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奈良時代聖武天皇年間,遣唐使吉備真備帶著留學生安倍仲麻呂以及想在日本弘揚佛法的鑑真法師搭上第十回遣唐使船,自中國返回日本,船到玄界灘的時候,眾人發現不知何時船上多了一個美麗的少女,吉備真備自然立刻詢問對方姓啥名誰家住何方,少女自稱是司馬元修之女,名喚若藻,年十六歲,因為好奇日本的風土民情所以偷偷上船想親眼見識日本文化,遣唐使為了遵守回國時限,不便將少女立刻送回,於是船仍然向著日本航行,直到博多才靠港上陸,命人將少女送回中國,而此時少女已經消失無蹤。
三百六十年後,北面武士坂部行綱膝下無子,偶然拾獲一個正當牙牙學語的幼童,便將幼童視如己出撫養長大,起名為藻女,幼童長大之後變成博學多聞的絕色女子,無論內典、外典、佛法、世法皆對答如流問一得十,其學問之淵博口才之靈巧皆令人讚嘆,眾人認為此女有如釋迦十大弟子富樓那化身、龍女再誕之神蹟,於是十八歲時藻女便被送入宮中成為女官,所有難解的佛教經文或者先人留下的法文,都能一一為眾人解惑甚至翻譯。
到了那年的九月二十日晚上,鳥羽上皇在清涼殿命人奏樂取樂,突然來了一陣大風吹熄了所有的蠟燭,但唯獨藻女全身發出光芒以及蘭麝之香,宛如長夜明燈,鳥羽上皇認為此女天生異相,乃是南閻浮提第一美女,便賜名玉藻前,當晚召她侍寢,從此玉藻前成為寵妃。(**南閻浮提:佛教經典中認為我們現在居住的這個世界是屬於南閻浮提洲的其中一個地方)
但那之後不久鳥羽上皇突生大病,藥石罔效,典藥頭稟告鳥羽上皇此病並非普通風寒,或許是妖物作祟,當召陰陽師安倍泰親進宮占卜。而安倍泰親說出來的話卻令鳥羽上皇十分難受:「此病乃是玉藻前所為。」
「愛卿,你是否弄錯了?」
「昔日天竺國曾有一國王與一頭母獅子生下斑足太子,長大後娶了一個美麗的女子華陽夫人,華陽夫人要他殺死一千個國王建造一個大塚來祭祀大神,直到第一千個國王普明王的時候,普明王告訴他需要人頭大塚來祭祀的絕非大神必是妖物,但他不信,於是仍然用了一千個人頭立了大塚祭祀華陽夫人所說的神明,有一天他在院子裡看見一頭狐狸,彎弓射中狐狸的頭,狐狸帶傷逃走了之後,第二天華陽夫人的頭竟然也受傷了,他找來名醫耆婆想醫治愛妃,然而耆婆告訴他華陽夫人是妖獸,斑足太子不信,耆婆便拿出金鳳山上的藥王樹製成的杖打了華陽夫人一下,結果華陽夫人真的如同耆婆所言現出原形奔回大塚,斑足太子方知那個大塚祭祀的所謂神明就是華陽夫人,想起普明王死前所言,斑足太子便出家了。」
「……………朕不信玉藻前會是華陽夫人那般的妖物……」
「中國有妲己褒姒,皆是此類妖狐所化。前者以酒池肉林炮烙之刑取樂,後者以裂帛之聲驪山烽火取樂,因此君王一旦受傾國妖姬迷惑,必先奢侈而後殘害人命以致天下群起反抗,如陛下能以斑足太子為鑑,尚有機會回頭……」
「……夠了!你滾!」
「…………………………………」安倍泰親看諫言無效,只能搖頭嘆息著離去,但是就算這樣他也必須想點辦法,因為宮中如有妖怪作祟的話並非社稷之福,他當然知道鳥羽上皇要是聽不進去,肯定以後也不會想重用他了,但他還是得做點什麼,這跟他對鳥羽上皇的個人情緒無關,只跟天下百姓有關。
凡是妖狐作祟,必定招致滅國,這是亙古不變之理。
正因為他是安倍晴明的第五代孫子,正因為安倍晴明是白狐葛之葉所生,所以他比誰都清楚玉藻前就是妖狐化身,安倍泰親面無表情的走了出去,他知道如果私自行動對付玉藻前,那麼安倍家必定衰落,而且想取代他的人多得是,所以他現在的心理狀態便是將他全家命運與天下蒼生放在天平上衡量著孰輕孰重。
『………陛下把陰陽師趕走了…』雖然陰陽師有可能看見小狐丸,但總比玉藻前自己去偷看好了那麼一點點,所以玉藻前一聽說陰陽師要來就打發小狐丸去幫她偷看,起碼小狐丸已經在宮裡很久,也沒有作祟的紀錄,一般陰陽師就算看見了也不會管他的。
『這樣啊…那就好……』玉藻前順勢把小狐丸拉過來刷毛,白狐狸是幸福的象徵,所以安倍晴明的母親白狐葛之葉不但沒有被人類討厭,還被奉為葛葉明神祭祀,對於這點她是有點羨慕。
『…玉藻前大人……我覺得…您是不是有點過火了?』
『怎麼說?』
『陛下畢竟還是很喜歡您的……讓他生病這個實在是…』
『小孩子懂什麼?像我這樣的金毛狐狸,就該成為神明受人崇敬才是。他們想要什麼知識,我都可以教他們,那我收點回饋有什麼不對的?』
『那跟陛下要一間神社就可以了吧?』
『只有一間怎麼夠呢?要有更多人信奉我,那我才能有更強的力量…』
