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初至
王耀第二次去莫斯科，是和中国劳动者孙逸仙大学[1]的第一批学员一起出发的。三百余人浩浩荡荡地填满了大半列火车，在一九二五年的深冬抵达了目的地。来接他们的是十几个原来东方大学[2]的学生，说是也马上要转入中山大学，成为他们的同学。
报到后，所有人按性别分别排队领宿舍的钥匙。王耀提着行李箱站在男生列的末尾，轮到他的时候，分发钥匙的苏联姑娘查了查登记表，用一口明显是刚速成出来的中文磕磕绊绊地说：“王耀是吧，你不住在学生宿舍，这是教职工宿舍723的钥匙。”
王耀疑惑地问：“为什么我不住学生宿舍？”
苏联姑娘摊了摊手，说：“这我也不知道。你也不用去领学生证和生活用品了，生活用品已经搬去你的宿舍，学生证也有人帮你代领了。”
王耀满心疑窦地在校园的西北角找到了教职工宿舍，一见楼门口站着四个熟悉的卫兵——其中一个还摘下帽子对王耀挥了起来——就明白了一切。他拒绝了卫兵帮忙拎箱子的建议，自己提着行李箱爬上了七楼，顺着门牌号在走廊尽头找到了723房间。723的门虚掩着。王耀推门而入，果然在自己的床上见到了正趴着翻看一本薄书的伊利亚。
王耀皱着眉头说：“你又让你的卫兵帮忙搬东西。上次我回国的时候也是这样，那几个小伙子一直把我们的箱子搬上行李架才……”
伊利亚翻身半坐起来，高举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急匆匆的打断了王耀的话，语气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我没有！上次你回去了之后托利奇卡[3]训了我一顿，说要尊重劳动者，不能老把自己的活摊派给他们。所以这次你的东西都·是·我·搬·的！我可是搬了三轮呢，小同志你报了几门课啊，那摞课本可真够沉的。”之后伊利亚环顾四周，闷声说：“屋子的卫生也是我自己搞的！桌子是我擦的书是我理的床是我铺的！我做了社会必要劳动时间高达10小时的活，你居然见我第一句话是说这个。”
王耀放下箱子，上前在床边俯下身，拉住伊利亚的右手，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抱歉地说：“我就是在楼下看到了那几个小伙子，还以为你又……对不起啦伊廖沙。”然后为了转移话题，王耀假装对伊利亚之前在翻看的那本书起了浓厚的兴趣：“之前你在看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伊利亚把书合上，举起书让王耀能看清封面。王耀艰难地理解着那行俄文，磕磕绊绊地念道：“批判……对所作的批判……的批判？”
伊利亚夸奖道：“两年不见俄语水平确实提高了。不过还是错了，是《对批判的批判所作的批判》[4]。”
王耀也不生气，笑着说：“所以我才要继续学习啊，不然我来干嘛来了。说起来你为什么把我安排来教职工宿舍，我又不是来授课的。”
伊利亚右手使力，把王耀拽上了床，两人面对面并肩挤在单人床上。伊利亚笑着拍了拍王耀的肩膀，道：“学校才刚刚开始第一个学期，教职工宿舍都有一半屋空着，尤其是七楼根本没人住，给你找个屋也没让哪个教师流落街头，放宽心，而且我就住在你对面，我们住一起也方便了安全保卫工作嘛。”
王耀嗤的一笑：“我觉得还有个理由你没说出来，伊利亚同志，说好的共产党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呢[5]？”
