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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随着高考的临近，整个高中部的氛围都变得凝重肃穆了起来。高三每个班教室后面黑板上硕大的倒计时已经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所有备考学子都变得更加步履匆匆。高一高二的也受到影响，课间少了许多在楼道里吃喝打闹的学生。
4月中，江苏的春天正式来到，草长莺飞，绿意盎然。晚自习前王皓和陈玘习惯在操场边上散会儿步，一边消消食一边互相抽背历史大事记。今天陈玘状态尤其好，从夏商西周到隋唐五代愣是没打结一串儿溜着背完了，王皓却是兴致不高，两人背完后就沉默不语地低头踢着石子。
“皓子，你咋了？”陈玘用手肘戳他。
良久，王皓突然站定，直直盯着陈玘说：“玘子，我有事和你说。嗯···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陈玘不假思索：“好的。”
“我拿到P大的提前录取通知书了。”
“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呀！哎哟我皓哥咋这么牛呢！”陈玘伸手就去捏王皓的脸，在掌心中挤出两块嘟嘟肉又按压着扯长。扭着扭着觉得王皓情绪太不对了，悻悻地收回手搭上王皓肩膀。“那坏消息呢？”
“我···我家要搬家了。回长春老家，以后都不会回来了···”王皓越说声音越低，陈玘仿佛感到兜头一盆凉水浇了下来，什···什么叫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他搭在王皓肩上的手臂僵硬了片刻，心里早已是百转千回，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可能会失去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部分。从高一到高三，王皓伴他经历了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重要最快乐最丰富的三年，胸腔中突如其来的怒意和难过几乎要将他击倒，陈玘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开口：“那···那就是说，寒暑假我也见不着你了啊···”
王皓鼻子一酸，“没事的玘子，你就努力考北京呗，好歹咱还能在一个城市，然后放假我可以来你家玩儿，你也可以去我家玩儿。”
陈玘愣愣地点头，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嘀咕：“嗯，那我也要考P大。”
晚自习预备铃陡然响起，王皓拉他回教室。他慢吞吞地跟在王皓身后，走这段他们一起走过千百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石子路，朝夕相处的人就在他前面一步之遥的地方，可又仿若远在天边，没有人知道此刻的陈玘经历了怎样一场难以名状的风暴。
接下来的日子陈玘像变了一个人，疯狂学习，废寝忘食，夜以继日。而且他也想考P大那点小心思像是怕被王皓知道似的，不会做的题也不问王皓了，下了课就往老师办公室里钻。班主任老师很欣慰，心想这个皮猴子终于有紧迫感了啊。又一个晚自习结束后陈玘把数学老师堵在教室门口求他讲双曲线，数学老师就着走廊上昏黄的灯光一步步地教陈玘运算，几道题讲完整栋楼的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教学楼里寂静无声，只有晚风还不知疲倦地吹拂着楼旁的高大梧桐树。
老师摸摸陈玘的头说：“陈玘啊，最近很认真，值得表扬。但也别把身体累垮了，回去补充点营养，早点休息。”
陈玘傻笑：“好嘞，李老师。”顿了顿又小声问道：“李老师，你说我现在的成绩能考上P大吗？”
老师一愣：“哟，志存高远呀！”
陈玘挠头：“嘿嘿，也···也没啥大志向，我就是不想和皓子分开而已。”
“有目标是好的，那你得加把劲儿，P大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过照你这个学习劲头，老师相信你一定能考上。”
“哎！谢谢李老师！”陈玘得了鼓励更是信心百倍，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回教室收书包，结果看到坐在桌上晃荡着两条小腿等他的王皓立马又怂了。
“皓···皓子，你还在呢，我不是说了以后放晚自习不用等我嘛。”
王皓看着他，言笑晏晏：“想考P大呢？”
陈玘结结巴巴：“咋……咋地，不……不让考啊。”
其实这段时间陈玘玩儿命似的学习，放学还让自己先走甭等他王皓就已看出了些端倪，但今天亲耳听到说他说不想和自己分开还是心生暖意，王皓看着陈玘被戳破了秘密的尴尬样故意拿话激他：“哎，就你这成绩咱还是实际点儿呗，不然你考政法大学吧，或者经贸大学也可以啊，干嘛非得上P大。”
陈玘一点就燃：“怎么？瞧不起人啊！爷还就要上P大了！就凭我这绝顶聪明的脑袋瓜，只要我想，啥学校不都是手到擒来！爷不但要考P大还要和你考一个专业，有本事我们打赌！”
王皓笑看他炸毛：“赌就赌，要是你考上了就算我输，反之我赢。”
“好！那打赌得有点赌注，你说赌什么？”
王皓没考虑过赌注，突然被问到还有点犯难，蹙了一双好看的眉绞尽脑汁思索，悬着的小腿无意识地晃荡晃荡。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晚风徐徐，吹得陈玘有点儿心猿意马，他不可控制地想到那个狂风大雨的上午，他和王皓挤在自己被窝里做着些难以描述的事情……陈玘伸手撑在王皓身侧的桌上，仿佛把王皓整个人虚困在怀中一般。
“输的人就……”他胸膛剧烈起伏，脸颊发烫，他想说如果你输了你就再帮我撸一次呗，可话到嘴边又实在难以启齿。