『……………………』小狐丸知道玉藻前心比天高說再多也沒用,還是閉上嘴讓她刷毛算了,玉藻前怎麼說也是個狐狸精,宮裡能讓她談心的人也不多,所以她對小狐丸還是很好的。
之後鳥羽上皇病情加劇,玉藻前便提出祭祀泰山府君以治好鳥羽上皇的要求,祭典當天玉藻前以鳥羽上皇的代理人身分拿出御幣主持祭典,不料安倍泰親竟在這個時候擅闖祭典對她投擲四色御幣,導致她現出白面金毛九尾狐的原形。
玉藻前慌慌張張的跑了,但是安倍泰親的四色御幣其中一把卻沾到了她身上怎也甩不掉,安倍泰親站在會場正中念著經文,一時間眾人臉色大變,看到此情此景的鳥羽上皇雖然還是不願意相信心愛的玉藻前就是白面金毛九尾狐,也只能接受事實,參加祭典的武士頓時全傻了,只能看著御幣追打狐狸的情景嘴巴大開。
「傳令下去,青色御幣所在之處就是玉藻前的藏身之地,命各地官員搜索御幣的下落!」安倍泰親見玉藻前逃脫,知道這些武士沒見過這種場面所以都愣住了來不及反應,只好要求在場的武士各自回領地找尋玉藻前。
玉藻前逃脫出宮之後,安倍泰親暫時進宮鎮守,揚言此妖一日不除便一日不走,務必維護皇室安全。
然而小狐丸知道這人是來盯著他的,因為他幫了玉藻前。
三日月宗近伸出一邊袖子遮著嘴,在旁邊看著安倍泰親給小狐丸說教,在他看來說教的大綱就是你受皇室厚恩方能成形豈能幫助妖狐毒害皇室,只是人家文化水平高,可以把這個大綱擴散成幾萬字,不過玉藻前一日不現身安倍泰親就一日不停嘴,雖然小狐丸聽得耳朵快長繭但也無可奈何,畢竟陰陽師跟妖怪經常勢如水火。
偶爾石切丸會插個嘴跟安倍泰親說點別的,比如跟他提安倍晴明做過的事情,還有安倍晴明是個怎樣的人,或者跟他討論天文觀星,這個時候的安倍泰親總是會很高興,但是過了一陣想起他安倍家嫡流可能會沒落一事就又眉頭深鎖,接著石切丸就又會跟他說命數天定毋須煩惱,一切命中自有安排。雖然這些內容也很無聊,不過畢竟是比反覆說教好點,每當這種時候小狐丸就在心裡慶幸著還好石切丸能跟安倍泰親說得上話聊得動。
但安倍泰親這一等便是數年,因為玉藻前的行動確實飄忽不定難以捉摸,有一天那須野的領主藤原資家終於回報他領地內有許多婦女小孩失蹤,也有人目擊過青色御幣,小狐丸在一旁黑著臉,因為這代表玉藻前可能因為那天被安倍泰親的御幣追打得元氣大傷所以吃人療傷,而且玉藻前至今都不能甩掉讓她現形的青色御幣。
於是安倍泰親命令他的兒子安倍泰成充任軍師,朝廷下令讓那須野附近的東國武士三浦義明、千葉常胤、上總廣常三人集結八萬兵馬前往那須野。
一開始因為安倍泰親的御幣還黏著玉藻前,所以很順利的找到目標,然而玉藻前就算元氣大傷,也還是不把這些凡人放在眼裡,於是三浦義明與上總廣常討論之後,去各地抓捕野狗或者與百姓購買犬隻,進行以十二騎兵為一組,三十六騎共同射殺一百五十隻狗的訓練,各組使用不同顏色的箭支,在指定時間內成功射殺最多狗的那組獲勝,這是因為狐狸是犬科,而犬隻是最容易入手並且又與狐狸非常相似的標靶物,藉由射殺犬隻來練習獵捕狐狸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為了提振士氣,三浦義明與上總廣常進行連續七天的訓練後,在第二次出發準備獵捕玉藻前之前,領軍到神社發誓此次如不能除去玉藻前,此生都不回故鄉。軍師安倍泰成點點頭表示欽佩他們的決心,叫人先煮一頓好的讓他們吃飽喝足再出發。
當晚三浦義明夢到一個年約二十歲長得楚楚可憐的女子聲淚俱下向他哀求放她一馬,但三浦義明認為這是因為玉藻前先是受到安倍泰親的攻擊,之後又被圍捕過一次,雖然兩次都能逃脫但是已經衰弱不少,此次必能取玉藻前性命,如果錯過此次機會,恐怕再也無法除去此妖。
於是第二天三浦義明與上總廣常率兵到達最近百姓回報有見到青色御幣的地方,展開了獵捕攻勢,玉藻前被青色御幣糾纏多年無法化身人形,此時已很虛弱,加上圍捕的兵馬根本是看到活物就射,大有寧願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物的氣勢。
玉藻前畢竟是金色的狐狸,顯然與尋常活物不同,陣中又有安倍泰成坐鎮,時時刻刻鎖定她所在之處發號施令,所以三浦義明找到青色御幣之後很快就連射兩箭分別命中她的腹部跟咽喉,見九尾狐受傷倒地,上總廣常拎起長刀馬上飛奔過去砍下九尾狐的首級。
但是上總廣常無法把首級帶回覆命,因為九尾狐的屍體突然冒出大量黑氣,然後凝聚成一塊石頭,安倍泰成見狀下令全軍後退,然後眾人驚恐的發現所有接近石頭的活物都立即死亡,很明顯他們無法接近這塊石頭。
