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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月春晓，繁花初绽，金陵内外笼于微熹的晨光之中，处处都透着湿软的凉意。
便在此时，一辆马车踏着懒散的步子迈入了金陵城中。
小半个时辰前才解了宵禁，路上几无行人，连街边的食摊都尚未开张，这辆马车自然也无人注意。
马车入城后左拐右拐，来到了一座宅前停下，门上匾额高挂，上书“文清侯府”。
此处虽是堂堂一门侯府，在这到处都是皇族高官的金陵城中，却也不怎么显眼，更何况文清侯家早已远离朝枢多年，除了一家之主文清侯卢明达还挂着个侯爷的虚衔，儿孙们尽皆投闲置散，也就长子在刑部当了个不大不小的侍郎，领着一份俸禄罢了。
马车刚一停住，府门便从中打开，一名管家领着几个小厮匆匆出门相迎，候于车边赔笑道，“孙少爷可算到了，侯爷和大人等了许久呢。”
马夫跳下车来，在车边放了个垫脚凳。
谁料车帘微微一掀，一袭轻灵的影子从车中蹿了出来，也不踩凳子，直接跳到了地上。
“孙少爷小心。”管家和小厮们唬了一跳。
“啰嗦！”那人正是卢明达的孙子卢玉恒，年方十八，两年前离京游玩，今日方归，“爷爷和爹爹都在等我？”
“是，孙少爷快进去吧。”管家连连作揖。
“知道啦。”卢玉恒摆了摆手，回头朝马车笑道，“颜哥哥，到家啦，快下车吧。”
一声轻笑从车内传来，帘后探出了一只纤长如玉的右手，轻轻搭在了车案上。
两天后，文清侯卢明达在书房内垂头品茗，虽不言语，脸上却甚是愁苦。
卢明达的身前坐着一个清俊公子，他见状放下茶杯，淡淡笑道，“舅父，这雀舌不好么？”
那人正是卢明达的外甥晋颜。
三十多年前，卢明达的妹妹不顾家人反对，远嫁给了南方的晋姓商贾，多年来与家中隔绝了往来。直到去年，晋氏夫妻双双病故，独子晋颜料理好了后事，恰逢卢玉恒上门探望，闻知此事后立时传讯给了京中的父亲。
卢明达此时也颇为后悔，赶忙写信让卢玉恒带晋颜回京中侯府长住，也算弥补心中的亏欠。
见了晋颜后，卢明达方知这外甥不但一表人才，知书识礼，才学更是广博，他心中喜爱，便常唤晋颜来书房品茗聊天。只是今天，卢明达却没了这个兴致。
“颜儿，你有所不知，唉。”卢明达唉声叹气，欲言又止。
晋颜笑容不变，只是语气柔和了几分，“舅父有心事？”
卢明达看了外甥一眼，略一犹豫，还是坦然道，“你我是自家人，也就不瞒你了。今日十五朝会，你表哥也参加了。”他指的正是自己的长子、刑部侍郎卢印，“他说，群臣奏表，力荐白泽才子入朝。”
晋颜听到此处，反似来了兴致，“白泽才子？”
“你不会没听说过吧？”卢明达愕然以对。
“怎么会？”晋颜将手中的清茶一饮而尽，叹道，“白泽才子名动天下，颜儿自然久仰其名。”
白泽才子本名慕清豪，成名于三年之前，无人知其来处，只知那时每逢有大儒授讲，慕清豪便独闯课坛与大儒对辩，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策论兵法，无一不涉、无一不精。短短数月，慕清豪竟连败八位当代大儒，败者无不举袖掩面，羞惭无地，再不敢开讲。
自此，慕清豪一鸣惊人，世称其为“麒麟再世。”
麒麟，指的自然是三年前于北境逝世的麒麟才子梅长苏。
谁料慕清豪闻知此事后，竟不屑冷笑，大笔一挥写下数字，“麒麟此人，不屑为之。”
此举更是惊世骇俗，需知梅长苏文韬武略，天下皆知，更何况大梁陛下和北燕新帝皆是他亲手辅佐上位，两桩从龙之功在手，可谓旷古烁今，慕清豪竟“不屑为之”？！
江左盟闻讯勃然大怒，新任宗主黎纲派人去请慕清豪一叙。哪知慕清豪一柄青灵剑，连败江左盟十位顶尖高手，旋又回赠一句“自取其辱”，自此威震江湖。
隔年，慕清豪名列琅琊公子榜榜首，同时亦入选琅琊高手榜，声势果然更胜梅长苏当年，世人再不知“麒麟”，皆称慕清豪为“白泽才子”。
