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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江山
平安時代一條帝年間,各地紛紛傳出年輕女子失蹤的案件。
失蹤的年輕女子普遍都是出身比較高貴的好人家,並且相貌都在一定水平之上,多數未婚,少數幾個是特別美麗的少婦,一開始因為失蹤的人數跟頻率並不是很高,所以這類事情並沒有受到注意,但是隨著日子過去,越來越多年輕女性失蹤,失蹤的頻率也提高很多,原本從好幾天才一個,漸漸變成了每天都有人失蹤,而失蹤者的姿色也隨著案件發生的頻率提高而越來越平庸。
年輕女性持續消失的話,對國家來說是個嚴重的問題,這意味著國家的人口繁殖率會被迫降低進而削弱國力,因此當這些案子從比較邊陲的鄉下進展到都市,天皇終於坐不住了。
要是連首都的女性也保不住,這個國家恐怕就真的要亡了。
各地的地方官都查不出原因,失蹤的時間地點也毫無規律可言,甚至就算是加緊防守草木皆兵,所有能動員的男性都輪班守衛,仍然每天都有女性失蹤,一些人口較少的地區女性幾乎全滅了,不論年輕還是老的,美的還是醜的。
一開始或許會讓人覺得是盜賊所為吧?但是盜賊一般不會抓醜女跟老太婆,畢竟他們賣不到好價錢,這些樣貌醜陋的女性或者老太婆也跟最早失蹤的那批年輕女性不一樣,他們是突然就大規模的不見了。
於是天皇在走投無路之下召見了陰陽師安倍晴明。
晴明在放了許多式神到處查探情況之後,發現真實的案情遠比官員回報得更為嚴重,別說有大批姿色平庸的女性消失了,有些地方連男性也消失了,只是因為地處偏僻訊息傳達不易,所以官員向朝廷傳遞消息的時候就會漏掉這些男性。
『三日月,我覺得那個人看得見我。』小狐丸若有所思的看著遠方的晴明,他總覺得晴明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
『那當然,他母親是稻荷神社的白狐葛之葉啊……』
『咦?……那怪不得他剛剛對著我笑了一下,準是看見我了,我也覺得他看著挺親切的。』
『看見也不能怎麼樣,除非他要借用我們去打妖怪。』三日月歪頭看著天花板:『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我們有什麼機會出去。』
「……………………」晴明早已習慣周遭精怪的低喃輕語,所以並沒有說話也沒有再回頭看他們一眼,只是專心的占卜,因為這個案子肯定不簡單:「最近的大量人口失蹤,應該是跟居住在首都西北方大江山上的酒吞童子有關。」
「酒吞童子?這是誰……?」一條帝一臉疑惑的看著晴明,據他所知,童子指的是服侍僧侶的年輕男性,未成年的是童子,二十歲以上的叫做中童子,年紀更大的則是大童子,但如果真是服侍僧侶的人又為何會作惡?
「酒吞童子是八岐大蛇與人類女子生下的孩子,他母親懷胎三十三個月才生下他,出生的時候已經會走路會說話,天賦神力,四歲的時候外貌已經如同十幾歲的少年,但他母親畢竟是未婚生子,而父親又是八岐大蛇所以不為人所接受,於是他母親將他交給一個僧人之後自盡。」
「這……」八岐大蛇畢竟名震天下,所以天皇一時語塞。
「酒吞童子是個絕世美男子,他的母親非常美麗,又是出身良好的大家閨秀,我看最早失蹤的那批少女跟他的母親應該十分神似。」
「但那之後失蹤的少女又是怎麼回事?」
「這是因為他嗜食人肉被收留他的僧人逐出師門無家可去,於是糾眾為亂,據我估算,他現在手下應該有五十幾個鬼了。」
「……吃人肉?那麼之前失蹤的少女…」
「當然是…被他吃了。」
『聽起來好像很可怕啊…要是找我們出去,我們打得過嗎?』小狐丸聽著天皇與陰陽師的對話,感覺自己背後冷汗直冒。
『不知道,我從來沒出門打過這種……』三日月繼續端正的坐著:「真要我們出門再說。』
「………晴明,你能打敗酒吞童子嗎?」一條帝想了很久之後,艱難的開口了。
「不行,他跟普通山野精怪不一樣,他是由女人的子宮生下的,具有肉身而且天生神力,恐怕這事要請具有武力的將軍來辦。」
「那…」
「我推薦陛下找源賴光來制服酒吞童子。」晴明畢恭畢敬的向著天皇行了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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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賴光帶著他手下四天王渡邊綱、坂田金時、卜部季武、碓井貞光抵達的時候,已經又過了幾天,倒不是他們不把這事情放心上,相反的,是他們在來之前又實地的做了一番調查,這才進京匯報他們到底看到怎樣的情況。
「根據這幾天我們前往調查的結果,酒吞童子最近與茨木童子聯手,又有四個手下,分別是熊童子、虎熊童子、星熊童子、金熊童子。」
「茨木童子?」
「茨木童子的母親懷胎十六個月後難產,他出生的時候已經有頭髮牙齒,於是母親驚嚇過度死亡,父親將他交給別人收養,雖然養父教導他從事一般人的工作,但是他有一天誤傷客人,發現人血美味,於是離開了養父。」
「……………………………………」一條帝沉默了許久,因為情況似乎比他想的更為嚴重:「還有別的嗎?」
「陛下,我有一個想法。」碓井貞光似乎想到什麼,於是上前要求陳述意見。
「說來聽聽。」
「關於大量人口失蹤一事,這些鬼裡面應該至少有幾個懂得瘟疫的,因為失蹤的人裡面有許多都是先得了某種疱瘡,覺得無顏見人而躲起來,之後可能是死亡了也可能是被放出瘟疫的鬼給捉走了。」
「……疱瘡?天啊…」如果只有吃人,那麼人口消失的速度應該跟鬼的數量成正比,但如果是瘟疫就不一樣了,瘟疫有時甚至會導致一整個地區的生物全滅,必須過很久才能恢復。
「所以我想請陛下收回御神刀石切丸。」
「…………………」
「這種疱瘡必然是病魔引起,光靠武力不夠的,既然知道對方有這種本事,我們必須先斷絕得到這種瘟疫的可能性,以免我們在與酒吞童子交戰之前就先病倒,我想石切太刀非常適合這次的任務。」碓井貞光似乎察覺到了天皇覺得有點為難的想法,於是又繼續補充說明。
「……晴明,你覺得可以嗎?」一條帝轉頭看著安倍晴明。
「或許可行,石切太刀是天元五年三條宗近上洛的時候獻上的,當時先皇直接將它贈給饒速日尊了,經過這麼多年應該已經累積一定的靈力,如果瘟疫是這些鬼引起的,那麼就算它的靈力不足以殺鬼,至少也能保住將軍一行人的安全。」
「可是取回石切太刀需要一點時間,你們先去準備行李,朕這就沐浴齋戒迎接御神刀進宮。」
『唉呀…?石切丸……』三日月伸出袖子捂著自己的嘴巴,好像聽到意外的事情。
『怎麼了,你認得他?』小狐丸問。
『是啊,你我都是宗近大人上洛之後才打造的刀子,但他是宗近大人上洛之前打的。我們沒見過面,因為當時他馬上被送去神社了。』
『那過幾天陛下去迎接他回來,我們就能見到他了,不知道他看起來是怎樣的……』
『…他從來沒有出陣過,誰也不知道他的實力如何。』突然一個聲音打斷了三日月跟小狐丸,他們抬頭一看是一個和他們類似的付喪神,樣貌非常的白皙醒目。
『你是?』三日月有點好奇對方。
『我是渡邊綱的佩刀,鬼切。』
『我是賴光的佩刀蜘蛛切,我們是兄弟,而且是源家的寶刀。』
『這樣啊………』三日月張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這對兄弟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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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月跟小狐丸看見同為三條出身的石切丸,是幾天後的事情,大老遠他們就能感受到石切丸身上那壓倒性的靈力,這把刀子是第一次離開神社,平日基本也不見人,所以藉故跑來看的人不少,對於有人來看他,似乎他是很高興的。
他們沒有多少時間能跟石切丸說話,因為討伐酒吞童子分秒必爭,所以碓井貞光很快就抵達,跪在石切丸面前畢恭畢敬的告訴他有關疱瘡瘟疫的事情,還有希望石切丸能夠保他們一行人平安。
走前石切丸回頭望了一眼三日月跟小狐丸,似乎他也很遺憾沒能多說幾句話,鬼切跟蜘蛛切兄弟兩個則是滿臉笑容的推著石切丸出去了,雖然他們並不知道御神刀到底有怎樣的實力,但多個同伴總是好的。
這一望,似乎有千萬種情緒。
三日月跟小狐丸知道此行兇險,雖然鬼切跟蜘蛛切一直滿臉不在乎似的,但他們仍然心知肚明一個酒吞童子就已經很棘手了,明知道大大小小的鬼合計起來有五十幾個,卻只有源賴光跟他的叔父藤原保昌,再加上賴光四天王這六個人要前往平亂,這豈不是送死嗎?就算這六個人武功再好…石切丸面無懼色,是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這任務有多嚴酷,鬼切跟蜘蛛切兩兄弟滿臉堆笑,是因為他們知道害怕也沒用,因為情況就是這樣,不想接受也得接受。
『他們能回來嗎?』小狐丸跟三日月呆滯的目送他們離開之後許久,才開口問,從石切丸進宮到碓井貞光把他帶走,這中間的時間實在很短暫,所以他們根本沒能多說點話。
『這……』三日月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最糟糕的情況就是這六個人有去無回,至於刀子,誰知道會有怎樣的命運等著他們?
但如果連源賴光都對付不了酒吞童子,那麼首都淪陷只是早晚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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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攻打應該是不可行的…」源賴光一行人離開京都之後,就找了個地方坐下來休息,準備擬定作戰計畫。
「我們只有六個人,鬼有五十幾個…」藤原保昌看著源賴光。
「人多也沒用,想想各地輪流看守年輕女子的那些志願者,那麼多人一起看守還是讓鬼把女人綁走了。」坂田金時很務實的提出自己的看法。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們才決定只由我們四天王跟著賴光大人去討伐酒吞童子,人少雖然力量小,但是移動起來比較不醒目,不會讓敵人警覺。」卜部季武像是要補充坂田金時意見似的,馬上接了下去。
「……奇襲戰嗎?」藤原保昌一臉若有所思,其實暗殺酒吞童子是最快的方法他也明白,但問題是他不知道酒吞童子住處是否仍有活人,到底這些失蹤的人是一開始就被殺了還是先綁走再慢慢殺根本沒人知道,假設還有人活著,那麼奇襲也不一定就能把剩下活著的人全部救出來,可是正面攻打的勝算更低,別提兵力問題,有些人光是看到鬼就退避三舍根本沒有勇氣打,要是真的人人都那麼有勇氣也不至於讓鬼綁走這麼多女人。
『…………………………』石切丸一臉微笑的看著這六個人類陷入煩惱的樣子,好像他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所以蜘蛛切試探性的開口問他:『你覺得我們有勝算嗎?』
『怕什麼呢?你看…八幡大神來了……』石切丸指著遠方穿著修行者衣服的幾個老人:『…還有熊野大神跟大山咋神。』
『這些老人就是…?』
『是呀。』石切丸向著幾個老人行禮,但是老人並沒有回禮,因為他們現在化身為凡人,所以假裝沒有神通力看不見刀劍的付喪神:『賴光等人進京之前,已經先去石清水八幡宮、日吉大社、住吉大社還有熊野大社參拜過了,所以他們知道我們此行是為了討伐酒吞童子。』
『…………………』不明所以的鬼切跟蜘蛛切也跟著行了個禮,雖然他們看不出哪個老人是哪個神的化身,但是石切丸這麼說的話他們心想應該沒錯,畢竟石切丸一直住在神社,或許看過諸神交流所以真的認得他們。
「幾位大人,你們可要小心別走錯路往大江山去啊,咱們好不容易才離開那裏,已經不能住人啦。」為首的老人直接開口跟源賴光一行人提醒。
「大江山現在怎麼樣了?」卜部季武心想,這幾個老人既然是從大江山出來的,想必知道那邊的情形。
「別提啦…我們的妻子兒女都被鬼捉走了,所以我們只好結伴苦修求神問卜,終於求到了幾樣可以打敗鬼的東西,可我們年事已高,實在是打不過這些鬼啊,所以只好下山了……」另外一個老人滿面愁容,無奈的找個地方坐下然後拿出裝水的竹筒倒點水出來喝:「而且啊……想喝上一口正常的水都不容易啊,這些鬼成天吃人,山上的水都成血水了,多喝幾次可能會生病,就算鬼不找我們這些老人,我們也活不下去啊。」
「實不相瞞,我們就是要去大江山的,敢問老先生,你們向神求了怎樣的東西?」源賴光一聽有東西能打敗鬼,於是很感興趣的詢問。
「神便鬼毒酒。」
「這要怎麼打敗鬼呢?」
「這群鬼的頭目是酒吞童子,他跟他父親八岐大蛇一樣有貪杯的毛病,如果能騙他喝下這神便鬼毒酒,他就不能再飛,也察覺不到有人對他捅刀,那麼便能將他殺死。」
「您能將這瓶酒讓給我嗎?有多少錢我都願意給,我就是殺了土蜘蛛的源賴光,現在受天皇之命討伐酒吞童子。」
「啊……您就是殺死土蜘蛛的那個源賴光?」另外一個看起來比較年輕的老人看著源賴光,眼中充滿了欣喜:「如果是您的話,想必可以殺死酒吞童子吧。」
『…那土蜘蛛是我殺的喔!』蜘蛛切聞言,一臉得意的跟石切丸說:『所以我叫做蜘蛛切。』
『殺土蜘蛛那次我也去了,唉呀我弟弟把那蜘蛛的肚子給切開了,掉出了一千九百九十個死人頭,還噴出了一大堆數都數不清的小蜘蛛跟二十具骷顱……真是噁心死了…』
『……………………這樣啊………辛苦你們…了……』石切丸終於變了臉色,雖然他沒看到那情景,但是從鬼切的描述看來他想現場大概很可怕。
『………還好砍死小蜘蛛的時候沒掉出更小的蜘蛛……』蜘蛛切看著遠方回憶著。
「只要大人您能為民除害…」原本坐著的老人放下竹筒,從自己的行李翻出了一瓶酒遞給了源賴光:「這瓶酒就送給您了。」
「這是打銚子,神世之時,神拿來裝酒騙鬼喝下使其不能動彈的寶物,大人您到時把酒裝進這銚子內,為酒吞童子斟酒,他喝了之後應該就無法與你打鬥了。」一直到現在都沒開口說過話的老人也轉頭翻了自己的行李,把一個酒壺拿出來給了源賴光。
「我看幾位大人穿著武士裝束實在是很醒目,酒吞童子應該也聽說了大人的名諱,用這種打扮接近大江山的話馬上就會打草驚蛇,不嫌棄的話,就穿了我們的衣服打扮成修行者吧……酒吞童子本為佛門中人,這種打扮他看了覺得親切,就不會馬上取你們性命。」為首的老人打開自己的行李找了幾件看著頗陳舊的衣服,其他的老人也都各自翻找衣服出來給源賴光一行人,好不容易湊足了六套,雖然樣子破舊,但總是能蓋住威風凜凜的武士裝束。