伊利亚也笑了起来，他单手搂住王耀，把脑袋搁在王耀肩膀上，在他耳边轻声说：“对组织坦白，因为学生宿舍是四人间啊，有很多事情不方便做你说对不对王耀同志，你也不想你的舍长老是上报你夜不归宿吧。”
王耀佯作严肃状：“组织认可你的忠诚。”然后用下巴蹭了蹭伊利亚毛茸茸的脑袋，低声说：“我很想你伊廖沙，孙先生去世之后他们……我不想再打电报了，我想来见见你。”
2.早餐与学生证
王耀是第二天早晨出门的时候才记起来自己的学生证还在伊利亚手里的。由于出境的时候为了保密一行人干脆就是饶过海关非法出境[6]，如果不拿个苏联合法证件那么很可能出校门就进卢比扬卡,王耀决定吃早餐之前先去拿回自己的学生证。
伊利亚的房间没人，于是王耀准备去食堂找人顺便吃早餐，下到三楼的时候，看见拿着两个餐盒的伊利亚。看到王耀，伊利亚举了举手中的餐盒，说：“我都给你带早饭了，想着你才下的火车，还要倒时差，不指望你按时起床了。你是准备去食堂？”
王耀说：“我还好，当年东方大学的学生连续坐了两三个月的火车，还要下车捡木头，那才叫辛苦。刚刚我先去找了你，你房间没人。我的学生证是在你那对吧？”
伊利亚显然对“先去找了你”这句话十分满意，他愉快地说：“对~不过在拿学生证这之前你是不是该把我走了十五分钟给你带回来的早餐吃了？现在还热着呢。”
于是两人回到723房间吃早饭。王耀对食物的丰盛表示了惊讶——毕竟他对莫斯科食堂的印象还停留在四年前的内战时期，当时外交委员会的食堂只提供面包、牛油和糖块。而伊利亚带来的除了煮鸡蛋、黄油面包和香肠，甚至还有猪肉甘蓝饺子和鱼子酱[7]。
伊利亚接收到王耀疑惑的眼神后更开心了，一边得意地炫耀他的经济建设成果，一边渲染自己为了筹办莫斯科中山大学做出的努力：“我特意告诉学校董事会[8]需要找中国厨师，为了去远东采购中国人习惯吃的蔬菜，你们的伙食标准可是每个月60卢布，是普通苏联大学生的两倍。”
王耀想起上次来苏联的经历，好奇道：“那么现在你们的食堂提供酒精了吗？”
伊利亚正色道：“你在想什么呢，学校食堂当然不提供这些影响学习的饮料。”然后眨眨眼睛换上了顽皮的神色：“不过如果耀真的很想喝酒，我可以带你偷偷溜去中央委员食堂，那里有伏特加和葡萄酒哦~”
王耀侧目打量了一下伊利亚，见他依然装出一脸严肃，毫不犹豫地拆起了台：“伊利亚同志，怎么看我们两个中间也是你先憋不住偷跑出去喝酒吧。”
吃完早餐之后王耀主动去洗餐盒——当然少不了伊利亚在旁边瞎指挥还企图自己上阵，结果把地面搞的湿淋淋的，被王耀质疑是否从来都是让卫兵代洗之后又坚决否认，说自己从来在食堂吃饭，餐盘由食堂统一回收清洗，要不是王耀来莫斯科他的餐盒还在柜子里积灰呢。晾完餐盒后两人去伊利亚房间拿王耀的学生证。
伊利亚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了一本红底的证。王耀见抽屉里还有一本封皮印着“中国劳动者孙逸仙大学”的绿色证件，也没接自己的学生证，直接伸手抽出了那另一本，翻开一看，第一页贴着伊利亚的照片，第二页最上方写着伊利亚·伊里奇·布拉金斯基，下面则是伊利亚的职位：校政治部副主任。
王耀疑惑地打量了一下伊利亚，然后接过了自己的证件，打开之后第一页是之前统一上交的照片，第二页最上方用和伊利亚的证件上同样的笔迹写着尼古拉·伊里奇·布拉金斯基，下面则是“1925年入学，第11班。”
王耀盯着学生证上的姓名：“我竟不知我什么时候改名叫这个了。”
伊利亚一脸公事公办：“你知道的，安全需要，保密需要[9]。你看我上次去中国不也入乡随俗取了个中文名。”
王耀啧了一声：“看来我还是太客气了，前年你去上海[10]我帮你办假护照的时候居然让你姓了孙，下次你一定会姓王的。”