当然，这一切的风风雨雨和身在文清侯府品茗的晋颜是无关的，因而他的表情非常轻松，甚至有些不明白舅父为何如此愁眉苦脸，“白泽才子如此人才，若能入朝，难道不是大梁之幸吗？”
卢明达无话可说，只是又叹了一句，“颜儿有所不知。”
这白泽才子骄狂如斯，必是冒进之辈，即便真有才学，只怕也难堪大用。陛下登基才三年，朝堂未稳，用人需得谨慎才是啊。
晋颜上下打量着卢明达的表情，恍然笑道，“看来舅父心中仍放不下大梁社稷，为何不奏请陛下，复入朝堂呢？”
卢明达摆了摆手，苦笑不言。
他曾有过希望的。当年的皇长子，祁王萧景禹，一代贤王，却骤然陨落，只留下一个悲凄而又不堪的结局。萧景禹被赐死的数天后，卢明达便退居世外，心灰意冷了十几年，迎来了靖王萧景琰登基。
当然，萧景琰继位，总要比萧景桓或萧景宣好得多。
只是又能好多少？
他的上位，不也是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秘闻吗？不也和那阴诡狡诈的谋士脱不开关系吗？
虽说登基三年来，萧景琰做得非常好，朝堂的污浊已渐散去，可当年的先帝起初也是个“贤王”啊，他会不会是另一个先帝呢？
卢明达不敢赌，他不想重蹈黎崇和林燮的覆辙。
“爷爷！”欢腾的声音由远而近，卢玉恒蹦蹦跳跳地奔入了书房内。
卢明达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却故意板着脸轻斥了一句，“如此不稳重，真不像话。”
卢玉恒吐了吐舌头，跑到晋颜身边挽着他的手臂直摇晃，“颜哥哥——”他刚唤出口，就听卢明达斥道，“什么哥哥？！颜儿是你的表叔，乱七八糟，搞乱了辈分！”
卢玉恒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颜哥哥看上去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嘛。”
晋颜忍着笑，拍掉卢玉恒的手，“我大你十五岁了。”
“可你看上去和豫津哥哥差不多。”
“豫津。”卢明达一怔，“言小公子来了？”
“是啊。”卢玉恒笑眯眯地看向爷爷，“我刚才跟豫津哥哥玩儿来着，他听说我有一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过去未来无所不知的表叔，就特别好奇，想来见见。”
“你这孩子——”卢明达头痛地捂住额头，却听晋颜低头猛咳了数声，看来脸色不大好看，“颜儿，你病了？”
“无妨。”晋颜勉强直起身子，拍着胸口轻喘，“可能入京不久，有些水土不服……那言小公子是侯门少爷，身份尊贵，我过了病气给他就不好了。”说着晋颜看向一脸失望的卢玉恒，歉然道，“下次吧，下次我再与你的朋友见面可好？”
“好吧。”卢玉恒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
卢明达见状，唤侍女过来扶晋颜回房休息，还吩咐下人立即去请大夫，又不断叮嘱他好生养着。
“唉！”卢玉恒一头靠在晋颜的肩膀上，“爷爷这么喜欢颜哥哥，看来我失宠了。”
晋颜哭笑不得，拍拍卢玉恒的脑袋正想安慰，他却抬起头来，黑亮的双眼闪闪发光，“颜哥哥，那三天后迎凤楼的比试，你还去看吗？”
迎凤楼什么比试？
卢明达和晋颜面面相觑。
“你们不知道？”卢玉恒满脸不可思议，旋又想起若不是言豫津告诉了他有那么一场热闹，他也不知道，便咳嗽了两声，兴致勃勃地解释道，“三个月前，白泽才子公然下帖，邀霓凰郡主比武啊！”
卢明达倒是不以为意。穆霓凰在琅琊高手榜上的排位在慕清豪之前，他邀穆霓凰比武，也算顺理成章，只是——
“可为什么会在迎凤楼比武？那可是皇家的武场。”