一行人穿上了老人給的衣服,當源賴光要戴上頭巾的時候,為首的老人拿出了一個頭盔給他戴上:「大人,這個頭盔很重要,您可不能脫下來啊。」
「啊?好……」源賴光戴上了頭盔之後,才把白色的頭巾給綁上去。
『這可是至寶啊…八幡大菩薩的星兜。』石切丸一臉微笑:『蜘蛛切,有了這東西你就不用擔心賴光的安危了,這個頭盔能保他全身上下刀槍不入。』
「我們現在要前往大江山了,要怎樣才能找到酒吞童子住的地方呢?老先生您是否可以給我們指點一下?」穿戴好衣物的碓井貞光突然想起如果人要變裝的話,石切丸大概也要變裝,畢竟是御神刀,雖然人類眼中看不出奇特的地方,但搞不好鬼一眼就能認出來,所以在自己的行李翻了半天找到一件舊衣服順手把石切丸給包了起來。
「既然大人是要去討伐酒吞童子的,不如就由我們帶你們去吧…也算是我們對大人表示感謝的心意。」幾個老人似乎也休息夠了,就站了起來揮手讓源賴光一行人跟他們走。
於是源賴光在幾位老人陪同之下,先是翻過了險峻的山峰,又渡過了低峭的河谷,最後來到一個大岩洞,岩洞既陰森潮濕又有許多岔路跟積水,風在洞穴中穿梭著發出可怕的聲音,裡面一片陰暗分不出現在到底是白天還是黑夜,很容易就使人迷失方向,其中一位老者推了碓井貞光一下,示意讓他拿出石切丸,於是碓井貞光驚訝的發現石切丸正在發光。
「這裡有大量的穢氣,死人的血水順著這洞窟流下來,如果喝了這水很可能得到瘟疫,所以御神刀現在正開著結界為你們清淨除穢。」
「石切丸是饒速日尊的佩刀,它身上累積著饒速日尊的日光,可以幫助我們走出去。」
雖說有御神刀的加護在,但是如果無人指路的話還是很難走出去,一行人在心裡默默的感謝這幾個老人願意陪他們走這麼久,但對方畢竟年事已高走路比較慢,所以他們花了很多時間才終於走出了洞穴。
洞穴的外面是一條河流,河水向著岩洞流動,這也就是為什麼岩洞會有那麼多的積水,然後老人又告訴他們別亂喝水的原因。
「你們順著這河流往上走,就會看到一個年輕女子,向她問路就可以了。」為首的老人指著河川上游的方向說。
『…………………………』石切丸向幾位老人又行了一次禮,他知道這三位大神就要離開了。
「多謝老先生…」源賴光帶著其他幾個人正想向老先生表示感謝的時候,幾位老者早已不知所蹤。
「………………………………」
「看來我們遇到仙人指路了。」卜部季武說。
「怎樣都好,我們先走到岸上吧。」碓井貞光再次拿出舊衣服把石切丸給包起來,雖說石切丸能保護他們不至於感染瘟疫,但是如果讓鬼看見石切丸的話問題就大了,所以他覺得還是快點離開這條被死人血水污染的河流比較好。
往上游徒步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如同老者交代的,走在前面的藤原保昌看到有個年輕女子正在清洗衣服,衣服上面有大量的血漬,放到水裡就浮出一層血霧,然而女子身上看來並無受傷,只是一邊洗衣一邊哭泣,回想起幾位老人所說這河流被死人血水汙染,想必這衣服是死人穿的。
女子長得美麗優雅,一看就不像是尋常人家百姓,源賴光正想向前詢問女子的身分,就被渡邊綱按住肩膀:「幾位老人不是說過,這裡已經不能住人了,這位女子很可能是鬼變成的,想拿來騙我們的陷阱。」
「但是老者也說過,我們出了洞窟之後應當跟一個年輕女子問路。」藤原保昌簡單的回答了渡邊綱的疑問,率先向前走。
「………………………」這個年輕女子看到幾個修行者出現就嚇了一跳,衣服落到了水中,然後又慌慌張張的伸手去把衣服撈上來。
「喂!洗完就快回來,磨蹭什麼呢!?」
「啊…對不起……」
「洗好沒?」
「…洗好了。」
不等藤原保昌開口詢問,已經有個鬼出來找那位年輕女子,坂田金時見狀把藤原保昌往草叢一按,一行人全躲了起來,那個鬼見女子已經把衣服清洗乾淨,馬上一把搶走,還逼著年輕女子跟他回去,於是藤原保昌明白了,這個美麗的年輕女子應該就是被綁走的女人之一,被這些鬼逼迫工作。
這正是他最擔心的情況,城裡有活人,就算真的能殺死酒吞童子,但到底還能救出多少人?還有他們進去殺酒吞童子的時候,會不會誤傷這些被捉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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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偷偷跟蹤年輕女子和那個押送她回去的鬼,終於來到一座大鐵門,鐵門前面有一群鬼把守著,女子跟那個來帶她回去的鬼直接進城,源賴光躊躇了一下,把神便鬼毒酒從行李裡面翻出來,再倒進打銚子裡面,然後就帶著大家大大方方的直接找看門的幾個鬼:「我們是路過此地的修行者,因為天色昏暗迷路了,能否跟你們借宿一晚?當然我們不會白白借住的,這裡有一瓶我們從京都帶出來的上好美酒,是京都價錢最高的頂級貨色,如果您願意讓我們借住的話,這瓶酒就送給您了。」
「這個……」看門的兩個鬼猶豫了一下,照理說他們不應該放活人進來,而且就算是抓來吃吧,這幾個是男人大概肉質會比較硬,不如女人的肉那般柔細滑膩,但是他們的老大酒吞童子畢竟出了名的愛喝酒,這酒的味道聞著也確實很香,所以他們想了很久,決定讓其中一個先進門去稟報酒吞童子。
酒吞童子一聽到有京都的上好美酒,立刻叫人領著源賴光等人進去,但是他看著源賴光又委實很懷疑這些人到底是誰,所以他決定自己試探一下。
源賴光帶著其他幾個人到了酒吞童子宴客的地方,當他們看見酒吞童子的時候,都感到十分震驚,雖然酒吞童子頭上有五個角,但是他果然如同晴明所言,是個非常高大肌肉隆盛的絕世美男子,而坐在酒吞童子懷裡忙著調情的茨木童子,則長著一張白淨精緻的臉蛋,不輸給他們此生看過的任何美女,猛一看真的會讓人誤以為他是個妖豔的傾國妖姬。
『………………………………』蜘蛛切見狀正想詢問石切丸的意見,卻被鬼切拉住按下,這才發現石切丸的付喪神已經躲在桌底閉著眼睛。
『……別說話。』鬼切壓低了聲音:『我們不能被鬼發現。』
『………………』蜘蛛切點點頭表示理解,然後鬼切才放開了他的兄弟。
「聽說你們帶了好酒是嗎?」酒吞童子看到源賴光按照指定的位置坐下,一臉嘴饞的看著源賴光手上的打銚子,裡面飄出來的味道真可說是香傳十里,和他往常喝的酒相比,簡直有如瓊漿玉露那般香甜,但是他不知道源賴光到底是怎樣的人,所以也不敢貿然就搶來喝。
「是啊,這是來自京都的夢幻美酒,大人您聞聞,是不是很香?」源賴光捧著打銚子,本想站起來走過去給酒吞童子斟酒,不料茨木童子不太高興的起身擋住了他。
「既然是這麼出名的酒,想必十分昂貴,我們也不好意思直接拿來喝了,這樣吧,天色不早了,你們又迷路才走到這裡,應該也很累了,先讓我們招待一餐吧。」
「啊,這怎麼好意思呢?」源賴光有點不好意思的說:「跟你們借住一晚是我們有求於你們,先招待你們喝酒是應該的啊。」
「但我們應該先盡地主之誼才好接受你們的禮物,何況你們應該都餓了。」
「既然你們一番好意,那我也不便推辭了。」源賴光為了取信於鬼,所以不動聲色的又把打銚子放回自己面前的桌子。
「來人!上菜。」茨木童子轉頭回去,坐回酒吞童子身邊。
然後他們看到剛剛那位一邊流淚一邊洗衣服的年輕女子被帶了進來,似乎她知道自己大限已到,沒有什麼多餘的掙扎,就被割喉取血,當成是酒分別斟給眼前六個人,之後死去的年輕女子又當著源賴光的面被斬斷四肢切肉斷骨,茨木童子面無表情的把這些人肉切成碎片分裝給他們。
「……………………………」源賴光知道,如果過不了這關,就無法取信酒吞童子,但是眼前的景象又委實十分悽慘,想必被抓來的女子裡面,長得比較美麗的就是酒吞童子的盤中飧,而姿色平庸點的就是外面那些鬼的糧食。
「…………(別看我,要是御神刀被汙染了怎辦?)」碓井貞光摸了摸被他包著的石切丸,表示他不能碰到髒東西免得對御神刀不敬,當然…大家都知道這就是個藉口。
「………(是叫你喝又不是叫御神刀喝)」坂田金時白了碓井貞光一眼。
「…………………(不喝就任務失敗了啊…)」卜部季武很艱難的伸手去拿裝著人血的酒杯,但是內心一直在糾結,所以摸了半天還是沒能端起來喝。
「………(一想起那女子邊哭邊洗衣服的樣子,實在不忍心啊)」藤原保昌看了眼前的酒杯一眼,又看了眼前的人肉一眼,雖然很想拿起來喝了表示接受對方的熱情款待,但是人肉跟人血到底從哪個開始下口比較好一點,他實在很難決定。
「哈哈哈哈!看起來好像很美味的樣子,我從來沒看過哪裡有賣這些新鮮好吃的東西,我先嘗嘗看了!」渡邊綱豪爽的笑了起來,拿起他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有那麼一瞬間他皺了皺眉,鬼切看一眼就知道他主人其實覺得難喝,只是在硬撐著強顏歡笑:「真是太好喝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冷得太快了點。」
『渡邊綱真是好男人啊……我越來越喜歡他了…』鬼切用著一種非常欽佩的臉看著渡邊綱。
「我也餓很久了,說實在的我頭一次看到這麼豐盛的招待,不知道這菜餚是先喝酒好,還是先吃肉好?」源賴光看了渡邊綱一眼:「不過看人喝得這麼香的樣子,這酒應該很好喝,我也先喝酒好了。」
於是源賴光也拿起酒杯一口氣喝完杯中的人血,溫熱的人血流入了他的喉嚨,使他整個口中都充滿著腥味,然後另外一個鬼把方才死去的女子身上的衣服拿起來轉交給另外一個女子,看到這個女子的臉孔,渡邊綱跟藤原保昌都張大了眼睛。
才女和泉式部。
和泉式部有點意外會看到這些人,但隨即她就把沾滿血的衣服拿走準備出外清洗,她的眼神木然,看不出是喜是悲,因為自己被捉來這裡根本沒有出去的可能性,所以她想說不定這一切都是她的幻覺。
「………………………」藤原保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生人肉就往嘴裡放,本來他還很猶豫,但是一看到和泉式部,他就改變了想法,今天晚上無論如何都要騙過酒吞童子並且殺掉他,不然下一個被拉來生吞活剝的女人就是和泉式部了。
「……………………」茨木童子見源賴光等人都陸陸續續喝血吃肉,總算放心了一點,露出了微笑,他笑起來的時候有一種令人感到驚心動魄的美感,想來他的母親見到他的時候驚嚇而死,並不是因為他醜,而是因為他確實美得驚人,加上他出生的時候已經有牙齒跟烏黑的長髮,跟普通的嬰兒大不相同,一個經過難產好不容易保住性命的女性看到自己拚了命生下的是跟常人不同的孩子怎能不感到驚嚇?但是卜部季武內心還是明白的,這茨木童子跟酒吞童子一樣,是由女人的子宮生下來的當然具有肉身,跟普通的鬼大不相同。
雖然酒吞童子能讀心,但是在星兜的力量之下,他完全無法看透對方的心思,更不要提躲在桌底的石切丸,所以他只是覺得這些人的心思似乎真的是特別的單純,都感受不到對方的任何慌亂氣息。
「我呀,出生在越後,母親把我送給一個出家師父了,說白了我就是個沒人要的孩子,但是我總想吃人肉,所以師父把我打了一頓逐出師門,本來我想住在比叡山的,但是傳教大師逼我在大江山居住不得自由活動,等他死了就換弘法大師把我給封在山上,最近弘法大師也死了,我總算自由了,本來我也想去京都住的,要是住在那裏大概就能常常喝到你們帶來的這種酒了吧?但是最近聽說天皇找了天下第一大惡人源賴光跟他的手下想對付我,所以我剛剛總擔心你們是不是源賴光的人。」
「哈哈哈大人多慮了,我們可是信奉佛祖的修行者,怎麼會是源賴光那種大惡人呢?」源賴光滿臉笑容可掬,再度端起了打銚子朝著酒吞童子走過去:「說到酒嘛…就算大人您現在不能去京都,至少我們手上有京都的美酒,您不妨先嘗嘗看。」
「嗯…」酒吞童子看到香氣撲鼻的酒倒在自己的杯子裡,眼神都開始迷離了,顯然他已經對著打銚子揣度了很久京都的頂尖美酒到底是怎樣的味道。
「………請…」源賴光自然也不忘給茨木童子斟上一杯酒,然後為了表示這酒沒有毒,所以他也拿了一個酒杯斟滿了酒,大方的喝給酒吞童子看。
「既然大家萍水相逢又相談甚歡,就容我獻醜一段。」渡邊綱站了起來,走到房間的中央。
「喔?你要表演?」
「是,既然喝了酒怎麼能不跳跳舞唱唱歌呢?」
「哈哈哈哈很好,快跳給我看看。」酒吞童子端起酒杯,聞了這足夠讓他朝思暮想很多天的香味,然後一口喝下,這酒的味道果然不是蓋的,比他想的還要香很多,所以他自己又拿起打銚子再斟了一杯。
「天長地久有時盡、鬼岩今日再逢春、風吹雲散無憂慮、落櫻如雨亦繽紛。」不管怎麼說渡邊綱也是個名聲響亮的美男子,他跳起舞來自然是十分好看的,就連茨木童子也看著他微微的笑了。
和泉式部在外面聽見了渡邊綱吟詩,瞬間明白了她剛剛看到的並不是幻覺,這首歌是在暗示今日便是這群鬼的死期,然而這些鬼是聽不懂的,她默默的走進關著其他年輕女子的地方,壓低了聲音:「朝廷派來殺鬼的人已經到了,等一下我們應該當內應。」
「那該怎麼做呢?」一個女子皺著眉毛問。
「保持冷靜,臨機應變就對了。現在想什麼也沒有用,只要想我們要設法活著出去,不要放棄希望。」
酒吞童子因為這酒實在是太美味了,所以一杯接一杯的喝下,茨木童子雖然也喝,但他喝得很少,他想酒吞童子喜歡這酒,就盡量都留給酒吞童子去喝,很快的酒吞童子就覺得自己似乎是喝醉了,想站起來但是站不穩,茨木童子很驚訝的想著原來這酒竟然非常烈,能讓酒吞童子喝醉,於是二話不說他就扶起酒吞童子回房睡,然後又回到原地叫幾個女人來準備房間給這些修行者睡覺。
和泉式部帶著幾個年輕女性走了過來,說客房已經打掃好了,要領他們去客房休息,在源賴光等人到客房門口的時候,她偷偷告訴源賴光只要穿過四季之庭就能到達酒吞童子的房間,為了不引起鬼的注意她說完就立刻回到幽閉年輕女子的地方。
四季之庭就如同名稱一樣,是個很神奇的多重庭院,似乎一個區域就是一個季節,然後他們很驚訝的發現之前給他們帶路的幾個老人就站在那裏。
「鬼的四肢已經被我們固定起來了,就由賴光你切下酒吞童子的頭,其他人去把剩下的鬼清理掉。」
源賴光點了點頭推門進去,裡面有幾個年輕女子,看到賴光提刀進來,全都很識相的向後退,躺在床上的酒吞童子此時已經原形畢露,他的頭臉身體是紅色的,長著十五個眼睛,擁有大約六公尺左右的身高,青色的左手,黑色的左腳,黃色的右手,白色的右腳,樣子十分可怕。
當源賴光抽出蜘蛛切的時候,似乎是因為聽到了拔刀的聲音,所以酒吞童子醒了過來,並且發現自己動彈不得,於是他明白了他被騙了。
「你這該死的僧人,我如此信賴你,半點害你的想法都沒有,你竟然欺騙我!?你比鬼還要卑劣!」
「…………………………………」源賴光完全不想回答酒吞童子,他知道自己確實是勝之不武,或許他真的是卑劣的,但是如果不用這樣的方法,他根本找不到方法可以除去酒吞童子。
再說了,他為什麼要跟鬼公平決鬥?
