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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法定义自己刚刚见到了什么。
21:48
“我们都知道些什么?”SWAT-9667行动小队的队长汉克·安德森向身边的情报员问道。即便是在车内,他还是能看见白色的雾气随着他的话语冒出,底特律的冬夜对加班的人没有展示出丝毫的仁慈。
“报告队长,十五分钟前911接到一通匿名报警,使用了变声器,说医院内藏有定时炸弹,将在今晚零点爆炸。”
这意味着他们还有大约两小时的时间。
“嗯哼,说点我不知道的。”
“电话来自一名在这所医院任职的医生家中。回拨的电话无人接听,也无法联系到这位医生。今天下班后,他再未出现在医院。他家的地点离这里不远,警局已经派人过去了。”
这很奇怪。这种匿名电话往往来自公共电话或者一次性手机,但是住宅电话?
“没人在家?”汉克追问道。
“敲门后无人应答,所以我们破门而入。他们说只有医生的儿子在家,而这孩子看起来不会说话。”
汉克停顿了片刻,但也仅是片刻。“有打斗痕迹吗?”
“就目前看没有……呃,队长?他们要求你接入线路7。”
“什么?”
他们从未用过线路7,汉克不知道对面是谁。但他还是照做了,在一声调频成功的微小噪声后,耳机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好,安德森队长,我的名字是康纳,是负责这起事件的谈判专家。我可以称呼你汉克吗?”
“不可以。”汉克皱起眉头,“谈判专家?有人劫持了那个医生作为人质吗?”
“不,没有嫌疑犯联系我们。这名医生依然处于失踪状态,但是他们需要有人来和医生的儿子谈谈,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我不明白。我以为那个孩子不会说话?”
“他是不会,但交谈并不是唯一的沟通方式。别让常识限制了你的想象力,安德森队长。”
电子线路会让人的声音变得嘈杂失真,但这丝毫没能减少这位谈判专家语气中的冷硬和自负。汉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不喜欢这个声音的主人。
“据导航来看,你已抵达医院。我会保持联系。”
看起来,他这次是和这位谈判专家绑在一起了。生活强塞给了汉克很多他不喜欢的东西,不差这一样。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拉开车门,打起精神,踏入雪花纷飞的街道。
21:59
“全队听令,这里是医院,所以尽量避免造成任何冲突和骚动。我们从医院的四个入口进入,至少两人一组,进行地毯式搜索。一旦有任何发现,立即通报,拆弹组待机以备随时行动,完毕。”
在所有队员回答后,汉克放下对讲机。“现在,跟我说说情况。”
“啊?”跟在他身边的克里斯不明所以。
“不是和你说话。”汉克在头盔后翻了个白眼。“说点什么,谈·判·专·家?”
“我更喜欢你能叫我康纳。”男人的声音几乎立即从耳机中传来,“仍旧没有医生的消息。匿名报警来自医生的住宅电话,医生失踪,而他的独生子被留在家中——我认为罪犯本人报警的可能性极高。”
“预先通报的炸弹犯罪——你的意思是,恐怖袭击?”
“正确。”
“但是只有这一通电话?嫌犯没有再打电话联系?”
“是的,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没有闯入痕迹,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尸体,如果医生被挟持绑架,那说明嫌犯会有自己的要求。”电话对面的声音——康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而恐怖袭击的目的,是制造恐慌。就目前的情况,这两种都未发生,也就是说仍有很多种可能性。我需要调查现场。”
“调查现场?我以为你是去和医生的儿子……‘聊聊’的?”
“没错,但是在此之前我需要更多的信息,以便取得更好的接触。”
“那么,祝你好运。”
“我正在扫描医生的电脑记录,他的办公地点已经发给你了,胸外科。”
汉克愣了一下。“我知道胸外科在哪,克里斯和我距离最近。我们这就前往。”
“那么,祝你好运,汉克。”
汉克噎了一下。在他的印象里,谈判专家全都是喜欢控制人的婊子,看来这一个也不例外。“不要叫我汉克。”他咬着牙说,“我记得我说过了。”
“哦?我不记得,一定是信号不好。”
22:14
“汉克,在吗?”