王皓像是突然想到了个绝佳的主意，啪地一拍陈玘的肩：“输的人就剃光头！”
“哈……？”
王皓一字一顿重复：“剃、光、头！怎么，不敢啊？”
陈玘没了兴致，闷闷答道：“谁……谁不敢啊。你就等着剃吧……”
陈玘和王皓在同龄男孩子当中算是长相出挑的，平时走在校园里也是女生们的目光焦点，高中三年收过不少情书。这人一被关注就容易有偶像包袱，18、9岁又是最臭屁臭美的年纪，两人平时都没少在意个人形象。王皓自觉他提议的赌注非常之高明，既有一定威慑力又不至于太过分，心里乐滋滋的，“好啦，那就这么说定了，赌约今天开始生效！走走走回家吧……诶你脸怎么这么红？”
“哥热不行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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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被王皓知道了自己要考P大，又定下赌约，陈玘更是卯着劲儿想要证明自己。早上天不亮就起床背英语，晚自习结束主动在教室里多呆一个小时刷题，他抓耳挠腮和文综誓死斗争时王皓就安静地坐在他身旁看书陪他，陈玘多次催王皓放学赶紧回去，不用等自己。王皓十分正经地表示不行，我可是替你妈盯着你，阿姨害怕你学习学疯了。陈玘无奈，一来二去的也就不催了，但默默地在心里把他俩的兄弟情又升华了一个档次。
发志愿表那天陈玘郑重地在第一志愿那栏填上了P大，王皓从前排转过头来，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被学习填满的日子过起来飞快，7月7号眼看就要裹挟着热浪向这些青葱般的少男少女们汹涌袭来了。高考第一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王皓送陈玘到校门口，很用力地拥抱了下他：“玘子，旗开得胜！”
陈玘握拳锤了锤自己胸口，“等哥的好消息！”
高考结束后陈玘和王皓就投入了一轮又一轮的聚餐大混斗中去。今天和这帮兄弟喝酒唱K打台球，明天和那帮兄弟游泳踢球吃烤串儿。那些与青春有关的日子少年们似有无尽的精力。年轻的汗水恣意挥洒在这个南方小城的每一寸土地，他们笑着闹着，周身的光芒耀眼灼人，经历过高考洗礼后仿佛一夜就褪去一身稚气，酒瓶碰撞中呼啦地长成了大人模样。
放榜的日子在少年们放肆玩闹中不期而至。陈玘起了个大早，带着三分激动七分忐忑骑车去学校等待他命运的判决。成绩刚出的头两天学校还没挂红榜，只能在行政楼前的一排布告栏上找白纸黑字印的自己名字。布告栏前人头攒动，陈玘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挤到文科区前，他使劲昂着头在前面几张找自己名字——
······
高三
······
（12）班
······
陈玘 P大 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玘抑制不住地仰天大笑，老子考上了！
他下一秒立刻想到要去和王皓分享这个好消息。费劲钻出人群，跨上自行车，火烧屁股似的往家骑，到楼下锁车，一口气爬到五楼敲王皓家门，整一串动作一气呵成都不带喘的。
结果敲了半天，没人？？？
陈玘心想不会是已经搬走了吧······不不不，肯定不会的，前天我还和皓子一起去打台球呢。可要是有什么突发情况非得今天走？不应该呀，就算走得急皓子也肯定会和我打招呼的，而且他怎么能不等我放榜就走了！可真要因为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一定要提前走，连我放榜都不等了那必须是万分罕见的大事啊！我的妈呀我提前也没问个皓子老家的地址，说不定爸妈准我坐火车去找他呢······
陈玘正做着激烈的思想运动，没注意王皓慢悠悠地从楼梯拐角出现。
“你站这儿发什么呆呢？”
陈玘被吓得一激灵，转过头看，王皓正站在几级楼梯下抬头望着他。
“皓子！”
“哎。”
是王皓没错，穿着深蓝色的T恤黑色短裤，笑得春光灿烂的。可又不是往常的王皓了——
他此刻正顶着一个铮亮的光头。
“皓子！”陈玘又喊了一声。
“哎——”王皓拖长了嗓子答，就隔着那么几级楼梯，王皓微微仰着头，带着光风霁月的笑容，光头特别亮，可此刻看在陈玘眼里就觉着怎么这么他妈的倾国倾城！
陈玘终于忍不住几大步跨下楼梯，“哎哟我的好乐儿啊！”他捧着王皓的光头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最后摁着王皓的头“啵~”地在他脑袋顶上亲了一口，声音特别响那种。
王皓一脸生无可恋地任由陈玘把他的头转过来揉过去,在被使劲亲了下后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你神经病啊！”
后来没过多久王皓家就举家搬走了。走的时候陈玘没去送，说是没俩月又要见面了别在火车站搞些煽情戏码，太娘们唧唧。可当他趴在卧室窗口眼看王皓一家拖着行李箱即将走出小区大门时，心里面突然就万分不舍了，鼻子一酸差点就要掉金豆豆。陈玘从窗口探出大半个身子扯了嗓子吼：“皓子！你给我打电话呀！写信也行！”
王皓回头朝他奋力挥挥手，然后转身缓缓走出了陈玘的视线范围。距离隔得太远，陈玘看不清王皓脸上什么表情，是哭是笑。
哼，也不答应一声，肯定是哭了怕我发现！——这么舍不得我呀。陈玘单方面给王皓的沉默挥手找了个理由，心里又乐开花了。
还没一个星期陈玘就接到了王皓的电话，电波那头王皓兴奋地说着自己买了新手机，让陈玘记着号码，以后要常常打电话联系。陈玘忙不迭应下。余下的假期里两个少年你来我往的电话粥消解了些许对于即将踏入新人生阶段的焦虑，更增添了要共同开启大学生活的期待。
几场骇人的雷雨过后，三伏天夹着尾巴缓缓从祖国大地上褪去，九月要来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