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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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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remy Abbott没事的时候偶尔看看NBA。Wagner会陪他,但是她自己没什么兴趣。Meryl有时候也会参与他们的联赛录像之夜,带着啤酒零食和桌游(Jeremy公寓里只有一副缺角色的龙与地下城,那还是Kevin送他的)。那是在某个夏天,假期,似乎还是周末。他们瘫在电视前的沙发里,听着解说因为某个进球而拍翻了桌上的什么东西。“更衣室特辑呢?”Meryl问,她看起来挺困,运动员通常早睡早起,Javier是个例外。Yuzuru也算,他那不叫睡,叫“练习和游戏之间的短暂过渡”。他靠3A拧紧发条。
“那属于娱乐录像之夜。”Jeremy抛过去一盒薄荷糖。Meryl接住了,Wagner在旁边吹起口哨。“真遗憾。”她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那还挺有意思的——相对的和平与秩序、潜流暗涌、戏剧化的情节、肌肉和汗水,你懂。”
Jeremy想了想他自己呆过的更衣室,豁然开朗。
Wagner被他的表情逗得笑起来:“不过咱们的更衣室也挺有趣,每周任务之类的。至少没有其它什么运动的更衣室能让我如此乐在其中。”她拍拍Meryl,后者把木糖醇倒在她手掌上。吃糖前她没忘记补充一句:“特别是在Yuzuru加入以后。画风的碰撞实在是妙不可言。”
1
Wagner升组是在07-08赛季,Yuzuru则是10-11,他的第一场成人国际赛事就跟她在一块儿,但那一年他们都没能熟起来。19岁的姑娘还没有展现出后来的颜艺倾向,而刚刚感受到成人组残酷的少年面对金发碧眼个儿比他高的大姐姐难免会不好意思。事实上他现在也还挺不好意思,以至于他好像一直没有意识到她其实比他矮。反倒是Jeremy先跟他搭上线,大概得归功于他们终于一起上了那年俄国杯的台子,真可谓机缘巧合——他没有半点自黑的意思,真的。
因此,于是,总之,颁奖仪式结束后,他换好衣服出来,看到外面站着个日本男孩儿,他还没换下比赛服,就在外面套了个黑外套,衬得水钻更加闪亮。“你的performance非常好,非常好。”他英文咬字很重,几乎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Jeremy听着听着就忍不住在心里打起了拍子。他等着那人继续,对方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嘟哝了一句什么,就进去换衣服了,留Jeremy在外面自个儿反应。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日本人真是守礼,尽管这礼节有点奇怪。
以及他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孩子最后绝对脸红了。
等到gala时他发现日本少年——现在他知道他叫Yuzuru了——竟然还会讲笑话。虽然那笑话其实不太好笑,但他已然刮目相看,连捧场微笑都捧出了几分真诚的意味。也许有点太真诚了,一旁的Javier都忍不住多看了这边几眼,当然西班牙人是讲求绅士风度的,他在笑出来前转开了脸,还拿手挡在嘴前面。
但Yuzuru似乎没注意到这个,他还在说话:“你的performance真的——”Jeremy在他说出“非常好”前抢了先。“所以呢?”他问。
Yuzuru又开始沉默,不过这一次他坚持住了:“所以……所以你能教教我吗?”他似乎还是挺不好意思,眼角耳郭都有点泛红,但没移开目光,看得Jeremy也有点不好意思——谁被他这么盯着看都会有点不好意思,他甚至把自己瞪成了双眼皮。
“啊,没问题,你的节奏感也很好。”最终他这么回答。Javier终于爆笑出声。Yuzuru被他吓了一跳,他似乎是想瞪Javier一眼的,最后却也笑起来,脸还红着,露出一口好牙齿。
我这是上了个什么台子啊。Jeremy想。
