摇动手腕,让温热的牛奶在奶壶的边缘回旋又落下,然后他抬起了奶壶,对准了咖啡杯的杯沿,手势由高至低地移动,将奶泡灌入其中。
喻文州的每个动作都熟练且流畅,王杰希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一点点游走。他无法从喻文州细微的动作变化里察觉对方想拉出的图案,但最后这套动作无功而返,咖啡表面的图案乱七八糟,看不出形状,喻文州叹了口气:“糟粕始终不可能变成艺术。”
说罢他取了星型的模具,熟稔地撒上肉桂粉。
“在我眼中,这就是艺术。”王杰希拿起了这杯为他准备的卡布奇诺,抿了一口,奶的温度刚刚好,白色的奶沫粘在他的唇上,他用舌头舔去,又说,“其实我根本喝不出你所谓奶泡的区别。”
“那你能喝出什么区别?”喻文州用干净的布清理着蒸汽棒旁边的狼藉,然后又将奶壶放入洗碗池,用凉水冲洗着,他的手腕依旧在均匀地摇晃,水在壶里打着转,清洁着内壁的每一个角落。
“你做的,和不是你做的。”王杰希回答。
你的专注和你的细心,你的坚定执着和你的细水长流。
喻文州莞尔,嘴角的弧度慢慢扬起,然后又猛然收住——王杰希再次抱住了他,这一次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喻文州被勒得喘不过气来,王杰希却一直不肯就此放手。
“杰希。”喻文州声音极轻极浅,“你怎么了?”
王杰希甩掉脑海里汹涌的负面情绪:“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以后我就真的喝不出区别了。”
“少喝点咖啡,对身体不好。”喻文州试图掰开王杰希搭在他腰间的手指,他越是使劲,王杰希就抱得越紧。来回拉扯了一分钟,喻文州放弃了抵抗,只好换个话题继续:“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还有两周。”王杰希稍稍回忆了一下前天在旅行社订好的机票,是整整两周后的早上十一点。很巧,和高中那年回国的班机在同一个时点。
“嗯。都安排好了?”
“是的。”王杰希做了一个深呼吸,“我都准备好了,你准备好了吗?”
喻文州问的是王杰希去Y国的事宜。
十几个夜晚之前,喻文州的一句成全击中了他的心脏,他从未觉得那么难过——他并不是受到了伤害,那些话暖得不像话。暖得超过了定额,就该灼伤彼此了。
王杰希终究还是接受了O大的Offer,学费和签证的事宜也很快解决,家里对他去Y国深造一事没有反对,反倒倾力支持。那之后平淡的日子还是那样过,他的未来却已经与之前相差甚远。这条为他铺设好的道路,一直都在等待他的点头。而他终于点头。
下定决心的过程最为磨人,作出决定之后反而都简单起来。一切就如被批下许可文件的工厂流水线,机械运转,按照既定的步骤完成一道道工序。
王杰希隐隐察觉这个结局一开始就是注定的,他和喻文州的人生好像自始至终就不在一条线上。原本他就该走这条路,他的家庭他的背景他的未来都和喻文州没有相交点。他拖延的这些年,一如那些年喻文州为了陪他走回家而故意走过的那条黑暗的小径。
他们都只是故意为之。
把话说开后,喻文州的坦然毫不令他意外,他也毫不意外地接受。就好像那个雷电与冰雹之夜过后,喻文州也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给了王杰希不该给的理解,王杰希也接受了他不该接受的馈赠。
他们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骨子里的自己还是同以前毫无分别。
“我不用准备。”喻文州隔了有好一会,才回答。
王杰希让喻文州转过身来,果然那双眼睛一直在躲躲闪闪,有种微妙的疏离。这些天王杰希一直极力避免直接提到这个话题,尽管他已经在安排以后的事。这件事不提还好,一提就释放了低气压,昭示着现在他们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是为了告别在倒计时。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王杰希问。
“我……再工作一段时间吧。存款上四万以后就回去读书。”喻文州掰着手指盘算了一下,“不然经济压力太大了,我现在的状况不适合铤而走险,总要为突发状况准备资金。”
“没关系,慢慢来。”王杰希说,“我也会留很多东西给你,应该够你用一段时间。等你不用了,也可以卖了换点钱。”
“你不带走么?”
“连你都不能带走,我还需要带走什么?”王杰希摇头。
明知这个问题应该慎重地回答,喻文州还是偏过了视线。
有多么锥心刺骨。
有多么口是心非。
“你可以留下你的过去,但你要记得带走你的梦想。”
无穷大加无穷小,仍会是无穷大。
悲伤叠加冷静,只会变成心如死灰。
无穷小依然是在零以上,冷静也依然是藏着动摇。
王杰希看不太出喻文州情绪上的变化。他向事务所请了两周假,有条不紊地帮王杰希处理各种手续。如果没有喻文州的帮忙,他也不会那么顺利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全部事情都安排妥当。
趁这个机会王杰希也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喻文州一直不愿学开车,此前王杰希也没有催促过。个中缘由王杰希也能猜到七八分,但喻文州没有解释过。唯一一次提到这个话题,喻文州笑着说就算学会了,我也没有钱买车来开嘛,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这次他把车留给了喻文州,喻文州再也没有借口不学。王杰希耐心地手把手教喻文州开车,喻文州上手很快,第二天他已经可以在王杰希的监督下独立上路。
“你很有天赋,早该教你的。”王杰希笑笑,“以前听说情侣之间不能教驾车,怕要吵架,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如果你也没事就观察驾驶人的一举一动,看上三年,你也会把这些要领烂熟于心的。”喻文州这样回答。
之后王杰希又带喻文州去办理了房产更名手续,过户到喻文州名下的时候喻文州死活都不愿意,王杰希便提出了折中的办法,把双方的名字都写上。喻文州仍是坚持着不愿接受这份馈赠,王杰希不由分说逼他签了字。
“喻文州,我们来讲个道理。”说是规劝,王杰希的语气却异常坚硬果决,“按照这里的法律,我们已经构成事实婚姻*。这个时候我要是跟你离婚,你不仅能分走我一半房产,连我账户里一半的钱都能分去。想试试看吗?”
“你是在威胁我?”喻文州怒极反笑。
“没错。”王杰希也笑了,“王学霸的普法时间到了,法律恐怕不是喻学霸的强项吧?”
最后房产证上还是留下了两人的名字,王杰希绝不会想到这会成为他们之间除了回忆以外共有的唯一东西。他也不会想到这个举动在很多年以后成了他最后的堡垒,坚守着他经年以来的始终如一。
倒计时倒数到九天的那日,王杰希载着喻文州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王杰希开着他那辆白色的跑车,喻文州坐在副驾上,两人且行且歌地自由行,沿着国道绕着整个岛屿游玩。
这个国度的高速路上有许多单向的桥梁,在桥上相会的对向车通过桥头的指示让路行驶。总有一边要给另外一边优先让行。王杰希和喻文州站在桥的两端,分明是喻文州那端先行,他却闪了车灯*,示意王杰希踩下油门。王杰希果然这么做,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隔着车窗玻璃对彼此露出微笑,至此成为他们之间最后的交集。
这条国道长得让人以为它没有尽头,追逐在他们背后的是七年的时光。
王杰希挑战了蹦极,喻文州看着他从高空勇敢地一跃而下,想象着拥抱劲风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压力和恐惧,但王杰希露出了笑容,因自由而喜悦的笑容。夕阳西下的暮光之中他们拉住了彼此的手,一起走过号称世界上最陡峭的斜坡,每一步都可能导致摔倒滚落,他们只得紧紧搀扶着彼此。尔后他们乘着皮划艇去看瀑布。壮观的瀑布从峭壁之巅飞流而下,气势磅礴。
喻文州靠在王杰希肩头说:“你觉得你像不像那瀑布?浩浩荡荡地来,走的时候再轰轰烈烈一把,然后就归于平静。”
瀑布撞击在水面上发出洪雷般的巨响,王杰希没有听清喻文州的话。
直到相机的内存都花光,跑车一次次加满又一次次用尽无数桶汽油,他们的身体已经那么疲累,眼神却依旧光彩动人。多么希望这场旅行真的没有尽头,可所有一切的旅行的终点都必然是起点,七天之后的那个夜里他们回到了C市,越过钻石港和漫长的乡间小道,花了三十分钟上山,到达最最熟悉的观星台。
王杰希计划了许久,就是要在旅行结束的这天夜里带喻文州再来一次这里。
在这里他们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对真实的彼此敞开心扉,把对方迎进自己生命最重要的位置,让彼此成为对方人生里的一道靓丽而居久不散的风景。
再来到这,喻文州已经轻车熟路,他快速地攀上了观景台,视黑夜与台阶如无物。王杰希赶上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抚摸着冰凉的金属制地图。那地图上如今满是划痕,像是伤痕累累的旅者留下的刻印。
“杰希,你那时候说的这些地方,我们都已经去过了。”喻文州听见王杰希的脚步逐渐靠近,语气轻快地说,“谢谢你,没有你,我可能至今都没有机会去。”
“你喜欢那些地方的风景吗?”王杰希问。
“喜欢。”喻文州回答,“喜欢你带我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我本该带你去……”
“别说了。”喻文州打断了王杰希的话。
王杰希顺从地闭了嘴,或者说是如鲠在喉。
这个时候下半句话已经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了,他说出来也不能改变最后的结局。奇迹不会在他临走之际突然降临,喻文州不会和他一起离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说出来也只是自讨没趣,最好的情况反而是喻文州避而不谈,喻文州并不是会拿虚无缥缈的东西来欺骗自己的性格,巧的是他也不是。
喻文州离开了地图面前,靠近幽深的草坪,整个人贴靠在栏杆上,他的眼神平视前方,看着夜色里C市的灯火通明,这天晚上看不见星星。
“喻文州,我知道有些话我就算说很多次,你还是不会记在心里,但我还是要再啰嗦几遍。你给我听好了。”王杰希从背后环住了喻文州,双手撑在冰凉的栏杆上。喻文州被圈在扶手和坚实有力的双臂之间,下意识后靠,后背贴在了王杰希的胸口。
王杰希把下巴搭在喻文州肩头,轻声耳语:“很多事,你都很勉强,你总是为了别人的事情勉强自己,却从未顺从过一次自己的心意。我希望你能学会自私一点,就当还有个我在宠你。
“你要疼点自己,饿了也不能懒得做饭,不行就出去吃点好的。记得多锻炼武装自己,身体不适就要按时吃药,你自己的身体,你必须要懂得调节。
“还有就是,如果遇到对的人,请不要犹豫地和那个人在一起。我不是你对的人,而那样的人总是会出现的。你一开始可能会觉得和我的这段感情走不出去,那就当做心里有两个小人,久而久之你就会习惯了。要知道人活在世界上,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你不能缺少的只有氧气和水,不是我。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上面说的话都特别自私,可我要我的喻文州即便在我不在的时候也永远充满笑容和活力,我要你永远健康快乐,我要你能够学会欣赏这个深层次理解起来并不坏的世界。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不会在你身边,但我要你好好地走下去。”
这些话语温馨里带着锋利的刀子,割得王杰希心头很疼,他始终没有说出那宣告结果的二字判决,但喻文州一定都明白的。他们在这里开始的时候就没有说出那些庄重的词句,所以在这里结束的时候也不必提起那些沉重的字眼。
喻文州每听完一句话,就无声地点头答应。无论他究竟听进去了多少,将来又能做到多少,但王杰希知道,至少在这个时刻他是打定主意要让自己称心如意的。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按着喻文州的肩膀将他转了过来。
他们深深地对视,喻文州漆黑的瞳孔里装的是满满的王杰希,而王杰希知道在对方眼里,自己的瞳孔中倒映的也只有眼前的唯一的爱人。
他们在同样的场景里拥吻,和多年前在一起的那个晚上一样。那天繁星璀璨,这天星辰却黯淡无光。
“你的未来……从来都不在这里啊。”吻毕,喻文州开口道,“你本该在A大数学系顺利毕业,去往Y国深造,早早回国继承家族企业,遇上一场正确的爱情,拥有一个爱你的你也爱的人,跟你门当又户对,一切都顺风顺水。你现在只是走了一段弯路以后回到了正确的路线上,我很庆幸自己能够在这条路上成全你。”
“你是不是很久以前就有这种想法?”
“是啊。”喻文州垂下了头看向地面,“只是我以前也总是这样期待,能在一起多一天就多一天,说不定有一天就会把生活活成童话故事。我其实很自私的,真的。”
——如果你很自私,你就会和我一起走了。
——你真是个大谎言家。
没有得到王杰希的答复,喻文州慢慢蹲了下去,缩成了小小的、不引人瞩目的一团黑影。
“杰希,一会回家的路上我们可不可以买点酒?”喻文州小声地问,“我还没有试过喝醉,今晚我想试试。”
到了嘴边的“不行”被强行吞了回去,王杰希的回答换成了:“好,我陪你喝。就今晚,你可以随心所欲。”
离开观景台的时候王杰希心情很差。
喻文州的心情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旅行的这七天他们放开了玩。彼时玩得有多浓情蜜意,此时摔得就有多伤筋动骨。
“杰希,你看起来很累。”上车后喻文州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闻言王杰希审视了一番自己,看起来的确郁郁沉沉。
“以你之见走到这一步都是水到渠成,我有什么好累的。”王杰希说。
这话有点赌气的意思,王杰希吃准了喻文州会不动声色,而喻文州没让他失望,果真只是点点头,又摇摇头,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点头是说这个结果确实水到渠成。
你摇头是说我不该自欺欺人。
可你分明就动手挖了渠。
可你分明也自欺欺人。
王杰希狠狠踩下油门,白色的跑车在山路上如离弦的箭般飞驰。他从未如此放纵自己,握住方向盘的两只手都不再稳重。车身在极快的车速下战栗,车轮碾过小石子后石子撞击在车身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载着喻文州在一条漆黑的山路上风驰电掣地奔跑,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喻文州的侧脸,那张侧脸在昏暗的路灯下如此冷毅,令他也不自觉收紧了表情。他心头也有许许多多的难过,却再也说不出口。
当车窗右边再次出现碧湖的波光粼粼时,王杰希将他那一侧的车窗洞开,任凭呼啸的晚风灌满驾驶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分明还是那轮皎洁的明月,那片无垠的星空,那汪平静的湖水,那条蜿蜒曲折的山路。坐在身边的也还是那个说要陪他走过无数岁月的人,可王杰希在狂风汹涌里听见的只是命运在对他嘶吼说“你为什么还是不懂”。
对,他还是不懂。是什么剧本让他们相遇分离重逢爱恋携手,然后用一句成全将一切重新归于土壤。这个剧本在每一个节点都给了他们走到白头偕老的可能性,可他们的选择一错再错,还是决定要走原定的结局。
想到这里王杰希紧握方向盘的双手猝不及防地交叠在一起,他伸出右手发狠一般把几乎生在了左手中指上的白金戒指摘下。那瞬间他彻底忘记关节传来的疼痛,再下一个动作,他便将那枚刻了他们名字的戒指远远抛在了夜色的某处。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听不见声响,也看不见身影。
王杰希没有去看喻文州的表情,然后他听见喻文州也打开了他那侧的车窗。不用看就知道喻文州必然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于是另外一枚戒指也沦落在夜色里流浪,明知不可能,还可以假装尝试与自己的爱人重逢。
在时速八十码的跑车上,即便他们原地停车回身寻找,也再也不可能追回那两枚泛黄的白金戒指,就像他们再也追不回过去的他们和那些无法遗忘的时光。
在这个宿命剧本里,王杰希终于疲惫地选择了放弃,而不知是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喻文州也没有选择抗争到底。
*根据X国法律规定,以相爱为目的的异性或同性恋人,在同居满一定时间之后视作事实婚姻。事实婚姻具有和一般婚姻一样的法律效力,事实婚姻之后分手则需经过离婚律师协调相关财产和责任分配事宜。事实婚姻经常被称作partnership,但并不完全等同。
*在X国,闪车灯给对方是礼貌让行或者表示感谢的行为。
47.