『…我都那麼哀求你了……你為什麼還不放過我?』這是玉藻前的最後一句話,三浦義明眨了眨眼,雖然玉藻前真的很漂亮,比他今生見過的所有女人都漂亮,但是玉藻前畢竟是妖物,他認為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你傷我至此,我必定要奪去你心愛之物。
北面武士養我育我,東國武士殺我害我,有朝一日,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由於沒有任何活物能碰到玉藻前的屍體化成的石頭之後還活著,所以那塊石頭被稱為殺生石,有許多慈悲為懷的僧人為了超度玉藻前而前往殺生石所在之處為她誦經,但她不為所動,反而是僧人皆相繼病倒不得不離開。
長承二年八月十三日,藤原長實因瘧疾去世,死時聲淚俱下,反覆強調絕不將此生最愛的女兒藤原得子嫁人,吩咐家人片刻都不能忘記此事,雖然他的孩子並不是只有藤原得子一個,但是他對藤原得子的溺愛非常的反常,因此眾人都在背後非議此事,之後藤原得子前往她所繼承的二条萬里小路亭居住,這個宅院在藤原長實生前便曾經提供鳥羽上皇度假散心之用,所以當鳥羽上皇為了出宮散心又來到這宅子的時候,她便親自相迎。
這時的藤原得子十七歲,有著跟玉藻前一樣傾國傾城的美貌,而且口才學識教養都在一般人之上,當天一見鍾情的鳥羽上皇就與她共度春宵。
『……………這是學妲己的嗎……』三日月宗近看著鳥羽上皇興沖沖的把藤原得子帶回宮,又看到他旁邊的小狐丸鐵青著一張臉,馬上就明白了肉身被殺的玉藻前此時正附在與自己十分相似的藤原得子身上。
『………………………』小狐丸低下了頭,他大概猜得出來玉藻前附在藤原得子身上就比較不容易被陰陽師發現,怎麼說藤原得子都是人身,只是他身為狐狸,實在也不好意思拆穿玉藻前,更何況,他也覺得玉藻前確實有點可憐,其實之前她唯一做的壞事大概就是讓鳥羽上皇病倒因為她想當鳥羽上皇的代理人,並不是像華陽夫人那樣要求一千個首級當祭品那般罪大惡極,被打成那樣是有點慘。
但是有不好的預感,具體怎樣說不上來。
這個時候已經將皇位交給崇德天皇的鳥羽上皇其實有兩個皇后,一個是崇德天皇的生母待賢門院藤原璋子,另外一個是藤原泰子,藤原璋子是鳥羽上皇的祖父白河院逼迫娶的,而藤原泰子是為了鞏固攝關家顏面而進宮成為皇后的,進宮之時已是三十九歲的高齡,算是相當罕見。
當然藤原得子的出身不算太好,一開始攝關家是看不上她的,所以她進宮的時候關白家都沒有來打招呼,直到保延元年十二月,藤原得子生下了女兒叡子內親王,並將女兒送給已是高齡無望生產的皇后藤原泰子,於是後宮從此一分為二,從原本的一面倒向藤原璋子的狀態,變成了藤原璋子與藤原泰子各分一半後宮的情勢。
無論怎麼說,大家都心知肚明雖然藤原璋子生了好幾個孩子,但是藤原得子才是鳥羽上皇畢生的摯愛,所以一個叡子內親王當然夠格打破這種一面倒向藤原璋子的情勢。
藤原泰子對於藤原得子自然是十分感謝,她高齡入宮,只是因為鳥羽上皇對她特別厚愛而破例,但是她顯然已經不能生育而且又人老珠黃,自覺不能與年輕貌美的其他嬪妃相比,原本她早就放棄希望,打算一個人孤獨終老,不料藤原得子生下孩子就把孩子交給她撫養,讓她在宮中有了一席之地。
保延三年,藤原得子再次生下女兒暲子內親王,保延五年第三次懷孕,這次鳥羽上皇請了很多僧人日夜誦經祈求心愛的女人能生下兒子,進而成為名副其實的國母。
到這個時候小狐丸已經開始覺得不對勁了,玉藻前似乎比之前更為毒辣,這儼然就是即將分裂朝野的陣勢,然而此時的安倍泰親已經被鳥羽上皇扔去泰山府君那裏按月進行祈禱法會好讓自己盡量延命能跟藤原得子長相廝守,所以安倍泰親此時根本管不動藤原得子。
因為藤原得子將自己的長女送給藤原泰子的關係,關白家此時倒向了藤原得子,而鳥羽上皇為了讓自己跟藤原得子生的兒子能繼承王位,便逼迫崇德天皇將自己的弟弟收為養子,崇德天皇自然是不願意的,但是他的妻子是關白藤原忠通的女兒藤原聖子,而這位藤原忠通還是鳥羽上皇的皇后藤原泰子的同母弟弟,所以藤原忠通跟女兒好說歹說,硬是讓女兒點頭答應收養体仁親王。
最大的問題是,崇德天皇就是藤原璋子的兒子,藤原得子既然協助藤原泰子在後宮取得一席之地,對崇德天皇來說便是母親的敵人,因此他是十分不願意的,然而他的正妻藤原聖子偏偏沒有孩子,只有側室生下男孩,藤原聖子想收養体仁親王鞏固自己的地位也是情理之內,加上他的父親鳥羽上皇千逼萬迫,他也只好在体仁親王出生滿三個月之後,將弟弟体仁親王立為太子。
兩年後鳥羽上皇出家,成為鳥羽法皇,一切都很順利,不論他的前半生的感情生活有多麼不自由,但是至少他現在可以跟心愛的女人雙宿雙飛共享天下。