這些鬼抓女人來吃的時候有想過自己恃強凌弱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酒吞童子發出了非常悽慘的哀號,但是因為神便鬼毒酒的關係,他在頭被割下的時候並沒有承受太大的痛苦,只是他心有不甘,所以在他頭身分家的瞬間,他用盡了最後的一點力量使自己的頭飛了起來咬住源賴光的頭。
然而頭巾底下,是八幡大菩薩的星兜。
源賴光想起老人告訴過他這個頭盔很重要不能拿下來,原來老人早就想到酒吞童子會這樣做,當然,他很想立刻把在場的女性都帶出去,但是無奈他推開房門的時候,外面一片亂哄哄的,所以他暫時要這些女性回房間等著,自己先出去看看房門外面的情況。
在酒吞童子殞命的時候,似乎其他的鬼都有所感應,紛紛跑向酒吞童子房門前的四季之庭,但是一看到源賴光出來的時候,他頭上頂著酒吞童子的首級,這些鬼便開始退而求其次,想隨便抓幾個女人逃亡,瞬間美麗的四季之庭就突然變得非常吵鬧,女人的尖叫跟鬼的呼喊聲不絕於耳,藤原保昌一臉頭痛欲裂,他一直在擔心到底要怎樣才能不傷到無辜的女人又能殺死這些鬼,碓井貞光則再次把破舊的布料打開拿出石切丸準備應戰。
然而石切丸在發光,這個光遠比他們在洞窟的時候看到的更為強烈,碓井貞光迅速的把石切丸從刀鞘裡面拔出來,瞬間他感覺自己有一種錯覺,就是石切丸好像變得非常大,因為光線太強他覺得有點刺眼,所以他伸出另外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周遭的鬼在石切丸被拔出刀鞘之後全都放下了手上抓著的女人,不明情況的女人慢慢地聚集在一起,驚恐地看著這些鬼發出痛苦的呻吟跟慘叫,黑夜變得像白天一樣的亮,然後這些鬼就像受到燒烤一樣身上冒出煙,漸漸的,有些鬼就倒了下去,化成了枯骨。
「啊啊……是陽光?」一個女人伸出手像是要確認自己是不是有錯覺:「我被抓來到現在已經好久沒看見陽光了……」
「啊啊啊啊啊!!朱典!朱典!」茨木童子竭盡所能用他最高速度奔向四季之庭,他知道他心愛的酒吞童子死了,但是無論如何他要報仇。
他跟酒吞童子都是沒人要的孩子,所以他們是童子。
童子就是被僧侶收留的孤兒,除了慈悲的佛家之人願意收留他們之外,他們根本無家可去。
所以他們恨這個世界,他們什麼都沒做,但是一出生就被人指指點點,一樣是犯錯,別人就是被父母打個幾大板,但換了他們就是動輒沒飯吃或者被人毒打,父母生了他們卻不養,就只知道把他們丟給別人養,從來都沒有體會過什麼是天倫之樂慈母嚴父,說白了他們就是想報復這個世界而已,但是對於拉拔自己長大的出家人他們還是有那麼一絲牽掛的,所以才沒有加害源賴光等人,但就因為他們唯一僅存的一絲良善而換到這樣的下場。
他不甘心,他一定要給酒吞童子報仇。
這個世界上,只有酒吞童子理解他。
茨木童子很快就明白,這遍地哀鴻是那把正在發亮的刀子造成的,所以要先把那刀子除掉,碓井貞光因為還沒適應石切丸的強光,所以站著不敢亂動,這正是茨木童子的好機會。
於是茨木童子直直的奔向了石切丸,但因為他只專注於要快點解決這把刀子讓其他的鬼恢復原狀,於是就沒有注意到持著鬼切朝他奔過來的渡邊綱。
「貞光!快退後!保護御神刀!」渡邊綱一邊喊著一邊衝了過來,砍下了茨木童子的一隻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茨木童子因為疼痛而停下了腳步,然後他迅速的撿起了他掉在地上的手,又裝了回去。
「啊!天啊!?」渡邊綱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雖然知道鬼很厲害,但是鬼居然能把手接回去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噢…居然還有這樣的?』鬼切看著這可怕的場面內心有點想爆粗口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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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了……」晴明望著窗外,因為他突然說話,旁邊的燭火跳了一下。
「是嗎?」
「陛下……您看…遠方那座山上是不是有一道光?」
「是啊,看起來就像日出的那道光……」
「確實是日出,因為那是饒速日尊的日光,經年累月的累積在石切太刀裡面,現在一次放出來了,今天……提早日出了呢。」
「啊……」
「等一下就會日出了,今天的夜晚特別短。」
『聽見沒?竟然真的成功了呢!』小狐丸難掩一臉喜色。
『可是用了這麼多靈力的話,等他回來的時候一定會很累,不知道在他被送回去之前我們能不能說上話。』三日月雖然很高興三條的刀子在討伐酒吞童子的時候發揮了巨大的力量,但是他同時也很擔心:『而且,鬼切不是說過…他沒有出陣過……不知道會不會有閃失。』
『這個……還真不知道啊…』小狐丸雖然很想問晴明的意見,但是晴明手上還拿著東西不知道在算什麼,所以他想還是等晴明有空了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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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把手接回去的茨木童子還想繼續打,但是他畢竟也喝了點神便鬼毒酒,現在藥效發作委實行動不便,所以他最後還是落荒而逃決定擇日再戰。
渡邊綱鬆了一口氣,他一直擔心碓井貞光因為強光持續暈眩的話石切丸會不會被茨木童子給打爛,但是當碓井貞光適應強光之後,他才發現,現在不知道為什麼變成了白天,明明應該是三更半夜才對的。
哀號的鬼幾乎都消失了,有些則剩下枯骨一副,看來這些鬼跟茨木童子不同,他們沒有肉身,有的只是對自己那舊皮囊的眷戀,所以很快就死去了。除了茨木童子之外比較棘手的就是熊童子、虎熊童子、星熊童子、金熊童子這四位,但是他們已經在酒吞童子死亡還有被石切丸放出的靈力照耀這雙重打擊之下變得很虛弱,於是分別被源賴光、坂田金時、卜部季武、藤原保昌給各個擊破了。
發現庭院已經一片安靜而且大江山大放光明的和泉式部領著一些女子出來跟他們會合,幾經確認,被捉去大江山還沒被殺的女子包括和泉式部在內大約三十人,全都是出身高貴的美麗女性,其中有一位是池田中納言的獨生女。
「我們終於可以回去了!」年輕女子們喜極而泣互相擁抱表示高興,然後就從酒吞童子的居城裡面找了點還能用的裝備,大家準備回家。
『石切丸,你怎麼樣?』鬼切發現石切丸面色慘白,似乎他的動作也有點遲鈍,於是開口詢問。
『沒事的,我只是很累……』
『啊,說得也是,下山還要再走一次洞窟,到時你又要使用靈力吧?』蜘蛛切走了過來扶著石切丸:『或許我扶你其實也沒有用,但是我很希望你能繼續撐下去,賴光真的需要你幫忙。』
『我也來。』鬼切也過來扶著石切丸走,人類看不見他們,所以沒人知道石切丸看起來情況不太好。
到了洞窟碓井貞光再次拔出石切丸照亮洞窟,他們來的時候在岩洞裡面多少都做了點記號,所以回去的時候沒有太大的問題,就是這光變得比較微弱,於是碓井貞光開口對石切丸說:「御神刀大人,請您再撐一下,我知道您的靈力快要用光了,我保證我們一回京就會把您送回神社的。」
出了洞窟之後,石切丸吁了一口氣,他可以不用繼續放出靈力了,雖然他的臉色還是很不好。
只是酒吞童子的首級,還真的就這樣牢牢黏在源賴光的星兜上面,看著有點滑稽,但誰也不敢笑他。
『啊……糟了…』才剛放心的石切丸看見了走在前面的源賴光,臉色再次變得很難看。
『怎麼了?』察覺到石切丸情緒低落,鬼切很關心的問。
『……呵呵呵…雖然我不能活著進京都享樂,但是我可以毀滅京都…』酒吞童子的首級雖然已經不能講話了,但他的亡靈還能說話。
『休想得逞!』石切丸突然推開扶著自己的鬼切跟蜘蛛切奔上前去打掉了源賴光頭上的星兜,然後一腳踩在地上:『蜘蛛切!保護賴光!』
「咦?」源賴光發現星兜跟酒吞童子的首級掉了,於是彎下腰想撿起來,但卻發現星兜跟首級一動也不動。
「賴光……我…不能動了………」碓井貞光渾身動彈不得。
『這……』鬼切覺得很奇怪,保護源賴光他理解,但他不能理解的是為何要定住碓井貞光:『石切丸,你想做什麼?』
『不能讓賴光把這個首級帶回去!一旦到了京都,賴光就會病倒,然後疱瘡瘟疫會漫布整個京都!』
『什麼!?』鬼切站到了渡邊綱的身邊,他想蜘蛛切要保護源賴光的話,他自然也該保護渡邊綱。
「金時,換你來拿這首級看看。」源賴光看自己拿不動酒吞童子的首級,於是叫了渾身怪力人稱金太郎的坂田金時來試試看。
「咦?真奇怪……」坂田金時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要把這個首級拿起來,但是無奈這首級竟真的一動也不動。
『御神刀,不要妨礙我!』酒吞童子非常不滿:『既然你是御神刀,你應該明白我是被人卑劣的殺死的,我有權力作祟!』
『他們受命來對付你,是因為你是鬼,他們這樣做是為民除害,這也是為什麼諸神都站在他們這邊而不幫助你。』
『我是鬼又怎樣,我也是這個世界上的眾生之一,我有權力用我的方式活下去。』
『不!你出生的時候是人,你原本可以選擇不要當鬼的。』石切丸繼續踩著酒吞童子的首級,這個時候已經換成坂田金時跟卜部季武想合力搬動首級,但仍然一動也不動。
『你說得真簡單,我母親不要我,沒有人看得起我,師父對我又打又罵,我當鬼乃是順從我的本性,我把這些女人解決掉,為的就是讓他們別再製造像我這樣的孩子。』
『但是這些長得跟你母親酷似的女人,沒有一個曾經故意傷害你,如果你覺得你沒做錯什麼但別人卻傷害你這是不對的,那麼你傷害這些從來沒有見過你,跟你無冤無仇的年輕女子當然也是不對的。』
『就算你說的都是對的,但是我的怨恨該怎麼辦呢?我確實是很不幸啊!』
『那就捨棄你的怨恨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啊!』石切丸流下了眼淚:『有無數的人來到我的神社,尋求我的幫助,但他們都不知道,自己之所以生病,是因為他們的心病了,所以身體也就病了,一旦放下了所有讓自己痛苦的事情,努力的去尋求新的人生,病也就好了。』
『……………………………』
『雖然上天沒有給你一個美滿的家庭,但是放下怨恨追求自己的幸福這種權力,這是誰也奪不走的,怨恨改變不了任何事情,只會讓自己變成鬼,傷害更多的人,可是放下了怨恨之後,你就不會再痛苦了。』
『…………你在為我哭嗎?』
『…是……我真的很希望,你可以在選擇讓自己變成鬼之前在你長大的寺院多看佛祖一眼,也許你失去了父母的慈愛,但是這個世界上還有諸神的慈悲,你怪父母沒有疼愛你,但你可曾想過,上天給了你無與倫比的美貌和強而有力的軀體,其實你仍然受到了諸神的祝福跟厚愛,但是你也是…從來沒有看他們一眼。』
『……………………太晚了……我已經被殺了…』
『不晚,任何時候都不晚。』石切丸指著路邊,來了一個戴著斗笠的僧人:『就算你死了,你仍然可以選擇放下你生前的最後一股怨恨跟著子安地藏去修行。』
『……那是子安地藏?』
『你是酒吞童子,是法師養大的孩子,你的父母便是佛祖與菩薩,以前你沒有注意過他們,但你現在還是可以選擇跟著子安地藏,去保護那些跟你一樣有不幸遭遇的孤兒,你比任何人都了解孤兒的心情,你沒有必要在死後繼續選擇墮落。』
「你是源賴光?」子安地藏化身的僧人來到了酒吞童子的首級之處:「雖然你想把酒吞童子的首級帶回京都覆命,但這是不乾淨的東西,請你把這個首級留下來,不要送進京都。」
「這……」
「酒吞童子死去當晚,陰陽師安倍晴明已經算出來了,所以就算沒有首級你也能交差的,陛下已經知道你殺死酒吞童子了。」說罷,子安地藏便彎下腰把酒吞童子的首級拿了起來,這時的石切丸已經把自己的腳拿開了:「這個首級就交給我了,將軍你回京吧。」
「啊……好…」源賴光別無選擇,只能答應,畢竟他們想了各種辦法都拿不起這首級。
『………那我生前的怨恨…怎麼辦呢?』酒吞童子回頭:『就算我可以現在跟著子安地藏走,但是我已經放出疱瘡瘟疫了…』
『你不用擔心,解決瘟疫是我的工作。』
『可是你已經很虛弱了。』
『就算我沒有靈力,我也能解決掉這個問題。』石切丸笑了起來,他的付喪神靈體正在消失。
『不!你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酒吞童子飛奔過去,然而一切都是徒勞無功,石切丸正在消失:『我並沒有拜託你這樣做啊!』
『我是饒速日尊的佩刀,就算我死了,也會有新的佩刀送進神社的,如果這是我的命,那麼也就這樣吧…希望你能重新追尋自己的幸福。』
『…………………………』蜘蛛切張著嘴巴看著這一切,他不知道該怎麼反應,鬼切則捂著嘴巴:『………他死了嗎?』
「唉?我能動了?」碓井貞光發現自己已經沒有束縛,但總覺得好像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於是他拔出石切丸確認,發現御神刀已經變成黑色:「哇啊!不得了啦!」
「噢!天啊!我不記得我們有讓御神刀見血啊?」渡邊綱搖著碓井貞光說:「你明明一個鬼都沒打,都是我們在打啊,我們應該把祂保護得很好啊?」
「你搖我也沒用,我也想知道祂怎麼就黑掉了。」
「不管了…回京再看看晴明有沒有辦法吧……」源賴光硬著頭皮說:「但是現在先把各位小姐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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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光一行人將救出的三十名女子分別送回家,所以回京覆命的時候已經是很多天之後的事情,一條帝非常高興,便詢問他們想要什麼樣的獎賞,然後藤原保昌很快脫口而出他想迎娶和泉式部為妻,天皇笑著答應了。
一切都很圓滿,唯一的問題只是碓井貞光黑著一張臉交還石切太刀,一條帝見石切太刀變成黑色很是震驚,便問安倍晴明該怎麼辦。
「照賴光將軍說的話看來,石切太刀應該是在離開大江山的時候就耗光靈力了,然後因為酒吞童子死時產生的穢氣非常的不一般,所以把穢氣都吸到自己身上並且封印起來以免瘟疫流佈出去,也就是說當時僅剩的靈力不足以淨化這些穢氣。只好用這個自滅的方法了……」
『……………………』三日月一陣暈眩,他第一次見到石切丸的時候,石切丸只能在臨走一刻回頭看他們一眼,然而這一眼,竟是永別。
『……請你救救他…』小狐丸站了起來,走到安倍晴明身邊,因為他知道安倍晴明能看見他:『他應該還有救的,對不對?』
「那怎麼辦?御神刀變黑了,我們可不能把髒東西送回神社啊……」天皇很緊張的問。
『…髒……髒東西?』三日月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來幫著人類犧牲自己最後就換來個髒東西的評價?
『三日月,你別激動,我覺得陛下只是心直口快?』小狐丸回頭說:『我覺得他還是想治好石切丸的……』
「我想個辦法把穢氣弄出來燒掉,就算救不回來,至少也能變成一把普通的刀子……」
於是安倍晴明把石切丸帶回去,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才把變回普通刀子的石切太刀送回宮。
鬆了一口氣的天皇看到正常的刀子回來很高興,說那就選個好日子再重新送回神社好生安頓。
只是這個所謂的擇日再送,似乎被人遺忘了。
二、插曲
『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我想問很久了。』鬼切趁著渡邊綱進宮的時候找到了石切丸,反正渡邊綱要報告的事情也不少,大概能讓他聊上一陣。
『什麼問題?』石切丸敲了敲他旁邊的地板,示意讓鬼切坐下來。
『我一直想知道那個瘟疫還有大量的人口失蹤的事情,都是酒吞童子一個人造成的嗎?』鬼切坐了下來,往外面看了一眼,蜘蛛切好像正在跟小狐丸說話。
『不是…只是他把責任都歸在自己身上了。』石切丸笑了起來:『其實他本性不壞,所以他認為這些都是他引起的。』
『咦?』
『一開始他吃人是因為他的體質跟常人不一樣,他成長得比別人快,寺院的飲食多半清淡簡單,無法滿足他的需求,有一次他偶然發現了一具死人的屍體,好奇的煮來吃了,之後便欲罷不能,被吃的人當然也會產生怨恨,但酒吞童子是八岐大蛇的兒子,死者奈何不了他,這股怨恨又無處可去,當死人的血水流入河中,被其他人喝下就成了瘟疫,疱瘡毀去了病人的臉,病人自然恥於見人,就算病人不在乎,其他人看見了也會害怕躲避,這時的病人就好像酒吞童子不為世人接受一樣,心理變得很孤獨,這些病人其實也沒做壞事卻遭遇這樣的病痛,自然也會產生怨恨,然而這股怨恨無處發洩,他們如果不是變成鬼,就是死了之後怨念無法消散,又導致別人生病。如此一來,越滾越大……無窮無盡。』
『原來是這樣……所以那些比較小的鬼,就是那些病人死後化成的?』
『正是如此。酒吞童子死的時候,他為了殺死源賴光,把自己的怨念也化成了瘟疫,他雖然最後幡然醒悟,但是因他而死的那些人並不會因為他受子安地藏感化就消除怨恨,所以我只好把這些怨念吸到我自己身上,讓他可以不再擔心這件事情,好好的跟著子安地藏修行。』
『………怪不得他那時會問你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
『他的一生從來沒有感受過父母那種無條件的愛,所以才會選擇變成鬼,至少在他最後那一刻,我想讓他感受一次這種無條件付出的慈愛,他心裡當然也明白我並不是特地為他做這件事的,我是為了讓那些死者能安息,包括他在內,如此一來,他才會無牽無掛放下他此生所有的怨恨。』
『我那時真的以為你死了,如果沒有晴明的話,你會怎麼樣?』
『我那時封印了很多人的怨恨,這些被吃的人根本無法告訴家人說自己被吃了,也沒有被好好的埋葬,如果晴明無法處理的話,我想我應該會被供養起來,成為讓那些無名亡者安息的媒介。』
『那樣你就等於是死透了……?』
『是的。』
『你都沒想過如果無法回到饒速日尊的身邊怎麼辦?』
『那麼,一切都是我的命,會有別人獻出新的佩刀給祂的。』
『……你不在乎離開祂?』
『不管我在不在乎,我都已經離開祂了,到現在我都沒回神社,這不是我能決定的。』石切丸眨了眨眼,一臉面無表情:『如果我連這種事情都放不下,整天執著御神刀的身分,那麼我才真的是不配當御神刀。』
『…………………………』鬼切有點震驚自己聽見的內容,但是他轉念一想,其實自己也是一樣,不管渡邊綱多麼出色傑出,終有一天他也會離開渡邊綱,其實所有的刀子都是這樣的,只要自己沒徹底壞掉,就會更換主人,只不過石切丸的主人比較特殊,生死對祂沒有意義。
『對了,我記得那時茨木童子沒死,他後來怎樣了?』
『別提了,綱那傢伙…三杯黃湯下肚就跟人打賭去羅生門挑戰什麼鬼,出現的鬼就是茨木童子,一手就抓住他的髮髻把他拎起來飛,然後他就用我砍掉了茨木童子抓他頭髮的那隻手,晴明跟他千叮嚀萬囑咐說他帶了那手回來當戰利品,那就七天之內別出門別讓人把那手拿走,結果茨木童子變成他小時候的奶媽找他哭一下,說什麼喜極而泣想看看自己帶的娃兒多麼傑出,他就這麼把那手交出去了說是讓奶媽看看自己真的變得很厲害說奶媽可以放心,結果嘛…你那天也看到了,茨木童子能把手接回去的,於是又要擇日再戰……』
『……那豈不是沒完沒了…』
『可不是嗎?茨木童子逃亡的時候可厲害了…他又心軟,老是留茨木童子一條生路,但是還能怎樣呢?不過我覺得茨木童子後來應該也看開了……聽說他最近回老家了…』
『…酒吞童子跟著子安地藏走了,如果他願意回佛寺苦修的話,他們應該能再見面的。』