后来Wagner和他谈起过这一次的经历,在商演的时候:“我第一次见你在国外的比赛还笑得那么开心。”
“你是说GALA前吗?”Jeremy不抱希望地问。
“啊,看来你也印象深刻。”Wagner说,“特别是最后——自从Javi不再压抑自我的那一段起,你们仨都是。我认为你后来居上。”
2
“他问我如何跳四周的时候只说了两个词。”Lambiel说,“advice please,或许他从你这里学到了如何简洁地表达自己。”他刚刚下冰,只是路过,但他总有本事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离开前他拍拍Jeremy的背。
3
这或许和语言有关。大部分人的英语都不是那么好,长此以往,Jeremy已经习惯了不去在意那些联系动词和时态,was还是were,proud of you还是be proud of you,这都无关紧要,甚至还挺有趣。他还学会了几句日语,当他在世团赛上向日本队员展示时,他们都露出了宽容的微笑。
不过也有高人在。比如Daisuke,他在个人信息的“语言”栏里填过英语,Yuzuru对此十分敬佩。而Kevin填的是日语,Javier对此也很敬佩。虽然Jeremy觉得他俩听不听得懂对方说话其实都没什么关系。Carolina就更不用说了,她几乎掌握了一名知识分子需要掌握的所有语言,他在赛前遇见过她在走廊里踱步,神色似乎挺焦虑。正在他考虑要不要上去安慰她时,他听见她念念有词,甚至可以说是吟诵,因为那真的很有韵律感,情感也十分饱满。他辨认出几个单词,它们似乎曾出现在他的拉丁语课上,但又并不相同。这几乎令他肃然起敬,于是他默默地离开了。
“你竟然还有过想鼓励别人的时候?”Charlie问他。
Jeremy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打击:“我也不是每次都那么紧张的!”
给出最终答案的是Denis。“她最近的解压方式是背《神曲》。”他翻了翻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之前是《歌集》,还有过《你好,忧愁》和《讽刺诗》……我去问过她,请不要这么看着我。”
Denis为人向来谦虚。Jeremy有时候也挺羡慕他,因为他看其他选手的SNS页面几乎不需要Google翻译,还能互动。比起年轻人,他似乎和老将们更有话聊,尽管他都还没到黄金时期。那是特别的情谊,他们曾同属一个时代。包括Jeremy,甚至是更年轻的Yulia和Yuzuru,他们都知道他付出了多少,不仅是在语言上。对这些曾为相同的目标拼过命的人而言,他的所作所为没有什么不可理解。
4
“你有纹身吗?”Yuzuru问。
“是啊……我有六个。”Jeremy说,“大多数人都有的……比如Weir和Plushenko。你可以把这当做成人的象征。”这时候他们已经混得挺熟,偶尔还会坐个大腿玩玩抛跳什么的,虽然后者从未成功过,大概和Yuzuru拒绝被抛有一定关系。
Yuzuru若有所思。“喂,Javi!”他扭头冲着Javier喊,“你有纹身吗?”
Javier没有立刻回答他。他在和Kevin交流游戏心得,不知道讲到了什么,激动得一拍桌子,在边上喝水的Takahiko差点呛着。Javier一边帮他拍背一边开口:“纹身?我腿上就有,你不是见过吗——啊对了,我还在手腕上画过的!你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画!”
Yuzuru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乘着他去换衣服的时候,Jeremy抓着Takahiko的手,说:“如果他真的去找纹身店了,请不要告诉他母亲我曾对他说过什么。”
5
一开始是Mao在玩三消,有一关老过不去,Akiko帮她出主意,过了一会儿Miki也凑过来。最终一切都跑偏了,更衣室里的所有人都凑到了一块儿,大家开始讨论起各自的爱好。
日本队分成了两派。年轻人很宅,Kanako表示其实我只喜欢呆在家里听听歌看看书,理科生Yuzuru干脆就听个歌。Nobunari提出异议,说Kanako你不是还喜欢和我一起拍照吗。结果他被Kanako追着满屋子打。乘着其他人都在笑,Jeremy小声问Javier:“他竟然不打游戏了?”