之後法金剛院的法橋信朝被捕,罪名是詛咒藤原得子。這位法橋信朝,便是崇德天皇母親藤原璋子她乳母的兒子。因為這件事情,源盛行夫妻兩人也被扣押,源盛行是藤原璋子的判官代,而他的妻子則是藤原璋子的侍女,這對夫妻自然死不認罪,因為一旦認罪了,就代表藤原璋子完了。
小狐丸苦笑了起來,這世上要是有人能把玉藻前給咒死,當年就不用出動八萬大軍去圍捕。
此事發生一個月後,源盛行夫妻終於被屈打成招遭到流放,藤原璋子出家,正式退出了後宮這個戰場,這也代表她的兒子崇德天皇即將退位,由藤原得子的兒子登基,自古以來廢嫡立幼已是亂源,而崇德天皇的情況則是明明已經繼位登基卻又要退位給弟弟,此事可說是千古罕見,根據本朝事紀,當時藤原璋子出家、崇德天皇被迫退位的情況可謂:「天下諸人,知與不知,無不悲嘆者也。」
藤原泰子最早就已經放棄生下孩子鞏固地位的想法所以早就出家,現在藤原璋子也出家,藤原得子的兒子体仁親王順利登基為近衛天皇,後宮已是藤原得子一人獨大的局面。所以她開始將自己的手伸向了政治面,首先就是與北面武士平忠盛交好,這也很容易理解,當年收養她的坂部行綱就是北面武士,所以她對北面武士總有一種特殊的依戀之情。
看起來藤原得子一帆風順,但是卻有個非常大的問題。
那就是近衛天皇十分體弱多病,而且所有的醫生都束手無策。雖然她當時把近衛天皇生病的原因歸在藤原璋子的頭上,但現在藤原璋子出家,所謂領取藤原璋子密旨去找人詛咒藤原得子的犯人也已經伏法,一切都很明顯,近衛天皇的身體不好根本就和藤原璋子沒有關係,也難怪天下之人無不嘆息藤原璋子一生勞苦竟換得此下場。
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在近衛天皇元服之後立刻為他娶妻,希望近衛天皇能早點生下孩子,但無奈她左等右等,找了很多人來給皇后藤原呈子安胎,甚至找人刻了五座等身大佛又請僧人日夜祈願,想讓藤原呈子快點生下孫子好繼承近衛天皇的皇位,然而現實的情況告訴她一切都是白費心機,藤原呈子非常有可能根本沒有懷孕,只是她無論如何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事實。
當然藤原得子不敢問安倍泰親的意見,所以她還是選擇讓小狐丸把石切丸帶來見她,問石切丸是不是有人膽敢詛咒她或者孩子可是對方道行太高連她自己都無法找出對方是誰?然而石切丸說的話卻讓她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無人詛咒,只是命數如此…』
『那有什麼辦法可以讓陛下的身體好起來呢?』
『…………………………』
『你是不是有辦法,可是不敢說?』
『是………我覺得太后您可能聽不進去…』
『你說說看!?我保證不會生你氣的!』
『太后當年受到莫大委屈,一心想要復仇,所以又進宮……』石切丸說得很慢,因為他一直在想是不是有更好的措辭以免藤原得子不高興。
『那又如何?你別磨磨蹭蹭的。』
『太后進宮之後所作所為…乃是廢長立幼違反倫常……陛下原就命薄,太后又逼使待賢門院出家,使陛下登基,自古以來皇位皆應給福分厚重之人,這是因為一個人的福分是固定的,陛下登基之後,福分必然消耗快速,所以天命一再縮短………』
『…………你的意思是我多找些人給陛下誦經祈福增加福分就行了?』
『…不……您為了報仇,勢必將手伸向軍界政界,到時會死很多人………』
『這是我的事情,跟陛下又有何關係?』
『太后身為陛下生母,母子共業,如太后能就此放下屠刀,將會比任何高僧的誦經都更為有用。』
『你好大膽子!竟然要我放棄報仇!?……你可真不愧是河內國出身,三兩句就要我放過東國武士!他東國武士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嗎!?』藤原得子站了起來,石切丸心想果然還是惹火了對方,於是抿了抿嘴。
『玉藻前大人!您原諒石切丸吧!』小狐丸撲到了前面,因為他知道石切丸這是真的戳中了藤原得子的痛處:『他剛剛也說他不敢講,是因為您說不生氣他才說出來的!』
『陛下時日不多了,就算請高僧誦經,可是增加福分的速度遠及不上消耗的速度啊!』石切丸面無懼色繼續陳述他的意見:『現在改變心意還來得及,只要太后您願意放棄報仇,尋求賢臣能士來制定更好的政策跟制度讓百姓安居樂業,必然可以為陛下延命的!』
『石切丸…算我拜託你,你別再說了……』小狐丸欲哭無淚的轉頭要石切丸閉嘴,他真的很怕藤原得子發怒之後要對石切丸不利。