『是啊,他們是童子……』
其實斬殺酒吞童子的是源賴光,但是茨木童子卻總是糾纏渡邊綱,大約是因為他覺得渡邊綱年輕氣盛又天真,可能比殺源賴光簡單些,當然更可能是因為初見渡邊綱的時候對方砍了他一隻手,所以總記掛著要殺渡邊綱而非源賴光,鬼切嘆了口氣,他自己也不知道還要跟茨木童子打幾次交道。
遠方的蜘蛛切跟小狐丸似乎開始玩捉迷藏,小狐丸擁有狐狸的能力,也就是透過改變自己的外貌來欺騙敵人,所以想找到他似乎不是很簡單,弄得蜘蛛切到處繞來繞去翻箱倒櫃的找,鬼切笑了起來,隨口問石切丸該怎麼找到小狐丸,然而石切丸說的卻是每個付喪神的靈力都不甚相同,把握靈力的特性就能找到,於是鬼切聽得一知半解。
這樣和平的日子要是可以一直維持下去就好了,石切丸想著。
三、血濺大藏館
**:鳥羽上皇、近衛天皇一類的應該相當於諡號,正常來說不該這樣寫文應該是寫上皇法皇之類,但是皇上的人數有點多名字都很像劇情有點亂,為了方便分清楚誰是誰,我還是這樣寫好了,反正歪果仁寫的爛文而已不要在意小細節。
保元五年五月十八日,鳥羽上皇(宗仁)的寵妃藤原得子生下一個男嬰(体仁),一個月之後,這個男嬰成為他自己的異母兄崇德天皇(顯仁)的養子,同年七月十六日封為親王,八月十七日立為皇太子,過了兩年之後,便正式登基為天皇,崇德天皇則被迫退位,改元永治,至於寵妃藤原得子,則一躍成為鳥羽上皇的皇后。
永治元年七月十日,鳥羽上皇剃度出家,次年受戒封為法皇,但仍是實質上的統治者,久安六年一月四日近衛天皇滿十二歲正式元服,其母藤原得子成為美福門院,藤原賴長的養女多子時年十一歲,於一月十日進宮,八日後封為女御,三月十四日立為皇后,四月二十一日,藤原忠通的養女,同時也是近衛天皇生母藤原得子的養女呈子進宮,於是后宮展開了激烈的爭鬥。
關於多子與呈子之爭,必須從關白問題說起。
鳥羽上皇的皇后泰子,是藤原賴長的異母姐姐,藤原賴長則是關白藤原忠實的兒子,他的兄長乃是藤原忠通,也就是父親的第一順位繼承者,但是忠通婚後多年一直無子,於是他的親弟弟賴長便被過繼為他的養子,但諷刺的是,賴長過繼為兄長的養子之後多年,兄長忠通終於生了一個兒子基實,於是忠通便視這個弟弟為眼中釘肉中刺,想將關白的繼承權給自己的親生兒子。
然而身為關白的父親藤原忠實此時尚未過世,當弟弟藤原賴長的養女多子進宮之後,他便將藤原伊通的女兒呈子認為養女,與近衛天皇的生母藤原得子聯手將呈子送入宮中,並且上奏除了攝政關白的子女應該不得立后,直接排除了多子與呈子之外的所有對手,於是六月二十二日,呈子被立為中宮。
如此一來,身為關白的藤原忠實與他一向寵愛的小兒子藤原賴長,和第一順位繼承者藤原忠通的爭鬥便再也無法避免,雖然鳥羽上皇的皇后藤原泰子和藤原忠通是同母所生,但是因為藤原忠通與寵妃藤原得子聯手,所以就連忠通的親生姊姊也在這場爭鬥之中站到了賴長那一方,但是因為皇后藤原泰子與藤原得子的感情不錯,又和忠通同母,所以一直尋求化解這件事情的方法。
但鳥羽法皇畢竟深愛藤原得子,於是在各種條件都不利於藤原忠通的情況下,他硬是維持了雙方勢均力敵的局面,以多子為皇后,呈子為中宮,於是為之後的天下大亂埋下了火種。
根據忠通的另一個兒子慈丹在之後留下的愚管抄所言,藤原賴長一直感念兄長的養育之恩,即使在這種對立的情況之下仍然維持禮儀,甚至探詢各種方式來讓父兄和解,但是毫無用處。
就在這種緊張的情況下,仁平三年,源義朝因為受到其嫡子源賴朝生母的幫助,而有機會接近藤原忠通與藤原得子,得到了有力的後盾,受封為下野守,河內源氏當時已經有五十年沒有受領就任了,也就是說源義朝的成就在此時超越了自己的父親源為義,這當然是非常光彩的事情,所以他便帶著自己剛元服的長子源義平一同前往。
『石切丸,我剛剛聽宮裡的人說,天皇病倒是因為有人詛咒,是真的嗎?』小狐丸因為無聊,所以多聽了點宮女的聊天內容,覺得很好奇。
『沒有人詛咒他…是陛下命數已到,要是真的有人詛咒,我一定會知道的。』石切丸即使不在神社,仍然維持著神社的習慣,天一亮就祈禱,從不間斷。其實對他來說不管是不是在神社都沒所謂,只要每天早上見到日出,就等於是見到饒速日尊一樣。
『你還有靈力?』
『不能說完全沒有……只是不影響什麼。』
『那你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流言嗎…?』
『唉呀…真毒辣……』不等石切丸回答,三日月宗近就捂著嘴巴小聲的說:『美福門院想用這個方式除掉賴長,她日夜期盼中宮能生下兒子,但是陛下身體虛弱,根本不可能生子。她先放出這樣的謠言,如果陛下死了或者中宮流產,她便能把責任推給賴長。』
『可是中宮真的有懷孕嗎?』小狐丸又問:『我天天看她沒啥變化啊?』
『陛下身體虛弱無力行房,中宮如何懷孕?…如果她有懷孕的話我應該能看見胎兒的靈。』石切丸一臉哀戚,因為他已經連著很多個月看到大堆人日夜祈願,然而呈子其實並沒有懷孕,莫說此舉毫無意義,說白了根本就是單純浪費金錢跟時間而已:『所以即使美福門院造了五尊等身大佛,又聘請僧人日夜祈願,都是沒有用的。』
『好像又有人來了?』三日月宗近饒有興趣的看著外面人來人往,對他來說宮中的日子是很無聊,不聽點八卦的話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所以他早就摸清了一個秘密:藤原得子便是白面金毛九尾狐玉藻前,既然是玉藻前那就絕對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沒看過的人…這身打扮大概是武人吧?』小狐丸又好奇的跑了出去。
近衛天皇畢竟病重,再者,實際上的掌權者根本是他父親鳥羽上皇跟母親美福門院,此時他已經病得雙眼近乎失明,也不會有人再勉強他討論國家大事,於是經過一番簡單的客套跟報告之後,美福門院跟源義朝就留下了年齡相仿的近衛天皇跟源義平,去別的地方詳細討論公務。
「我這裡很少有年輕男子來訪,你是源義朝的長子吧?叫什麼名字?幾歲了?」近衛天皇雖然視力不行,但是他還是看得出對方很年輕。
「我是源義平,今年滿十三歲,剛元服。」
「那麼…你比我小兩歲,怎麼看著比我還大……」
「大概因為我是武家子弟自幼習武,吃得又比別人多的關係吧?」源義平看著有點不好意思,確實不論怎麼看,他都比近衛天皇高大許多,就算近衛天皇視力已衰,都能看得出他們身材上的差距。
「既然你元服了,那想必你接著就要準備娶妻?」
「不……我覺得沒那麼容易…」
「咦?」近衛天皇很是訝異,雖說他大概知道只有皇室才會有眾多嬪妃,但是難道武家不如皇室一般早婚:「朕元服之後,父皇與母后便開始準備選妃,難道武家不是這樣?」
「雖然我有個很喜歡的女孩,她的父親也同樣是河內源氏,但現在家父受到陛下提拔,使得叔父非常憤怒,她父親夾在家父與叔父之間騎虎難下,除非有什麼辦法化解,不然實在遙遙無期。」
「…………外面的人,都是跟喜歡的女孩結婚嗎?」近衛天皇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詢問。
「一般百姓沒有太多顧慮,多數會選擇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或者是經由別人介紹找到合適的對象,有些富有的人家會選擇跟門當戶對的人結合。至於我………就算有方法能化解我父親跟叔父的糾紛,但我並沒有被立為嫡子,恐怕對方的父母也不一定看得上我,所以我只能放棄這樣的想法。」
「……………原來是這樣………」近衛天皇點點頭:「那麼你跟那女孩說過喜歡她嗎?」
「她也知道我的處境,所以我們都沒提過這些事情。」
「………………………」近衛天皇沉思了很久,突然喊人進來:「去把石切丸拿來。」
「…………………………………………」
小狐丸臉色大變,因為他知道石切丸大概要被送走了,於是慌慌張張的奔了回去。
『石切丸!陛下找你了!』
『………………怎麼回事……』
石切丸話猶在耳,宮裡的人已經進門把石切丸從刀架上取下,稍做整理之後就帶走了。石切丸別無選擇,只能跟著那些人移動,然後三日月宗近追上去抓住他的手:『別走…』
『時間到了……這段日子我很快樂。謝謝你們。』石切丸轉頭回答:『若是有緣便還能相見的…你我都知道,我們是物品,不能反抗人類的意願。』
『…………………』石切丸撥開了三日月宗近的手,沉重的離開了。
『……………………還有我在………別難過…』小狐丸望著石切丸的背影:『我們去看看他為什麼要走吧……』
『………………………………』
石切丸到了之後有點吃驚,他的刀主看來還是個孩子,只是長得比別人高壯許多,石切丸微微的笑了起來,雖然他的主人看不見他的表情。
「這便是石切太刀。」近衛天皇把石切丸遞給了源義平。
「……這就是石切丸?」源義平眨了眨眼睛,他第一次看到這麼貴重的東西。
「你聽過酒吞童子的故事吧?」
「聽過,對我河內源氏而言,此刀名聲如雷貫耳。」
「你剛元服,又是武家中人,應當給你一把像樣的佩刀,這刀便交給你了。」
「這……蒙陛下恩寵不勝惶恐,但是此刀似乎太過貴重………」源義平將石切丸放下行了個大禮。
「我很羨慕你……所以想把這刀子送給你。」
「羨慕…我?」
「你年紀輕輕身強體壯,不像我病痛纏身,也不像我全無自由,一切都由別人決定,這刀……我現在病入膏肓大概用不上了,不如把它交給你,讓你好好建功立業,你切莫推辭。」
「這…」
「你不是有個喜歡的女孩嗎?雖然你說你很可能無法跟她在一起,但是……你畢竟是武人,有朝一日你有機會立下大功,你應該就能娶她了。」
「………………………」
「……雖然你不是嫡子只是長子,但你父親帶你進宮,就代表他很賞識你,他明白你的能力,所以你不要妄自菲薄,你仍然有機會。」
『天啊……石切丸是御神刀啊,你們怎麼能這樣對他?』三日月宗近奔到石切丸身邊:『石切丸?你……』
『我們是刀子,這是我們的本分。』石切丸面無表情,他不知道自己該用怎樣的表情面對這件事情,他不喜歡殺人,他這個主人對他來說也是個很可愛的孩子,但是武家所謂的建功立業,終究是殺人。
「蒙陛下賞賜此等厚禮,臣無以為報,唯有竭盡畢生所能馳騁沙場。」
「你不要那麼緊張…只要你下次進宮的時候跟我多說點外面的事情就好。」
就這樣,在這天的會面結束之後,石切丸被別人帶走了,三日月宗近和小狐丸跟之前一樣,目送著他離開,走前,他就像最初見到他們的時候一樣,回頭望了一眼。
上次望了一眼,回來的時候從御神刀變成了普通的刀子。
這次又望了一眼,等到再見的時候,會是怎樣的情況?
『三日月……你應該要高興點…』小狐丸跟三日月宗近貼著背坐著。
『我為什麼要高興?他是去殺人的……而且他不喜歡殺人…』
『但是你也看到了,宮裡烏煙瘴氣暗潮洶湧,處處都是鬥爭,他其實也不適合待在這裡。』
『………………………』
『我們又不能反抗人類,雖然他不適合殺人,可也不適合住在宮裡…』
『雖然你這樣說……但他說不定是去送死。』三日月宗近黑著臉,他實在無法樂觀,雖說現在是太平盛世,而且源義平並非嫡子,所以只要不打仗,他就不會有機會出頭,那麼石切丸就能平靜的過日子,但是眼下宮中爭鬥、朝廷分裂、政局不穩,源義平去當炮灰的機會非常大,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再次見面。
『……………不會的,他可是三浦義明的外孫啊……三浦義明把玉藻前大人打得好慘的…他肯定也武功高強。』
『你別提這碴了…萬一被她聽見就慘………』
『………………………………』
石切丸,從今天開始我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的,我跟你保證,就算哪天我飛黃騰達了我也不會把你讓給別人的,你在我心裡就是最好的。
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喜歡祥壽姬。
雖然我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跟她在一起,但是陛下說你能幫我,我想一定會有那麼一天的。
回去的路上,石切丸一直聽著那青澀的少年向他訴說自己的小秘密還有他不敢告訴別人的願望,他一直笑著,他覺得這個孩子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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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又說回關白家的分裂問題,或者該稱之為攝政關白與鳥羽法皇之爭,因為藤原得子之所以能動搖國本,就是因為鳥羽法皇對她的迷戀。
因為藤原忠通與父親藤原忠實和弟弟藤原賴長的對立,朝野一分為二,大戰隨時都有爆發的可能性,源義朝的父親源為義是支持關白藤原忠實的,但是源義朝的妻子,也就是源賴朝的生母,是源為義還在藤原忠實手下做事情的時候把藤原忠實逼入絕境的白河院近臣的女兒,所以當時大怒的源為義做出了廢嫡的決定,改立次子源義賢為嫡子。
近衛天皇尚未登基的時候,源義賢是東宮的帶刀先生,也就是負責維護東宮安全的人,當時選拔帶刀先生的時候,他因為連著兩箭命中靶心,武藝超凡而入選,但是後來因為藏匿一個殺人犯而被免職,之後成為藤原賴長的側近,並接手能登國,但不久也因為年貢未納而被免職,於是又回到賴長身邊充當賴長交往的對象。
源義朝受封下野守之後,他的權勢已經超過父親,於是他的弟弟源義賢迎娶了武藏國豪族秩父重隆的女兒,借用了岳父的兵力擴張勢力,但是他的岳父秩父重隆並非長子卻繼承了家督之位,秩父氏內部也在這段政治婚姻後起了衝突一分為二,秩父重隆的長兄生有一子,叫做畠山重能,他的妻子與源義平的母親是姊妹,也就是在那須野連射兩箭貫穿九尾狐玉藻前腹部與喉嚨的英雄三浦義明所生下的女兒。
於是源義平的外祖父三浦義明,與姨丈畠山重能在這個時候,站到了源義平的父親源義朝這一方。
用四個字來形容天下大勢的話,正是所謂的舉國中分。
久壽二年七月,近衛天皇病重,移往清涼殿靜養,於七月二十三日駕崩,享年十七歲。
由於源義朝受近衛天皇封為下野守,這時自然必須動身前往京都,但因為時局緊張,於是源義平頂替父親留守領地,源義賢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天大的好機會。
對於近衛天皇駕崩,源義平有點感傷,因為他到現在還沒有正式出戰,沒能建功立業,更諷刺的是等天皇駕崩之後,他的機會反而來了。
根據畠山重能的情報,源義賢跟他的岳父秩父重隆人在大藏館,這大藏館是在武藏國境內,三面土壘一面田地,源義平對著情報看了很久,最後說想要一個人靜一下,便關上了房門。
「……………石切丸,我要帶你出陣了。」
我要奇襲大藏館。
唯有這樣,才能把即將要開打的戰爭傷亡降到最低,然而這樣乃是大不義,奇襲不義、殺叔父亦是不義、未經父親同意就出兵更是不義。但是我之不義,對士兵百姓卻是大義。
我父親不敢殺死兄弟,他身負源家領袖的責任與武名,如果他殺了叔父將會為天下人恥笑,如果父親未告知武藏守便私自奇襲,必然會受罰。
所以這件事情只能我做,我沒有官職沒有兵力也不是嫡子,如果朝廷怪罪下來要武藏守懲罰此事,一切都是我個人獨斷行為的話,便不會影響父親分毫,就算是最重的處罰,也只是處死我罷了,如果失敗了,反正父親不在,這件事情跟他沒關,頂多就是我死在叔父的住處,叔父不能以此為開戰藉口,所以這件事情無論如何只能趁著父親不在的時候做,以免連累他。
源義平痴痴的看著石切丸,雖然他並沒有把心裡的話說出口,但是石切丸還是知道的,只是他的主人聽不見他的聲音,所以他只能沉默。
源義平的決定,可謂六親不認不仁不義。
如果殺死了叔父,他的父親與祖父便再也無法和好,但如果他的父親還想與祖父和好,那就只要殺了他謝罪就可以了。
眼下也沒有更好的方法,畢竟兩軍正式交鋒的話,死的人可不是只有這麼點就能解決的。
『你什麼退路都替你父親想好了,卻沒有打算給自己留一條退路嗎?』石切丸知道源義平聽不見他的聲音,但是說這孩子不顧後果也不對,因為他已經全都想好了,頂多只能說他不惜性命,無論是敵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八月…十三日…」源義平壓低了聲音。
源義平的奇襲隊,不到二十人。
成員是他自己、外祖父三浦義明、為他們帶路的姨丈畠山重能,以及十幾個願意追隨他的敢死隊,這是因為奇襲隊需要的條件就是行軍迅速,而且不能引起別人注意,要是人數太多,就會在接近大藏館之前被人發現。
他們八月十三日出發,抵達大藏館動手的時間大概是八月十五日,也就是中秋之夜,這天是月圓佳節,人心最為鬆懈,所以最適合動手。
當然他們比預定的時間更早到達,這天晚上月色明媚動人,能見度比平常好許多,所以他們很容易就能接近大藏館,然後靜待館內宴會結束。
畢竟是中秋夜,守門的士兵不能跟家人團圓還要守夜已經很不高興了,要是還連一兩杯小酒都不准喝那也太慘了,所以等到半夜的時候就連守門的士兵都忍不住拿出一點酒喝了起來。
「…………………………」源義平點了點頭,幾個守門的士兵就這樣被他帶去的敢死隊給無聲無息的殺掉了,然後他拔出了石切丸,從大藏館正門直奔進去。
當然,只有最前面幾個士兵被殺死的時候沒聲音,當他們從正門奔進去的時候就不可能安安靜靜了,所以很快的大藏館內充滿了各種倉皇奔逃的恐懼尖叫,源義賢自然不可能繼續睡,他的妻子搖醒了他,說吵鬧聲越來越近。
當源義賢簡單的披上衣服提刀出門的時候,他的岳父秩父重隆已經身首異處,更糟糕的是他的岳父大概是想告訴他們有敵人而奔向他房間,於是變成了給源義平帶路的結果。
「來者何人!?為何夜襲?」源義賢擺好架勢準備迎敵,但他想知道對方是誰。
「………下野守源賴朝長子,源太義平。」源義平看見源義賢出來了,就把手上的秩父重隆首級往旁邊一丟。
「什麼!?」源義賢自然知道有源義平這個人,他記得這個孩子才十五歲,也不是嫡子,沒有兵權也沒有本事跟他打仗,所以聽聞大哥前往京都,他才會這麼放心的在大藏館過中秋。
但是看來這個十五歲的孩子膽量遠超過他的想像。
既然如此,他只有與這孩子決鬥一途了,雖然這孩子武藝很好,但他畢竟有實戰經驗而且人稱帶刀先生,他沒有什麼好怕的。
只是他抽刀準備接住源義平攻擊的時候,令他震驚的事情發生了,那就是他自己的刀子應聲而斷,他姪子手上的利刃竟削鐵如泥。
「…這是?」
「御神刀石切丸,您應該也聽過。要殺您這種人可不能用普通的東西啊…」源義平兩眼發亮,這是他第一次出陣,也就是第一次殺人,但是出手之後他就明白了,這真的不是普通的武器。
「石切丸?哈哈哈哈…果然是寶刀啊……」只要是河內源氏,幾乎每個人都聽過這刀子的名字,因為這把刀就是在河內國誕生的,源義賢笑了起來,然後就突然用著可怕的聲音回頭對他的妻子喊道:「別愣在那裏!快帶駒王丸離開!」
「姨丈!殺掉那女人跟駒王丸,這裡交給我!」源義平第一次看到自己那剛結婚兩年的嬸嬸,她手上抱著的想必就是源義賢的兒子駒王丸,為了斬草除根,所以他就下了殺死女人小孩的命令。
畠山重能點點頭朝著女人奔過去,但是源義賢死命擋住對方,他知道源義平手上有石切丸,想必自己今晚難逃一死,但是身為男人應當保護老婆小孩,能爭取多少時間就算多少。
雖然源義賢只有一把被削斷的刀子,但這畢竟是室內,障礙物還是很多,加上源義賢武功高強又是情況緊急潛力發揮,源義平殺叔父的時候還是花了點時間,最後源義賢終於因為畠山重能突圍成功去追蹤妻子分心而被殺死,源義平提起了叔父的首級,仔細的端詳著。
源家再也沒有退路了,祖父不會原諒我的。
『………血的味道真噁心…』石切丸自嘲的閉上了眼睛,雖說殺人是武器的本分,但溫熱的人血沾在自己身上提醒著自己是一把刀子,還是讓他覺得很痛苦,他這種性情…為什麼會生而為殺人的武器呢?