“不在。……是的,我他妈当然在,已抵达胸外科。时间有限,有屁快放。”
“我这有个坏消息。在医生的电脑记录里找到了炸弹制作方法的搜索记录。”
“……妈的。”
“我需要你那边的信息,队长。检查他的办公桌、他的病人记录和他经常出没的工作地点,询问他最近是否有反常行为。我来尝试能不能从他的儿子那里知道些什么。”
“你最好赶紧的。”
外科手术往往需要精密的操作管理,而这位医生,似乎连自己的工位都无法整理好。记事板上的即时贴看起来像是几年前的,桌面上文件散乱,两个月前的记录和昨天的混在一起,然后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汉克的目光。他将一叠凌乱的纸张拿起,有一些红色的碎屑落回了桌面上。
汉克的心沉到了胃里。
“在他的办公室里发现了红冰,这家伙有毒瘾。”
“是的,我也发现了工具……在他儿子的玩具箱里。”
“妈的!”
“汉克!”康纳叫他的名字,“如果一名毒瘾患者制造了炸弹,他可能会非常的不稳定。今晚零点也许只是个幌子,我们需要抓紧时间。”
“是是,原话还给你。”
“一名吸毒的外科医生,不可能有很好的工作状态。”
“当然……”汉克小声说道,更像是自言自语。他环视四周。现在时间很晚,办公室内没有活人,除了两台医用仿生人在角落待机。外科总是人手不够,他再清楚不过。和仿生人交谈是在浪费时间。他叫克里斯留在办公室搜查,自己步入走廊。一名女护士从转角迎面走来。汉克推起脸上的头盔,强迫自己挂上微笑。
22:29
“令人印象深刻,队长。”
“闭嘴。”
“合理利用你的魅力,和她调情,从女性手中获得我们需要的信息……”
“我说了,闭嘴!”
“你无需觉得羞耻,汉克,你的做法聪明且有效,非常值得学习——我是想要赞扬你,为什么你生气了?”
“和你无他妈的关。”
“的确。”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我们知道了这位医生,染上毒瘾,工作失败,曾去过戒毒所,后又复发,现在被降职——这是一次复仇。是毒瘾毁了他的生活,但现在他怪罪于他做不好的工作。”
汉克听懂了康纳没说出来的话。他举起对讲机:“班,带你的小队去胸外科住院部。”他转过头,“克里斯,你和我去手术区。”
“我有种预感,康纳。”走了一阵,他轻声说道,微如叹息,“炸弹在手术室里。”
“为什么?”
汉克没有回答。“你那边如何?他的儿子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很明显,这个孩子有严重的自闭症。”
“但是?”
“但是,我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大量的画作。也许我可以让他画出来。”
“我相信你能,但也许你不需要了。”
“为什么?”
“我到了手术室,而你现在听到的哔哔声说明我们发现了炸弹信号。”
22:50
“任务完成,收队。”
汉克摘下头盔夹在腰间。这不合规矩,但他刚刚避免了一次爆炸事故,时间很晚了,疲惫渐渐渗入他的身心,所以你猜怎么着?滚他妈的安全守则,他不在乎。他抬手把了下耳边的短发,手套的边缘挂到了耳机。对了,这还有个谈判专家。“呃,康纳?”他说道,准备切断线路,“感谢你的配合支持,希望下次我们不需要再合作了。”
“事情不对劲。”
“你说什么?”
“有什么地方不对。”耳机另一边的康纳抬高了声音,“他用变声器从自家打了电话,毫不掩藏相关的记录,电脑甚至没有加密,就好想他生怕我们发现不了炸弹一样。他的搜索记录,只能制作非常简单的IED,威力顶多炸掉一两间病房。这些全都没道理,更不要说,这个医生现在在哪?”
“不好意思小可爱,失踪人口不归特警管。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之后警局会派……”
“对不起,汉克,我刚刚查看了你的个人档案。”
“什么?!你哪来的权限?”
“档案里的照片可能有些时间了,所以我不得不问一下,你现在还是金色的短发吗?”
“你怎么能……”
“汉克,请回答我。”
“是、是的!但我不明白这和……”
“你养狗吗?圣伯纳犬,棕白相间,体型巨大?”