『行仁政比任何高僧神官的誦經都有用!誦經遠不如救人啊…上位者往往只要決定一個德政便能挽救很多人命,雖然地位越高責任越重越容易造業,但是也越容易行善積德,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方法了!』這時的石切丸看對方已經發怒了,索性一股腦兒把自己的意見全說了,免得對方再也不跟他說話那就沒有機會說了。
『石切丸!你快點住口啊!』小狐丸現在簡直裡外不是人,他非常後悔把石切丸帶來見藤原得子,最早他也只是想藤原得子確實需要人幫忙,而且石切丸有時候比陰陽師更有用。
藤原得子走近石切丸,啪的一聲甩了他一巴掌:『若不是剛剛說過我不會生氣,我現在就把你大卸八塊了。我再問你一次,憑什麼他東國武士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
『………因為報仇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仇恨越滾越大………如果您真的愛法皇,就請您放下這段過去,跟法皇一起推行仁政,到時您便是天下萬民眾望所歸,就能達成當年想要受到大家敬仰的願望,成為真正的神明,您對法皇的愛,難道還不足以讓您原諒東國武士嗎?』
『你住嘴!不要以為我剛剛說過我不會生氣就不會殺你,既然你那麼喜歡替東國武士說話,我就讓你跟他們一起嘗嘗這個痛苦,讓你明白我的心情!』
『玉藻前大人,您放過石切丸吧…』小狐丸繼續攔在石切丸前面:『石切丸,你快點道歉啊……』
『你給我滾開!』藤原得子推開了小狐丸,伸出手指著石切丸:『我不但想修理他,我還想殺他呢!我沒叫人把他拉去廢了就已經是看在你面子上特別開恩了!』
『………………………………』石切丸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說再多也沒用了。
這天是藤原得子與近衛天皇召源義朝上洛接受賜封的日子,崇德天皇便將石切丸賜給了與父親一同前來的源義平,石切丸心裡有譜,所以也沒多說什麼,簡單的跟小狐丸還有三日月宗近告別之後,就跟著源義平走了,當然他走前不忘回頭再看他們一眼。
於是小狐丸馬上就明白藤原得子那時說的讓石切丸跟東國武士一起吃苦受罪的意思了。
那個喜孜孜的抱著石切丸離開的少年,就是在那須野兩箭射殺玉藻前肉身的那位三浦義明…的外孫,瞬間頓悟了會發生什麼事情的三日月宗近在石切丸走了之後無力的坐了下來,和小狐丸背靠著背漫無邊際毫無重點的聊天,因為他們根本不願意去想像石切丸的命運。
源義平是三浦義明親手養大的,是三浦義明最鍾愛的孫子。
這件事情過了兩年之後,無論藤原得子如何緊迫盯人的讓安倍泰親日日夜夜的在泰山府君那邊祈禱,無論她請了多少高僧大德來誦經祈願,幾乎她能想到的方法都試過了,但就是沒有一個辦法能挽救近衛天皇的性命。
於是在近衛天皇十七歲那年的七月底,近衛天皇在清涼殿靜養的時候終於駕崩了,當然他的兩個皇后都沒有生下孩子。所以藤原得子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近衛天皇去世,各地的武士都陸續前來奔喪,然而在近衛天皇的喪禮都還沒有結束的時候,源義平奇襲大藏館的消息就傳進了京都,全國震動。
真不愧是三浦義明的外孫啊…只帶著十幾個人奇襲大藏館,就讓源家一下子倒向了源義朝,解決了源家內戰的問題。
藤原得子張大眼睛看著鏡中的自己,伸出手來摸著喉嚨的地方,這具人身雖然沒有受傷過,可是她沒有一天忘記三浦義明在那須野射殺她的那一瞬間。
當然好不容易把崇德天皇逼退的藤原得子,絕對不會讓崇德天皇有機會再次站上皇位,所以在近衛天皇駕崩滿一個月之後,她就擁立了崇德天皇的弟弟後白河天皇,然後重施故技,找靈媒指控藤原賴長,罪名是詛咒近衛天皇,這是為了削弱崇德天皇的勢力。
這年的冬天,熊野大神透過巫女指示鳥羽法皇壽命已盡,明年必定駕崩無法延命,小狐丸又苦笑了起來,要是石切丸還在,大概會說讓法皇扔了玉藻前不近女色修身養性去推行仁政算了只剩這個方法之類,但是照鳥羽法皇的性情,只要玉藻前不高興他就不幹,所以說了也是白說,大約熊野大神也知道這點。
次年三月後白河天皇的兒子守仁孫王迎娶了近衛天皇的同母妹妹姝子內親王,完成了讓藤原得子操縱傀儡皇帝繼續垂簾聽政的格局,到了夏天鳥羽法皇病重,召集了效忠崇德天皇的武士寫下祭文保證他們效忠藤原得子,然後在七月二日那天駕崩。