源義賢的妻子終究是女性,體力比較差還帶著一個孩子,很快就被畠山重能找到,她抱著兒子駒王丸瑟瑟發抖流著眼淚求堂哥放過她,畠山重能本來想照源義平說的話斬草除根的,但奈何……這個女人是他的堂妹啊…她也不是自願嫁給源義賢的,這是政治婚姻啊…
畠山重能終究還是放下了刀子,牽起了堂妹的手跑出去,找到地方把她跟孩子暫時藏起來,給了她一些錢,讓她先等自己回來。幾天之後畠山重能找到了機會,偷偷的把堂妹跟駒王丸交給了齋藤實盛,也就是駒王丸乳母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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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藏館奇襲一事傳開之後,京師震動。
不只京師,就連整個坂東地區都震驚了,於是源義平的渾名惡源太人盡皆知,意即勇猛的源家長子。毫無疑問,他的父親源義朝成為了實質上的源家領袖,雖然源家內部仍是分裂的狀態。
武藏守藤原信賴並沒有處理這件事情,也就是說源義平並沒有受到處罰,而且源義朝也沒有打算殺死長子謝罪以求父親原諒,在這樣的情況下,源義平的祖父源為義選擇了另外一個兒子源賴賢作為嫡子。
於是源義平明白了一件事情,他的祖父根本不可能讓他父親回復嫡子之位,所以他父親沒打算和解,但是因為大藏館奇襲一事可以說是幫了源義重一個大忙,至少不必受到秩父氏跟源義賢的夾攻,所以他便提出將祥壽姬嫁給坂東第一武者源義平以示友好。
源義平笑顏逐開,他認為這是他改變自己命運的第一步。
他原以為父親不會答應,因為他的出身不如弟弟們,他一直擔心著源義朝會讓弟弟源朝長迎娶祥壽姬,畢竟祥壽姬的父親在源家來說階級很高,但是源義朝終究還是應允了這門親事,因為源義平跟祥壽姬的年齡明顯比較適合,而且源義平現在是整個坂東地區公認最出色的年輕人。
石切丸彷彿又看到了初見面那天,那個偷偷告訴他祕密的孩子,雖然他現在已經成熟很多,以坂東第一武者之姿迎娶清純美麗的祥壽姬,這個畫面就如同書上所謂的英雄美人似的,年紀還小的源賴朝一張小臉紅通通的看著大嫂,直到比他大點的源朝長踹了他一腳表示不准看,這才低聲嘀咕說沒辦法嘛大嫂真的很好看。
我做到了,雖然陛下您已經不在了。源義平心中百感交集。
四、保元之亂
源氏的內部戰爭,暫時在源義平奇襲大藏館之後平靜,緊接著是皇室的戰爭開打。
崇德天皇認為在近衛天皇駕崩之後,理應由自己復位,即使自己不能復位,也應當是由他的兒子重仁親王復位。但是崇德天皇對藤原得子已經有諸多不滿,如果讓崇德天皇復位或者重仁親王登基,肯定會對藤原得子不利,藤原得子當然認為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於是藤原得子將崇德天皇的同母弟弟雅仁親王認為養子,目標是讓雅仁親王的長子守仁繼位,但這時守仁已在仁和寺出家,所以雅仁親王並沒有先封為太子便直接登基為後白河天皇,同時藤原得子在八月二十七日聘請人施行口寄之術,讓崇德天皇的靈魂指控有人在愛宕山的天公像眼睛釘了釘子詛咒他,所以他才會重病失明然後死去,朝廷前往調查,當地僧人說大約是五六年前的某一晚有人釘上去的。於是因為近衛天皇生前最重大的爭執便是多子與呈子的皇后問題,所以被認為有強烈詛咒動機的藤原賴長遭到停職。至於守仁孫王從仁和寺回宮之後,於九月二十三日受封為太子。
『被你說中了…』小狐丸看著藤原賴長被停職之後一臉灰溜溜的出去,想起了之前宮中的流言。
『小聲點…她可能聽得見……』三日月宗近繼續用袖子捂著嘴巴。
『那說點別的好了,石切丸去大藏館了…』
『是啊,沾血了……聽說威得很…』三日月宗近跟小狐丸一來一往毫無重點的聊著。
到了冬天,覺得自己時日不多的鳥羽法皇前往熊野大社參拜,見到一個童子伸出手來又收回去,再次伸手又收回去,但是旁人似乎看不見,只有他自己看得見,請教巫女之後,巫女回答應當是熊野大神,於是鳥羽法皇找了八十個僧人日夜誦經,又請巫女五體投地請熊野大神現身,過了很久,其中一個巫女突然像他看見的那位童子一般伸出手又收回去,於是鳥羽法皇明白了熊野大神正在巫女身上,便向熊野大神請示有何旨意,熊野大神開口便告訴鳥羽天皇明年必定駕崩,鳥羽法皇又問是否有方法可以延命,熊野大神又回答命數天定無法改變。
次年三月五日,守仁孫王迎娶藤原得子的長女姝子內親王,於是守仁孫王的登基已成定局,只差時間未到。四月二十七日改元為保元,六月十三日藤原得子為了鳥羽法皇削髮出家,然而鳥羽法皇已然病重,為了避免他死後藤原得子受到為難,他召集了與藤原賴長交好的源為義與平清盛等十名北面武士寫下祭文保證他們會效忠藤原得子,到了七月二日申之刻駕崩,享年五十四歲,崇德天皇雖然要求見父皇一面但無法得見,因此憤恨離去。
當崇德天皇得知鳥羽法皇病危的時候,他就認為自己奪回政權的機會來了,於是跟停職的藤原賴長聯手,並找人去偷窺鳥羽法皇的病情,所以鳥羽法皇駕崩的第二天,後白河天皇就召見源義朝以及東三条院負責人藤原光貞調查崇德天皇的動向,果然崇德天皇是在鳥羽法皇病重之時就開始招兵買馬備戰。
於是後白河法皇召集源義朝、足利義康、平基盛、源季實、平惟重、平實俊、源資經等人進入京都,由於不能讓崇德天皇的兵力勝過自己,所以這些武士全都是急行軍,進軍沿路可謂一片狼藉,七月六日平基盛逮捕了受到賴長要求而潛伏在京都的源親治,七月八日源義朝的隨從進入東三条院,指控藤原賴長謀反,然而關白體系的人謀反是前所未聞的事情,因此雙方至此已然無望和解。
七月九日晚上,崇德天皇離開鳥羽田中殿,七月十日,被栽贓為謀反的藤原賴長進入白河北殿,崇德天皇這邊的武士有平家弘、源為國、源為義、平忠正、源頼憲,但基本這些人僅是私兵,明顯情勢不利,唯一的希望就是平清盛,但崇德天皇長子重仁親王的乳母池禪尼知道崇德方未能在第一時間發難,在後白河天皇召集軍隊之後已然呈現劣勢,便告知自己的兒子協助異母兄弟平清盛,倒向後白河天皇。至於源為義心知此戰必死,便派人連夜將源氏寶刀膝丸交給源義朝,表示此戰過後,源義朝便是嫡子。
時隔多年,石切丸跟現在已經更名為膝丸的蜘蛛切再次見面,然而這次卻相看兩無言。
膝丸終究還是開口問了源為義的下場會怎樣,但石切丸看著他良久,只說了一句話:『美福門院就是玉藻前。』於是又是一陣的沉默。
猛將源為朝在這個劣勢下主張奇襲高松殿,但是被藤原賴長否決,七月十日鳥羽法皇頭七,後白河天皇召集兵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軍速度陸續抵達,滿朝公卿見平清盛與源義朝集結大軍,都以服喪為藉口想保全自己。
七月十一日凌晨四點,平清盛率領三百騎前往二条大路,源義朝率領兩百騎前往大炊御門大路,源義康率領一百騎前往近衛大路,後白河天皇帶著三神器從高松殿移往東三条院,源賴盛率領數百人保護後白河天皇,之後便展開了激戰。
源為朝年方十八身長七尺天生異相,左手比右手長四寸,但因為體格驚人沒有他能穿的鎧甲,只能直接作戰,雖然是屬於劣勢的崇德天皇一方,仍然展現了驚人的奮戰重創平清盛和源義朝,但後白河天皇一方也投入了許多的年輕武將,之後源義朝獻策進入白河北殿西邊的藤原家成宅邸放火,於是在早上八點左右崇德天皇一方徹底崩潰,接下來進行掃討殘兵,於是源義平進入了法勝寺——他出生的地方,去搜捕源家殘黨。
『石切丸明明就在那裏,但是我們見不到他……』三日月宗近看著天空,這時已經是白天,外面一片混亂,他們唯一看見石切丸的時候,只是源義朝帶著源義平以奔喪為名義進來響應後白河天皇號召,然後石切丸又被帶走了,因為兵貴神速。
『是啊,我看了一下陛下應該是優勢,說不定等到平亂之後,我們就可以見面吧?』小狐丸看著遠方的火光,知道那裏正在奮戰,而且放火實在是個可怕的主意,因為房子都是木造的,滅火是個大工程。
『最好是這樣……』
『放心吧,他不會有閃失的…義平武功那麼好,陛下又是優勢……』
到了源為義在京都的房產也被燒掉,保元之亂徹底平息的時候是午時,這場戰爭包括掃討殘兵在內,從開戰到結束大約八小時。
之後源義朝受封右馬頭,十三日崇德天皇投降,藤原賴長因為打仗而負重傷,原本要求見父親一面,但父親在崇德天皇戰敗的事實之下,選擇了捨棄藤原賴長保全性命,所以藤原賴長於十四日傷重死亡,朝廷因為關白藤原忠實的實力過大,於是趁此機會沒收其財產,長子藤原忠通為阻止父親財產被沒收而千方百計的說情,但是因為藤原忠實一開始就是支持藤原賴長的,所以儘管他在最後捨棄了藤原賴長,還是被當成了罪人,藤原忠通的大力奔走最後只能換來藤原忠實被軟禁的結果。
『……真毒。』在宮裡看了很久的三日月宗近比誰都明白,這藤原得子可是玉藻前,簡單說關白家財產驚人,好不容易父子反目,所以藤原忠通傻傻的幫著她打仗,然後她戰後直接沒收了關白的財產,藤原忠通打完仗之後父親財產沒了他也就啥都得不到了,這直接就把關白家給弱化了以後就沒法牽制她了,所以接下來肯定就是把藤原忠通從中央政權排除出去。
所以他現在煩惱著一件事情,玉藻前這麼毒辣不可能只有打擊關白家的。
源為義知道兵敗無法避免,回頭一看,只剩下六個兒子和部下,算了一下連他在內也就十八人,除了逃亡別無他法,但他卻在此時突發重病,於是他想著恐怕真是天命如此,就連八幡大菩薩都放棄他了。原本想棄馬改走水路,但想不到陸路關卡被封,就連水路也被封,無可奈何之下源為義便削髮出家,穿上了一身黑色的袈裟,法號義法房。
「我年近七十生無可戀,你們能跑多遠算多遠,義朝答應過我,會拿他的戰功來保我性命。」源為義準備妥當,便打算自行投案,雖然他不知道朝廷是否會通融,但是他也老了已然無所謂。
「不!主上不會饒過我們一家的!」源為朝向前諫言:「權勢在前豈有情義?三浦義明、畠山重能、小山田有重等三人此役並未上洛,等父親大人病癒,我們可以先回去投靠他們。萬一朝廷逼迫兄長追殺我們,我們還可以起兵反抗,或許還有生路!」
「你說的也是假設我們能回家之後的事情了…」源為義臉色一片慘然:「我豈不知朝廷也有可能會無視義朝求情而痛下殺手?但眼下所有關卡封閉四周都在通緝我們,唯有我先投降而且義朝能保住我的性命,確定能赦免你們的死罪,那你們才能投降。」
當晚,源義朝找來馬車,前往迎接生父源為義,源義朝的弟弟們則流淚為父親送行,但源為義拒絕他們這番孝心,因為如果被別人看到源義朝沒逮捕弟弟就不好了。
源義朝通知朝廷源為義投案之後,後白河天皇下令源為義應當斬首,源義朝苦苦哀求,願意將自己此役的所有功績拿來換取父親的性命,但是遭到拒絕,於是他繼續一次次的上奏陳情,終於激怒後白河天皇:「平清盛都已經在六条河原斬殺叔父了!為什麼你就做不到!」
「陛下,我當然知道平清盛已經將叔父斬首,但是殺死親生父親,是五逆罪中第一條大罪啊!」
「觀音經有言,世上混沌初開之時,殺死父親的惡王有一萬八千人,但並無殺死母親的,我今日只是要你殺父親罷了,諸位惡王之所以殺父,乃是因為要奪位,今日你父親亦是謀奪皇位之人,罪本當誅,勿復他言!」
石切丸陪著源義平站在外面,因為源為義還在車上,只是這車究竟是要前往活路還是死路,就看後白河天皇的決定。源義平聽見了裡面的聲音,雖然聽不清楚到底說些什麼,但他聽得出來他的父親這會兒正在裡面磕頭求情,可是天皇根本不買帳。膝丸一臉麻木的看著這情景,他想他還要繼續這麼麻木下去,因為等源義朝的弟弟們落網,源義朝還得繼續這麼磕頭。
三日月宗近帶著小狐丸出來想看看石切丸過得好不好,但後白河天皇話說至此,他們也只能就這麼看著,無言以對。
石切丸轉頭看了一眼源義平,他什麼話都沒說,僅是流淚,因為他知道求情沒用的話,他父親就必須殺死祖父,被天下人辱罵為不孝子。然後石切丸閉上了眼睛開始誦經,雖然人類聽不見。
「現在平清盛藉機崛起,你務必小心,死前我想再去參拜一次八幡大菩薩。」不等源義朝說話,已經了解情況的源為義就率先開口。
「人的一生中,生與死是最重要的事情,應當先去佛寺參拜念佛,以解業障。」源義朝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言語來面對父親,僅能將父親的意圖說出口。
「你莫要傷心,我死不是你的責任,朝廷不曾判死刑已經長達四百多年,此役之後若再不判死,便難以安天下,唯有讓你殺了我才能令天下人心震怖不敢妄想造反,這些我都是明白的,只恨陛下如不願留活口,為何不一早明說而已,我身為武人實在是寧願戰死也不願受刑,寧願拒捕而死,也不願你如此受辱。」
父子言罷,便將馬車調往寺院,經過一番淨身禮佛之後,源為義念佛百次,告訴兒子如果時間拖太久,便不能立信於朝廷。原本源義朝高舉膝丸準備斬殺父親,但轉念一想豈能讓膝丸斬首自己之前的主人,便將膝丸放下交給別人,換了另外一把刀子,於是膝丸鬆了一口氣,抓著旁邊的石切丸半天都說不出話來。此時源為義大聲誦道:「願諸同法者、臨終正念佛、見彌陀来迎、往生安樂國。」
然後源為義人頭落地,送往朝廷驗收人頭之後,再送往丹覺寺安葬。
但是源義朝的苦難還沒有結束,因為朝廷緊接著又下令,要他親自搜捕其他弟弟並且處死,當然朝廷為了避免源義朝放水,還是叫人跟上監督他幹這件事情,所以這當中只有源為朝天賦異稟成功逃走,其餘五個弟弟全部都被捕。
五個弟弟被捕之後,按照一般死刑的程序,源義朝給弟弟們喝水,源義仲喝完水之後擦了擦嘴,就開口說他最後一個願望:「我從幼少開始便殺人如麻,此次被斬乃是我的報應,只是這段日子裡我跟皇后宮中的一個宮女有了私情,她到昨天晚上都還來看我,但是我不想讓她看到我被斬首的樣子,請你轉告她六道輪迴,終有一天我們能再相見。」
源義仲說完之後便引頸待死,源賴賢則把已經改名為獅子之子的鬼切交給了源義朝,告訴他此後源義朝便是源家之長,再別無他言。
膝丸跟獅子之子再度重逢,但是一點都不高興,他們這時還以為源家最慘也不過如此,但是之後的事實告訴他們還可以更慘,而且無限制的慘下去。
當源義朝把五個弟弟的人頭都交給朝廷檢查之後,緊接著朝廷又對他下達了別的命令:
你的弟弟人數眾多,把你所有的弟弟跟妹妹全部都逮捕處死。
『啊啊…』獅子之子很痛苦的抱著頭,因為這命令上說的弟弟妹妹他多少都見過:『哪有人做到這個程度……連女人小孩通通不放過的…』
於是就連十三歲的源乙若、十一歲的源龜若、九歲的源鶴若、七歲的源天王全都得死,令人震驚的是這幾個孩子雖然被捕卻一點愁容都沒有,彷彿不知道大限將至,因為年紀最小的源天王根本就是被人騙出來的,他不知道這是朝廷要處死他們派來的人,天真的以為人家是要帶他去見父親,所以抵達刑場之後還在詢問父親在哪。
「如果是要救我們,為何大哥沒有露面呢?」十一歲的源龜若雖然也是被騙出來的,但是至此他心裡也有譜了:「能否請你們找我大哥來,我想當面聽他說為什麼要殺我們。」
「死到臨頭我想不用再說這些廢話了,我們生為武門中人,被人騙來是我們的失策,父親年屆七十身患重病又削髮出家,朝廷都將他問斬,絕無可能放過我們,我源家經此一戰,勢力已經大損,又處死我等孩童,使我源家崩壞至此,最大得利者便是平清盛,想必這些命令全是他向朝廷進讒言的結果。」十三歲的源乙若心如明鏡,安慰其他弟弟:「就算我們今日不死,也是流落街頭乞討維生,日日夜夜受人侮辱居無定所,還不如一心向佛往生西方極樂世界,與父親團聚。」
以源乙若為首的幾個弟弟向西方禮拜行禮,口唸佛號,之後秦野次郎舉刀斬首之時,源乙若請他從年紀最小的源天王開始動手,待弟弟人頭落地,他便過去小心整理弟弟的遺容,剪下一撮頭髮,委託武士交給母親,眾人方才頓悟,原來他不是怕死,而是怕弟弟如果見到兄長先死會感到恐懼,而且弟弟不會想到至少要剪下一點頭髮送還母親,因為他們是被騙出來的,母親還以為他們去了佛寺參拜,至少要剪下一點頭髮給母親,讓她知道自己已經不在人世。
在場的武士大約五十人,皆痛哭流涕淚濕衣襟。
「我源家為何落到此等田地!?」等到幾個年幼的弟弟也被處死,人頭送到丹覺寺跟源為義一起安葬之後,源義朝悲憤的看著架上的兩個傳家寶,獅子之子跟膝丸,他不知道這個問題該問誰,但是源家真的太慘了。
當晚八幡大菩薩前來託夢,告訴他獅子之子本名髭切,成刀之時受到八幡大菩薩的祝福,因此成為源家代代相傳的寶刀,但是前後改名鬼切和獅子之子,卻使它力量盡失,應當改名回歸髭切,源氏方能重新振作。
『石切丸…平清盛做到這種程度,他不會受到報應嗎?』經過這幾天膝丸總覺得他氣得一口氣快要上不來了。
『你兄長改名回髭切了,所以天命回歸源家,只是他恢復自己的力量還需要一段時間。源氏大興之後,平家必然得到報應。』
『說是這麼說,但是好像還要很久。』膝丸說:『我大哥好多天沒說話了啊……義朝這幾天日日夜夜對著他呼天搶地的…』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其實正確說來是對著那對兄弟刀呼天搶地,不過髭切似乎是索性把自己給封閉起來,打算等時間過去之後再說。
然而還有更過分的事情,就是當初源義朝跟源義平表示願意拿自己的戰功保住源為義的性命這事,朝廷竟是收走了戰功又殺了源為義,到了最後論功行賞的時候,平清盛所得遠超源義朝,源義朝殺了自己的父親還有所有的兄弟,竟然官位比平清盛還低,源義平甚至不能領取官位,世人皆竊竊私語,待源義朝心情平靜,才想起長子的事情,然而他的長子竟是大笑:「我蒙先皇厚恩賜下御神刀,對武人而言,一把名刀勝過世上所有官位。」
或許他人會認為這是他安慰父親的話,然而這其實也是他的肺腑之言。
石切丸在旁邊笑著,這個孩子覺得他比世界上的官位都好,這對一把刀子來說,已是至高的讚美。
五、平治之亂
保元三年八月十一日,後白河天皇退位,守仁孫王順利登基為二条帝。僧人信西權傾天下,只因先立後白河天皇再將姝子內親王嫁給守仁孫王的計畫,還有摧毀關白和擊破崇德天皇的策略,甚至逼迫源義朝殺死全部弟弟的主意都是他出的,所以他深得藤原得子的賞識,這時他與藤原信賴是朝中兩大巨頭,但是所謂一山不容二虎,他們彼此都在等著對方疏忽,自己好獨攬大權。
藤原信賴便是當初源義平奇襲大藏館殺死叔父時候的武藏守,當時他因為源義朝支持藤原得子所以沒有處罰源義平,源家雖然在保元之亂受到信西策劃的一連串嚴重打擊,源義朝仍然試著向信西提出聯姻,但遭到信西拒絕,因為平清盛這時勢力遠超源家,於是源義朝明白了,信西打算跟平清盛聯手坐大勢力,將他們源氏逼入絕路,因此拒絕聯姻打算斷絕與他們的所有關係。
也就是說就算源義朝能放下保元一役之後朝廷命他斬殺父親與弟弟們的事情,不計前嫌的要與信西交好,但奈何賤人心胸狹窄,害了人還怕人要危害自己,於是不剷除源家誓不甘休,對方這種小人到了頂點的想法實在是令源義朝十分的寒心,如果他不趁自己還有點兵權設法除掉對方,恐怕對方會千方百計的削除他的權力最後把他一家徹底除去以絕後患。
所以在這種聯姻被拒的情況下,源義朝只有跟藤原信賴聯手了。平治元年十二月四日,平清盛帶著長子平重盛前往熊野禮拜大神,藤原信賴趁此機會與源義朝見面:「信西此等妖僧饞佞至極,任意發放官位以豐其子弟,若久留於朝廷則必成大患,如今又與平清盛聯姻,想必平清盛會藉此機會上位,我已聽聞他近日會再找別的方法迫害源家。」
「保元之役,我所有弟弟盡死,皆是平清盛與信西的奸計使然,如果他非要斬草除根,我也只有先發制人了。」
於是藤原信賴與源義朝聯手,並召集了與源義朝不同體系的源氏成員源光保和源賴政,十二月九日晚上子時,率領五百人包圍東三条院,藤原信賴乘馬立於南亭,向後白河上皇奏稟:「信賴長年受陛下厚恩,如今為信西讒言所害,唯有請陛下與微臣同行以保性命。」
「何人陷害愛卿?」後白河上皇聞言大驚,但別無選擇的與自己的姐妹上西門院一同上車,被送往二条帝所在處軟禁。源義朝則在後白河上皇上車之後放火焚燒三条殿,因為裡面多數是信西的家屬。
因為此時平清盛人在熊野,正所謂遠水救不了近火,所以失去家人的信西走投無路,最後自盡,屍體由源光保送回。
藤原信賴因為自己的嫡長子娶了平清盛的女兒,所以他默認平清盛會幫著自己,這時他因為除去了僧人信西,便將源義朝升為播磨守,嫡子源賴朝則領取官職右兵衛。源義平雖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奔向京都,要求藤原信賴給他官位軍職,讓他領兵劫殺平清盛,以免平清盛返京之後以藤原信賴和源義朝挾持後白河上皇與二条帝為名目,將他們列為賊軍。
但藤原信賴深信平清盛會支持自己,所以駁回了源義平的要求,甚至認為源義平的性子實在是太過粗暴了,想當初源義平斬了叔叔一夜成名,這個孩子該有多麼偏激多麼可怕啊?怎麼能給他官職?要是他又胡來不聽指揮直接去殺平清盛怎麼辦呢?因此源義平無法領取官職,自然也不能領軍劫殺平清盛。
藤原信賴的此一決定導致了後來源家崩潰,已經預見這件事情的源義平只能像以前一樣抱著石切丸跟他訴說自己的想法。
石切丸…為什麼貴族總是不理解武將呢?