伊利亚眼角抽搐了一下：“什么，可上次你应付法租界警察的时候不是说我是孙先生妻子的妹妹的丈夫（王耀插嘴：这叫连襟！）的前妻的儿子？这还叫客气吗？”
王耀语气真挚：“是的，下次你就是我二大爷家的七女婿王布拉了。”
伊利亚说：“我中文学得不好你不要欺负我，这名字听起来可奇怪了。”
王耀拍了拍伊利亚的肩膀：“知足吧，总比王斯基听起来高端大气。”
3.零用钱
因为还没开学，拿完证件后伊利亚本想带着王耀去体验一把免费坐火车游玩莫斯科周围——靠着莫斯科中山大学的证件可以在苏联免费坐火车[11]。可惜两人路过大礼堂的时候被告知要去领这个月的生活津贴和饭票，然后因为其他二十几个学生[12]要几个月后才到，校董事会决定不等他们了，几天后直接开学，这个计划只得作罢[13]。
在后勤处排队的时候因为伊利亚明显苏联的长相被好几个中国学生好奇地打量着。一个胆子较大的（或俄语较利索的）学生领完津贴后还好奇的过来用咬字不太清晰但很流利的俄语问：“您不是我们这儿的学生吧，为什么也排着队？”
伊利亚拍了拍王耀，摆出了一副好老师的样子：“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校政治部副主任布拉金斯基。这位小同学刚刚在路上迷路了，我把他带过来。学校有点儿大，你们又刚来，是容易迷路。”
那学生哦了一声，恭敬地喊了一声：“布拉金斯基老师好。”其他学生听到后都开始向伊利亚问好，还有些学生来问伊利亚是什么学校毕业的，教什么课，莫斯科有什么好玩的，走廊里的气氛热络了起来。
王耀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场景。领完了10卢布的本月生活津贴和一本饭票，和伊利亚一起回宿舍楼的路上，王耀实在没忍住，问道：“你刚才为什么要装老师，真是的，骗我家傻孩子们很值得高兴吗？”
伊利亚打量了一下王耀，见他一副“你装什么装”的表情，笑道：“什么叫装老师，我可是正经的政治部副主任，要负责教你们政治课的。”
王耀有点好笑地说：“什么？你还真要教课？”
伊利亚点头：“不用太惊喜，你知道的，克里姆林宫很重视这个学校，我来教课也很正常，未来还会有很多大人物来这里演讲的[14]。”
王耀抽了抽嘴角：“重点是谁来演讲吗？重点明明是为什么你会来教课！”
伊利亚说：“我很认真备课的。昨天你见我在读的那本《对批判的批判所作的批判》就是我第一节课的内容。你看小耀我对你多好，这样你可以提前去预习了。怎么样，晚上要不要我给你单独先开一课？”
王耀被噎得无话可说，只得换个话题：“明明学校什么都发了为什么还要给生活津贴，你知道吗，布拉金斯基老师？”
伊利亚迅速代入角色：“课下不用那么客气，喊我伊廖沙就可以了王耀同学，老师和学生是平等的。生活津贴是为了让你们生活更好一些嘛，学校统一发的东西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你可以理解成发给你们的零花钱[15]，男生们可以去买点儿烟、酒，女生们可以去买点花布、发饰什么的。”
王耀说：“可我不抽烟也不怎么喝酒，这还能干什么？”
伊利亚耸了耸肩：“王耀同学你悟性怎么那么差，这样日后怎么当政治干部。你不喝酒有人喝啊，你可以买来送给他嘛~”
王耀挑起了眉毛：“对流程那么熟悉，你收到过多少瓶酒了？几位数？”
伊利亚用体育比赛解说员的语气富有激情地说：“目前为止还没有！就等着耀你来实现零的突破了！”
4.开学典礼
几天后教务处通知十一月十七日早晨开学典礼，让大家尽快去后勤处领学校的统一服装。王耀领到了一套西装、一件外套、一双皮鞋、一件厚厚的呢子大衣、一双雪靴、一顶暖帽。回到宿舍后王耀奇怪地对伊利亚说：“发的衣服倒是都挺合身，可是我记得我没报过自己的尺码，真奇怪。”