路过山脚下的酒类商店,王杰希下了车,买了一箱酒,24瓶装,放进后车厢时沉甸甸的,他的动作并不轻柔,紧紧贴近彼此的玻璃瓶相撞,发出了巨大的哐啷声。
喻文州不喜欢啤酒的苦涩,所以外出吃饭他总是点兑着柠檬的鸡尾酒。明知这种酒喝起来如同柠檬汽水般爽口,后劲却大得惊人,王杰希基于今晚是以喝醉为目的的理念,还是选了兑好的皇冠伏特加。
喻文州酒量很差,只是想灌醉喻文州的话,委实没有买一整箱的必要,但王杰希自己今天也格外想喝酒。大抵是相信着一醉借千愁,他负面的情绪快要压制不住,唯有借酒消愁,而他不知道灌醉自己需要几瓶。
到家之后喻文州去卧室里取了两件厚实的大衣,王杰希直接把24瓶酒全都打开,罗列在花园的玻璃桌上。
月色凉薄,灯火通明的城市之上星辰藏进半透明的云之斗篷里。两人披上大衣并肩坐在花园的秋千椅上,秋千椅吱吱呀呀地响,摇晃中人影和月光驳杂在一块,慢慢被碾碎。
王杰希用手中的酒瓶轻轻撞击喻文州的酒瓶:“为未来干杯。”他说。
“为未来干杯。”喻文州跟着他重复。
皇冠伏特加入口并不困难,酒味极淡极浅,尝起来有种雪碧的甜腻。王杰希先干为敬,他仰头直接把整瓶酒灌入腹中,冰冷的液体滑过口腔和食道,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起来,先前因长途跋涉造成的疲劳一扫而空。
这当然是幻觉,王杰希对自己说,他其实累极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喻文州学着王杰希的样子想要一饮而尽,但他实在太不会喝酒,只吞进半瓶便被呛得直咳嗽,透明的酒顺着他的嘴角滑了下去,落进他的衣领深处。
王杰希夺过了他手中的酒瓶:“你别学我,不会喝就别勉强。”
被呛出眼泪的喻文州频频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随后又解开了领口的前两颗纽扣,想风干那几滴溜进去的液体。
王杰希盯着那裸露在外的锁骨看,喻文州的锁骨很漂亮,骨窝不深不浅,线条分明,这些年来他怎么都看不腻,沾了酒后他的锁骨看起来更加诱人。王杰希闭上眼抿住嘴唇,他告诫自己不能看,他越是动心就越是放不下。
趁着他闭眼,喻文州眼疾手快地抢回了酒瓶,自顾自把剩下的半瓶喝完,又去桌上拿了两瓶新酒:“不会喝,我可以学。”他不忘振振有词。
两人都七八瓶下肚后,王杰希大略估算了一下,喻文州差不多要到极限了,再喝下去他身体会吃不消。他握住了喻文州手中的酒瓶,正要把它从喻文州手中拿开,没想到喝得半醉半醒的喻文州还不忘和他争抢。
“你不是说今晚我可以随心所欲吗?那么我想再多喝一点。我还很清醒。”喻文州固执地扯住酒瓶,他的动作软绵无力的,王杰希却再也无法对这样的喻文州使出多一点力气。
话是这么说,喻文州实在已经站不起来了,他整个人瘫倒在王杰希的肩头,秋千椅在晚风里微弱地摇晃。
王杰希终于点头,任由喻文州拼命给自己灌酒。他每喝一口,都有无法咽进喉咙的部分自嘴角溢出,沾湿他的衣衫。最后王杰希忍不住把酒瓶打翻在地,清脆的碎裂声里,他按住喻文州的肩膀狠狠吻住那双唇,吮吸对方口腔里无法吞咽的发凉的液体。
“别喝了。”王杰希很快就结束了这个浮躁的吻,他站了起来,低下头俯视秋千椅上的青年。醉意让喻文州肆意又疯狂地挥霍着自己,大量的酒精使得他的脸颊不自然地发红。被王杰希突然吻住又突然放开,喻文州轻易地慌了神,抬头望着对方深邃的眼,喃喃地念了一声杰希。
“不喝了。我们回去睡觉,好吗?”王杰希弯下腰想把喻文州抱起来。
喻文州却抢先一步搂住了王杰希的脖子,不知哪来的力气把王杰希扯回了秋千上:“不。”喻文州拒绝,“我们把桌上的酒清了再回屋。”
“好吧,那我们慢慢喝。”王杰希妥协,又执起了一瓶崭新的伏特加。让喻文州少喝的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自己多喝一点,尽早喝完剩下的那将近十瓶酒:“这样吧,我们来聊聊天,边聊边喝,怎么样?”
“好啊。”喻文州惬意地靠在秋千椅的椅背上,自然地摆动着双腿,感慨道:“杰希真温柔啊,什么时候都那么温柔那么好。”
“是么?”王杰希轻声反问,“可我那么温柔那么好,我还是要走了。”
喻文州喝酒的动作顿了顿,嘴角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苦笑:“你是该走的,这和你的温柔你的好没关系。我会难过一阵子,但那不要紧。”
“喻文州你这个人,为什么总是活得那么淡薄呢?”
喻文州歪了歪头,不明白王杰希的问题所指。
“对于别人给你的伤害,你永远都说无所谓。你却从不靠近任何人,不给自己伤害任何人的机会。”
“太靠近一个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么你那天为什么要分我一半三明治?”王杰希问。这个问题他藏了很多年,再不问就再也问不出口了。
为什么靠近我、理解我、接纳我,让我们都掉进以彼此为名的深渊里。
回答他的是微风习习,然后才是喻文州的轻笑,他确实在笑。
“因为我……吃不下啊。”他说,“房东怕我上课到晚上会饿,那天就多做了一个三明治给我。我看你站在那里看着我,还以为你是想吃。”
“所以我们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你吃不下那个三明治。”王杰希哭笑不得。
“那你以为是因为什么?一见钟情吗?”
“因为一见钟情,然后念念不忘。”王杰希说。
喻文州捧着已经见底的酒瓶怔住,王杰希的话匣子却已经打开:“你当真没有想过,和我私奔去一个没人能束缚你的地方。没有家庭的拖累,没有缺钱的压力,只有你和我,我们一起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和你一起去的。”喻文州低下头,缓慢却认真地回答,“可这样的地方不是你的家,你不觉得我是累赘,你的家人未必不觉得。我可以依赖你,但我不能成为你的麻烦,你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永远也去不了自欺欺人的乌托邦。这样的地方是不存在的。”
“没错,你是对的。”过了好一会王杰希才说,他再次举瓶与喻文州干杯,“来,这一瓶是敬你的。”
喻文州沉默着和王杰希对饮,王杰希没有安慰他。彼时的他们早就学会了认清现实的骨感,不至于感性地自以为是,把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想象得那么美好。喻文州说的都是对的,如果他们遇见得再晚一点,等到王杰希能够靠自己的羽翼带喻文州一起翱翔,那么喻文州定然会接过王杰希的手,和他私奔去天涯海角。
“好羡慕啊。”喻文州忽然说。
“羡慕谁?”
“羡慕平行世界的我们啊。”喻文州笑笑。
本该是万般无奈、声嘶力竭的不甘与呐喊,他云淡风轻地提起,冠以羡慕之名。
“……总会有那么一个世界,我们从相遇开始就从未分离。我们一起读完高中和大学,在校园里叱咤风云,挥洒青春,学自己想学的任何东西,然后在任性过后长大成人,进入职场。在这个过程中的某个时间点我们开始相爱,按部就班地走过热恋期和磨合期,有那么一天你跟我求婚,我想也不想就答应。我们在观星小镇的教堂里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对彼此说一句我愿意,你在星空下和我拥抱,所有人都祝福我们到地老天荒。之后你经营你的企业,我做你的助手,回家我们轮流做饭,休憩的日子抽签决定去哪里玩。我们每一个清晨都一起醒来,又在每一个深夜一起做梦,就这样一起慢慢变老。不论花甲古稀耄耋期颐,直到把爱情和记忆都带进坟墓,死后都要葬在一起,永远都不分离。”
“真的好羡慕啊。”喻文州重复了一遍,他的嗓子被酒精侵蚀得哑了许多,但他还是坚持说完了这番话,慢条斯理,生怕说快了就无法做到口齿清晰,“祝福他们。”
“祝福他们。”王杰希也说。
“王杰希,和我约定吧。如果许多年以后你完成了你的梦想,你就回来找我。如果那时候我们都还没有找到能够替代彼此的人,我们就重新在一起。”说到这里时喻文州分明已经醉意上头,眼神都不似平日里的清明,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暧昧不明,目光紧紧地黏在王杰希身上,期待他说出有且只有一个的答案。
“你醉了。”王杰希回答。他其实也有些醉了,喝下刚才那口伏特加的时候舌头都是麻的,竟然不再觉得呛口,就连心尖也再感觉不到先前那种烧得发痛的灼热。
“我没有醉,我很认真。所以你答应我吗?”喻文州凑了过来,用他泛着光的瞳孔凝视王杰希,干干净净简简单单,仿佛只要获得自己想要的答案,就会自此无所畏惧。
这种时候再克制自己的冲动还有什么意义呢?他们也曾轰轰烈烈地爱过,牵着手走过彼此人生最青涩动人的时光,一起拥抱那么多那么多的欢乐和那么多那么多的泪水,也曾经粗茶淡饭柴米油盐,老夫老妻般消磨着日子。
这场爱情至此已经了无遗憾,他们用六年的时光在彼此身上烙印下恍若度过一辈子的痕迹,从意气风发走到宁静致远,就差临门一脚就到永恒不灭,可这世间什么是永恒?王杰希又想到了那句话,只有画中的玫瑰永不凋零。
王杰希终于还是紧紧抱住了面前那个瘦弱的少年,感受到对方被酒精折腾得滚烫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抱歉。”王杰希说。
“真的很抱歉,只有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你。”
喻文州是真的醉了。
不然他怎么会忘记那一天自己说出的话。
“我想我再也不会像爱上你一样爱上别人了。
“以后我还会遇见许多人,他们有些会是我生命里的过客,有些会成为我一辈子的朋友,他们都是我人生里的里程碑,但你始终是第一个,是所有这一切的伊始。
“所有的第一次,总是无可取代的。
“况且这世上,谁都不可能真正替代谁。”
48.
没人能叫醒一个装醉的人。
虽然王杰希不是很确定喻文州是真醉还是装醉。
最后他们还是没有喝完那箱酒,剩余的两瓶酒孤零零地在晚风中立于桌面上。一切都如同王杰希的预期,最多十瓶肯定能灌倒不胜酒力的喻文州。皇冠伏特加的后劲十足,头几瓶下肚之后喻文州还颇有底气,可惜和王杰希没说上两句话,酒精便彻底发挥了作用。
喻文州喝醉以后并不会闹,安安静静地阖上眼躺在秋千椅上,却固执得仿佛用千军万马都拉不动。
当然不能让他就这么睡在花园里。把醉得不省人事的喻文州弄回屋,着实花了王杰希不少精力,喻文州一点也不配合,王杰希连拖带抱才把他送上了床。
喻文州轻轻地持续呻吟着,喝醉显然并不好受。王杰希解开喻文州衬衣的头几颗纽扣,它们把领口收得太紧,不利于醉酒的人呼吸。正准备下一步帮喻文州换上睡衣的时候,王杰希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整个肩膀撞上了床头柜,台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定了定神才重新站稳。
他也喝了不少,酒量却未必比喻文州好上许多,完全是那股想要照顾对方的意志让他坚持到了现在。
王杰希弄出的动静太大,喻文州似是醒来,但他没有睁眼,只是蹙眉唤了王杰希的名字。
“难受吗?我去给你弄点蜂蜜水。”王杰希弯下腰温柔地吻了吻喻文州的眼睛。
“你是不是就要走了?”喻文州答非所问,“握住我的手好吗?”
“不,我不走。”王杰希说,他依言握住喻文州的手,那只先前烧得灼热的手正逐渐变得冰凉,“你醉得很厉害,别乱动,我很快就回来。”
“你就是要走了对吧?”喻文州却不依不饶,“你以为我是小孩子,随便说什么敷衍我我都会相信。”
是你让我走的——王杰希没有这么说,和一个喝醉的人较真委实会显得他很傻。
酒精容易使人的精神脆弱不堪,喻文州也只是无数凡人中普通的一名。王杰希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有预谋的宿醉只是喻文州最后的放纵,他很少这么放纵,但明知结局已经无法改变,放纵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在这个夜里他无论说出什么期待,王杰希都不会觉得意外。
迟迟没有等到王杰希的回答,喻文州急不可耐地捏了捏王杰希的手,催促他作答。喻文州的力气很小,王杰希却觉得被握得太紧,他无法挣脱。他也不想挣脱。
“怎么样你才会相信我的话?”王杰希让步,他坐在床沿,摸了摸喻文州的额头。
“如果你要走,你怎么样都会走的,是不是?”喻文州已经醉得没了逻辑。
这样的对话让王杰希觉得很疲倦,已经夜里三点,他真的又累又困,快到他的身体和意志所能承受的极限:“你是不是想我陪你睡?”