汉克的脚步慢了下来。
“我的狗可不在我的档案里。”
“不,它不在,但是它刚出现在了医生儿子的画里。”
在汉克能做出回应之前,康纳焦急的声音刺入他的耳朵:“汉克,无论你在哪,停下!告诉你的队员,不要接近你们的车子!”
本能地,汉克拿出对讲机通知了他的小队;几乎与此同时,他口袋里的炸弹信号探测仪惊声尖叫。他来时乘坐的车辆距离他大约五米,然后亮红色的火光从车底冒出。
“汉克!”
23:07
恐怖袭击的一种典型做法是,用一次爆炸引起恐慌,杀死平民,再通过二次爆炸埋伏警察,杀死第一反应人。
而这次事件与其的不同之处是,这不是一次恐怖袭击,而是私人恩怨。
“……我发现在他的衣柜里贴满了你遛狗、喝酒的照片,医生的儿子一定也发现了——汉克,你被跟踪了,你才是他的目标。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汉克?”
“……能,而且我很好,谢谢你的关心。”
厚重的车辆抵挡了一部分炸弹的威力,而且感谢他的谈判专家,汉克并没有离爆炸点太近。他被炸飞到了路边,有轻微的耳鸣迹象,但他还能爬起来,总体情况尚可。
“很明显,这个医生恨你。你能想到是因为什么原因吗?”
“我能想到一个。”
耳机另一边的康纳似乎在等待他继续,但汉克并不准备说下去。“在我来的时候这里肯定没有炸弹,它是在我们离开车辆后放在车底的,直到我再回来才会启动;而在发现我不准备继续接近的时候,他立即引爆了炸弹。这个渣滓一定就在附近。”汉克站直身体环顾四周,嘴角扭出嘲讽的弧度,“如果他想我死,就肯定会留下来查看。”
“那么你需要寻找的是35岁的男性,红色短发、蓝眼睛、没有胡子。身高5’7,可能存在因为毒瘾造成的肢体末端抖动。”康纳语速飞快,“90%的概率戴着一顶蓝色毛线帽——它在他的家庭照片里,但衣柜里没有。”
“找到了。”
23:18
尽管不在他的最佳状态,但追逐一个瘾君子还是不在话下的。更不要说强烈的情绪正驱动着他,愤怒和悲伤压制了爆炸给他身体带来的的副作用。
医生逃进了小巷,试图翻越铁丝栅栏,但身高限制了他。汉克飞奔而至,抓住他的脚踝和外套,将他甩了下来。金属的反光一闪而过,汉克侧过身子,子弹摩擦空气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划过。他冲上去揍了那个混蛋的脸,对方因为冲击倒在墙角,汉克背光而站堵住了他的去路,这个逃犯的手枪稳稳地举起在他的手中。
“来啊,杀了我!”医生无处可去。他大叫着,满嘴鲜血。“我毁了你的儿子,你毁了我,多么公平!”
“汉克。”
“闭嘴。”
“汉克,我知道关于你儿子的事情了。”
“闭嘴!”
“我已经闭嘴了。”医生看起来困惑不解。
“没和你说话!”汉克吼道,“都他妈给我闭嘴!”