之後的政治情勢非常緊張,因為崇德天皇見鳥羽法皇病重就開始進行招兵買馬準備發動政變,而後白河天皇這邊則以最高速度動員所有能動員的武士,務求兵力上勝過崇德天皇,戰爭可謂一觸即發。小狐丸跟三日月宗近看著源義朝帶上長子源義平以奔喪為名目進京,匆匆的來又匆匆的走,石切丸只是遠遠的看了他們一眼,就立刻被帶走了,根本沒有辦法說上話,因為情況太過緊急分秒必爭。
七月十一日凌晨四點,鳥羽法皇頭七的第二天,首都火光沖天,崇德天皇因為手下多數是私兵,又錯過了源為朝建議的最佳奇襲時機,所以無論史上罕見的猛將源為朝如何奮戰,都無法力挽狂瀾,戰爭到了中午就結束,這場史稱保元之亂的戰爭,只花了八小時就在後白河天皇壓倒性的優勢下結束了。
十三日崇德天皇在仁和寺投降,之後被流放讚岐國,從此再也沒有踏入京都一步,十四日藤原賴長重傷不治,朝廷沒收關白家財產,雖然藤原忠通是支持藤原得子的,但他怎也沒想過藤原得子一開始就想把關白家的權勢給解決掉,所以她只是暫時對藤原忠通很好罷了,於是經此一役,關白家徹底衰落。
在這場戰爭中,最大得利者有兩人,一個是當初與藤原得子交好的北面武士平忠盛的兒子平清盛,他同時也是主宰了保元之亂的關鍵人物,當時崇德天皇所有的希望都在他身上可是他卻轉投藤原得子一方,導致了後白河天皇以壓倒性優勢戰勝的結果,經過此役他成為了朝中權勢最大的武家,另外一個便是向藤原得子建議擁立後白河天皇的僧人信西,於是藤原得子便將小狐丸賜給了信西表示心意。
三日月宗近面無表情,信西和源義平不同,他是藤原得子的智囊團,無論怎樣活動,範圍也就是在這京都而已,想見隨時能見,信西又不是武人,他帶刀子基本就是個裝飾品,不像石切丸擺明了就是去吃苦受罪的,所以這時他並不擔心小狐丸。
很快的平清盛就把自己的叔叔拉到六條河原斬首了,但是同樣站在藤原得子一方的源義朝卻沒有辦法這麼乾脆,因為他的父親站到了崇德天皇一方,只有他一個受到藤原得子提拔,所以如果要將戰犯斬首的話,他要斬殺的是自己的父親。
這不過只是玉藻前復仇的第一步而已。
小狐丸皺著眉頭把頭轉開,默默聽著信西那惡毒的提案:「藥子政變一事,乃是因為朝廷廢除死刑,所以主謀者政變亦能留下性命,如朝廷經此一亂仍照前例不予死刑,則日後眾人無所畏懼,政變頻仍,無法平天下。」
「愛卿所言即是,便照愛卿提議。」
其實處死戰犯都是可以理解的,問題是為什麼一定要源義朝親手殺父親?
小狐丸沒有辦法問信西,事實上他就算能問也沒用,這個建議深得藤原得子賞識,就算他問了也只是被藤原得子痛毆而已,說白了她就是要讓東國武士不好過罷了,所以信西的提案越毒越狠,她就越要採行。
然後他就跟三日月宗近站在那邊,看著源義朝求見後白河天皇苦苦哀求,願意以自己的戰功官位換取父親的性命死命磕頭,磕得額頭都瘀血了,信西拿著扇子遮臉看後白河天皇扮黑臉把人轟出去,他扇子底下的表情根本笑容洋溢,這點讓小狐丸感到很心寒,玉藻前是因為要復仇,但是這個人他卻是為了能得到玉藻前的賞識,而把這麼血腥的提案說出口的,其實他說出口也罷了,問題是說得那麼好聽,卻從來不解釋為什麼這個死刑一定要由兒子來殺親生父親。
為什麼不能讓別人來殺?
源義朝的馬車就在外面,他的父親源為義就在車上,源義平站在馬車旁邊流著眼淚,他知道源義朝正在裡面苦苦哀求,小狐丸跟三日月宗近互相對看了一眼,又看著站在馬車旁邊陪著源義平的石切丸和膝丸,什麼話也說不出口,膝丸面無表情,石切丸抬頭看了他們一眼,似乎有千言萬語但是又沒有說出來的必要。
當天源義朝痛心疾首的把親生父親的人頭交了上來,然而信西卻又下達了讓他把參戰的弟弟通通抓來殺掉的命令,並且派人盯著源義朝,逼著他親自抓弟弟親自殺,等到源義朝一臉慘白的把弟弟的頭都交上來,信西又來個源義朝有很多弟弟妹妹,把那些沒有參戰的弟弟妹妹也都抓來殺掉。
小狐丸倒吸一口冷氣,看著信西滿臉堆笑的下達這種〝為了給朝廷樹立威信〞的命令,他雖然在宮裡很久了,但是這麼殘忍的事情他真的沒看過幾次,尤其是源義朝的那些弟弟妹妹,最小的只有七歲,到了這時的源義朝已然手軟,跟那些盯著他執行死刑的人好說歹說苦苦哀求甚至塞點錢讓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才終於能叫手下頂替他來殺那些年紀很小的弟弟。
一直到這些小小的人頭都送來讓朝廷點收了,小狐丸還以為結束了,結果並沒有,信西又來個收回源義朝跟源義平的戰功,這個提議深得藤原得子的心意,她的目標本來就是源義平。
其實戰功這類東西,石切丸根本不在乎,對石切丸來說恐怕最大的打擊是殺死這些小小的孩子吧?