Javier摇头:“对他而言,游戏已经脱离了爱好的范畴,变成生命了。”
另一派则相对外向。大多数女孩子喜欢逛街。Daisuke也喜欢。Tatsuki不说话。Daisuke说树君你不要背叛革命。对此Tatsuki的回答是:“我的爱好不是shopping,是fashion。”
这个有共同点的人多,好些人举手附和,包括Yuna。“我们一起逛过街呢。”Mao笑眯眯地说。Yuna看看她,她们中间隔了好些人。Mao远远地冲她挤挤眼,Yuna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也笑了一下。
“你不喜欢逛街吗?”Kovtun问Yulia。后者想了想,然后摇头。“我比较喜欢画画。”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编织也不错。我给切格瓦拉织过毛衣。”
“她的猫叫这个。”Jeremy对Javier说,“我知道你们不熟,你赶快把嘴合上,太丢人了。”
“当你说起编织,我想到的是《双城记》里的德法奇太太——开个玩笑。”Kovtun改口得非常迅速,“户外的呢?别告诉我你也喜欢坐在家里。”
“之前是Lyosha勒令你读狄更斯你才看,现在看来你似乎乐在其中。”Yulia白他一眼,“户外的话……我挺喜欢骑马的。”
“哇这个帅!”Gracie眼睛一亮,“我一直挺想试试骑马,但总没找到机会……你玩juggle吗?我可喜欢juggle了!还能练集中力!”
“我之前没有试过。”Yulia说,“或许以后可以试试——如果真的有助于练习集中力。”
“你也可以试试射击,我觉得你挺适合的。”Brezina说。Yulia对着他笑笑。Adelina也在笑。她捅捅Kovtun:“这家伙就要去服兵役啦——你要去先练练手吗?”Kovtun摇摇头。“其实我早就试过了。”没过多久他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有人打真人CS吗?”Wagner问,“我知道一个还不错的场地,离合宿的地方不远。回国了没准儿可以去试试。”
“矜持一点好吗姑娘们……”Jeremy捂住脸,“我知道你们很期待合宿期能来点篮球之外的新花样——好吧我也很期待——总之请不要对着男士的裤子扫射,拜托,我们不能有点什么杀伤力小一点的活动吗?”
“烘焙。”Gracie提议,“爱好烘焙的举手,做饭也行。”
Wagner举手,Meryl举手,来自美国的姑娘纷纷举起了手。Jeremy叹了一口气,也举起了手。
“下次集体活动的食物由美国同胞承包得了。”有人起哄。
“我特别想帮他们回答: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闫涵想了想还是没开口,他把它打在微博发言框里,然后把手机给李子君看。她瞪他一眼,语气却是带着笑的:“哎呀你老坏了……不行我也不知道这个怎么用英文说,真不行。”
“竟然没有人提什么户外运动,这真是出乎意料。”散会后Javier对Yuzuru说。冰场的灯已经关了,四下无人,冰面和周围的座位都笼在暗蓝色里,手机屏幕的光显得有些刺眼。他对着Yuzuru拍了一张,被拍的那位似乎已经习惯了,也懒得伸手去挡脸,只是说:“闪光灯都没开……你是想拍一团黑吗?”
Javier笑了笑:“我知道你在这团黑里就够了,反正我不发出去。”
Yuzuru嗤笑了一声,意味不明。过了一会儿他说:“户外运动……大概是知道肯定所有人都喜欢这个,所以干脆就不提出来了吧?而且明显射击什么的比较帅啊——如果你想找人一起去运动的话,我倒是可以,只要不耽误训练和学习。”
6
“你为什么选择了这项运动?”
“涉谷电视台什么时候变成这种风格了?”
“也要有点严肃的时候——这不是重点。”Alex挥挥手。他另一只手还拿着DV,动作不能太大。Maia帮他定好机位,他接着说下去:“总之来谈谈这个?为什么你从事了花滑呢?”
“这太突然了……”Jeremy挠挠头发,“起初我的项目也并非单人……而且我两岁就上冰了,你觉得那时候的我能给你一个多么深刻的答案?”
“来嘛,”Alex催促道,“你再想想,让你继续下去的理由也可以。”
“……Robin Cousins.”最终他不太情愿地回答,那表情或许更该被称为不好意思,“我看到他的商演,那真的很棒,真的。”
“这答案不错啊。”Alex鼓励他。然后他审视周遭众人,在看到Yuzuru时眼睛一亮:“接下来是你——你听见问题了,对吧?”
