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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野座伸元在矫正所的门口再度见到了狡啮慎也,有些惊愕地发现他一点都没变。
在此之前,宜野座做出过很多设想。或许矫正所巨大的铁门打开后,走出的会是自己从不认识的一个人——毕竟他们把他关进去的时候他已经烧得像一把柴火了。黑色的复仇之焰从他的骨头缝里蹿起来,饿兽一般将他的皮肉整块整块地撕下,还伸进舌头去舔他的骨渣——狡啮慎也这个人被套上手铐拉进矫正所时,大概只有脊椎节还残存着丁点火星,剩下的都是旧日的灰烬。每走一步,都有一部分狡啮慎也洒下来,落在地上,被来来回回的警员踩进鞋底。大概任何一部分的狡啮慎也都没有想到自己来到世界竟是为了以这种形式再被世界吐出来。
宜野座也没有想到。
他一直以为这个人本身就是一间矫正所,时常缄默偶尔发笑的唇齿就是矫正所无坚不摧的铁门。它象征着这个社会秩序的基底,那是时至今日唯一不可动摇的东西——事实上狡啮也的确是个轻易不可动摇的人。上高等学校时他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敢于果断修犯罪侧写科目且自始至终色相不曾受到任何影响的人,对此他没有任何自得之色,却似乎是理所当然。“色相也好犯罪指数也好,都是测量自人类内心的应激反应,说到底也是普通的生理感应,和疼痛,饥饿是一样的。如果一个人可以控制对疼痛和饥饿的反应,为什么不能控制自己的色相。”狡啮对他说出这话,就像品学兼优的学生干部劝道后进生“既然你能把游戏玩好,为什么不把这个劲头放在学习上呢”一样轻巧。事实上宜野座当然不算后进,但在维持色相这一点上,却如同每天要花五个小时做数学题才能让数学分数勉强维持在及格线上的偏科生,因而对说着“数学什么的不是稍微动动脑子就能学好么”的课代表有一种古老的怒意和无力。
有很多次,宜野座都在工作之余不可控的胡思乱想中设计过自己因为压力过大而指数超标的场景。这个时候狡啮一定会露出半是惊奇半是无奈的表情对他说:“不是告诉你了这个是可以控制的么?为什么自己的心理你自己却不能做主呢?”
那时的他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一天当真到来的时候,这两人的立场却完全反了过来。
矫正所的白色大门打开的时候,宜野座听到自己心中有一座一模一样的大门轰然垮塌。
“哟。宜野。没想到你会来接我。”
身边两个警卫将手铐解下,把两包行李并不算重的行李放在地上,就转身回到门里。狡啮摸了摸手腕,抬头看着宜野座微微一笑。
宜野座像是被某种细而尖锐的东西刺入眼睛,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冷冷回答:“不要误会了。你现在的身份和往日不同。我是作为你的上级来领导并监视你的。”
“哦。”狡啮点了点头,并没有对他这番言辞表示出任何情绪,只是又笑了笑,“我差点忘了。”
宜野座皱起眉,看着他从地上拎起行李。
他瘦了,但是神色安定,衣服穿得也算整洁得体,单看刚才说话的口吻和笑容,与从前别无二致。
他像是出了一趟远差,由于长时间的熬夜加班和长线追捕而有些疲惫,风尘仆仆,但精神亢奋。下一秒他大概会搭上自己的肩,说起他出差时遇到的自大又乱指使人的同僚,然后提起嘴角说“不过多亏了那个同僚让我觉得像还在一课工作一样”。
当然狡啮没有这样做。
他提起行李就走上前,从宜野座身边擦过去,肩膀之间存着半臂距离,他隔着半臂间汹汹如河的空气对宜野座说:“先找个地方吃饭吧。我快饿死了。”
* * *
他们在市中心一家食物简单价格实惠的小餐馆坐下,下午三点的尴尬时段,餐馆中人烟稀少。狡啮坐在背对着大门的位置,点了一碗咖喱乌冬。
宜野座要了炒饭。
老板上菜一贯地快。狡啮一拿到碗就埋头大吃起来,呼噜呼噜地汤汁溅得到处都是,宜野座不由向后倾身以避免自己的眼镜遭殃,远远地看着狡啮整个人弓在桌前的后背,瘦硬的脊椎一节一节顶着西服衬衫像一面冷山立起来,破天荒的并没有发火。
“矫正所的伙食看来不怎么样啊。”他笑笑说。