兵貴神速啊!
藤原賴長拒絕為朝叔叔在第一時間奇襲的提議,所以崇德天皇戰敗。現在藤原信賴認為我劫殺平清盛父子的想法太危險,不給我官位不讓我帶兵,他不知道我們現在就如同崇德天皇一般。
信西已死,現在我源氏與朝中僅次於信西的藤原信賴聯手,只要一次幹掉我們,他平家就能徹底獨攬大權,這麼好的機會不可能有第二次,換成我是平清盛我也會趁機一鍋端了倆的,什麼他嫡長子娶了平清盛的女兒?對平清盛來說了不起就是犧牲一個女兒而已!一個女兒的幸福跟自己變成全國最高權力者比起來他會選哪邊,這不明擺著嗎!?
平清盛一定會血洗我源家第二次的!我該怎麼辦?
弟弟們年紀尚小,他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多麼可怕的事情,我要怎樣才能保住他們?
領取官位的源賴朝看到兄長面色慘白,以為是兄長的建議被駁回所以正在生悶氣,源義平只能強裝笑臉,怕源賴朝知道了之後的命運會擔驚受怕。然後源義平擔心的事情發生了,覺得放心的藤原信賴讓一些士兵撤離京都,導致京都兵力下滑,於是藤原信賴一派更顯劣勢。殊不知,他軟禁後白河上皇已經導致朝野不滿,隨時可能會被除掉。
源義平見狀簡直氣得要吐血,但就算他再怎麼生氣,他手上也是一個士兵都沒有,只有石切丸。而且藤原信賴還提了大藏館那碴叫人盯著他,就怕他偷偷摸摸去殺平清盛,大家都對他指指點點說他粗暴。
粗暴個鬼!人命關天還指望我跟那堆貴族一樣悠哉悠哉!?然而沒人知道源義平在想些什麼,他們不像源義平是在嚴酷的環境下長大的,不能理解他的想法。
髭切這個時候仍然面無表情,事實上他已經面無表情很久了,就算他知道之後會發生怎樣的事情,但他也只是刀子。
『你有八幡大菩薩的祝福,天命在源氏。』石切丸想不出什麼方法讓髭切開心一點,只能這樣說。
『就算如此,可我現在救不了他們……要是你還有靈力就好了…』
『…………………………………』石切丸看著天空,要是他的靈力還像以前那麼充沛,至少能託個夢什麼的,可是現在不行,他連讓源義平看見自己都做不到。
正在紀伊國的平清盛聽說了京都的異變,又遇上了紀伊國的武士,他馬上誤以為對方應是源義平,而且看軍勢應該有三千騎,因為照源義平的性情一定會來殺他,所以第一時間他馬上想流亡九州,但對方告訴他說源義平劫殺他們父子的提案被否決了,他們是來會合的友軍,所以平清盛於十七日返回京都,並在回京路上與和泉、伊賀、伊勢等地的武士會合,先前往稻荷神社參拜,然後前往六波羅。
二十五日早上,平清盛提出名單對藤原信賴表示恭順,並讓平信親保護藤原信賴,於是藤原信賴非常高興,認為平清盛不會背叛自己,就讓源氏兵力撤離,此舉讓源義朝非常的擔心,因為一切實在太平靜了太順利了。
於是二十五日晚上,後白河上皇成功脫離軟禁,前往仁和寺,二条帝則前往平清盛在六波羅的官邸,藤原信賴渾然不知天地變色,直到二十七日藤原成親告知他天皇與上皇都不見了,所有公卿也都不知去向,甚至源賴政的軍隊也不見了,他才知道自己敗局已定。
至於源義朝在此時已經因為二条帝在平清盛手上,而被指控為朝敵,許多人認為他沒有勝算便直接背叛他,這時源氏一片慘然,孤立無援。
當然源義平不會放棄希望,當他打聽到後白河上皇與二条帝的下落,就立刻折返,告訴父親藤原信賴大勢已去,現在必須盡量集結軍隊抵抗平家大軍。於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源義朝盡力調動所有能立刻前來的軍隊,總共合計武士二百人,兩千以上的騎兵。
源義朝長子源義平今年十九歲,頭頂高角兜,身穿胸口上有刻有八條龍的八龍之鎧,手持石切太刀,背上背著石打之矢,腰間掛著滋藤弓,騎著鹿毛之馬與父親並行,次子源朝長今年十六歲,頭頂星白兜,穿著朽葉色的澤瀉之鎧,手持改名薄綠的膝丸,背著白鳥羽做成的弓矢,腰間掛著所藤弓,騎著葦毛之馬跟在源義平後面,三子源賴朝今年十三歲,穿著源家代代相傳只給嫡子的源太產衣,這身深藍色的鎧甲,是在源為義臨死的時候與膝丸一起送給源義朝的,鎧甲胸前刻著天照大神,也就是正八幡大菩薩,兩邊的袖子繡著藤花,他手持太刀髭切,腰間與兄長一樣掛著滋藤弓,背上則是十二支的染羽之矢,坐騎是栗毛之馬。
石切丸與薄綠和髭切各對望了一眼,這個場景讓他們想起大江山酒吞童子一戰,他們這是第二次三個同時出陣了,只是…上次有諸神祝福,這次卻情況危急。
沒有什麼好敘舊的,沒有什麼好回憶的。
這次出陣,都不知道還能在一起多久。
石切丸在陣前祈禱,雖然沒有人看得見,就像他給源家的死者誦經的時候,也沒有人看得見一樣。
命數天定。
我不能改變人類的歷史,但至少讓我送他們一程。
石切丸抬頭望了一眼太陽,他很想回饒速日尊的身邊,他真的不想,再一次看著源家的人一個個去送死,特別是…不想看源義平死。
這時是十二月二十七日的早上八點,昨夜下的雪已經停了,天氣晴朗陽光普照,武士的鎧甲反光與白色的積雪相映閃亮無比,美不可言,但平家大軍已從六波羅攻向京都,誰都沒有心情欣賞這炫目的一幕。
雖然藤原信賴很沒用,源義朝還是一邊咒罵著一邊布軍,原本源義平為了保護弟弟,是跟源朝長和源賴朝在一起的,但是當平家大軍攻入京都之時,藤原信賴因為見到平清盛的長子平重盛進攻他所在的待賢門,所以很害怕的逃走,連交戰的膽量都沒有,導致待賢門被破,源義朝非常憤怒,立刻命令源義平:「快前往待賢門掃除敵軍!」
「是!」於是源義平帶著十六個騎兵前往待賢門。
是的,加上他自己也才十七人,因為他不能讓弟弟去死,要讓多數兵力保護自己的弟弟,特別是嫡子源賴朝絕對不能出差池,但是待賢門的敵軍有五百個。
「我有石切太刀!我不會輸!」源義平直奔待賢門,但是待賢門的大軍看到應戰的只有十七個騎兵,全都哈哈大笑。
「我是平重盛,你是什麼人?」平重盛看到有傻子上門,還妄言只要手上有石切太刀便不會輸,於是也樂呵呵的笑了起來。
「你就是平清盛的嫡子嗎?那太好了,我是源義朝的嫡子源義平,我們同樣是嫡長子,而且你有這麼多人,我只帶這點人…這樣吧,你我單挑如何?反正你就算打輸了,你也有那麼多人可以收拾我們。」
石切丸內心一緊,源義平明明不是嫡長子,卻自稱是嫡長,這都是因為他明白此戰必敗,如果他在這裡自稱嫡長,那麼便能把危害弟弟源賴朝的火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他是為了源賴朝而說謊的。
「…………………………」平重盛想了許久,確實他人這麼多,對方只有這點人,怎想也是他贏,但是人家叫陣單挑,他如果不答應的話,恐怕會損傷士氣,雖然他從父親那邊聽說過源義平的事情,但對方才十九歲,他自己二十四歲,要是他年紀比人家大兵勢也比人家多,卻不敢答應單挑,那平家真是顏面無光,於是他思來想去,還是答應了:「好啊!放馬過來!」
然後平重盛馬上後悔了,這真是他這輩子最豬頭的決定。
雖然他聽過源義平十五歲殺叔父這事,卻天真的以為這是因為源義平趁著中秋夜襲才能這麼順利,誰知道實際打起來源義平宛如鬼神,手上的石切丸更是砍人像在砍豆腐,於是平重盛被源義平追著打,在內裏的兩棵樹,所謂的左近之櫻、右近之橘來回繞著圈子繞了起碼七八圈,本來還想騎馬逃走的,結果馬被鐮田政清給射死了於是他摔了個狗吃屎,其他幾個坂東武士見狀士氣大增,跟著源義平把五百人通通趕出了待賢門。
在這之後,老天就開始下暴風雨,但是因為天氣很冷,雨到了地上就變成冰,源義朝在郁芳門與平賴盛激戰,平賴盛因為天氣嚴酷又遲遲無法突破而一時撤兵,平教盛則派了奇襲隊從內裏逼迫內應開門,於是好不容易被源氏父子收回的根據地一下子就被破,源義朝別無選擇,下令對六波羅發動背水一戰。
同一時間,發現打不過平清盛的源光保,已經向平清盛倒戈,所以所謂的叛軍真的只剩下源義朝為首的河內源氏。
直奔六波羅的源義平很快就看到攝津源氏的源賴政帶著三百人在六条河原駐紮,他見狀就非常不屑的哼了一聲:「雖然一樣是源氏但是反正就是牆頭草,看到我們劣勢就投奔平清盛了吧?留他何用啊?」
於是源義平再次單騎突襲殺入源賴政軍隊,源賴政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慌慌張張的舉刀應戰,源義平難得看到有刀子能擋住石切丸,便呵呵地笑了起來,彷彿他看到好玩的東西似的。
「你住手!我都還沒決定要幫誰你就打過來了!」
「啊哈哈哈哈!你人都在六条河原了還說你尚未決定要幫誰?傻子才信哪!」源義平狂笑著:「你這賤人幹嘛不老實承認你就是背叛了我們!?都駐紮在這裡了還好意思滿臉我逼你背叛?」
「你這小子…」
「唉喲?被我說中就惱羞成怒啦?是男人就光明磊落點!別滿臉我強迫你似的,你年紀也不小了,居然還像個娘們做啥事情都說是被迫,你知不知羞?」
雖然是不同體系的源氏,但源賴政原本真的是站在源義朝這邊的,只是他看到二条帝被人帶離藤原信賴府邸,因此預知了源義朝會淪為朝敵的結果,就偷偷的離開源義朝,這也是為什麼源義平說話如此難聽的原因。
『你是誰?』石切丸雖然不如源義平那般狂暴,但仍然知道源賴政手上有把寶刀。
『獅子王。…你是就石切太刀?』
『是…』
石切丸跟獅子王的對話到此結束,雖然同為源家的刀子,但源頼政既然已經投入平清盛麾下便再也無話可說。何況…源義平搦戰叫陣的時候講話可難聽了,比他們好看幾萬倍………
其實對六波羅發動總攻擊的源氏軍隊,至此包括源義朝跟源義平、源為朝、源賴朝在內,已經不到二十人了。
但是源義平竟敢單騎突入源賴政的軍隊,打散了那三百人,源賴政心知自己有愧於源氏,不願與他交戰只好認輸撤兵,於是源義平又馬不停蹄的奔往六波羅再次單騎衝入五百大軍中想直取平清盛的項上人頭,雖然他見過平清盛,雖然平清盛一身純黑很好認,可惜就憑他一個人的奮戰,了不起加上父親弟弟的幫忙,終究是不敵平清盛的大軍,未能達成目標。
於是源義朝一行人只好轉向,企圖回東國再次舉兵,但在路上遇到了一群存心打劫領賞的惡僧,為了保護源義朝,源義隆被殺,源義平的弟弟源朝長則大腿中箭大量出血,由於源義隆也在朝廷通緝名單中,為了避免源義隆的首級被這些惡僧取走向朝廷領賞導致他頭身分家,源義朝無可奈何的剝掉源義隆的臉皮又將源義隆的屍體綁上石頭沉入了堅田之湖。
『我一定會報仇的,一定會報仇的。』髭切看著這一切,一雙眼睛像是能噴火似的,源家遭到平清盛陷害兩次,他再也忍不下去,咬牙切齒的說著。而他的弟弟薄綠,看著源為朝大腿中箭之後一直不見止血,心知源為朝遲早傷重不治於是淚流滿面。
但是老天爺並沒有放過這幾個人,大風雪再次降臨,因為雪中視線不清,源賴朝跟八個武士因為風雪過大而和父兄走散了,源朝長強忍劇痛,一直伏在馬上,幸好在他失去意識之前,源義朝抵達了美濃國,他的一個小妾延壽所居住的地方——青墓宿。
稍作休息吃喝過後,源義朝要求源義平前往東山道,源朝長則前往信濃和甲斐去募兵,準備東山再起。於是源義平帶著弟弟源朝長離開青墓宿準備分道揚鑣。
『朝長他撐不下去了,怎麼辦?』薄綠淚流滿面的跟石切丸說。
『那他是否該先回青墓宿休息?』明明分別的時候已經到了,但是石切丸實在是有點放不下他們,這時他真的發自內心的恨自己靈力盡失。
「…………………………」源朝長看著源義平離開的背影,突然笑了起來,用薄綠充當拐杖一步步很痛苦的朝著青墓宿走去,石切丸以為源朝長要先回去休息養傷再出發,暫時放下心來,跟著源義平走了。
但是石切丸完全沒有想到,朝長其實是自知傷勢過重,大腿持續出血不見好轉,要是一直無法走路的話被人發現也不能反抗只能被人取下首級領賞,與其被人搜捕而殺掉,不如死在父親手上,所以他回到青墓宿把薄綠交給父親要求父親殺掉自己以免拖累大家,於是源義朝淚流滿面口中唸著佛號,親手舉刀殺死了兒子,他的愛妾延壽則捧著薄綠轉過臉去,不忍見此情此景。
至此,源義朝殺父、殺弟、殺妹、甚至殺親生子。
『此仇不報…我恨難消………』薄綠看著源朝長胸口被父親刺了三刀而死去的屍體,不禁張大眼睛流著眼淚,神情就像髭切一樣。
源義平一個人走到了飛騨國,雖然從延壽那裏拿了點錢帶在身上,但因為錢不知何時會用盡,能節省便盡量要節省,所以他只能沿路打野味撈魚吃,偶爾買個飯糰,雖然他父親要他招兵買馬,但是具體該怎麼做,他全無頭緒。
招兵買馬畢竟是要錢的,他要去哪弄錢?