“陪我睡,你就不会走了么?”
“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里。”王杰希回答,“一生都陪着你,好吗?”
“好啊。你要我的一生,我也要你的一生,很公平。”喻文州往床那边动了动,给王杰希腾出位子。
王杰希认负,只得钻进被子,喻文州总算满意,一点点靠近过来,最后睡在了王杰希的心口,鼻梁靠在王杰希的锁骨上,急促的鼻息挠得王杰希有些痒。
“晚安文州,做个好梦。”他轻拍喻文州的后背,节奏缓慢,每次这样哄喻文州入睡总是出奇地有效。
没有人回应,喻文州似乎已经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王杰希迷迷糊糊地意识到,喻文州可能就没有醒来,他根本就不想醒来。
熹微的阳光透过窗帘,暖意沁入心脾,王杰希从宿醉中转醒,喻文州还窝在他胸口,安安稳稳地睡着。
他试着动了动手臂,保持搂住喻文州的姿势整整一夜,整条手臂发麻得厉害。
这个动作惊醒了喻文州。他猛地睁眼,还没来得及完全坐起来,就被头疼按回了枕头上。
“早安。”王杰希率先开口。其实不早了,这一睡就睡到了上午十一点半。
宿醉果然误事。
“早安……唔,头好疼。”
“你还知道会头疼。你记得你昨天喝了多少么?”王杰希翻身下床,站在镜子前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真是拦都拦不住,从你手中抢个酒,你还要跟我拼命。”
“我有吗?”喻文州按了按太阳穴。
“你有。”王杰希义正辞严,“你还嚷嚷着要清了桌上的酒才肯回屋。”
喻文州忍不住笑了:“我们清完了吗?”
“没有。”王杰希耸肩,“就你那酒量,开什么玩笑呢?你估计是断片了吧。”
“抱歉。”喻文州把半个头埋进了被子里,“我不太记得了,记忆断断续续的。我有没有做什么蠢事……或者说什么蠢话?”
王杰希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准备下楼给喻文州煮些热水,这时又回过头来盯着喻文州的眼睛看。喻文州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尽管他总是改不掉对心事遮遮掩掩的坏毛病。
“没有,你没有做蠢事,也没有说蠢话。”王杰希回答,“你就是闷着头把自己灌醉,喝到后来就没意识了。然后我把你带回了屋子,关灯睡觉,就这样。”
“什么也没发生?”
“什么也没发生。”
喻文州似乎信了他的话,重新无力地缩成了一团,裹紧了被褥。
王杰希没再管他,下楼烧好热水,又淘了些米用高压锅熬了白粥。他路过花园旁边的落地窗门,花园里一地狼藉,东倒西歪的酒瓶,散落满地的玻璃碎片,无一不凸显着昨晚在这里他们多么放纵——你情我愿又心照不宣,你说你不记得,我也乐得不去提起。
用热水泡了一杯蜂蜜水放在床头,然而喻文州似乎又睡了下去,王杰希喊了他两声,得不到回应便开始整理房子。他很快收拾好了花园,打点碎片的时候不小心被玻璃渣划伤了右手的食指。他立刻把食指放进口中吮吸,唾液刺激得那丁点刺痛愈加明显,他懒得去贴创可贴,随着时间的推移,细小如斯的伤口再也不被放在眼里。
王杰希只剩下今天可以收拾行李,明天早上十一点的飞机,他就要离开这个国度。早些时候他并不急于打包,一来他本来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整栋房子都留给了喻文州,他要带走的东西只有区区几样,二来他想找个合适的时候,就他一个人,自己慢慢一点点收,不要任何人参与,任何人,也包括喻文州。
翻箱倒柜,最是容易勾起回忆。
而有些回忆他并不想和喻文州一同分享。
王杰希先去车库里找了两口大箱子,他的航班允许他托运两件行李。先前他思索过要带什么,在这里生活了七年,囤积下来的各种杂物确实也不少,实际上要从中挑选的时候依然有些难以抉择。
书和笔记是必不可少的,而这些也最是占位置和重量;他又挑了一些衣服,春夏秋冬装各选了几件,剩下的他都留下,喻文州也可以穿,不必浪费掉;他打开了衣橱里的五斗柜,他把和喻文州有关的东西都收在其中一个上锁的柜子里,然后他把那个柜子里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地搬进了箱子,摆放的时候他阻止自己去看,可还是看到了许多。
比如他们的第一张合影,比如喻文州送他的CD,还比如他以前手写的日记。
王杰希在高中的时候还会用手写日记,后来他都是用手机的语音备忘录录音频。这些高中时代的日记他一直没有丢掉,即便里面记载的都是自己幼稚又可笑的想法。喻文州占据他高三感情生活的绝大部分,那些日记里有很多话都在形容那时候的他们,就这样丢了他毕竟舍不得。
日记并不是用专门的日记本写的,而是用的各种不同大小的稿纸,有的上面打着英文作文的草稿,有的上面是数学演算的过程,稿纸上的某个角落是日期和短短的一段话。
王杰希本想把它们拿出来重温一下,捞起这一沓稿纸的时候却手心不稳,泛黄的薄纸落了一地。他突然觉得烦躁,捡起来以后读也不读,直接将它们揉成了团,丢进了一旁黑色的垃圾袋里。
开了个头,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就这样边收边扔,扔掉过去也扔掉回忆,扔掉了许多从前舍不得扔掉的东西,也扔掉了自己。
逐渐麻木的当口,王杰希却不由得记起曾经和喻文州聊起有关人生岔路口的话题。
那时候喻文州说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一个既定的终点,无论他在哪个岔路口做出了怎么样的选择,在无数岔路口之后,人生还是会回到最初的那条线路上,也许走了很多弯路,最终却还是会收获一样的果实。
王杰希曾对此嗤之以鼻。他一度因考虑到未来的束缚而放弃A大的数学系,回到C市找到了喻文州,此后他停止朝更高更远的梦想和追求展翅,又徜徉于当初尚且朦胧不成熟的感情。过了那些年少轻狂的日子,如今喻文州终于一语成谶。他还是踏上了那条梦想的大道,而喻文州自始至终都只是岔路口里的一道风景。
当他离开这个岔路口的时候,喻文州扮演的是那个站在路口无动于衷的静态雕塑,目送一个过客的转身离开。
——他会挽留他拥抱他要求他留下来吗?他不会也不能。
回忆走走停停,时间过得极快。
王杰希从下午一点开始整理,五点的时候已经收得差不多。他把东西从卧室搬到楼下的客房,怕打扰了喻文州休息,收完以后便把箱子拖到了车库。
还有什么遗漏的吗?王杰希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清单,又想了想这个房子的每一个角落,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东西。
——不,还是有遗漏的。他心下无比清楚。
喻文州不知何时睡醒了,无声无息地出现,就那样靠在车库的门上看着王杰希。
“厨房里有白粥,去喝点吧。”王杰希没有抬头,他正在为箱子上锁。
“我喝过了,起来有一会了。”喻文州回答,“收拾好了?”
“都收拾好了。”王杰希锁好了箱子,开了车后盖,把收拾好的行李箱往里面塞。
喻文州凑近过来蹲在他身边,探头瞅了瞅旁边黑色的垃圾袋。王杰希最后丢掉的东西是高中毕业时拿到的奖杯,同样的奖杯喻文州也有一个,那一年他们都以拿了三个首席的优异成绩毕业,学校也没有厚此薄彼。
“你这次是真的狠下心了。”喻文州说。
王杰希居高临下地看着喻文州:“这样你满意了?”
“满意了。”喻文州的应对并不让人意外,意外的话还在后头,“你要是能不那么在乎我的反应,我会更满意。你不会是因为赌气而选了这条路,你只是知道这是正确的。”
带着硝烟的话语把矛盾和冲突激发出来,王杰希按下不悦,一把把喻文州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是不是不用激将法会死?”王杰希说,“好了,我已经决定了,那么无论你说什么我的决定都不会改变的。这样能在你这里换一个满分了吗?”
喻文州默默地点头:“晚上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吧。”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王杰希把最后一口箱子放进车后备箱,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喻文州没有接话。
“时候不早了,今天出去吃饭吧,回来早点休息。”王杰希又说。
“好的。”这次喻文州回答了他,他一直低着头,王杰希此刻俯瞰他,看不见那被额发遮住的眼眸。
这世间最难说出口的便是离别的话语,不说囤在心头会跟生命一起到腐烂,说了也不能阻止离别的发生。王杰希无比确信喻文州在犹豫的就是说出这些话语,就连他自己,也被同样的话语卡住了喉咙,就像有鱼刺卡过,细嫩的喉管被异物割伤,始终无法消去那种不适。
“喻文州。”王杰希平视喻文州的双眼,“今天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这是最后一天了,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哪也不想去,只想去你身边。”
这样的话语几乎从喻文州的瞳孔里迸发出来,但他没有这样说出口,他说:“那么我们去一趟C大吧。”
王杰希应允,两人直接在车库上了车。后车厢放了沉重的箱子,车子发动起来都好像比平时困难那么一点点。
一路上王杰希开得很慢——其实他只是按照标准时速开,而驾驶人和乘客都不约而同地以为窗外的景色流动的速度慢得不可思议。
这会正值晚高峰,堵了大约半小时,他们才到了目的地。C大工程楼的外围早已翻新,那个高耸入云的烟囱依旧神秘。王杰希把车停在科学路停车场,而喻文州望着窗外正出神。
“我们到了。”
“嗯,你不问我来C大干嘛吗?”
“走吧。”王杰希不答,径直下了车。
当喻文州提出去C大的时候,王杰希就知道他们的想法正在完全同步。他绕到车的那边,挽住喻文州的手臂,他们走去公交车站,在车站坐了五分钟。然后他们按照某种约定俗成的路线,从公交车站走到图书馆,路过图书馆门前高高的台阶,穿过暗色的小树林,最终到达工程楼的门口。王杰希掏出学生证刷开了门禁,他拉开了门让喻文州先进去,喻文州说了声谢谢,然后又一同踏过朝下的20级台阶。
接着他们在讲堂外的小方桌上坐了一会,下一站该是讲堂。王杰希本想进去,才发现那间讲堂里有学生在考试,他想起大学的期末考还未完全结束。
不能进入那间讲堂委实非常遗憾,但在这里干等着也不太妥当,王杰希再次拉住喻文州的手,带着他回到地面上,喻文州没有回头去看那间地下室,他也没有。
王杰希想,如果有一天他们能够一起走过红地毯,他也会用同样的姿势挽着身边的人,他们和着背景音乐的节奏,一步一步走到那鲜红地毯的尽头,手也执意不肯放开。
现实中他却只能在离别之前,自己的想象之中,挽着喻文州走过一段旧时光。
场景重现的最后一步,他们踏上了草坪上的石灰白小路。这条路和六年前一模一样,仿佛连时间都未能在它身上留下痕迹,蜿蜒向前,没有尽头。球场的聚光灯投射在草坪上,球员们高呼着奔跑,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从前的模样。只是王杰希已经不是那个会主动打开喻文州心门的王杰希,喻文州也已经不是那个会不动声色地喜欢身边那个人的喻文州。
从开始到现在全部的时光依然历历在目,那些年小小的他们,还不知未来有曲折有艰难困苦,也不知爱情可以有多重,才压得他们再也说不出话。
时光回溯,故地重游。这条路只有十五分钟,他们已经度过那么多把全部的自己都交给对方的时日,终于这一天,他们重温了那九十六分之一的温暖。
只是在这条归家之路上他们未曾回过头。时间是一条单行线,一旦驶入便无法掉头。王杰希在这条笔直的一成不变的单行线上与喻文州并肩而行,属于他们共同的线段有点长,从高中那年到现在,竟不知不觉过去了六年,在时间暂停在某个分别的时间点之前,与天真迷茫幸福泪水擦肩而过。
两人一路依旧无话,于是就把这样的十五分钟走到了地久天长。最终他们驻足在王杰希曾经住过的房子前,这里一直都是这条归家之路的终点,也是他们爱情最初的起点。
王杰希忽然感到窒息,房子外面木制的栅栏上仿佛刻着年轮。他们还没到而立之年,可这场从鲜活的十七八岁就开始的爱情,好像已经开始老了,老到已经开始慢慢腐朽。
喻文州问:“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晚上,突然打雷又下冰雹。”
“记得。”王杰希拉着他一起靠在栅栏上,他看着喻文州,但喻文州没有看着他,而是看着天边,黄昏的颜色镀在他的眼底。
“你挽留我在你家吃饭,你妈还熬了南瓜粥。”喻文州说,“其实我不喜欢南瓜粥,太甜。”
王杰希轻笑:“但你喝了两碗。你把我的那碗也喝了。”
“因为你也不喜欢喝南瓜粥,你拨开南瓜舀了一勺,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勺子。”
“你把手机落在了我家。”王杰希没有顺着他的话讲。
“然后你用自己的生日解开了我的手机密码。”喻文州陈述道,“那时你就知道我喜欢你了,是吗?”
“是的。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你为我用MATLAB画了一颗星星的时候。”喻文州思索,又说,“那场毕业舞会,你原本并不想邀请那个女生。”
“对,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心情,”王杰希迟疑了一下,“还有怎么面对你。”
“你从我家拿走了写了你名字的可乐,但那不是给你的。”
“不是给我是给谁的?”王杰希不解。
“那是我准备自留的……要是送你,我应该送一个写了我名字的可乐罐。”喻文州解释,“还留着吗?”
黄昏下的阳光那么温柔,而诉说往事的时候喻文州的声音比平日里还要温柔几分,王杰希伸手碰了碰喻文州的手背:“当然留着。放在我国内的书柜里,保存得很好。要我回去以后寄给你吗?”
“不用了,它早就是你的了。”喻文州却把手抽走放在自己的心口,“你走的那天在机场,你在安检外面等了很久很久,你是在等我。”
“是的,但你没有来。”
“我去了。”喻文州轻声说,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突然低下头,让阴影遮住了他的眼,“我在你身后的座位上看着你,直到看着你进了安检,掐好了时间才给你发了短信。那天你点了杯加了奶油的冰摩卡,走的时候才喝了不到五分之一。”
“你应该来见我。”王杰希说。
喻文州弯起了嘴角:“但我没有。你也没有回复我的短信。”
“我给你写了封信,你没有收到。你收到了的话……”
“我收到了。”喻文州打断了他,“我收到了,我也看完了,你的怀表还在我那里。”
王杰希沉默了一会,才重新开口:“我那样拒绝了你,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那时我觉得,我喜欢你,并不是要你也喜欢我的。”喻文州回答,“其实我说我没有看到不是比较好吗?因为后来那封信后面的部分已经没有必要读了,我们还是在一起了。”
“你还有多少东西是藏着没有告诉我的?”