Yuzuru站在饮水机前,他转过头来,看见镜头时先愣了愣:“什么?……啊,我听见问题了。大概是因为我有个姐姐。”
“我大概也是因为有个姐姐。”Kaetlyn说,“虽然一开始我们是被寄望于冰球的。”
“我也是。”Mao说,“看来大家都有个姐姐。”
“我是因为妈妈……好吧这或许不太一样。”Carolina说。
Alex笑了:“感谢我的妹妹。如果没有Maia,我就去打职篮了。”他拍拍Maia的头,后者抬起脸对着他笑笑。
“真好,我小时候都没什么人能一起训练。”Javier一耸肩膀,“教练找到我,然后我就开始了,没什么波折。”
“后半句你可以去和Chan说。”Wagner碰巧路过。Jeremy朝她挥挥手,她走过来,顺手和他击了个掌:“如果我不学这个就得跳芭蕾,那个裙子真是……”她的眉毛皱得快打结。Jeremy盯着她,过了一会儿他笑起来:“所以你是因为花滑的演出服更有时代感吗?”
“是啊,还闪光呢,贴满水钻和亮片。”她戏谑地说。Jeremy直觉他似乎就要引火烧身了,所以他抢先换了话题:“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我是说,这个问题似乎需要更正式的答案,比如爱与坚持什么的。”
“爱什么的……放在心里就好啦。”Maia说。
“同时为之燃烧自己。”Yulia说。说完这句她的手机响了,她出去接电话。Jeremy目送她,心想俄国姑娘似乎总能有一锤定音的能力。
这些回答最终没有被播出。取而代之的是Yuzuru被托举的视频,据说反响良好。
Jeremy想我永远不该高估你们改变风格的决心。
7
但更衣室并非人间乐土,他们也不是靠着玩笑打闹就能走到今天。必然有比赛,必然会紧张,必然有失落。这太平常,以至于似乎很少有人说起。
Wagner想自己大概不会忘记索契的冬天,严格地说那是晚冬,春天已经在路上。男单长节目开始前,Jeremy没有去走廊——那儿会有摄像机,虽然不是拍他的。他独自一人。她和Yuca教练站在门外,看着其他选手做准备活动或是祈祷。她有点担心,想进去看看,但Yuca阻止了她。“他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看起来也不太好,神情不自觉地绷紧了,惨白的灯光打下来,照出她眼角的皱纹。但她仍然成功地挤出一个微笑:“我想,这时候我们得相信他。”
Wagner回以微笑。她握住Yuca的手,过了一会儿又抓得更紧。这是她的第一届奥运会,他有过温哥华,也许本来还该有都灵,但一定不会再加上平昌。作为朋友她衷心希望他能有个好的收梢,而她唯有等待。
Jeremy出来时她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其实也没有多久。“走吧。”他对她们笑了笑,然后朝着冰场的方向去。她们走在他后面,隔得不算太近。
这是他一个人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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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当时真的什么都没想?”
“真的。”Jeremy说,“……你能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吗,真的什么都没有。GALA就要开始了,我们能快点儿离开这儿吗。”
Wagner抿着嘴盯住他。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近距离看他总像是在翻白眼。但她最终妥协了,垂下眼来,片刻后露出一个笑容:“总之,祝贺你。各种意义上。”
“在新赛季继续闪耀吧。”他轻轻地捶了一记她的肩膀。
埼玉超级竞技场的冰面此刻沉在黑暗里,四周的看台浮起星星点点的光。参加GALA的选手挤在狭窄的过道中,不时有工作人员在周围走动。场馆广播响起,是日语,他听不明白,但这反而让他的心情更加地好。借着微弱的光他看见站在最后的Yuzuru,他和Mao在一块儿,在和编舞老师讲着什么。过了一会儿Yuzuru转过头,冲着他的方向笑了笑,Jeremy吓了一跳,他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Javier还没来得及收起笑容。
“你笑什么?”Wagner问。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他们也有今天。”Jeremy说。她显然没听懂,耸了耸肩便转过身去。他想起了那一次俄国杯,时光流转,情随事迁,这无疑十分有趣。他或许发现了什么,可是一切都无关紧要。这是个美好的夜晚,他们——所有人——尚且年轻,而平心而论,他也还有大把时光可以去经历。这很棒,不是吗?
灯光亮起时,他正视前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