他想了很久也想不出辦法,但他想至少要填飽肚子,當他打開自己掛在腰間的便當拿出飯糰的時候,突然有什麼東西打了他,然後回頭一看手上的飯糰不見了,於是他大驚,東張西望半天,看到了一隻大狒狒正在吃他剛拿出來的那顆飯糰。
「死畜生,老子的東西你都敢搶來吃!」
本來他習慣性的要抽石切丸出來的,但轉念一想這可不是殺人是殺狒狒,不該用天皇御賜的寶刀,於是改抽了另外一把刀子祖師野丸出來,狒狒渾然不知自己大限將至,吃完了飯糰還不忘晃過來打源義平,大概是認為源義平身上還有別的飯糰想打劫來吃。
這頭狒狒體型十分巨大,跟普通的狒狒顯然不同,看著有佔山為王的架勢,源義平笑了起來,因為他想招兵買馬第一步就是要弄點銀子,而這頭狒狒看著估計能賣個不錯的價錢。
打定主意之後他就跟狒狒展開了追逐戰,狒狒一開始不知死活,還以為源義平跟別的村民沒有兩樣,直到源義平砍了較粗的樹枝斷牠去路,牠才知道這次真是遇上了惡人,但是倉皇逃命也沒用,源義平存心要牠性命,無論速度還是敏捷度他都比普通人高上許多,所以最後狒狒還是被他殺了,然後源義平把狒狒的屍體扛在肩上,看到前面有個村莊,想著先去那邊兜售狒狒算了,這狒狒強壯又健康,毛皮肯定值不少錢,狒狒肉又是稀有的野味,應該很多人都想吃吃看。
到了村莊之後,他便扯開嗓子問有沒有人想買狒狒,幾個農民跑出來之後見到他大驚扭頭就走,他原以為那些人是否認出他想去報官領賞,但他已經換掉了那身武將裝束,應該沒那麼容易認出來才是,想不到過了一會許多人都出來圍著他,這才知道真被他猜中了,原來這狒狒還真的就是山大王,任意糟蹋農民種的東西,農民又打不過牠,現在是冬天到處也沒有果子可摘,所以這狒狒就更大膽索性搶劫過路的人,設陷阱抓牠也沒用總被牠破壞,畢竟這狒狒體格很好很強壯,村民對牠實在是沒有辦法,這狒狒也根本不把人放在眼裡,所以他打死了狒狒簡直是為民除害。
然後當晚源義平被當成了為民除害的大英雄,村長請他到家裡吃飯,問他何許人也是否有父母,他隨口胡謅自己被仇人陷害弄得父母雙亡無依無靠,在家鄉活不下去,只好到處找地方,於是村長的臉突然變得很高興,問他是否想當個上門女婿,他有個女兒待字閨中,年齡跟他相仿,既然他沒有去處又沒有父母,不如就跟他們一起過日子。
源義平先是以不知道小姐的意願為由婉拒,先暫時借宿一晚,因為他也確實不知道村長的女兒是否會喜歡他。但這地方畢竟地處鄉下,村中年輕人其實也沒幾個,源義平年輕英俊孔武有力又為民除害,村長的女兒很快就傾心於他,於是他想到自己的父親,不也是打仗到哪裡都有愛妾?他自己就是小妾生的,再說要招兵買馬,起碼也得先弄到這樣一戶好人家,再做點生意弄點錢,才好招募士兵,於是他很快就點頭答應這門婚事。
他當然還是愛著祥壽姬的,但是他都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見到祥壽姬。於是他就這樣娶了村長的女兒,過了幾天新婚甜蜜的日子。
源義平原先是想招兵買馬要從長計議,不需要那麼急,但沒想到很快地就聽說他父親前往他隨從鐮田政清的岳父長田忠致的家裡歇腳入浴,但是長田忠致因為貪圖賞金,設計要殺害源義朝跟鐮田政清,已然絕望的源義朝只有下令讓鐮田政清殺死自己,寧願讓鐮田政清領賞過點好日子,也不讓長田忠致家裡那幫賤人領賞,但鐮田政清實在不願出賣主人換取榮華富貴,於是舉刀自盡,長田忠致父子便提著這兩個人頭前去找平清盛領了個官位,源義朝死的那天是正月九日,從源義朝把後白河天皇帶去藤原信賴家裡那天起算,剛好滿一個月。
於是源義平陷入了沉思。
他該去為父報仇直接打死平清盛,還是在這裡繼續混日子?
如果他繼續隱姓埋名的在這裡鬼混幾年,應該能招募到一些兵馬,但是就靠這些農民的話,起碼也要很多年才能舉兵,當然他也可以就此一個人過著平穩的日子,不再過問世間的事情。
石切丸看到了一個小小的靈,他知道那是源義平跟村長女兒的愛情結晶,所以他跟那個胎兒的靈玩了起來,這孩子柔柔軟軟的很是可愛。
源義平想了很久,還是拿起了石切丸,開始整理衣服行李,村長的女兒進門看到他這樣嚇了一跳:「你要去哪?」
「我要去京都。」
「咦?你不是說你已經沒有親人了嗎?你去京都能做什麼?」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瞞你了…我就是源義平。」源義平想了想,他覺得要去京都的話行李最好簡便,於是放下了祖師野丸,只把石切丸帶在身上。
「……你是…源義平?」
「我父親被人害死了,朝廷肯定要殺我們,要是我身分曝光了,朝廷會派兵圍剿這裡的。」
「不會的!這裡都是我們的人!誰也不會背叛我們的!」村長的女兒奔向門口想在源義平出門前說服他。
「但是出賣我父親的人,不也是伺候我源家的人嗎?」
「…………我懷孕了……你不能走啊…」
「那正好……如果生下的是男孩,你等他長大,讓他用源氏嫡長子的名義舉兵起義,如果生下的是女孩,把這笛子交給她,告訴她這是父親的遺物,讓她找個好人家嫁了。」源義平把他一直帶在身上的青葉之笛給了對方,這笛子是個古董,軍中沒有多少娛樂,而笛子是非常輕便的樂器,一些身分不錯的武將只要對音樂稍有涉獵,多會帶一把在身上,他想此番前去京都很可能有去無回,他也沒有心情吹笛娛樂了,他跟祥壽姬雖然相愛但沒有孩子,所以更應當給他這唯一的孩子留點好東西,只恨源家現在凋零至此,他身上除了這笛子和石切丸之外沒有更貴重的東西了。
「不!你怎麼能這樣!你不能跟我留在這裡隱姓埋名嗎?」
「如果我不去京都殺平清盛,他真的會徹底殺光我一家人的……我只有放手一搏,若是運氣好能殺死他,至少能讓平家混亂,然後我跟弟弟伺機將他們各個擊破,如果我運氣不好死了,至少平清盛會以為源氏嫡長子已經死了,便不會為難賴朝……賴朝的母親跟我母親不同,是重臣的女兒,如果好生求情拿錢疏通,或許我死後還能留他一命。」
「…………………………………」
「我又何嘗不想跟你在這裡過著男耕女織閒雲野鶴的日子?只是我身為源氏,我父親被逼著殺父親殺手足,遭到天下恥笑,如今又含冤而死,我為人子,理當為父報仇。」語畢,源義平就推開新婚的妻子離開了,他的妻子並沒有再挽留他,因為她的丈夫乃是名震天下的勇將,她一介女流如何能攔住他?
『……………………』石切丸站了起來,跟胎兒的靈揮手表示他要走了,這個靈還很小,根本無法理解父親正要赴死,所以也笑吟吟的揮手。
源義平因為是一個人走,沿路上他也挺寂寞,當然,更多的感情是悲憤,他不能讓人知道自己是源義平,所以想找人說話的時候,就把石切丸當成說話的對象。
所以石切丸一路上聽了很多東西,比如他說不定只能死後變成鬼才能見到祥壽姬了,或者是一邊希望這未出生的孩子是個很像他的男孩能衝鋒陷陣然後舉兵滅了平氏以報此大仇,但又一邊希望這個孩子是個女孩能嫁個好丈夫過著幸福安穩的日子,不用面對平家那幫賤人,但說來說去他最恨的還是藤原信賴這天真的傢伙坑害他全家,雖然他聽說藤原信賴被捕之後很快就被斬首,但是對他來說這傢伙就算被斬首一百次都還太便宜。
走到六波羅的時候,源義平意外的遇到了伺候源家的志內景澄,他大怒的問志內景澄為何在此遊蕩,當日兵敗為何不見他一起跟來,志內景澄淚流滿面的告訴他說當時因為兵敗已成定局,所以他想先活下來再伺機報仇,這會兒他好不容易籌到足夠的錢去拜託人家關說,弄到了個平家的職位。
源義平轉念一想,如果要暗殺平清盛,弄個平家的職位確實比較容易接近他,志內景澄說的確實是個好辦法,於是要求志內景澄收自己當小弟,志內景澄當然答應了,兩個人一起去總比一個人勝算高,於是從這天開始他們就一起行動,在一處開窗就可以看見平清盛住處六波羅館的地方租了房子,說這樣方便上司喊自己幹活,實則是觀察平清盛到底何時出去何時回來,還有何時會出現疏漏方便下手,源義平總是替志內景澄拿武器亦步亦趨的跟著,一切都演得不錯,就是他們每次吃飯的時候都關上門窗,這讓房東起了疑心,於是一次送飯過後,房東便去偷窺他倆吃飯,發現志內景澄把比較好的伙食交給源義平吃,自己則在吃下人的飯。
很明顯,那個下人才是真正的主子。
什麼人會弄個平家的職位卻讓主子謊稱是自己的僕人?會做這種事情一定是有什麼不良的企圖。然後房東又看到有一把刀子被畢恭畢敬的掛在牆上,那刀子閃閃發亮,裝飾高貴不凡,他看過的刀子很多,因為平清盛住在這一帶,所以經常有武士來回走動,但是這麼華美的刀子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兩人的薪水看起來也不像是買得起這種東西的樣子,因為要是買得起這東西便不用找工作不用來租房子了。
從這下人的年齡來看,莫非是源義平?
如果真是源義平,那他的首級可是非常值錢的,房東想了許久,還是去了六波羅館密告說有疑似源義平的男子,於是一月十八日晚上,當志內景澄跟源義平又關上門窗吃飯的時候,難波家的次子難波經遠帶了三百餘騎前來包圍他們的住處,待包圍網完成之後便大喊:「閣下是鐮倉惡源太吧?我難波次郎經遠從六波羅引兵來接您上路了!」
源義平知道行蹤已被識破,便抓起石切丸殺了出去:「源義平在此!自認武勇過人的都可以來挑戰看看!」
在源義平砍死了四五個人之後,那些士兵都有些懼怕不敢亂動,所以源義平就迅速翻上附近房子的屋頂,難波經遠的部下見狀才回過神來彎弓搭箭,可惜為時已晚,天色又黑,實在無法瞄準,最終還是讓源義平突圍而去,志內景澄自然是活不了,源義平心想他得再想點別的法子去殺平清盛,所以便徒步前往近江國,但此時可謂打草驚蛇,平清盛知道源義平未死寢食難安,於是各地都在搜捕源義平,難波家更是出動所有兵力廢寢忘食的到處找,只因當時讓源義平逃走之後,平清盛對難波家各種非難,莫說到口的肥肉就這麼飛走,最重要的是這件事情要是辦不好,他們家休想飛黃騰達。
到了一月二十五日,終於有人來通報說看見一個年輕人帶著一把非常美麗的刀子,於是難波家的三子難波經房帶著五十人直奔石山寺圍捕,原本大家都怕他勇冠三軍想用射箭的方式擺平,但是難波經房大怒說平清盛要活的,於是眾人唯有前仆後繼,但是源義平終究是已經好幾天沒有吃上一頓好飯了,所以在砍死八個人之後還是落網被捕,難波經房得意的拿起石切丸仔細端詳,發現這刀不單是刀刃晶亮,就連上面的裝飾品也十分貴重:「你有病啊?帶著這東西到處走,難怪要被抓。」
「石切丸乃是先皇所賜,身為武士,這是畢生光榮,豈能怠慢?」源義平哪會不知可以拆了上面的裝飾去換錢來花,而且弄得樸素點也比較不會被人認出來,但是每當他想到那是近衛天皇給他的,無論如何他都希望石切丸永遠那麼好看。
「但是你這個光榮,今天開始就是我的了……」
『……………………』所以現在的石切丸現在不單是恨自己沒靈力,還恨皇室的人在自己身上裝了那麼多好看的東西。
難波經房用著非常貪婪的眼神盯著他,這會兒恐怕是知道了自己出自皇室,想私吞了不給平清盛吧?石切丸覺得一陣噁心,如果他是人的話,現在大概已經翻胃吐一地了。
於是源義平被拉去了六条河原準備公開斬首,平清盛總算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聽聞源義平就要被處死了,一時間六条河原人山人海,許多人都想來看一眼這個名滿天下的二十歲坂東武士到底是長什麼樣子,源義平乃是名聞天下的青年才俊,雖說情勢使然不殺不可,但終究是個傑出的武將,就算是死也應當有所優待,所以為了表示自己的仁德,平清盛準備了點水給源義平喝,問他有何心願:「你我皆是武人,斷不會磕頭求饒,如你有何心願未了不妨開口,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必定幫你做到。」
源義平聞言竟是仰天大笑,正如當日直奔六波羅衝入大軍刺殺平清盛的那時候一般狂妄:「既然落到你手上了,那便是我天命已盡!留著我這種人可不知道會發生怎樣的事情,要殺快殺,若要說我有任何遺憾,那便是藤原信賴駁回了我前往阿倍野擊殺你的要求,當初他若接納我的意見,死的人就是你了,所以你殺了他就是殺了大恩人哪!你平家真是忘恩負義愧對武門之名。」
「你好大膽子,死到臨頭還如此狂妄。」難波經房拿著戰利品石切丸在源義平眼前晃著,石切丸這時正在為源義平誦經,其實不只是他,畢竟周圍都是觀看的民眾,源義平又那麼年輕,有很多民眾來觀看送行那自然就順便給他念經。
「……說到心願嘛…」源義平看見了石切丸之後突然又笑了起來:「等一下莫非是你這廝要砍我的頭?那這樣吧,我的心願就是讓石切丸來斬首。」
『!!!』石切丸作夢都沒想到源義平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不…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啊?」難波經房有點意外:「為什麼?」
「是你這種只看外表的人才不明白石切丸的好,石切丸是我河內國寶刀,你等一下砍我的時候就明白了,那手感可不尋常,再說了……這是先皇所賜,我不覺得在場還有哪把刀子能比它更貴重,與其讓你拿把爛刀子砍半天都砍不下人頭,還不如讓你用石切丸一刀砍了痛快。只可惜……石切丸落到你這種庸才手上,真是委屈它了。」
平清盛聽著這段話就明白了難波經房背著他槓走了石切丸,所以他臉色有點難看,但還是應允了這個要求。
源義平跪下之後引頸待死,但仍繼續說話:「對了,讓你來砍我可是你的光榮,要是你砍得不好,我會來咬死你的。」
「你等一下就要被砍頭了,如何能咬死我?」
「當然不是直接用嘴巴咬啊,是用雷打死你啊!」源義平仍然狂笑著,事實上他就根本沒讓平家人看過他的哭臉。
「你廢話太多了!我要動手了!」
「石切丸!你是我河內國的御神刀!請你滅了平家!」這是源義平的最後一句話,難波經房手起頭落,他震驚著這手感果然如同源義平所言非常的不一般,然而更可怕的事情還在後面,明明已經被綁住雙手的源義平竟在最後的時候扯斷了繩子,用自己的雙手接住了頭,於是在場的人無不嘖嘖稱奇。
「難道石切丸真的有靈……?」平清盛站了起來,他生平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奇事,不過他還是沒有當著眾人的面逼迫難波經房把石切丸交出來,畢竟抓捕源義平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個大功勞,只是難波經遠顯然忿忿不平,因為人是他先找到的,結果功勞在弟弟身上。
『…你是?』源義平發現自己竟然沒有感到什麼痛苦,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在石切丸的懷裡。
『石切丸。』
『……你就是石切丸?』源義平很是驚訝:『為什麼我被砍了還沒覺得疼…』
『人的後頸處有個地方能中斷痛覺,所以……』
『告訴我,我源家會怎樣?』
『八幡大菩薩祝福了髭切,所以天命在源氏,你可以放心。這麼多人圍觀給你誦經,亦是你的大造化……該有報應的一定會有報應,所以你安心的去吧。』石切丸至此已經淚不成聲,他唯一能做的,只是讓源義平頭不落地而已。
天命如此,他不能違背,但是他希望源義平能放下一切開開心心的離去,重新找個好家庭,好好的過一次真正幸福的日子,有這麼多人為源義平送行,認為他是個英雄豪傑,這些祝福足夠讓源義平重新得到一個幸福的人生,至於源義平的怨念,就由他來承受,所以他把源義平的怨恨封印在自己身上,然後讓他無憂無慮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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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治之亂隨著源義平的人頭被掛在獄門上而結束。
各地殘存源氏全都苟延殘喘只求生存不求尊嚴,祥壽姬重金聘人前往獄門收回源義平的首級,蓋了一座尼姑庵之後將源義平的首級葬在那裏,然後削髮出家法號妙滿尼,只求能在青燈古佛之下繼續與夫君長相廝守。很多人都為她覺得可惜,雖然幽靜簡陋的草庵之中有個離群索居看破紅塵的年輕女子這樣的畫面很難不讓人感到心疼,但她就是認為自己的夫君至死都是值得她掛念一生的大英雄。
當然,還有另外一個連名字都不為人知的女子,默默的將源義平的女兒生下來,並且拉拔長大,其他村民還合力蓋了間神社紀念源義平,並把他留下的遺物祖師野丸放進去供大家憑弔,但其實她跟源義平只相處了幾天。
這兩個女人完全沒有見過面,但是心情卻是一樣的。
藤原得子在平治之亂結束後身體便一天不如一天,小狐丸知道這是因為玉藻前使用的這副人身已經不能再用了,再說,源氏悽慘到這種程度她也覺得玩得差不多了。
『玉藻前大人,我…』
『你是想問我源義平死了,御神刀去了哪?』玉藻前躺在被窩裡面一臉不耐煩,人身最麻煩的地方就是想收手不玩了還要先裝死。
『是……』小狐丸怯怯的回答。
『放心吧,在難波經房那裏過得好好的,那傢伙天天把他當個寶貝供著,只不過他這種凡才只懂拿來炫耀而已。』