“有很多,但太琐碎了,很多我都想不起来了。”喻文州自嘲地耸耸肩,“其实我们为什么要说这些。”
“你老是学不会诚实。我还有几个问题,可以问吗?”王杰希重新站直,在灰白色的小径上一点点往前走,回过头来的时候和喻文州刚好隔了一个适合对视的距离。
喻文州点点头:“问完了我们就走吧。”
“你不喝咖啡,也并不在咖啡店工作,为什么学了打咖啡?”
“因为高中那会你有一次提起你想要个专属咖啡师。”喻文州笑笑,“你说你喜欢喝卡布奇诺,每天早上起床都想喝上一杯,要double shot, cinnamon on top, with no sugar。学习的时候我还特地买了模具,这样撒粉上去就能撒出星星的形状。”
“毕业那会,在沙滩堆沙堡的那次,你喊了我的名字,但我没听见你后面的话,你说了什么?”
喻文州还是笑:“我说我好喜欢你。你原来并没有听见。”
“没有,海浪声太大了,你的声音又太小了。”王杰希说,“那个Hypothesis的论文,是你改的吗?”
“是我改的。你账号的密码是你名字的首字母大写加你农历的生日。”
“你真的好像什么都知道,而我什么都不知道。那看流星的那次,你究竟许了什么愿?我想现在你可以说了。”
王杰希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疑问,而这个问题让喻文州始料未及。他愣了一下,才轻声喃道:“我当时许愿说,我希望王杰希可以顺利地实现他的梦想,不要被现实束缚。”
“那你还怪我不该为你许愿。结果我为你许了愿,你为我许了愿,流星大概很郁闷。”王杰希说,“在机场的那次如果你来见我,或者我回复了你的短信,我们说不定就在一起了。要是那时我和你在一起了……”
他突然停下,喻文州定定地望着他,他也终于发觉喻文州的表情出现了裂缝。
王杰希的问题都那么刁钻,从一切脆弱的角度想要击碎喻文州的理智。这些原本都不该是在离别前提出的疑问,可他就是不想按常理出牌。他想问,那么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明天他就走了,他不能在机场问出这些问题,以后他也不再有立场问出这些问题。
“要是在一起了?”喻文州轻轻地重复。
要是可能让时间倒流回去,一切重来重来重来,还能在相遇那年拥吻最纯粹的流光年华与青春爱情,用最年轻最无畏的勇气来捍卫仅有的羁绊与联系。
“那么那时的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去哪?”
“去更远更好的地方。”
诸多问题之后,喻文州终于选择沉默。
“你为什么不回答?”
“我不知道。”喻文州摇摇头。
王杰希叹了口气:“结果你还是在骗我。”
你总是在说谎,你也总是说没关系,你忘记了年少的孤勇,你以为自己无坚不摧。
王杰希注视着喻文州,他有很多理由相信自己从此再也不会用这么柔和的目光去看另外一个人。喻文州也看着他,他眼底里似有深潭,有什么在搅动着潭水,而潭水那么深厚,始终不肯漾起激烈的波涛。
“你爱我吗?”王杰希问。
下一秒王杰希便看见潭水崩溃,喻文州努力想要维持的淡定从容罔顾他自己的坚持,和夕阳一起逐渐泯灭。
喻文州一点点退后,机械般不自然地抬起手捂住了嘴。王杰希从未见过这样的喻文州,眼泪开始顺着眼角流下,从最初的一滴两滴,到泪水爬满了他的整张脸。
“事到如今,为什么还要问这种问题?”喻文州站定在数米开外,声音发颤到几乎不像他自己。
穿过寥寥数米令人窒息的空气,王杰希不顾喻文州的阻拦狠狠把他扣在怀里,他把喻文州的头埋在自己的肩头,双臂用尽气力想要把这个人融进自己的灵魂和骨骼之中:“回答我,你爱我吗?”
喻文州对他抬起头,眼睛里全都是他的模样。那双眼里前所未有地盛满了眼泪,倒影中他的身影逐渐支离破碎。
“对不起杰希……我本来打算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哭出来的,哭了就代表我动摇了。”喻文州说。他吐出的是喑哑的呜咽,带着他少见的狼狈。
在那么多挫折和不如意面前他都坚强地挺了过去,多年以来都藏得完美,从来没有在王杰希面前表现出带着泪水的脆弱。可是在这个瞬间,巨大的悲伤吞没了他,情绪和眼泪一起决堤而下。
“……可是我爱你啊。”他嘶哑着喉咙,给出了他的答案。
爱到伤痕累累,历经万难,爱到洗尽铅华,还要爱到山穷水尽。
所选择的道路上不会有熟悉的风景,可我还是要爱你。
“我也是,我也爱你。”王杰希感觉自己的声线都在颤抖,莫名沉重的力量压迫着他的泪腺,让他的眼前也一片模糊,“谢谢你喻文州,一直以来都谢谢你,谢谢你陪在我身边,谢谢你支持我的决定,谢谢你愿意爱我,谢谢你给我全部的成全,谢谢你让我遇见你。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如果你真的想哭,就尽情地哭出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喻文州终于在他怀里失声痛哭,痛到连灵魂都在战栗。
“王杰希,只有一件事我要你答应我。”
“什么事?”
“在梦想这条路上,请你笔直地朝前走,不要后悔也不要回头,直到你如愿以偿,我会祝福你的。”
——这是我唯一的最大的心愿。
“好,只有这件事,我用尽全力也会做到。我会连你的那份一起,全都实现给你看!”
——这是我唯一的最后的成全。
多年过去,他们都已经长大,再也不是那两名青涩的少年。时间在他们身上留下伤疤与成长,和爱情一起写满了荏苒的时光。
历尽千峰,回首初心。
就让我们回到起点,再度出发吧。
49.
让挚爱输给现实,把旅途输给梦想。
王杰希从没想过要活这样的一生。
机场送别,往往总是一片愁云惨雾,这一点王杰希高中的时候就有所了解。临行这天他起了个大早,喻文州坐在床头看书,王杰希知道他彻夜未眠,但他没有责问。
他投身于浴室冲了个澡,花洒喷淋出的凉水从头滑落到脚底,霎时便让他从睡眼朦胧里清醒了过来。淋浴花的时间比平时多一倍,指尖发皱以后王杰希才终于踏出了浴室。
喻文州突然推门而入,却是为他拿来了干爽的衣物。
“你知道我今天要穿什么?”喻文州主动上前用毛巾擦拭着王杰希的头发,王杰希自然地接过那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装裤。
“你的事,我都知道。”喻文州笑笑。
确实还有几分从容,只是其中多少是真心实意,又多少是厚重的面具,王杰希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去深究。
他慢条斯理地穿好正装,吹干了头发。浴室里的水汽自喻文州打开的门缝向外肆无忌惮四处蔓延,褪下了明晰的镜子,染上了屋外的空气,抽风机来不及尽职尽责地抽走潮湿的水雾。王杰希正要关上门,喻文州却又回到了浴室里,抖了抖熨平的西装外套,内里对着王杰希展开,示意王杰希背过身,他则顺着手臂为那已经身着白色衬衣和黑色领带的男人套上了黑色的外衣。
王杰希没有拒绝喻文州这些看似无聊又没有意义的动作,硬生生将洗漱和更衣演绎成了一场严肃又神圣的仪式。
喻文州熟稔地为他别好袖扣,让星辰在他的袖口流转,然后将陪伴自己多年的钢笔放在了对方的西装内袋里。他微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这些人,总是要在这种场合穿得这么正式,好像要上战场。”
“就是要上战场。今天的我看起来怎么样?”王杰希打量着镜子里西装笔挺的自己。
年轮撑起了成年人的装扮,再也不会显得装模作样。18岁女孩故作成熟的妆容和高跟鞋,18岁男孩披上的西装打上的领带,最终在颠沛流离之后,成了长大的赠礼。
“很勇敢。”喻文州回答。
“以前我从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王杰希忽然说。
喻文州在他身后平静地更衣,他也换上了西装:“关于你,我也有很多没想到的事。你是说哪一步?”
“我没想到有一天会再一次一个人去追逐梦想,也没想到最终会让你为我和我们的梦想饯行。我没想到我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决定喜欢你,却只花了一夜的时间决定离开你。”
“喜欢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离开只需要一个转身。”喻文州回答。
“而我这些年最最没想到的,是我困扰许久,最后还是把你迎进了我的生命。我担心这是一个你我都无法担负的选择,却从没想过你有这么喜欢我,而我也会这么喜欢你。”
“那你有没有一点点后悔?”喻文州轻笑,“要是没有喜欢上我,你早就远走高飞了。”
“有。”王杰希轻而易举地用一个字让喻文州怔在原地,“在喜欢你这件事上,我有那么一点后悔。这是我至今唯一后悔的事。”
“你说吧。”喻文州慢慢抬起手臂,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我好想知道是什么事能让你亲口承认后悔。”
“我后悔没有在相遇的那一年,就勇敢地说出喜欢你。”王杰希笑了起来,他的笑容有些凉薄,他们在镜子里望着彼此,“要是早知道你有那么喜欢我,我们就应该轰轰烈烈地爱一场,管他未来有多远,管他世俗的眼光。这样一来我就能多拥有你两年多的时间,现在想来我真的很亏。”
“我答应把一生都给你,还在乎那几百天吗?”
“可现在,我不要你的一生了。”王杰希说,“对于现在的我们而言大概还难以想象,但你终究是要慢慢忘记我,然后喜欢上别人,和谁一起共度一生。我不能陪你一生,而你的一生还很长,我不能要,也要不起。你无法抵触这件事,没人能抵抗时间和环境带来的变化。”
正猜测着那骨子里倔强又偏执的人不会轻易接受这番话,喻文州却说:“我明白了。我会努力试试看。”
“还有一件事我也后悔,我答应了你,却没有能带你去更远更好的地方。”王杰希转过身来回以一个拥抱,让喻文州在他肩头吐出压抑住的呼吸,“对不起。”
“不是你没能做到,是我没跟上你。”喻文州摇了摇头,“我才该说对不起。”
“既然我们是两厢情愿,那么后果也一起承担。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我们从此互不相欠,好吗?”
王杰希低下头,喻文州也正好抬起头。对视的瞬间他们离彼此太近,只能看见对方的眼睛和鼻梁,却无法看见更多的表情。喻文州突然闭上了眼,王杰希从善如流地吻上那熟悉的唇瓣,被他紧抱的躯体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亲吻如果有味道,或许是蜜糖的甘甜,也或许是红酒的余味绵长。它总是被寄予着美好的意象,是爱恋的象征,是情动的证明。
只是原来离别之吻是其中一个特殊的类别。谁也不愿去触碰这个禁果,而尝过之后才知道,禁果的味道竟是苦涩的。
王杰希将最后一个托运行李的箱子放上了传送带,从柜台小姐手中接过护照和登机牌。他礼貌地道了谢,回身招呼喻文州就往登机口的方向去。
此时他觉得有些热,便随手将外套脱了挂在手臂上。在乘上手扶梯、稍事休整的几十秒中,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车钥匙,郑重其事地放在了喻文州的手心,然后将那摊开的僵硬的手掌一点点并拢,又推回喻文州的胸前。
“开车要注意安全。”他嘱咐。
“我记得。”喻文州点点头。
王杰希这些年在这里混得人缘也算不错,来送行的人不少。他本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但他要走的消息不知道从哪里走漏了风声,问候的信息纷至沓来,他没有办法拒绝友人们的好意。
到达之前,王杰希已经掐好了时间,到安检外的时候他还有十五分钟就必须进去。
既然已经走到里,委实已经没了拖拖拉拉的必要。在走之前逗留的时间越久,人就越容易矫情。王杰希不喜流连于被人送机的沉重情绪里。
在登机口前他与每个前来送行的人都一一拥抱。柳非也来了,她今年恰好大学毕业,是在C大读的市场营销。她穿着和六年前夏姑娘无异的高跟鞋,如今她亭亭玉立地长大,看王杰希朝她走过来,却还是红了眼眶。
“学长……”只说到这里柳非便哽咽了,王杰希越过她的肩头拍了拍她的背,说,多大的人了,别把妆弄花了。
“学长你为什么不带他一起走啊?”柳非在他耳边悄声说。
想必她是看见喻文州站在了送行的队伍中,而不是王杰希的身边,才有了这个疑问。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那么八卦。别问。”王杰希也悄声回答,却没有再解释更多。
兜转一圈,最后王杰希还是来到了喻文州的面前。他的恋人一直耐心地等待他的驻足,喻文州仰起头来,只是一瞬的眼神交流,王杰希便觉得气管壅塞得令他快要窒息。正上方的冷气不厌其烦地打在他的身上,催促他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以强硬的姿态逼走了难过。
他说,我走了。
阳光透过玻璃,折射出明媚的、灿烂的光辉,光斑落在乳白色的瓷砖地面上,空气暖融融的。
喻文州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两人之间相隔着一米的距离,不够拥抱,还来得及挽留。
他微笑,然后说,加油,一路平安。
没有拥抱,也没有挽留。
王杰希凝视着那双眼睛,久久没有再说话。数十秒之后,他握紧了拳头,漂亮而果决地转身,走进身后的阳光里。
在他的想象之中,喻文州一定没有动摇,只是那样站在原地,死死地盯住他的背影。他没有回头去确认,也决定在这个场面里绝对不会回头去看任何可能让他留恋动摇的事物。尤其是那双如同深渊的黑色瞳孔,微笑里潜藏的如刀锋的倔强与坚持和如海洋般深邃的不舍与眷恋,他再多看一眼,就会与他既定的未来失之交臂。
这不是他们共同期待的结局。
“他要走了,你真的不去抱一下?”柳非戳了戳喻文州的手臂。
“不必。”喻文州简短地回答。
被空调滋润着的沁凉的室内,喻文州的手心却被攥出了黏稠的汗液和泛红的痕迹。微笑似乎就那样凝固在了脸上,他的视线跟着安检队伍里那道挺拔坚定的身影一点点挪动,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移开目光。
说不定就是此生最后的交集,又怎么能不看到最后一秒钟?把所爱之人的模样镌刻在眼底和心里,成为致予将要死去的爱情的纪念。
其实很想拥抱,很想挽留。诚实的内心说着想要相守终生,理智却拦住它说要放你飞翔。我从你那里学会微笑和温柔,成全却是我最后能赠你的回礼。
终于等到王杰希的身影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再也看不见,脑海里紧绷的弦不给情面地断裂开来,压碎喻文州最终的防线。摇摇欲坠的理智被彻底冲垮,他转过身就往走道尽头的洗手间里冲,顾不上喧嚣的人群,也顾不上那些担心他的声音。
他不是真的那么那么难过,这是他们一起选择的结局,他已经准备好要为王杰希祈祷和祝福,也准备好独自一人过完剩下的一生。只是矛盾心理的消磨让他的精神撑到了极限,但他不能在人前宣泄这份软弱,他只能远远逃开。他锁死了隔间的门,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墙壁上,拼命咬着牙也没能止住决堤而下的泪水。
他做到了他期待的,他给了他全部的如愿以偿,他还是把他放走了。
“明天送机,有几件事能答应我吗?”