世界安静了。
但也只是一瞬。万物皆有其声——远方的骚乱声,车辆驶过又渐渐远离的引擎声,雪花在他脚下被挤压的咯吱声……而穿透风声、雪声、呼吸声,康纳的声音从耳中渗进他的脑海,清晰无比。
“尽管光芒闪亮却短暂,从我视线中永远消逝,尽管一切无法重来……”
他的儿子叫科尔。在科尔六岁的时候,发生了一场车祸。断裂的肋骨刺伤了他小小的心脏,但因为唯一空余的胸外科医生处于无法执行手术的状态,科尔永远离开了他。而车祸发生的时候,他就坐在驾驶座上。长久以来,他不知道应该怨恨谁。
“那不是你的错,汉克。”康纳的声音仍在传过来,遥远且温柔。“一辆卡车撞翻了你的车,那不是你的错。而无论你想责怪谁,请不要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如果你现在扣下扳机,就无法回头了。”
“我没什么可失去了的。”汉克闭上双眼。
“而事实是,并不是这样的。”也许是他的幻觉,康纳的声音甚至带上一点笑意,“事实是,总会有什么人在等你回去。”
汉克睁开眼,看着眼前蜷缩在墙角的男人。他看着他嘴角滴下的血污,不断颤抖的手指,和身下脏乱泥泞的雪渍,一切都与旁边散乱的垃圾何其相似。这个人的生命一文不值,杀了他除了将自己拖入深渊之外别无所偿。科尔永远不会复生,而汉克还活着。
爆炸带来的眩晕开始压过肾上腺素的临时作用,呕吐感渐渐浮出水面。汉克强忍着,毕竟他还有工作要做。他用另一只快要冻僵的手拽起对讲机。
“发现逃犯,请求支援。”
23:44
回警局的过程不太顺利,因为总是有医护人员想把他拖进救护车,然后用奇怪的探测仪在他身上戳来戳去。为了避免自己用拳头问候队友的脑袋,汉克做了部分妥协。他让一个护士包扎了他脸上的外伤,喝光了一整杯甜得要死的热饮,最终逃离了白衣天使们的魔爪。
深夜的底特律警局灯火通明,亮得刺眼。汉克走进大厅,环顾四周。他看见角落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也许是那个逃犯的儿子,汉克为他感到遗憾。办公室里人来人往,忙着组织证据,押送罪犯。汉克没有多看那个医生一眼,他想找的人不是他。
沿路有警员向他问好,询问他是否需要坐下来休息,是否需要食物和饮料,但汉克没有多做停留。这里有很多人,高的、矮的、男人、女人,都在大声交谈,但没有一人有他想听到的声音。
边上的小间会议室里也有人,汉克一间一间地看过去。他发现了激烈争吵的律师,围在一起观看录像的警探,甚至还有两个联邦调查员。靠里边的一间屋子里,低头坐着一个瘦小的男孩子,他身边的一位女性将手放在他背上,胸前别着心里疏导师的勋章。
等等。
这个才像是那个患有自闭症的可怜男孩。那么,他刚刚看到的那个孩子又是谁?
汉克转过头。
从另一个角度,汉克又看见了那个穿着制服的孩子,神色的短发和眼睛,脸上有些小小的雀斑。第一眼看上去时,他以为那是某所私立或特殊学院的制服,但现在他看清了。在刚刚被挡住的一边袖子上,一圈亮蓝色的袖标显眼夺目——那是仿生人的制服标志。
某种可能性击中了汉克。他紧走两步,冲向旁边那群正在看录像的警察。
“嘿!搞什么……呃,队长?”
汉克没空理他们。电脑中播放的是他们在调查医生家中时的记录,他用鼠标笨拙地拖动着进度条,直到画面中出现两个孩子。儿童型仿生人和人类的幼子席地而坐,他们手中的蜡笔拖曳出彩色的线条。“你喜欢狗吗?这是你家养的狗吗?”仿生人儿童身体向前,跪在地上问道,声音稚气且热情。人类的孩子低头猛摇。
“我希望你能知道,汉克,我通常不是这个样子的。”
汉克猛地站直身体,抬起的眼睛正好对上仿生男孩——康纳的。他额头上代表仿生人的LED灯渐渐褪去蓝色,又闪耀起金色的光芒。熟悉的、成年男性的声音在汉克还未关闭的耳机中响起,感觉说不出来的奇怪,但汉克知道,这才应该是康纳的声音。
“我需要和一个孩子交谈,同样身为一个小孩会更容易建立快速的接触,所以我用了这个身体。”康纳仍旧坐在远处的椅子上,挨不到地的双腿轻轻摇摆。他和汉克对视,嘴唇没有动,但额角上的金色随着他的话语闪个不停。“你说过不希望再和我合作了,但如果你想见见我的正常状态,我还是很欢迎的。”
“而且,我还挺想认识你的大狗呢。”
00:01
他无法定义自己刚刚见到了什么。
一个专业娴熟的谈判专家,一个冰冷无机的仿生人,一个在他耳边吟诵短诗的歌者,一个拯救他的圣人,还是一个眼神明亮的小男孩。
又或者只是一个絮絮叨叨,想着怎么才能撸他家狗的烦人机器。
“汉克,我喜欢狗。如果我们再见面的话,我能见见你的狗吗?”
你看。
汉克叹出一口气,突然感觉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舒适。
“那你最好长成大人,相扑的个头可不小。”
他们相视而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