至此,源家受到嚴重的打擊,關白被解決掉,朝中大臣的地位可說是大大洗牌,此時兩大巨頭分別是僧人信西以及藤原信賴。至於武家方面,則是平清盛與源義朝,但是源義朝地位遠不如平清盛。
信西當然也是有優點的。
他推行了保元新制,又設立莊園監督機關,還興建大內裏,又舉辦相撲節會,但是他畢竟是靠著保元之亂得到了機會變成了最高位,雖然他推行政策變得很容易,也很認真的做了不少事情,可是推行新政的速度如果太快,又不顧底下官員的難處,就會變得非常容易得罪人,大家最多就是看在他位高權重的份上暫時忍著而已,這時的他基本呼風喚雨,自然就不把源義朝放在眼裡,只有北面武士平清盛這種人他才看得起。
然後當後白河天皇按照藤原得子的計畫退位讓二條帝登基的時候,信西把自己的兒子送到二條帝身邊當側近,這種不跟別人商量獨斷獨行的舉動一下子就引起了朝野反感,源義朝試著跟他提聯姻的事情,果然遭到了拒絕,不為什麼,藤原得子不喜歡源家,雖然源義朝不計前嫌,但是跟藤原得子的喜好比起來,沒把源義朝往死裡整就叫法外開恩了。
因此被欺壓過度的源義朝終於動了殺機。
平治元年十二月九日晚上,源義朝領兵帶走了後白河上皇及其妹妹上西門院,並且放火焚燒三條殿,當時的平清盛人在熊野,根本沒有辦法救他,事發突然,信西一下子走投無路,雖然他先躲起來了,但是聽到源光保就在附近找他,想到他如此對待源義朝,如果真的落到了對方手上,對方想必會凌遲他一頓讓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所以當源光保找到信西的時候,信西已經自刎。
源光保不屑的笑了起來,這人這麼殘忍,卻連狗急跳牆拚死一搏都不敢。
於是小狐丸又回到了宮裡,因為信西當時還在宮裡鬼混,走的時候沒把他帶在身上,充其量,自己就是個裝飾品而已,這人根本不會武功,也沒有膽子跟那些武家決鬥,所以用不上他。
當他看到源光保把信西的屍體帶回來覆命的時候臉上那抹揮之不去的鄙視,就知道信西死得多丟人了。
然後他又回到了三日月宗近的身邊,過著天天看八卦解悶的日子。
信西死了之後,政變並沒有結束,藤原信賴軟禁了後白河上皇跟二條帝接著除掉信西之後自以為自己獨攬大權,天真的認為跟自己聯姻的平清盛一定不會危害自己,藤原得子氣得把鏡子往地上一摔,她一定不會讓源義朝好過,所以她以最快速度通知紀伊國武士去把平清盛平安無事的接回來。
十二月十七日平清盛返回京都,二十五日跟藤原信賴表示恭順,藤原信賴非常高興,下令讓源氏兵馬相繼離去,二十五日晚上後白河上皇脫離軟禁,二條帝前往平清盛在六波羅的官邸,當然,藤原得子也去了,還把小狐丸跟三日月宗近一起帶去了,就怕他們跑去找石切丸。
其實找石切丸又能怎樣啊?人類又聽不到我們說啥。
三日月宗近在心裡吐槽著,但是他當然不敢說出來,就當作來六波羅館度假算了,這個官邸畢竟還是挺豪華的。
當晚源賴政見到二條帝前往六波羅館,於是也把自己的軍隊開到了六波羅面見藤原得子,表示天皇在哪他就在哪。然後小狐丸跟三日月宗近看到了源賴政旁邊那個叫做獅子王的純黑太刀,看起來是個天真爛漫的傢伙,於是他們就在六波羅館的院子裡面玩了一下,這時是冬天所以院子裡有很多積雪,獅子王忍不住讚嘆說六波羅館真是漂亮,果然平清盛的住處就是比別人高級很多,之後獅子王又跟著源賴政走了,回到源賴政軍隊駐紮的地方。
十二月二十七日早上,失去了源賴政支持的源義朝硬著頭皮開打,戰場是京都的大內裏,一開始戰況非常激烈,但是之後開始下起暴風雨,因為天氣非常的冷,雨水到了地上就結冰,因此平家軍隊暫時撤退,情況陷入膠著,直到平教盛逼迫內應開門之後,源家崩潰之勢已定,源光保倒戈。
興建大內裏雖然是信西的功績之一,不過這麼打了一場大概也完蛋了,小狐丸這麼想著,其實藤原得子把他們帶走也對,要是不帶走他們的話都不知道那些武士是不是會打著打著滿皇宮找武器繼續砍,或者是趁亂暗槓財物。
雖然源義平使出了渾身解數奮力而戰,單騎突入六波羅如入無人之境,但終究只能敗退,因為源家崩潰之後源義朝對六波羅發動背水一戰的時候,源家軍隊包括源義朝自己在內都不到二十個人,這種仗該怎麼打?