“当然,只要是你期待的,我都会做到。”
“那么首先,无论如何都不要提出和我拥抱。”
“……没问题。”
“我不会回头,你也不要追上来。”
“……好。”
“最后,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或许很残忍也很艰难,但如果可以,至少等到我走了,你再哭出来吧。”
50.
生物钟把起床这堂每日的必修课定格在了清晨七点。喻文州舒展开蜷缩的身子,转过身想抱住身边的温暖时,却只抱住了裹在身上的毛毯和棉被。
王杰希离开已经有半年之久,喻文州仍然没有改掉起床时的习惯。起初他还会自嘲,再后来他也懒得自我矫情,重复完愚蠢又无意义的动作之后,他平静地起身,拉开窗帘。
熹微的阳光照亮了双人床单,他眼底里掩映着的光却慢慢散了。然后他背过身去,没有从阳光明媚的窗口探出头,去呼吸清晨最新鲜的空气。
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喻文州按照惯例将手机开机,第一时间便登上了QQ,给王杰希发了一条晚好。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联络手段,隔着半日的时差和反转的季节嘘寒问暖。
王杰希走之前偷偷从他手机里删掉了自己微信的联络方式,后来也不愿给出在Y国的手机号。独独留下QQ这个联络方式的个中缘由,喻文州猜是因为这里有他们最多最好的回忆。日新月异的社会里,QQ逐渐被淘汰掉,反而保留了他们之间最纯粹的当初。
无须在原地等待王杰希的回复,他换上了带着淡淡柠檬洗衣粉味道的白色衬衣,这件衬衣前端有个描着黑边的六芒星图案,是个不那么单调的点缀。不过是因为王杰希以前总爱穿这件,它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衣橱中最受喻文州宠爱的服饰。
今天他上午有两个半小时的金融早课,下午还要赶去会计事务所上班。如今他能自己开车,出行也不像以往那么不便,中午还有余裕吃个午饭,填饱肚子再干活。
正在收拾今天要带去学校的资料,手机屏幕忽而亮了。
“早安。记得吃早饭再去上课。”
看到这里喻文州忍不住笑了。他从没告诉过王杰希今天他有课,但高中时候就能从两人日常的对话里分析总结出喻文州课表的王杰希,时隔多年却真的没怎么变。
“知道了。杰希也要按时吃晚饭,不要在图书馆呆到废寝忘食^ ^”
喻文州回复完这条消息便迅速整理好资料,抱在怀里就出了门。其实他说了谎,王杰希走之后他就很少吃早饭。早上起来总是觉得食物难以下咽,起初他以为是身体哪里出了状况,后来才慢慢想起来,和王杰希在一起之前,他也很少吃早饭。
热车的时候王杰希的回复才姗姗来迟,只有一个“好”字。
王杰希近来的回话越来越简洁,如今已经简洁到只有一个字了。
喻文州趴在方向盘上,心想其实王杰希大概也根本不会听话去吃晚饭。他可能正以同样的姿势趴在图书馆的桌面上,把玩着喻文州送他的钢笔,朝面前摊开的密密麻麻的书本和讲义吐出一口气。
上课开小差是学生们的家常便饭,只是原本极少发生在喻文州身上。但王杰希离开了之后,他就很难再保持这个良好的习惯。
喻文州的早课一般都是12点结束,而王杰希则基本会在同一时间入睡。入睡前半小时是他们按照惯例聊天的时段。其他时间王杰希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小组讨论、发表、论文、考试,诸如此类的功课迅速占据了王杰希大多数的时间。
这是一件好事,说明他在脚踏实地地迈向自己的梦想。喻文州想,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王杰希一定很满足。想到王杰希正怀揣着他们共同的梦想奋斗着,偶尔攀上心头的孤独便能轻易被虚幻的温暖驱散。
喻文州在11点30分上线,点进王杰希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早安,王杰希没有回复。王杰希对于这类早安晚安的回复,频率和几率都没有准数,似乎全凭心情。
“今天是不是也很忙?“喻文州敲下这句话,点击发送。
“还好,已经上床准备睡了。”王杰希这次回得很快,想来是已经猜到喻文州会在这个时刻发来讯息。
“还习惯吗?Y国的环境之类的。”
“都挺好的,不用特地去习惯什么。”
“说起来还没问过你,O大的校园是你喜欢的那种吗?你去隔壁C大逛过么?”
“嗯,O大建筑风格比较硬朗,C大的话更柔和一些吧。”
“也是,毕竟C大的风景出名的都是某某桥某某河嘛。”
“对。”
“也想和你去逛逛那里的风景啊。”
“以后有机会吧。”
“课难不难?”
“有点,比X国的难度高很多。”
“那很正常,有趣吗?”
“嗯啊。”
“我这边如果顺利,明年就可以从part time转full time学习了。”
“不要勉强自己。”
“不勉强^ ^”
喻文州对于这类不痛不痒的聊天口吻已经见怪不怪。话题突然聊进了死胡同,喻文州一时也想不到还能瞎扯什么来继续这段对话,再一看表,王杰希那边也快午夜12点了。
他打开手机上的日历,看了一眼今天的行程表,思忖着差不多该离开图书馆了。吃个饭,去会计事务所上班,五点半再赶去上晚班,晚上十一点解放,接着可以去工程楼楼下再学个一两个小时。下周的金融课题作业还有一半没做,不过资料已经齐全,今天努力一下应该能做完。这还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金融的投资项目计划,不免需要留多几天反复推敲一下。
日程听起来非常饱满,又是一个不会寂寞的日子,似乎忙碌得足以洗刷方才和王杰希的对话里深种的失落情绪。
期待这种情绪,往往在尝过一些甜头之后便变得太过容易滋生,又如同毒品一般容易让人上瘾,离不开也戒不掉。期待落空的时候便是如同离开了那致命的毒药,失望发作起来空虚而冰冷,拧成血肉模糊的一片。
王杰希再也不会承诺他任何事情,哪怕只是未来一起去走走某某河某某桥。
他看着手机锁屏上他们在观星小镇的合影,想起那时王杰希保证说他会变成更好的人,想起王杰希说过的很多承诺。
喻文州太清楚是什么让王杰希的内心拒绝再次开放。过错分明是双方的,喻文州从来没觉得那些承诺没能兑现是王杰希的错,王杰希的责任感却从中作梗。
“晚安,杰希。”他最后只能这样结束对话,他们总是这样结束对话。
喻文州合上了电脑。
他并不期待王杰希也会发来一句晚安。
有多久没有收到王杰希的晚安,已经久得无法计算。任性地索要一个能让他安心的晚安并不是喻文州的风格,喻文州也确信王杰希必然无数次敲下过晚安,然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将仅有两字的回复删除得干干净净。这是他们之间默契的约定,不需要谁去提出,也不需要谁来打破。
只有喻文州自己知道,他不是谅解谁,也不是坚强或者无所谓,他只是不想让王杰希知道,如果有一个晚安,他会更容易睡得着。
合上电脑,喻文州从图书馆离开,往停车场走。今天他不想在外面吃饭,昨天晚上买的打包还有剩余,回家热一下说不定还能吃两顿——他近来食量小得惊人,时常一人份的份饭就够他吃两三顿。喻文州说不上自己是胃口不佳,还是的确是吃不下,腹部没有向大脑传递饥饿的信息,他便觉得没有多吃的必要。
要是王杰希在的话,定然会把他狠狠说一顿,就算用喂的也要逼他多吃一些。
所以就任性一下下吧?反正杰希也不在。他明白这样的念头有多危险,却总是无法阻止它们出现在脑海里,然后挥之不去。
喻文州坐上白色跑车的驾驶席,木制的星星挂在后视镜上,喻文州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星星是冷的,能从中获取的暖意似乎也随着制作者的离去而不复存在。
他把手机拿出来,正准备接上蓝牙音响,这才注意到本不该存在的回复。只有两个字,但不是他期待的那两个字。
“文州。”并没有下文。
王杰希曾在喻文州身边无数次唤过这个名字,有时语气是温柔的,有时是无奈,有时是责难。不知是说者有心,还是听者有意,这次的呼唤分明是无声的,却好像带着某种藏了很多心事的意味,喻文州咀嚼了良久,无法完全猜出王杰希的意图。
“怎么了?十二点半了,你该睡了。”
喻文州盘算着离王杰希发出信息到他回信,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也许对方已经睡下了。王杰希一向非常理智地控制着自己的休息时间。
事与愿违的是新的回复很快就来了:
“和你说件事,好吗?”
“嗯,你说吧。”
“我觉得这样不行。”
“怎么了?”
“我们这样下去,不行的。”
喻文州只觉得脸颊莫名地开始发烫,明明还是冬天,还没有热好引擎的车内空气一点也不暖和。那种不自然的发烫是身体发出的讯号,昭示着大量的血液正往大脑涌去,情绪真实地上涌,挡也挡不住。
他逼迫自己反复读着王杰希的话,指关节却似乎生了锈,敲不下任何回复。
王杰希那边也不再有任何动静,喻文州犹豫再三,决定等待。
五分钟后他等来了新的讯息:
“一天之计在于晨,尽管现在你那边已经不是早上了。虽然看到这些你会很失落,但是我还是希望我能说出来。你永远只能留在我心里的最深处,也许深到有一天会模糊。我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我是在想拒绝和你交流的理由,还是其他什么。晚上枕着你的晚安睡觉,一闭眼想的是如何和你说才不会让你难过,不会说得过分,早上准备睁眼前想到你的早安,又想继续这样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不是不能接受异地恋,但我不能接受自己拖累你人生里的可能性。对不起。”
还是第一次见到王杰希一次性打出这么长一段话,略有些稀奇。喻文州曾经也发过类似的长条信息,在他初次表白的时候。两人性格终归是有根本差异,王杰希直截了当,不管时间地点情境,所有台词都现场想现场说,是以让喻文州在消息的这一头干等;而喻文州想要说什么的时候,总是先想好一个“合适”的时间地点情境,然后编辑好台词,说的时候只需要复制粘贴发送,一气呵成,然后安静等待对方的回复。
稀奇归稀奇,故意往别的方面去想只是逃避的行为,喻文州深吸了一口气,把鼻尖的酸意堵了回去,才回复道:
“我们之间不需要说对不起,也不适合说。”
“的确。”
“只是我们对彼此的感情根本就淡不掉啊。”
“感情淡不掉,大概是因为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吧。但断也断不掉的感情,对你我都不是什么好事,距离会加重这种错觉,而我们不能怎么样。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但我不想明白。
喻文州用手心按住眼睛,这样的动作却完全无法阻止泪腺逐渐变得肿胀。身处异地最大的好处,便是他可以完美地在王杰希面前隐藏自己控制不了的感情。他不需要刻意去勉强自己戴上面具,即便他此刻落下泪来,王杰希也不会因为那不经控制的眼泪而心软,伸出双臂抱住他。
“好啦。你不用跟我讲道理的^ ^”喻文州说。
“嗯。”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王杰希紧绷着面庞,轻轻点头的样子。
“其实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会很难过的。”
“嗯。”
“但是你是对的。我们不能怎么样。”
“嗯。”
“受伤的永远都是双方,所以杰希不需要和我道歉。我知道说出这些,你不会很轻松。我很想给你一个安慰的拥抱,但我不能。我都知道的。”
“谢谢你。”
“既然已经说开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了吧。”
“这一次,由你把我删掉吧。我在你的人生里,已经是过去式了。这样我才能安心地前行,你也不会因为我而停滞不前。之前你都已经做到那么多了,再多这一条,你也能做到的对吧?”
你是我的过去我的现在我的未来。
想说我很想你。
想说我会等你。
想说我不介意。
可我决定好了什么也不说。如果我决定给你成全,我就要成全到底。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突然阴云密布,C市的天气总是说变脸就变脸。刚才还晴空万里,此刻却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肆虐的狂风里坠下,砸在车前的挡风玻璃上发出巨大的脆响,又落在喻文州回忆的角落,落在了那个突如其来打雷又下冰雹的夜晚。
其实这变化的天象意外地十分应景。喻文州原本还在酝酿自己的情绪,想要把他准备好和王杰希说的最后一句话写得郑重其事。正在思考怎么才能表达好自己的感情的当口,只是冰雹一来他忽地就没了那个细细考虑的心思,想说的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了一个字:
“好。”
越是纠结,时间越是过得奇慢无比。
王杰希发觉和喻文州你来我往聊到QQ都刷新了好几页聊天记录,却才只过去不到十分钟。他是在床上和喻文州发的讯息,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了腿上,迟迟不见右下角有头像的闪动。他关了电脑桌面上学习资料的文档和PPT,准备收拾收拾心情睡觉去。
“……再多这一条,你也能做到的对吧?”