“那是人吃的么。”狡啮嘴里塞着面条说道,说完醒过神一般,又扒了几口面,才道,“不过本来也不是给人吃的。”
不要把潜在犯当人。这种话往日都是宜野座挂在嘴边,今天听在耳里却突然变了味儿。他咬了咬牙,没接话。
大碗乌冬,三分钟内被狡啮扫得一干二净,连汤底都不剩。
宜野座看着自己才吃了几口的炒饭,有点哑然。
“没事,你慢慢吃。”用手背一抹嘴,狡啮说道,片刻看到宜野座脸上的神情才意识到,讪讪地又拿手边的餐巾纸擦了擦手背。
“看来你真是饿狠了。”宜野座摇摇头,自顾自吃起来,“这顿饭我请了吧。也算庆祝你治疗结束。”
“哎别,怪不好意思的。”
“你的财产在你被监禁之后就冻结了,现在归公安局管。在我申请解锁之前你没有一分闲钱。”
“……哦。”
沉默。狡啮拖着腮看着门外,宜野座细嚼慢咽他的炒饭。
一点都没变。
说话的口吻也好,神情也好,就连那种短促,浅微,还不及到眼睛就掐灭在嘴角边的笑起来的方式也好,统统都一点没变。眼前的人是曾经的狡啮慎也完美的复制品,从灰烬上升起的亡灵,以为每个人都盯着他的脸看就能忽略他并没有投下任何影子的事实。
但宜野座心中仍是难以遏制地产生了一种不安的情绪。那情绪以这个亡灵栩栩如生的一举一动为饵食,正暗中迅速壮大起来。
在那之前他曾设想的每一种令他恐惧的情形,都没有出现。可现在他觉得比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让人恐惧。
狡啮慎也没有发疯,没有癫狂,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自我封闭。没有情绪化地迁怒身边的一切,没有带着反社会的眼神瞪视那个给他乌冬的女侍应生。他甚至没有失去自嘲和笑的能力,见到宜野座时像修学旅行回来的小鬼对没能一起去的同学打招呼。数月前疯狂的一切,从现在的他身上一丝残余也拾不起来。
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宜野座感觉。或者说狡啮的一言一行,都在劝他如此感觉。
什么也没发生过。你就这么认为吧。
宜野座从眼镜上方打量狡啮,从即使被矫正所的医生教师勒令梳理也不可避免地有些乱翘的头发,一直看到他放在桌下,微微攥起,食指中指下意识地一颤一颤挠着掌心的右手。
他听见这个昔日的幻影对他这样近乎威逼地沙哑说道。但他一皱眉,将它赶开了。
“矫正所的人说我明天就能上工了。”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狡啮忽然说。
宜野座并不看他:“局里最近事情不多,没有什么案件发生,人手还调得开,你休息一阵没关系。”
“我休息得够多了。矫正局里的作息像养待宰鸭子一样。”狡啮看着他,“我明天上工吧。”
宜野座这才看了一他一眼:“刚才还吃得像逃荒来的一样。你先把精神体力养好再说。”
“我精神体力都很好。宜野,”狡啮紧盯着他,漆黑的双眼深渊一样咬住他,“让我上工吧。”
“……”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将目光拔开,宜野座咬着牙,半晌才吐出一口气,“好。我……今天就向上面提交报告,让你复职。”
“谢了。”狡啮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
宜野座看着他微蜷的,挠着掌心的右手。
“但我话先说在前头,如果我发现你有任何不适合继续呆在工作岗位上的表现,身体因素也好,精神因素也好,我会立刻向上面提交报告让你回去休息。听明白了么?”
狡啮没说话,挥了挥左手,一副“随监视官您的便”的样子。
宜野座一肚子话,被他这一只手挥了回去。他拿着勺子的手发抖,用尽全身力气,最后把一勺子炒饭送进嘴里堵住了差一点就要悬河般脱口而出的一箩筐实话。
他不能说。
明明知道这是能够一针见血的识破这个幻影,让它就此离开狡啮的身体的话语,但他不能说。
他怕因这个幻影离开而不得不从心渊底层浮现出来的那个真正的,此刻的狡啮。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准备好面对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