伊利亚正戴着眼镜坐在书桌边备课，闻言头也不抬地说：“哦，之前忘记和你说了，报到的时候应该顺便去量个身材好做衣服。不过你的尺码我帮你报了。”
王耀奇怪地说：“谢谢伊廖沙。不过我和你说过这个？”
伊利亚笔下不停，语气上仿佛听到了一个滑稽的问题：“这我还用你说才知道？”
王耀：“……我先去预习了，明天见。”
开学典礼在典礼厅举行。这所大学原来是一个沙俄贵族的官邸，典礼厅则原是官邸的大厅，墙壁上与屋顶上都被刻制了华美的浮雕，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十分堂皇。典礼厅主席台上悬挂着苏联和民国的国旗，列宁、孙逸仙的画像并列悬挂在两国国旗中间。联共（布） 中央和共产国际执委会的代表等许多来宾出席仪式。
托洛茨基主持了开学典礼并作演讲，他缅怀了苏联的好朋友孙逸仙先生，表示苏联十分重视这所学校，并鼓励同学们好好学习，为未来的革命工作打好基础。演讲的结尾，他以其诙谐的语言说：“从现在起，任何一个俄国人，如果他用轻蔑的态度来对待中国学生，见面时双肩一耸，那他就绝不配当俄国的共产党人和苏联公民……”
伊利亚和王耀两人并肩坐在典礼厅后排的角落。听到这里，伊利亚歪着头，在满厅的欢呼、鼓掌声中，在王耀耳边说：“所以我是个合格的共产党人和苏联公民，对吧耀？”
王耀笑了：“我当然知道。”
注：
[1] 即莫斯科中山大学，当时国内称之为莫斯科孙文大学。1925年孙中山逝世之后，苏联为纪念他而创办，办学目的为培养政治干部。办学当时处于秘密状态，不对外公开，也不挂学校名称的牌子。
[2] 即莫斯科东方大学，1921年创办，设有中国班。1925年部分教员和学生转入中山大学。
[3] 指阿纳托利·瓦西里耶维奇·卢那察尔斯基。
[4] 即《神圣家族》，马克思、恩格斯于1844年合著。
[5] 出自《共产党宣言》。
[6] 为了避免学生信息泄露，莫斯科中山大学学生均使用化名，出境的时候刻意绕开了海关检查，并且由共产国际代办了护照和入境手续。见谢怀丹《岁月屐痕：一个莫斯科中山大学女生的回忆》。
[7] 中山大学特意请了中餐厨师，学生们可选择吃俄餐或中餐。据伍修权回忆，当时学校专门派人到远东地区采购海鲜、香菇、甘蓝等中国蔬菜，请中国厨师，还经常更换大米饭和面条，保证学生们在异国他乡也可以吃到中国菜。
[8] 苏联为建立中山大学进行了积极筹备。校董事会由著名外交家、曾任苏俄驻华代表的越飞任主席, 成员有将出任校长的拉狄克、俄共(布)中央政治局委员布哈林,、列宁夫人克鲁普斯卡娅等人。
[9] 历史上考虑到中国学生回国以后的安全，到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的每位中国学生都取了个苏联名字。
[10] 这里指1923年越飞代表苏联赴上海与孙中山会谈。
[11] 中山大学学生若要出门，电车票由学校提供；要是需要坐火车，只要出示中山大学的学生证，就可以免费乘车。
[12] 指国民党旅德学生、中共旅欧支部。
[13] 找到的资料中11月中旬开学和次年1月开学的说法都有，本文取了前者。
[14] 办学期间，克鲁普斯卡娅、斯大林、托洛茨基、宋庆龄、冯玉祥、胡汉民、邓演达等曾来大学作过演讲。
[15] 盛岳《莫斯科中山大学和中国革命》：中山大学同其他大学不同的地方还在于, 它不向学生收学费, 而且对所有的学生都免收膳宿费, 甚至还发给服装和零用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