定格着的这句话对他而言也是一记重击。上一次,是他亲手从喻文州的手机里删掉了他的微信,喻文州也从来没有过问这一点,只当是默契的谅解。
无论喻文州答应不答应,他都已经说了自己想说的。但他无比确信喻文州会说好,喻文州总是说好,无论王杰希有多任性,无论他自己有多想说不。
被迁就和被理解,已经是他这些年在喻文州身上养成的习惯成自然。
只有在这件事情上,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每每意识到喻文州依旧日日夜夜捧着回忆放不下,早安晚安准时上线,关心着远在12个时区之外的自己,他就会陷入思索。
他现在是以什么样的立场接受喻文州的关心和爱,他说不上。他已经尽量不去回复,但每次这么做,他都绝不是心甘情愿。
在这个信息和网络发达的时代,只需要几个数字或字母,就能轻易找到一个人。王杰希也并不是真的希望喻文州再也找不到他,他只是希望自己慢慢淡出喻文州的生活,不然告别时刻下的那么大的决心,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样下去只是会掉进更深的深渊里。意识到这一点的王杰希才说出了之前那番话。
王杰希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最没有资格留住喻文州的未来的人。他已经草率地要了喻文州六年的人生,偏偏还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六年,却没有办法带所爱的人去约定好的地方。
在有关喻文州的事情上,王杰希总是迟到,也总是食言。
最后喻文州的回复还是来了,果不其然只有一个“好”。
等待在对话框里的对白已经寂寞许久,王杰希轻轻按下了Enter键。
“对不起。”
这句话发出的瞬间电脑端的对话框变成了临时会话,拿起手机便发现手机上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聊天窗口。全部的聊天记录也一起消散,从七年前就开始的会话就此走到了尽头。
回复他的只有冰冷的系统消息。
“此条消息发送失败 重新发送”。
王杰希闭上了眼睛,让黑暗吞没他眼前的光。
他以为自己的内心会掀起惊涛骇浪,事实上他却无比平静。
平静得他都有些不敢置信。
也许是死则死矣,他哄骗自己说再矫情也是自己选的路,明天起来还有课,还是早点睡觉,免得起不来床,到时候还要赖床想这想那……其实也不用了。
这时才想起,明早他不用再纠结该不该回那条早安了。
不会再有早安了。
社交软件就是一件如此方便的工具。添加好友只需要简单的ID或手机号码,删除好友也只是几个点击的工夫。喻文州的内心绝没有这几个简单的动作那么轻描淡写,但他在按下确认的时候没有犹豫——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王杰希的意思他怎么不懂。
他们骨子里异常相似,正如他绝不会把王杰希拴在自己身边,绝不会在分别的时刻说出自己的软弱,王杰希也绝不会允许离去的他仍然成为喻文州生活里的主流,即便那意味着要对喻文州说出违心的残忍的言语。
时间从指缝间溜走,他以为他们分别还是昨天的事,但那昨天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只是记得太清楚,于是时间也失去了意义。
“杰希。”喻文州对着空气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从最初的轻声呼唤,到最后歇斯底里地喊着,这个名字带着的奇异的力量迅速填满他心里的空缺,因太过饱满而撑到心脏发疼。他一直都知道这一天会到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他以为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但这一刻真正降临的时候他还是狼狈不堪。
他想起数年前在茶吧里那个戏剧性的重逢,忽然就笑了起来。他让自己蜷缩在小小的驾驶席上,止不住笑到浑身都发抖。
这真是个迟到了太久太久的诀别,他终于彻底从王杰希人生的剧本里谢幕了。他太多次在舞台的边缘犹豫不决,在靠近和远离之间难以抉择,又在王杰希的温柔里一次次纵容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投入爱情的怀抱。直到如今再说不出口的依赖,是他这些年为数不多的放纵,爱了很多年,似乎也错了很多年。
他早该退场,他终于退场。
听一首过去常听的旧歌总是容易想起过去的人和事,还有那些无法遗忘的时光。如今还在单曲循环的那首歌,证明的是感情还活着的那一刻,人念念不忘的往往不是旋律或歌词,而是那个时刻听着歌的自己和那时候心里挂念的人。
喻文州很久没再听过高中某个夜里王杰希推荐的《飘雪》,今天却不知为何很想回味。
于是他点开了手机的播放器,连上蓝牙音响,选择了单曲循环模式,在安静的跑车里独自聆听乐声和歌唱。
他终于在播放了第无数次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在找寻什么的答案。
“如果知道结局我们还会相爱吗?”
“我猜不到你的回答。”*
*歌词取自韩雪的《飘雪》,对应高中时代某个晚上王杰希推送的这首歌。
51.
他身着博士服。他走过神圣的殿堂。他按部就班地完成典礼的每一个仪式。校长微笑和他握手,亲切地恭喜他给他祝福,而他低下头说谢谢。
有人在为他鼓掌,但会场里没有他的亲朋好友为了他而出席。
这些年他心无旁骛地学习,就是为了这一刻得偿所愿。如愿以偿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他如释重负……然后发自内心地喜悦着。
一晃六年的时光匆匆流逝,今天是王杰希的博士毕业典礼。来到Y国以后时间之流好像变得湍急许多,他也似乎逐渐变成了麻木不仁的大人。直到今天他才重新找回自己,雀跃的心情跃上心头,年轻的热血的冲动涌进了大脑。
这种冲动驱使着他在毕业典礼结束之后开车去了利兹堡,三小时的旅程他一个人前行,最后他手捧博士毕业证书,站在湖边看半片星空,星空和记忆里的有稍许不同。
“我做到了。”他仰头看着星空,像是在对星辰吐露心声。半晌,他闭上眼,想象在世界的彼岸,有人微笑着为他鼓掌。
回到家以后王杰希给父亲拨了个电话。
“我准备回去了。”电话接通时他直奔主题。父母没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他也自觉没有必要,毕业申请通过的时候他就已经知会了家里,父亲只说了一句“辛苦了”,母亲则叮嘱他要记得早点回家。
他原本已经不想参加毕业典礼。O大的毕业典礼可以推迟滞后,他最开始的时候是想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带某人一起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后来这个念想又被他自己掐断——他觉得此生大概也不会有机会再回到这里。这里是梦想的终点,迈进现实的时候他总算该心满意足,没有再回首这段往事的必要。
“这次是真准备好了吧?”王父问,“这么多年了,从答应你送你去X国读书到现在,你也该收心了。”
王杰希犹豫了片刻,又说:“再等我去最后一个地方,然后我就回家了。我想去结束我的旅程。”
王父没有多问他要去哪里,他也没有多加解释。到了这个年纪,家里人再管他未免管得太宽;另外的理由王杰希也明白,就如他自己一直知道他会回到原点,父亲应该也对他最终的目的地心知肚明。
过后几天他收拾了行李,行李少得可怜。最后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也大多数被捐了出去,他孑然一身地来,走的时候却留下已经开花结果的梦想。
在Y国的时候他好像总是独来独往,他没有拒绝社交,也是同事之间乐于助人的典范,但他再也没和任何人真正意义上走得近。存在于过去的总是无可取代,无论是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
走的时候王杰希没让任何人来送行,而是独自坐上了前往X国的飞机。他六年前坐着同一个型号的飞机来到这里,六年后又坐着同样的飞机回去,竟是有一点微妙的宿命的讽刺。
在飞机上总是很难固定一个舒服的姿势,他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没能入眠,只好从随身行李中取出了他的手提电脑准备消磨时光。桌面上有个新建文件夹,他出发前从封尘已久的硬盘里把这个文件夹拷贝了出来。
离开X国的时候,他封起了自己的过去,学着曾经恋人的习惯,把一切都备份。时至今日他才觉得自己有资格重新拾起这些过去,细细品读,读一读那时的他和那时的他们。
文件夹主要由照片和录音组成。王杰希喜欢写语音日记,他戴上耳机,听自己的声音轻轻地诉说着日常,他的手指轻点键盘,让一张张照片如老旧的电影一般在眼前放映。
直到电脑没电,彻底黑屏,他才终于闭上了眼睛,可现在他更加睡不着了。鼻尖酸涩无比,他感性地嗅到了眼泪的味道。
还是太怀念了吧。
时隔多年,他还是做不到事不关己地感慨万千,反而怀念到难过,难过到想哭。
后来他放任自己在疲倦中沉睡,他做了短暂的梦。他很久没有梦到那个人,今天他却无比确信自己会做一个和那人有关的梦,然后他果然梦见了往事,梦见的竟是他们初次相遇的那个场景,少年逆着光对他伸出手,整个人都是模糊的影子,而他,就这样懵懵懂懂地接过了半个吞拿鱼三明治,接过了他们之后半生的离离合合。
初遇总是稀松平常,都是忘却不了的刻骨铭心。
下飞机之后他一个人从机场坐着公交车路过熟悉的街头,沿途再也没有熟悉的风景。几年过去,各条主路都翻新,原本只有矮小楼房的市中心如今高楼林立,他在新的巴士总站下车,这里从露天的站台变成了被玻璃覆盖住的漂亮建筑。
他本想换乘3路公交车,在电子的换乘地图面前驻足的时候才发现,3路公交早已变成了X Line。
再次下车的时候他就到了过去最经常去的那所商场,商场对面开了全新的咖啡店,原本那里是卖手工寿司的,店里的大叔总是挂着笑脸,爽朗地对每一个进门的客人说着你好欢迎光临。
热情好客的店主都有不得不关店的一天,无论是为生活所迫,还是他终于厌倦了这种单调平凡,只是常客再来的时候不会再看到那张豪爽的笑脸,会不会很失望?就像他回到原点的时候才发现,早就物是人非了。他不禁有点失望,过去的心情再也不能被这些全新的景象激发出来。
王杰希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认识到时间的痕迹。时间是最残忍的杀手,而它热衷于杀死过去和回忆。
咖啡店的装潢风格古典而简洁,他最后还是走了进去,在前台点了一杯卡布奇诺,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他一向喜欢坐在窗边,这样就能观察形形色色的路人。以前来吃寿司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看着反复的车流和人群。
那时候坐在他对面的人会对他微笑,支起下巴唤他一声“杰希”,然后陪他一起看车水马龙,白驹过隙。
“您好,您的卡布奇诺。”
涌上心头的情绪被他努力压回心底的深渊里,王杰希抬起头来,礼貌地回了声谢谢。
“您是C市人吗?”为他端来咖啡的洋人女孩正好也是刚才在收银台为他点单的人,她如是问着。
“不是,我只是以前住在这里,很多年都在国外,今天刚回来。”王杰希回答,旋即他注意到卡布奇诺上的拉花是一只天鹅在展翅,很精致的图案。
“您以前一定在这里呆了很久吧,离开很多年口音还是很像本地人。”女孩笑起来很开朗,让王杰希找不出拒绝和她聊天的理由,“我看您拉着行李在街上东张西望,是不是迷路了?”
“不是迷路。这一带变化很大,我快认不出来了了。”王杰希感慨。
“那是因为您太久没回来了啊。哪里有什么地方会一直一成不变呢?现代社会的一切都发展太快了,我一直住在这里,都完全跟不上变化呢。”
王杰希点点头,女孩说的不无道理。他想,还好他的心情和当年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在瞬息万变的世界面前,他勇敢地保持住了自我。
“我看您有心事吧。”女孩离开前突然对他说。
王杰希正好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没有来得及回答女孩,女孩轻快地说:“希望这杯咖啡能带给您一天的好心情,还有就是,欢迎来到C市,欢迎回家。”
回家么?他怔了怔。
咖啡见了底,他想起了他在家里购置的咖啡机,现在是否还有人会在他准备好的早餐旁边放上一杯新打好的咖啡,也是这样笑着对他说“早安”和“欢迎回家”。
徘徊到下午三点的时候,他厌倦了街边的万千世界,最终还是尘埃落定。
眼前的这栋房子是他买下来的,当时选中它就是喜欢这个街区的安静。真是个英明的决定,即便是现在,这个街区还是一如既往地宁静祥和。时隔六年回到自己的“家”,他的心情五味杂陈,无法用简单的言语来描述,以至于连呼吸都不稳定起来。
门口的盆栽还在亭亭玉立,养的花儿还没有凋谢,明显有人在打点。他弯下腰在花盆底下找到了房子的备用钥匙。
王杰希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他还是把钥匙插进了锁眼里。
开锁的那一刻王杰希觉得自己傻极了,明明是自己说了再也不回来,他还是回来了;明明说好再也不联系,他还是想要联系。他也不知道重逢的时候应该说点什么,难道真的要重新开始么?可那又谈何容易。
他们六年没有接触彼此,或许甚至需要重新认识,他们之间的爱情火苗还在燃烧吗,有吗没有吗?他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说不定喻文州已经开始了新的感情生活,甚至连这栋房子都可能已经转让给了其他人。这种可能性不算小,就如咖啡店里的女孩所说,这个世界上一切都变化得太快了,也许只有他一人愚蠢地把执念留到了现在。所以他回来了,他无论如何都想告诉喻文州他做到了,交出答卷,并问他一声你好吗。
想问一句你好吗、你还爱我吗、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然后说我很好,我还爱你,如果你愿意,我就带你去更远更好的地方,我已经翱翔天际,有足够的能力带你一起飞翔。
他推开了家门,对空气张开了手臂,他说:“我回来了。”
迎接他的是在阳光中漂浮着的尘埃,和空荡荡的巨大空宅。
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灰尘积攒得不算厚,整间屋子却没人一丝一毫人间烟火气,他曾经的家里一点人生活过的痕迹都没有遗留。他站在家门口,像极了古时候出海经商的商人,背井离乡,怀揣着理想与抱负,漂泊几载,最终满载而归梦想成真。但当他在满腔喜悦之中推开家门的时候,才发现那些硕果累累,都没有人与他分享了。
期待的场面没有发生,王杰希暗自叹息,他没有脱鞋,就这样走进了房子里。
分明应该是有人在打点的,否则怎么会这么整洁干净。他随手摸了摸客厅的茶几,确实没有多少灰尘。他走过客厅餐厅厨房,在车库外张望了几眼,一楼的客房还是和以前一样彻底空着,上一次住下的客人是远道而来的黄少天。随后他上了楼,先是去了一趟喻文州曾经住过的单人间,不出所料,墙上他亲手贴的照片都被取了下来,墙壁素净,看不出那里曾经有过什么。他打开了每一个柜子,喻文州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或许已经麻木,他好像没有那么压抑了。他又辗转去了主卧,这才是他生活得最久的地方,也是有着他们最多回忆和痕迹的地方。主卧的门敞开着,窗户向阳,此刻阳光落得满地都是。他深呼吸,享受着阳光好闻的气味,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最后的堡垒。
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自嘲地笑笑。
甚至不用翻箱倒柜,他只看了一眼,就已经确信这里没有那人的气息。对方生活习惯他都熟知,从简单的布局和细节里他就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但如今的卧室里什么都没有,他的家具都还是从前的模样,连摆设的方式都一如既往,什么都一样,独独少了所有和那人有关的元素,他第一次在这里感觉不到那样的存在。
“——喻文州。”他靠在了墙上,轻声呼唤那封印了六年的名字。
“你是谁?”有人站在主卧门口厉声喝道。
王杰希在卧室里坐着失神了不知道有多久,连有人进了屋子都浑然不觉。
穿着朴素的阿姨警惕地望着他,似乎把他当做了小偷一类的闯入者。
“这是我家。”王杰希回答,他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见过这屋子的主人。”阿姨不依不饶,“你别诓我,我可要报警了。”
见阿姨还是没有打消疑虑,王杰希掏出了手机,找出一张他和喻文州的合影——他把那些合影放在了上锁的相册里,却从来没有删掉它们的勇气——“您见过的人,是不是他?”王杰希指了指照片里的喻文州,彼时的喻文州靠在他的肩头,对着镜头露出了温柔的微笑,背景就是这栋房子的客厅,照片的一角还能看见客厅里的挂画。
王杰希记得那幅画里是星空和大海,有小船在流浪,要去往未知的远方。然后他们真的远行,各自去往了星空和大海的尽头。
阿姨凑过来仔细瞧了两眼,这才点点头,王杰希又指了指喻文州旁边那个对着镜头就下意识笑不出来的青年:“您看,这是我。”
这张照片打消了面前阿姨的疑虑,照片里的两人显得那么亲昵,叫人能透过那张照片看见沉淀在这栋房子里的美好时光。
见面前的阿姨总算是放松了下来,王杰希才发问:“请问您是?您和文州认识吗?”