『這樣啊……』小狐丸不敢多問什麼,他大概知道玉藻前在那須野被打得很慘的那次,動手的那幫人全都是東國武士,所以她對源氏沒有好臉色,她現在打算裝死離開,就是因為已經解氣了,也就是說,接下來政局起碼能穩定一陣子。
十一月二十三日,藤原得子去世,享年四十四歲。
仁安二年十一月,平清盛因為重病不起,懷疑是鬼魂作祟,於是削髮出家躲進神佛庇護之下,法名淨海,說也奇怪,他出家之後病情就有了起色,到了第二年的夏天,身體就痊癒了,於是很多人前來恭賀,到了七月七日,好不容易病癒的他決定出外走走,地點選在攝津國的布引之瀧,所有人都認為平清盛大病不死必有後福,平家現在是一片喜氣,唯獨難波經房連著很多天都做夢說有不好的事情會發生,他原本想據實以告拒絕前往,但是同僚卻笑他:「你身為武人身強力壯,隨身帶著武器,即使發生什麼事情都應該能解決,為何如此迷信呢?」
畢竟布引之瀧乃是天下絕景之一,能跟著平清盛去度假實在是不可多得的旅遊機會,所有的人都覺得有吃有喝還能玩,不去的人真的是傻子,於是難波經房就沒有鼓起勇氣開口說不跟平清盛去看風景之類的話,而是拿起了石切丸收拾行囊就騎上馬跟著平清盛出發了。
『真是無可救藥的東西啊……』石切丸閉上了眼睛,連平清盛都知道要是生病了或者發生了壞事,就該出家念佛修身養性將功德迴向給被自己害死的亡魂,現在過了八年沒有砍殺的平靜日子,他好不容易有點本事給難波經房託夢要他做點善事功德迴向給源義平表示歉意,但這廝卻執迷不悟。
之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門了,快到布引之瀧的時候,天氣突然轉陰,開始烏雲密布,難波經房有點害怕,他看到遠方似乎有蹴鞠般大的小光球在飄,於是想起了源義平死前說的話:「當然不是直接用嘴巴咬啊,是用雷打死你啊!」
「我不怕你!我手上有殺了你的石切丸,是你要怕我才對!」難波經房拔出石切丸高高舉起,橫在額頭之前,因為過去曾經有藤原時平高舉太刀鎮住雷的傳說,所以難波經房認為自己身為武士,也理應高舉太刀才是。
『………………………』石切丸別過臉去,莫說難波經房到底能不能跟藤原時平比,這布引之瀧裡面住著龍神,而龍神最討厭人類在祂面前舉起金屬武器了,如果要問他為什麼知道這件事情,那是因為饒速日尊就是一條白蛇化成的龍神,所以他比誰都明白這個禁忌。
於是在平清盛眼前一道轟天巨雷就打了下來,穿過了石切丸打死了難波經房和坐騎的馬,石切丸全身焦黑,裝飾盡毀,然而他自己卻覺得爽快多了,他始終認為這些名貴的裝飾是不必要的東西。
一定是石切丸殺了難波經房。
平清盛想起來的不是源義平要用雷打死難波經房這件事情,他想起來的是源義平在難波經房舉起石切丸的時候喊的那句話:「石切丸!你是我河內國的御神刀!請你滅了平家!」
難波經遠嚇得躲到樹下,然而雷聲還在大作,落雷頻傳,因為布引之瀧的龍神正在大怒,石切丸一臉無奈的坐了下來,其實龍神根本也不會管難波經房到底在喊什麼,祂就是覺得敢拔刀挑戰的人就該死而已,平清盛帶了這麼多人來,龍神以為是來妄想群毆自己的,於是更加暴怒。
其實要是源義平的話根本捨不得打他的,那是不認識的龍神才打他,但是別指望平清盛理解這點了。石切丸看了一眼自己的本體,回想起源義平寧願沒飯吃也不肯把他的裝飾拔去賣了換錢的往事,微微的笑了,關於源義平被捕這事,他一直覺得是自己身上那堆裝飾品害了源義平,但是那堆裝飾品卻也說明了源義平非常珍惜他,所以對於那堆被龍神打成了焦炭的東西,他實在感慨良深心情複雜。
落雷打了很久,一點要停的樣子都沒有,眾人嚇得要命,難波家的人全都躲在一棵大樹下,之後那棵樹也倒了,壓死了難波經遠,於是平清盛終於嚇得渾身發抖,下令在場所有僧人誦唸大般若經,然後他想起了昔日曾把酒吞童子封在大江山上的弘法大師留下的墨寶,他之前就請人先把墨寶收在御守之中隨身帶著,便趕快拿出御守跟著在場僧人一起誦經,好不容易龍神才覺得他們不是來找自己打架的,這才又沉回了布引之瀧。
難波兄弟慘死在現場,所以也沒人敢像難波經房那樣把石切丸據為己有了,因為龍神的第一波攻擊就是打在石切丸上面的,所以平清盛認為源義平的詛咒一定是附在石切丸身上,想必這刀已成妖物,不能留著用了。
於是平清盛讓僧人一邊念誦經文一邊撿起石切丸,其實收完屍之後這風景也不用看了,僧人們畢恭畢敬的將石切丸放在馬車上沿路誦經希望他息怒,但是等平清盛回到六波羅館之後眾人又震驚了。
當他們在布引之瀧被落雷追打的時候,六波羅館也被雷擊中了,館內死了很多人。所以六波羅館是住不得了,沒奈何,平清盛先帶著一幫僧人進宮,原先他是想把石切丸交給二条帝的,但是轉念一想,他自己是二条帝的乳父,怎能把危險的東西交給二条帝,所以改變主意,把石切丸送到了後白河上皇那裏。
後白河上皇聽了布引之瀧和六波羅館的事情之後面無血色,對於這件事情他也是很心虛的,雖然斬殺源為義不是他的主意,但是直接逼迫源義朝的人畢竟是他,指控源家為朝敵雖然是平清盛示意他兒子二条帝的,但是滅了源氏一事皇室確實有份。
所以後白河上皇先找來了陰陽師給石切丸弄個結界免得他繼續作祟。
三日月宗近跟小狐丸聽說石切丸被送回宮了,就想過去看看,誰知道看見的景象讓他們倒退三步,刀子的外觀看起來已經焦黑破爛,然後還被當成了源義平附體的妖刀,必須被結界封起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石切丸…』三日月宗近又想起了第一次送走石切丸之後,石切丸回來就變成了普通的刀子,這第二次送他出去,回來竟然變成妖刀。
『發生蠢事而已……難波經房舉刀冒犯龍神,然後他是平清盛的部下所以龍神順便把六波羅館給打爛了,就這樣。』石切丸一身破爛冷冷的回答。
『那他們怎麼會說你是妖刀?』小狐丸覺得明明冤有頭債有主,怎會遷怒在石切丸身上。
『因為平清盛問心有愧,所以他不會想到是龍神打的,而是認為這一切都是我幹的。』說起這件事情石切丸實在有很多話要說,雖然他不喜歡難波經房,可也想辦法要他行善積德或者別跟著平清盛去看風景了,但是難波經房一看到遠方發光的龍珠就心虛認為是源義平來了,於是抽出石切丸去跟源義平的〝亡魂〞叫陣,然後就變成那樣了。
『……………………………』聽起來確實是像石切丸說的有點蠢,但是沒辦法,對人類來說,刀子不會說話,所以石切丸沒有辦法替自己辯解。
『石切丸!』就在這個時候來了個不速之客,石切丸望向三日月宗近的背後,來者是金髮飄飄的獅子王。小狐丸瞇著眼睛看著對方,想不透他來幹什麼。
『……有什麼事?』
『…那個……這個………嗯…該怎麼說……』獅子王支支吾吾了半天。
『慢慢說。』石切丸看著獅子王,他根本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對方。
『總之!爺爺他真的沒有惡意啦!你原諒他吧……』
『爺爺?』
『……源賴政。』
『喔…』聽到這名字,石切丸就想起來了,是他跟獅子王第一次見面那天,也就是源義平在六条河原單騎突入源賴政的三百兵力那回事:『你為什麼要我原諒他?』
『…爺爺其實那個時候真的很糾結啦……所以他馬上就撤兵了…』
『可是不管他糾不糾結,他那天都已經去了六条河原,然後現在他也已經受封源氏長老了啊,我還能說什麼?』
『這個…他也是沒有辦法的,是美福門院要他這麼做的……』
『…我知道啊……』
『咦?』獅子王有點意外:『那你對爺爺……?』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恨他了?你為什麼要跑來解釋這些?』
『因為爺爺現在跟平大相國正在說你要代替惡源太滅了平家……所以我覺得有必要跟你說清楚,其實爺爺一直覺得很抱歉,他現在想先取得平大相國的信任然後再剿滅平氏所以…』
『你聽好,我的靈力在大江山殺鬼的時候用光了,就算沒用光,也不足以滅國,我要真有那些本事我現在不會在這裡。』
『等等……那為什麼平大相國的房子沒了?』
『………………發生蠢事而已……』石切丸望著天花板,他真不想解釋第二次。
因為六波羅館不能住了,所以平清盛另外叫人蓋了雪見御所,那個地理位置也比較方便他擴展日本對中國的貿易,至於石切丸的事情,平清盛跟後白河上皇討論半天,他們都覺得與其坐以待斃,不如選個黃道吉日銷毀刀子永絕後患。
『………………………』石切丸繼續坐在結界裡面,對於這個決定他一點都不意外,人對於害怕的東西採取的第一個方法總是銷毀。
人們聽不見付喪神說話,也看不見付喪神,只能用主觀的方式判斷一個東西的意志。
三日月宗近跟小狐丸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一樣,他們看見後白河上皇請了刀匠跟陰陽師還有僧侶進宮,有人張羅各種法器和鍛刀道具,怎麼看都像是要把石切丸給扔進爐子,獅子王只要源賴政帶他進宮他就一定跑來看石切丸,沒為什麼,源賴政到現在都還有點內疚,要是石切丸也死了,他就得陪著源賴政一起內疚了,但問題是現在不管他們說什麼,石切丸就像是鐵了心一樣的滿臉沒所謂。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天天有僧侶跟神官給石切丸誦經想超渡源氏亡魂,石切丸自己倒是很自在,因為對他來說有人給源氏的死者念經是件好事,他甚至也加入了那堆僧侶的行列一起誦經,所以三日月宗近已經不知道該說石切丸是豁達還是沒神經了。
一開始小狐丸還很積極的轉來轉去到處想辦法,但是到了最後他跟三日月宗近也差不多,滿臉已經接受事實似的,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跟三日月宗近講話,甚至問三日月宗近是不是要跟著僧侶一起念經幫著超度石切丸算了。
於是三日月宗近就忽略了要提防小狐丸是否會想不開。
到了石切丸該被銷毀的那天,三日月宗近一直糾結著要不要去送石切丸一程,因為源義朝殺死幼弟們的時候,也已經請人代殺不忍看了,他自己也是一樣不想看著石切丸去死,所以等到陰陽師把石切丸帶走的行列離開了,他才進去關石切丸的地方想在那裏憑弔一下,卻沒想到石切丸還在裡面。
『石切丸!你怎麼還在這裡?』三日月宗近難以置信,但是他東張西望了一下確實這邊的僧人跟陰陽師都撤了,應該已經前往刀匠準備的爐子那裏了才對。
『為什麼這麼問?』
『陰陽師不是應該把你帶走了?我剛剛明明看到隊伍離開了啊…』
『咦?』石切丸低下頭想了想之後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三日月!小狐丸呢!?』
『………說起來……我好像沒看見他…』
『如果你很肯定剛剛有人把我帶走的話,那你看到的應該是小狐丸!』
『………啊……』三日月宗近努力回想剛剛的畫面,石切丸跟他錯身而過了,然後他看著石切丸的背影,但是總覺得哪裡不對,現在石切丸一說,他突然明白了,如果是石切丸的話,他走的時候應該至少會回頭看他一眼的,而剛剛那個石切丸卻頭也不回很果斷的走了。
『…我得去救他……他太天真了,他可能以為只要動用狐狸的靈力騙過人類就可以全身而退…』石切丸站了起來。
『可是……要怎麼做?』
『三日月,你先退後,到門口等我。』石切丸結了手印開始唸咒,於是三日月宗近先離開布著結界的房間,穿過前面的小院子到了門口,外面真的都沒有人了,除了……獅子王。
『三日月……』獅子王走了過來,因為他看到三日月宗近望的方向是爐子所在地點:『你還是別去看了,這是為了你好。生離死別真的一點都不好玩…』
『我一定要去,因為我要救他。』
『什麼!?你別做傻事啊!你一把刀子要怎麼救他?』獅子王用身體擋住了三日月宗近:『你不能去啊,要是你有了什麼三長兩短,石切丸不會高興的!』
『獅子王,你讓開!』石切丸出現在三日月宗近的背後。
『咦!?』獅子王張大眼睛像見到鬼一樣:『你不是已經去了?』
『那是小狐丸,我現在才打破結界出來。』
『………………………』於是獅子王忍不住在心裡吐槽著石切丸能打破結界為什麼要坐在裡面那麼多天,但是現在不是吐槽的時候。
『石切丸,我們去救小狐丸…』三日月宗近知道石切丸走得慢,所以伸手抓住石切丸的手,然後就開始朝著爐子的方向跑。獅子王跟在後面,他擔心著會出怎樣的事情。
到了爐子前面的小狐丸已經開始覺得自己蠢了,應該要在中途的時候就設法跑掉,或者前一晚先出宮去求玉藻前幫忙才對,現在到了爐子前面已經想走都走不掉了,陰陽師因為要銷毀石切丸,怕石切丸臨死會反抗所以這邊張開的結界比原本那邊還強了很多倍,於是他黑著臉想該怎麼辦。
陰陽師把小狐丸的本體刀子拿給了刀匠,這下小狐丸是真的想喊救命了,雖然他喊救命人類也聽不見。
再然後刀匠把刀子往爐子裡放,好不容易跑到目的地的三日月宗近彷彿覺得時間停止在這一刻了,他撕心裂肺的叫著小狐丸,然而那結界連他自己都看得出來比關石切丸那裏的結界更強。
他聽見了石切丸在喊叫,似乎石切丸把手伸向了結界,雖然他已經聽不懂石切丸到底在喊什麼。他本來就不想看自家人慘死,但千算萬算都沒想到死的會是小狐丸,於是他痛苦的捂著眼睛不想繼續看這樣的場景。
突然一陣巨響把三日月宗近拉回了現實,爐子裂開了,刀匠跟陰陽師全都嚇得後退,過了一陣子,才聽到刀匠開口:「這個刀銘不對啊!」
「什麼!?」幾個陰陽師向著刀匠的方向走去,後白河上皇向後退了幾步,有幾個人擋在他前面怕他受傷,在情況沒有明朗之前,誰也不敢讓後白河上皇冒著危險去查看情況。
「石切太刀的刀銘應該是三条宗近上洛改名前用的名字〝有成〞啊…這個是〝宗近〞啊?」
「難道是小狐丸!?」
「那石切太刀呢?」後白河上皇問。
「我去看看…」
場面亂哄哄的一片,石切丸在三日月宗近耳邊說:『饒速日尊來了…』
『咦?』三日月宗近抬頭:『那小狐丸?』
『應該是重傷了,但是沒死…』
『……………………』
「石切太刀還在原地!但是結界毀損了!」
「諸位愛卿有何看法?」後白河上皇對這些也不是很懂,只能問陰陽師或者是在場的平清盛等人。
「依卑職之見,石切太刀為了毀滅平氏斷不願死,於是打破結界用了別的刀子頂替自己,平大相國官邸遭到落雷擊毀,今日刀爐亦毀於落雷,足見我等法力不足以對付此妖刀,如果再次企圖銷毀,可能也會是一樣的情況。」
『……………………』三日月宗近聽到這裡真的忍不住伸手扶額:『其實他是真的願意死……』
『………………』獅子王拍了拍三日月宗近的肩膀表示他明白對方的心情。
「如果毀不去的話,該怎麼辦?」平清盛滿臉憂心,他已經被打爛一座官邸,實在不敢想像石切太刀正式對平家展開復仇會是怎樣的情況。
「…………卑職有一個想法……雖不能保證一定有用…」
「說。」
「石切太刀原本就是饒速日尊的佩刀,眾所周知御神刀只救人不殺人,但是後來被先皇賜給源義平,所以成為殺人如麻的凶刀,一旦受怨念影響,妖力也就非比尋常,不如將他送回給饒速日尊,讓他回到原來的刀主身邊,可能就不會繼續作惡了。」
「吾聞源氏諸將死時多數口唸佛號,石切太刀之所以成為妖刀,乃是源氏亡靈作祟,平大相國去年重病不起,但削髮出家之後便順利痊癒,應是因為源氏諸將皆信佛,如陛下願意削髮出家,或許能使亡者安息。」
「如此甚好,父皇生前天下太平,朕即位之時卻兵荒馬亂,所以朕也早有出家之意。」
『…………………………』三日月宗近聽得繼續扶額。
但是在那之後,卻怎樣也找不到小狐丸,小狐丸似乎就這麼消失了,因為當時大家的注意力全在石切丸身上,於是沒人發現他不見了。
仁安四年正月,後白河上皇前往熊野大社,二月二十九日前往賀茂神社,三月十三日前往高野山,然後就去平清盛的雪見御所會合並進行千僧供養,兩人仿效鳥羽法皇與藤原忠實的先例在東大寺一同受戒,四月改元嘉應,六月十七日前往法住寺出家,成為法皇。
在這段期間,皇室先找了刀匠給石切丸換了一身素淨的裝備,他自己看著這身裝束很高興,因為不再像以前那麼華麗,而且也一直有僧人持續誦經為源氏超渡,三日月宗近問他小狐丸在哪,他搖頭說不知道,但他知道小狐丸活著。
然後神社的人來接石切丸回去了,獅子王跟著源賴政一起來送行,石切丸走前再次回頭望了三日月宗近一眼。
但這一眼,便是千年。
石切丸總算回到了他日夜思念的神社。
饒速日尊站在門口笑著看他回來,於是石切丸走上前:『我回來了。』
『石切丸回來了,你別害羞…快出來……』饒速日尊轉頭跟一個小小的黑影招手。
『……………嗯……』出來的是個孩子:『第一次見面…我是小狐丸……』
『…小狐丸?』石切丸蹲了下來抱著孩子喜極而泣,雖然那孩子並不知道石切丸為什麼會這樣。
『饒速日大人…原來那天是您把他帶走了?』
『……是玉藻前把他救活的,他原本就是由狐狸幫忙打造的,如果要救他也只能靠狐狸。』
『…玉藻前………』
『她來找我,說如果由她出面的話,會被陰陽師發現的,她不想再被圍捕第二次。』
『太好了……』石切丸繼續抱著小狐丸:『我再也不想離開這裡了…』
『回來就好。』饒速日尊平靜的笑著,因為愛刀總算回來了:『以後又可以跟我一起去春秋大祭了。』
『嗯!』石切丸點點頭站了起來牽著小狐丸跟在饒速日尊的背後走向本殿,他一直一直期盼的平靜日子總算又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