“据说是霓凰郡主奏请陛下的，现在全金陵的人都等着看这场热闹呢，到时候陛下也会亲临迎凤楼——爷爷，我还拜托豫津哥哥弄了几个好座位呢。”
“就知道胡闹！”卢明达戳了戳卢玉恒的脑门。
晋颜含笑不语，低头又咳了几声。
当天深夜，养居殿内，大梁新帝刚批完了折子，放下手中的朱笔，无奈地看向跪于身前的英武女将，“霓凰，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穆霓凰不语，脸上却无半分妥协之色。
萧景琰摆摆手，“你先平身吧。”他也不待穆霓凰站稳，接着道，“我听聂铎说，你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穆霓凰淡然一笑，“是。”
“那你还要跟那白泽才子比武？！”萧景琰拍案而起，“你这种情况，完全可以措辞拒绝。”
穆霓凰冷然以对，“陛下心疼了？怕末将伤了你那宝贝的白泽才子？！”
“你——”
萧景琰一时语塞，却见穆霓凰的目光落到了自己刚写下的圣旨之上——重礼聘白泽才子慕清豪入朝。
穆霓凰见萧景琰的脸色难看之极，便也不再顶撞，放软了语气道，“我知陛下是关心霓凰，但那白泽才子公然羞辱兄长，霓凰断不能忍下这口怨气！三日后的比武，我定要此人好看，一切后果，由霓凰自行承担！”
萧景琰脸色数变，挣扎了良久，终于颓然坐回了椅中，摆手道，“罢了，随你吧。”
“陛下喜得白泽，忘却故人，霓凰却做不到如此。”穆霓凰再次下跪行礼，“多谢陛下关爱，霓凰告退。”
穆霓凰离去后，养居殿中又只剩下萧景琰一人，他怔然坐于龙椅之中，忽然狠狠将那道圣旨揉成一团，扔进了脚下的火炉之中。
“陛下息怒。”大内总管高林匆匆而来，跪在萧景琰的身边苦劝，“郡主只是不知陛下的苦衷。”
“朕哪有什么苦衷？”萧景琰掩去脸上的痛色，目中狠厉，“这白泽才子造了这么大的阵势，就是为了来朕身边，既是如此，那就让他来好了……”
与此同时，京中杨柳心内，十三先生正一边沏茶，一边望着在眼前气呼呼摇扇子的琅琊阁主。
“我说，你们一个个都冷着个脸，到底是什么意思？！”
蔺晨一把拿起十三先生沏好的茶，大口喝干。
对面的黎纲和甄平全拿黑脸对着他，小飞流就更别提了，从进门起就用后脑勺跟他对话。
“三年不见，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本阁主的？！”
“蔺阁主。”十三先生仍是那般仙风道骨的悠然之态，“好茶需慢品，而不是牛饮。”
“噗！”甄平先绷不住，笑出了声，旋又板起了脸。
“嘿，居然连十三先生您都讽刺我！”蔺晨委屈得不行，索性坐直了身子，叹道，“我知道你们是生气我把那什么什么白泽才子排入了琅琊榜，可我也得实事求是不是吗？人家是有才学，武功也的确高强啊！他虽然不怎么是个东西吧，可我琅琊阁排的又不是琅琊君子榜。”
“哼！”小飞流撅着嘴，蹿出了窗外，“苏哥哥，回来，算账！”
此言一出，屋内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这孩子到如今还以为他的苏哥哥只是去远方办事了，很快就会回来找这个坏人算账的。
黎纲和甄平面面相觑，同感心中沉痛，也没心思和蔺晨置气了。
蔺晨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当年梅长苏病故，他按照梅长苏的遗愿将他埋在了梅岭，没料到梅岭雪崩，待他闻讯赶去时，却发觉梅长苏的坟地早已毁于一旦，那棺木也毁了，里面却空空如也，没有半具骸骨。
这怎么可能呢？
蔺晨也完全猜不透，明明他是亲眼看着梅长苏咽气的，也许骸骨只是被走兽叼走了？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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