阿姨冲他摆了摆手:“我只是个做清洁的,就每周过来打扫,已经打扫了两年半了。那人交代我说这里随时都要是干净的,如果有人回来住,就能随时入住。他说的是不是你?”
“大概是吧。”王杰希回答,“您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啊,这都两年多了,人影都没见到。他跟我见了一面后就安排了我这个工作,支付了大额的清洁费,足够我再打扫三年吧。”也许是憋了很久,又不知应该找谁倾诉,阿姨冲王杰希一股脑说着,“其实我早不想做了,打扫一间空屋总感觉怪怪的,可我也答应了这事,他那么老实地相信我直接一笔付清了几年的费用,中途不做怪不好的。”
这番话的信息量有点大,王杰希觉得心口不太舒服,他说:“那您以后不用来了,我会在这里住下。”
“这样吗?那钱……”阿姨面露喜色,她大概的确很不想做这份工作,只是碍于收了钱又不好不办事,于是才这么坚持了下来。
“您留着吧,不必给我,那些钱您还给我也不合适。您说他两年半前就交代您来打扫?那时候他还住在这里吗?”
阿姨低下头思索了一下,下意识搓了搓手指:“他……我记得那时候他好像要搬去哪里,和我谈工作的时候我看见客厅里有几个纸箱。”
“这样……”王杰希垂下了眼睑,这些都不出他所料,“这么问很奇怪,但我和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络,您知不知道他当时是做什么工作的?他和您提起过什么事么?任何一点小事都好。我想了解他的现状。”
他又加了一句:“拜托您了,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或许是被王杰希如此正式的请求打动,年长的阿姨也严肃了起来,她陷入回忆中,过了好一会才说:“我想他应该还在读书……吧?”
她用的是不确定的语气。
“他跟您说的吗?”
“不是,是有学习资料放在鞋柜上,我孩子也经常带类似的讲义回家。当时我还以为是个年轻的大学生约我谈工作呢,所以印象很深。结果没想到是那么沉稳的人,我记得他笑起来很温和,给人感觉是挺不错的人,所以你刚才给我看照片的时候一眼就能认出来。”
嘴角不自觉弯起,王杰希说:“他以前不爱笑,后来却能笑得让人印象深刻,岁月不饶人啊。”
“啊我还记得,他跟我聊起你。”
“聊起我?”
“我当时感叹说这房子的装潢风格好看,正夸他眼光好,他就跟我说这房子不是他买的,买房子的人去很远的地方了。”
说到这里阿姨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王杰希。
“他还说什么?”
“我想想……他跟我说了一些你的事,太琐碎了,我早不记得了。就记得他最后和我说他想追过去找你,但是离得太远了。老实说那时候他看起来挺难过的,我本来想安慰他两句,但他客客气气地把我送出了门。想着以后过来打扫的时候还能再聊聊天,我也没想到那之后再也没见过他。”
“追上我么?”王杰希笑了。他觉得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
什么时候王杰希是需要让喻文州去追逐的存在了?那该是喻文州说出来的话么?如果喻文州说一句愿意,王杰希就会带他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他又何必追逐?那些单方面的事不都已经留在高中的青葱岁月里了么?随着成长一起变成过去的故事。
沉默了一会,王杰希又说:“今天能不能麻烦您再打扫一下?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晚上就回来。您之后都不用再来了,我会打理好屋子。这些年谢谢您了,真的谢谢。”
阿姨茫然地望着王杰希,完全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他却在留下一番话后夺门而出,留下只有仓皇夺路而逃的背影,狼狈至极。
出了门他就在街头掏出了手机,行云流水般在键盘上敲下一串号码,那是生根在记忆里的号码,他没有刻意去记住,只是它就像习惯一样深入骨髓难以抹去。按下号码的手指仍然记得这套拨号的动作,如果他丢了通讯录,还能毫无阻碍地拨通这个号码,找到最重要的联系人。
然后他被拒收了,号码是空号。以查无此人为由的拒收,最是无情。
他又想试着联络朋友和朋友的朋友,才惊觉和喻文州共同的好友只剩下黄少天。
可黄少天前些天结婚了,幸福的笑脸还搁在朋友圈里,那么灿烂。他完全不想打扰黄少天的生活。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过他们一起走过的城市,去过所有有着他们回忆的地方,记忆的洪流在脑海里奔腾,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少时候的往事青涩而甜美,那场爱情美丽得没有遗憾,他们约好给彼此放生和成全,然后他真的得偿所愿,他做到了他期待的所有,他依照他的愿望在实现梦想的道路上一次也没有回头。
如果上天能赐给他奇迹。
他获得的第一场奇迹是和喻文州相遇,第二场是和喻文州相爱,第三场是被喻文州成全,每一场奇迹都以“喻文州”为名,直到现在他花光了所有运气,再也没有奇迹降临。
喻文州这个人的活法太过轻描淡写,就如在高中时不过几十人的国际生圈子中他的名字从不出现,也如他从不邀人庆生,从不出席聚会,他的社交软件几乎没有新信息的进入,每一条朋友圈都在发出之后几个小时就私藏。
“如果有一天,你把我弄丢了,你会怎么办?”那年喻文州的试探还历历在目,接着便仿佛一定要让王杰希一语成谶般,用事实嘲笑他年轻时斩钉截铁的轻率。
王杰希想,喻文州总是把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妥善地处理着,尽量不靠近也不打扰任何人的生活,直到他闯进了那个一人世界。只是后来他选择了退出,喻文州也选择了理解与祝福,他去往那么遥远的国度,如今再回到原点,才后知后觉他飞离得太远,风筝线断了都未曾察觉。
这个世界那么大,转了身或许就真的会永不相见。
这个城市那么小,回过头却真的再也找不到多年未曾联系的故人。
王杰希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做清洁的阿姨果然还是如约负责地打扫了卫生,看得出来比白天更干净了几分。阿姨贴心地为他留了字条,说让他打起精神。
原来他在别人眼里一直都是没精打采的落魄模样,今天偶遇的咖啡店女孩戳穿他有心事,清洁阿姨也鼓励他让他振作。
他一日未进食,却一点也感觉不到饥饿。没人居住的屋子里当然没有食材,他也不打算做饭,干脆就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好像这样走着走着,兜兜转转,就能越过悲伤之墙。
这时他发现几封被清洁阿姨放在门口五斗柜上的信件。白天他没太注意这个角落,夜里鹅黄的灯光下白色的信封略微抢眼。
喻文州打点这些东西太滴水不漏,几封信多数是寄给王杰希的,无关痛痒的广告信。只有唯一的一封上写着喻文州的名字,那是一封来自内政部的信,时间是正好两年前的三月份。
那个时间点,喻文州已经消失了,世上不该有寄给一个消失了的人的信件。
直觉告诉他这封信能给他他在找寻的答案。
他却忘记他找寻的答案未必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拆开了信封。
52.
颤抖的指尖执拗着不愿意松开那张折痕整齐的白纸,黑色的字母如同音符,汇成某种低沉的乐曲。王杰希反复读着那张纸上的讯息,无助地重复着闭眼又睁眼的动作,仿佛那样就能将噩梦甩去。
那是一张来自内政部的Death Certificate,是世间最无情的一张白纸。
这不符合逻辑。内政部不该给已故之人寄来一封绝不会有人查收的信件。王杰希试图让自己保持理智和思考。这不符合逻辑。他再次告诉自己。
证明书里清楚地标注了姓名、生日、过世原因,云云,王杰希逼迫自己反复看,一切个人信息都没有纰漏,防伪证明和水印也都完好无缺。死亡时间是在两年前的2月10日,晚上10点30分。证明上标注的病因是心梗,出于对那人的了解,这偏偏并不会令他觉得意外,又或者说他早该预料到那人数年以来不顾健康的忙,最终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再往下读,王杰希的视线最终停留在整张证明书的最下方。在看见某个名字的瞬间,他维持至今的冷静全数破灭,在周身流转的体温和心跳都停止,意识嗡地一下远去,没有任何征兆。
他看见了绝对不该出现在这张纸上的名字。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被分毫不差地填在了配偶的那一栏。逝者的婚姻状态,清清楚楚地标记着“partnership”。
王杰希按住眼睛,想阻止眼泪决堤,但那终归是没有用的。他六年来想要逃避的事实,六年以后以鲜血淋漓的方式展现在了他的面前。他是为了喻文州回来,那是他的配偶、未婚夫、说好要走过悠长岁月的爱人,这一点从未变过,于他也好,于喻文州也好。
信息社会功不可没,他离开六年,电脑系统里的证据依然昭示着他的过去。他想起这栋房子是在他和喻文州共同的名下,他们在内政部的系统里登记为合法的事实婚姻。六年里喻文州似乎没有换过新的恋人,甚至懒得去申请分居和离婚。最后王杰希的身份就这么轻易地被留下,被残忍地写在了这张纸上,由人按照规章寄到了两人在系统里登记的地址。
王杰希没有误拆任何信件,这封信寄来这个家里,本就是给他的。
黑夜似乎永远都不会离去了,阴沉沉地覆盖了他的整个天空。他的视线是模糊的,在黑夜里他看不见星光,只有幽深的寂静,但不会有人在冷夜里给他拥抱。
喻文州是不是觉得他不会再回来,所以才任性地开了这个玩笑?在没有喻文州的未来里,他正在璀璨发光。如果他不回来,就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消息,他们会形同陌路,他却还可以期待着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喻文州在没有他的未来里过得很好。然而他怎么会不回来呢?这个故事的剧本里,他原本就是要回来的。他确实没有答应喻文州,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选择的终点一定是归来。
学业结束之后的一阵子,王杰希曾经私下设想过许多可能性。
比如他发现喻文州已经和他人结婚,那么他就留下一句祝福,然后彻底死心回去接手家族企业,那段感情就当做人生中的一段让他老了以后也会唏嘘不已的佳话,而他们之间再无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王杰希也会普普通通地娶妻生子,就这样度过短暂的一生,他们的人生再无相交点。
比如喻文州已经离开,在别的地方发展得有声有色,逐步实现着自己的梦想,那么他就不打扰,依旧是留下祝福,他会告诉喻文州已经实现了约定,他了无遗憾。
还比如喻文州依旧独守空房,等到了他的归家,在他说着“我回来了”的时候回以微笑和一句“欢迎回家”,他抱住喻文州说我终于都做到了,喻文州也回抱他说“我一直相信你会做到”。他们拾回爱情,皆大欢喜,白头偕老。
他自以为做好准备接受任何结局。可这一刻他只能用双手死死地捂住脸,咬紧嘴唇到出了血,也藏不住喉咙里溢出的呜咽,最终只有放任自己无助,在真相里沉浮。
黄少天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得知他回到C市的消息,给他打来了电话。电话里他劈头盖脸地把王杰希说了一顿,大意是都说了不回来了,还回来干什么。
“我毕业了,就想回来看看。”王杰希回答。
“其实你就是想见文州,对吧?”黄少天问。
王杰希回以沉默。
“我这里有文州的一样东西。我想他是想给你看的。”黄少天的声音比年轻的时候稳健了许多,他故意放慢了语速,“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他走得很安详。”
“那时你应该和我说的。”王杰希说。
“和你说,就能改变这个结果么?别傻了。”黄少天似乎在电话那头嗤之以鼻,“你那时回来能干什么?回来了文州只会更难过。你记得我三年前问过你博士读得怎么样了吗?你根本不知道他看到你说的那些话,开心成什么样。他说你就应该在那样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他真傻。”过了很久,王杰希才吐出淤积在胸腔里的浊气,他无法适应这种悲伤,每一次提起都让他难过得无法呼吸。
“你们都傻。”黄少天说,“之前我去你家住的时候,文州说他特别欣赏《白夜行》的女主角,说她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一次也没有回头,我就问他会不会后悔,他说他决计是不会后悔的。”
“像是他会说的话。”
“然后你就真的一次也没有回头,他到最后都没有后悔。”黄少天说,“他是生日那天过世的。那之前还跟我说听说你快完成学业了,这个生日他要许愿让你回来。”
“可我怎么样都会回来的,只是早晚的事。”
“如果你早些时候就答应他会回来找他,他说不定至少会撑到你回来。人有了念想,总是会坚持得久一点。”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黄少天轻声道歉,“认识你俩这么多年,你们各自是个什么性子我也算是了解。就算人生能再来一次,你还是会走,文州还是会不挽留。至少你兑现了你的诺言,没让文州白白期盼那么久。如果你没实现梦想就回来了,我一辈子都看不起你。等你有机会,你应该亲口和他说。”
“我原本也是打算要亲口和他说的。”王杰希垂下眼帘。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黄少天又问。他放弃了那个艰涩的话题。
“回国,然后按部就班地过我的一生。”王杰希想了想。这本来也是他计划好的下一步,可如今再提起,又好像有点微妙的不同。他的未来缺失了非常重要的一块拼图,他并不是期待那块拼图原本就存在,只是他打开了薛定谔的猫存在的猫箱,却看到了他期待以外的结局。至于这个结局会改变他剩余的一生的多少,他无从定论。
“谁不是按部就班地过自己的一生?人生就那么几个阶段,总是要走过去的。”黄少天好像是叹了口气,王杰希依稀记得他以前从来不叹气,“只是有的人走得很顺利,有的人走得很坎坷。”
“我看见你发的朋友圈。恭喜你结婚了,新婚快乐。”王杰希没接上话茬,他望着远处的积雨云,轻描淡写地换了个话题,“岁月不饶人,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有没有十年?”
“不止了。当年我们高中认识的那些朋友,大家都以各自的方式混着,多数都混得还算如意。我以前没想过结婚这件事,后来不知怎么的也就结了,走到这一步的时候我才突然觉得感慨,我每一步都走得很熟稔,就好像我以前已经走过一次那样。”
“能走到这一步,你很幸运。”王杰希忽然低笑。
“用来相爱的运气,我是比你们多那么一点。你们其实什么也不差,就差那一点运气。”黄少天说,“我知道你不甘心,换做是我也不会甘心。”
“所以这一次,你带他走吧,他等你很久了。”他又说。
这段通话就这样不了了之,王杰希留了地址,让黄少天把东西寄过来。
挂断电话之后,王杰希点了一根烟。他从来没有抽过烟,但又觉得已经到了这把年纪,试一下也未尝不可。
最后他被入了肺的烟呛得猛咳不止,反应生涩得像个孩子。他用手背蹭掉眼角处被咳出来的眼泪,将烟掐灭在了冰冷的石板路上。
那一刻王杰希想起了那只冰原上的猫。它离去又回来,转了一圈又一圈。它没找到鱼,最终又再次离去。
猫穷其一生,去往天涯海角,只想找到挚爱。它确实走了很久,可它永远都走不出那片冰原。
后来王杰希还是决定离开。
和黄少天通过话的第二天,他想办法联络到了相关人员,找到了被保存良好的喻文州的骨灰盒。留在行政系统里的资料助了王杰希一臂之力,他成功地要求带走那个盒子,以逝者配偶的身份。
喻文州的一生直到最后都在等待,而如此漫长的等待始于他17岁的那一年,直到这一刻也许才算是结束。离开的那一刻王杰希突然仿佛失去了前进的力气,他深吸口气,咬咬牙向阳光迈出崭新的一步,强迫自己每向前一步,都走得足够坚定决绝。
“我是来带你走的。去未来,去更远更好的地方。”他说。
在几日之后王杰希收到了黄少天的包裹。拆包裹的时候他小心翼翼,不想损坏里面的任何东西。
包裹里是一个淡蓝色的日记本,第一页的空白上日记的主人用娟秀的字体写着Wenzhou Yu。流利的钢笔字,和十几年前坐在讲堂里的少年有着一模一样的字迹。
除了日记以外还躺着一块黑色的怀表。王杰希一眼就认出了它,那曾经是他的怀表,本该因为一封未妥投的信件而永远没有到达喻文州手中。
王杰希并未急于翻看日记,而是将怀表挂在胸口,带着日记本出了门。走之前王杰希将一切打点好,把那栋房子永远地锁上。他不想卖掉它,就像他不想扔掉的那些回忆。尽管那些回忆都是潮湿的,所到之处留下一串深灰色的脚印。
他想,读完这本日记,一切就真的都结束了。
今天我送了王杰希的飞机,他走的时候看起来很轻松。还好答应他的事我都有做到,虽然舍不得,但我知道这是他该走的最正确的路。我很难过,但是没关系。
从今天开始写日记,时间不充裕,每天可能只会写两三句话。
今天开着王杰希的车去了一趟山顶,那座山的山路真难开。那个观景台白天去看也很漂亮,郁郁葱葱的树林蔓延到好远的地方。可惜我开车没有王杰希稳,下山的时候差点把自己吓出心脏病。
今天上会计时又想起以前和王杰希一起上课的事了,那时怎么说?两个学霸的惺惺相惜?然而即便重返校园,我确实再也没遇见跟他一样的人了,可能是我心态也变了吧。他很久都没好好回我的信息了,不知道是不是学业很重?
今天王杰希说让我们再也不联系了。嗯……要说不难过会很假,但我其实一点都不意外。以后就在这里说晚安吧。
今天是王杰希去Y国的第二个生日,我录了一首歌想送给他,在考虑要不要用邮箱发出去,但是发出去恐怕不太合适,所以还是算了吧。祝他生日快乐,晚安好梦。
今天收拾屋子找到好多和王杰希有关的东西,他走之前交代我尽快处理,但我一直懒得动。其实应该是我不想扔吧,人都走了,还不能留他的东西做个纪念么?也不知道听谁说的,忘记一个人总是从忘记他的声音开始,两年多不联系,我为什么到现在还记得他的声音?晚安。
今天又重新听了一次《飘雪》,现在再也想不起来那天看见王杰希给我留言时的欣喜若狂了。真的很想问出这句话:如果知道结局我们还会相爱吗?我很清楚我的答案,很想知道他的答案。晚安。
今天去做了体检,结果不是太好,医生建议我在家调养身体。王杰希以前老说我有一天肯定能把自己累死,怪他乌鸦嘴。唉,我自己也有所察觉,有些症状也不是第一天了,只是他走了以后更严重而已。大概是传说中的相思病?晚安。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妈找了个好人家再婚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的梦想终于可以开始了?但愿它并不是早就结束了。另外我在想,每天坚持说没人听得见的晚安,他会不会做个好梦,嗯……做个有我的好梦?好吧,那大概算不上什么好梦吧。晚安。
今天少天来看我了,他从A国来一趟也不容易。我原本是不想见他的,可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少天叫我别老牵挂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我也应声说好。只是放下好像真的很难,最开始我也以为我能放下,实际上做起来难度却很大。以前读过一本小说,里面的主角为了成全选择永远缄默做个liar,而我也想永远做个liar,只是我没有那么坚强,坚强很难。晚安。
今天我发现自己长了根白头发,明明还没到三十就已经开始变老了。还好留给王杰希的都是我最好的时光,真是一件幸运的事。晚安。
今天收到了O大的录取通知书,但遗憾的是我的情况似乎无法申请奖学金。学费终究还是贵了点,希望我过两年攒够了钱,就能确实地接受我梦寐以求的offer。晚安。
今天我不知怎么的又晕倒了,给同事送到医院来挂水。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里住院,这里的医院不像国内的,白天晚上都特别冷清,消毒水的味道倒是和我记忆里的一样。晚上的时候觉得心里堵得慌,很想给王杰希打个越洋电话,但我知道我不会那样做的。晚安。
今天是春节,这里从来没有什么春节的气氛。微信里还有几百块钱,分了几个红包发给了还在联系的几个朋友。突然觉得自己算是了无牵挂,唯一应该牵挂的人似乎完全不需要我的挂念,他正在没有我的地方过得很好,和我期待的一样。想想,这样岂不是很好。晚安。
今天是我的26岁生日。我决定这一回的日记是书信的形式。很久不写信。
久违的致王杰希: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当然,无论你看到也好不看到也罢,就算你看不见,我也知道我说过了。
听说你的博士研究之路很顺利,恭喜你。
这句恭喜我很想在你毕业之后亲口对你说,但这种情况下还是不得不作罢。我不确定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少天和我说起你的近况,听说你一切都好。他好像有旁敲侧击地问过你有没有打算回这里看看,你却没有给出正面的回答。我姑且将这个当做是“没有”吧。
一厢情愿地抱有不切实际的期盼,失望的时候反而会跌得更重。
当然对我而言,这也谈不上是失望,四年前你走的时候我已经做好打算一辈子都不再见你。有时我也会觉得寂寞,但你说得很对,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没了谁就活不下去。你走之后,我的工作、学习和生活都还是继续上演。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你退出我的生活,但我依然在前进。
我的学习和工作都没落下,还剩半年就能结束我这个阶段的学业,也许运气好能混个满绩,目前存款也有四五万了。周围的人都跟我说,在职场待久了,我终归会无法回到校园。我不知道我的想法到底会不会随着时间和环境改变,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梦想并没有在我的心里死去。我想过,如果你不准备回来,那我就赶在你毕业之前去Y国找你。
我前段时间和少天说今年过生日要许愿让你回来,说到底还是玩笑话。今天我也没有买生日蛋糕,没有蜡烛和生日快乐歌。我的确有心愿要许,但不是这一个。我非常清楚,你的未来不在这里,你实现梦想之后,接下来就要回到你的领域里。你要成为最孝顺的儿子,最有能力的CEO,会是最优秀体贴的丈夫,最适合做榜样的父亲。等你老了,会有很多亲朋好友惦记着你,到那时你的孙子孙女围着你转,说要给你讲故事。
对于这一切你无须怀疑。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前段时间我搬出去住了。不是你的房子不好,只是那不适合我。你走了,但你留了太多的东西在那里。我走过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厨房里的咖啡机,客厅里的家庭影院,我房间墙上贴着的我们的合影,你房间衣柜里我送你的衬衣。你活在那个房子的每个角落,每次在那间房子里醒来都会让我恍惚很久,以为你还会在楼下煎着培根鸡蛋。
我托了人打点屋子。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回心转意,至少你还可以回家。
走之前我在花园里除草,你种的薰衣草到了时节还会开花。我想起你走之前我们在花园里喝酒的那次,其实那天晚上我没有醉,至少没有醉到不省人事。我说的每句话,你回答的每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提出了一个非常任性的约定,也不出所料地被你拒绝。你果然永远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其实我说完以后就后悔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会等来一个可以替代你的人,我不该给你这样的压力。
你总是问我愿不愿意跟你一起走,我也总是拒绝。其实我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如果能卸下包袱,我当然愿意和你远走高飞。只是越长大就越明白,留给我的选项总是只有一个。我不是不愿意,只是不能够。
你曾经问我为什么总是要逆光而行。人生可以有很多选择,我却要选择最累的自己。可是我从没觉得我是逆光而行。你有着属于你的梦想和追求,你朝梦想前进,我朝你前进。
漂泊人生,也不过如此。
说了半天完全是无主次的废话,还是说点正题吧。手指酸了,字有点丑,你可别嫌弃我。
上面提到我今年的生日愿望,在没有蜡烛和生日蛋糕的情况下,我决定将它们写在这里,反正也都与你有关。等你看到这封信,这些愿望说不定都已经实现了。你曾经对我提出过几个非常自私的要求,我全数答应,我现在也有许多自私的愿望,要让你全数接受。
我希望你健康,我希望你快乐,我希望你自由,我希望你最终能实现梦想如愿以偿,我希望你遇见新的爱情,我希望你如若再回到这里也已经忘记我的模样,我希望你在没有我的未来里能够光辉绚烂,只需要迎着光前进,就能获得全部的荣耀与辉煌。
我总是很贪心,如果可能,甚至想这里许下我这辈子全部的愿望,全部都给你。
你曾经说爱你是要付出代价的,然后你要了我的一生,我也答应给你我的一生。人的一生可能没有我希望的那么长,不够爱你到海枯石烂,但我还是决定不改变自己的主意。你曾说我任性又固执,我庆幸能在这样一件事上任性又固执。
这么多年来,你走那天以后的每一天,我都没有漏掉一句晚安。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能为你做的了。
晚安杰希,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我爱你。
这一天之后再也没有新的日记。
喻文州的字迹依旧如同那些年讲义上的笔记,工工整整。每个字都似有千斤的重量,压在王杰希胸口迫使他无法呼吸。
他原以为他是抛弃了挚爱,后来又以为是将其弄丢。结果最后的最后才明白,他是错过了喻文州,错过了对方整整两年的光阴,错过了和爱人说晚安再见我爱你。
王杰希合上了日记本,久久无法平息内心的波涛汹涌。他又尝到了自己的眼泪,同离别的那天一样苦涩不堪。
他终于还是读完了这本日记,读完了喻文州留给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自我。六年不见,却是意料之中的始终如一。
王杰希想起分别前,喻文州要求他不后悔也不回头,又说他一定会送上祝福,祝福他梦想成真。在人生的那个岔路口,最后的分别时刻他真的没有回头,他也真的做到了祝福。
那时是不是允许他追上来痛哭着拥抱,他就会留下不走,一起书写下那些年他们还相信的甜美童话故事。他们成为童话故事里的主角,幸福美满,了无遗憾,一生只用爱唯一的一人,就能一同走到永恒时间的尽头。
可是没有这样的如果了。
00.
阳光投射在讲堂外的小方桌上,还是很多年前的那个桌子,只是面上的划痕越来越甚。王杰希从讲堂里走出的时候,那晕开的光辉在他眼里凝聚成了多年前那个坐得笔直的少年。那名少年自始至终都逆着光,在遇见王杰希的那一刻倔强的侧脸绽开了微笑。
他曾经信誓旦旦地说他从不迟到,但他在喻文州的生命里总是迟到。他说过的很多话,在每一件事里都倾尽全力去做到,却独独缺了那些和喻文州有关的事。
他是喻文州一生中最后的爱而不得,最后一幕戏他却迟到了太久,如今已经曲终人散,他才终于回到了这里。
王杰希想起他的十八岁。他在人生最傻也最好的时候写下他的第一个梦想,又遇见了他的第一份爱情。他带着他的爱情乘着通往梦想的小船,想一起流浪去更远更好的地方,可他从未想过会被爱情成全,也从未想过要把爱情焚烧,作为实现梦想的代价之一。
然后他又想起他的二十一岁。他在人生之树刚刚成熟、逐渐成长成枝繁叶茂的年纪,用幼稚可笑的约定和纯粹无暇的戒指作为定金,预定了一个人的一生。只是在剧本的最后,他没有如约取走他预定的东西。经年之后他才发现,他随口说的话变成了一语成谶的结局。
如今他走到了他的二十八岁。他在人生真正开始展翅翱翔的时刻,以自己最不愿意的形式,要走了那人的一生。
一缕阳光穿透手指间的缝隙,在地面投射下留存的痕迹。他假装与阳光握手,就当他们还是少年,还可以紧握彼此的双手,就这样走去地老天荒。
只是他们的故事,是在那个宿命降临逆光浅夏的午后启程,或许也是在那里结束了。
王杰希从口袋里取出了喻文州的钢笔。这些年来他一直带着这支笔,笔身上斑驳的旧痕仿佛是岁月烙下的年轮。
他拧开钢笔的笔盖,摊开了喻文州的日记本。如果在这里写下的话语都能传达到世界的彼岸,他愿意去相信所有的不可能都会变成奇迹。
“喻文州,我回来了。对不起,迟到了很久的晚安。”
“你想说给我听的话我都看到了。”
“你要我去实现的梦想我都做到了。”
“你问的问题的答案我也找到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不是你想要的。”
“但我还是回答你吧。”
“如果知道结局,我还是会爱你的。”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