就這點來說三日月宗近有點羨慕石切丸,名刀重要的是遇到懂得用的人,像源義平這種天賦異稟武力超凡的人,方能物盡其用。
之後平清盛下令搜捕源義朝父子,張貼公告願意以重金酬謝告密之人。於是在這種利益的引誘之下,源義朝被人出賣,長田忠致父子歡天喜地的提著源義朝跟鐮田政清的人頭來找平清盛,換了個官位,但他們卻面有難色,平清盛皺了皺眉,要不是為了取得人頭必須重金酬謝的話,像這種賣主求榮的貨色他根本半毛錢也不想給。
平清盛再怎樣也是個武人,雖然為了弄到人頭他可以不惜代價,卻也瞧不起這種用金錢就能被打動的小人,於是聽到他們嫌官位太小錢太少的時候,平清盛終於大怒把人趕走。
一月十八日的晚上,有人到平清盛所在的六波羅館密告找到了源義平的行蹤,這件事情使得平清盛坐立難安,經過了數日的追捕,源義平終於在二十五日落網,被平清盛拉到六條河原處死,死時六條河原人山人海,眾人莫不嘖嘖稱奇,因為源義平死的時候用雙手接住了自己的頭。
然後小狐丸聽說石切丸落到了執行死刑的那個難波經房的手上。
玉藻前的怒氣,到了源義平的首級被高掛示眾那天,才終於嘎然而止。她終於奪去了三浦義明最心愛的東西,東國武士尊嚴掃地,還活著的那些人包括三浦義明在內全都低著頭小心做人,生怕一不小心朝廷怪罪下來自己就沒命。
三浦義明,你也有今天。
夜深人靜,藤原得子一個人坐在鏡子前面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然而這種大仇得報的痛快情緒一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
那之後藤原得子就病倒了,驀然回首,她過繼給藤原泰子的女兒叡子內親王十四歲時就夭折,近衛天皇十七歲駕崩,暲子內親王在她為了鳥羽法皇出家祈福的時候跟著她一起出家至今未嫁而且也拒絕嫁,甚至連打扮都不想,只有姝子內親王嫁給了二條帝,但也在最近因為後白河上皇跟二條帝鬧決裂而毅然出家。
這麼多年來,我到底都在做什麼?
為什麼我的子女沒有一個得到幸福?
她突然想起了石切丸說報仇解決不了問題的話,那時她非常氣憤石切丸沒有考慮她受到委屈肉身被殺死的感受,但其實到現在大仇得報了,整個人卻十分的空虛,明明她就站在這個國家的頂點,照理來說她應該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是,仔細想想,她忙活這麼久終於殺了源義平讓三浦義明痛徹心扉,除了這件事情之外她到底還得到了什麼?
因為她引起了保元之亂跟平治之亂,所以死了很多人。
就算她嘆息自己的子女沒有一個有福報,恐怕別人也只是會背地裡說這就是報應,不會有人同情她。
反觀源義平死的時候六條河原人山人海,在場的百姓都為他誦經,三浦義明是殺了玉藻前的大英雄,源義平是絕世猛將,將會永遠受到歌頌。
原來報仇真的解決不了問題。
陛下那麼愛我,我卻沒有讓他的孩子得到幸福…
對了…体仁那個孩子,跟我說到源義平的時候…好像很高興……但是我都沒仔細聽。
藤原得子想了很久,召集了大臣們,提出要把自己葬在高野山上的願望。這下子朝廷炸鍋了,先別說這違反了鳥羽法皇想跟藤原得子合葬永遠比翼雙飛的遺願,重點在於高野山是禁止女人進去的地方,藤原得子簡直是在挑戰當時的男權。
那個地方是佛教聖地。三日月宗近搖搖頭對滿臉錯愕的小狐丸說別再跟她提意見了,玉藻前大概是終於想要念佛苦修了吧?於是十一月二十三日,藤原得子駕崩,遺體送往高野山安葬。
八年後,難波經房因為舉起石切丸在布引之瀧叫陣而冒犯當地的龍神被雷劈死,龍神在盛怒之下還雷殛毀了平清盛那漂亮的六波羅館,平清盛因為源義平死時雙手接住自己的首級,認定一切都是石切丸作祟,所以把石切丸送進宮交給了後白河天皇。
平清盛跟後白河天皇商量的結果,決定找個黃道吉日毀了石切丸。
就算陰陽師看得見石切丸,也不會想跟石切丸說話的,因為他們認為石切丸既然已經成為取人性命的妖刀,就不能信任石切丸說出來的話,所以石切丸也索性閉嘴不說。
如果來的是安倍泰親就好了……這些陰陽師是賀茂氏的。
更糟糕的是,石切丸沒有打算跟陰陽師辯解什麼,一來不是每個人都能看見他,二來是辯解也沒用,大家認為他是妖刀的話,他說什麼大家都會覺得只是妖刀想要活命而說謊騙人而已。還有就算打破結界也沒用,找了這麼多陰陽師跟僧人,馬上就能把他這個付喪神抓起來塞回去的。
『石切丸不會怪你的,你不要這樣。』看著小狐丸進進出出轉來轉去的想辦法,三日月宗近終於開口要他放棄。
『就是因為他不怪我,我才更不想他死啊……如果那天我沒把他帶去給玉藻前大人的話,他就不會被送出去,也不至於到了今天被人家說成妖刀。而且…當時他也只是忠言逆耳而已,罪不至死啊!』
『…………那不如…找玉藻前大人幫忙?這事是她造成的,她應該不至於不答應吧?』雖然三日月宗近不是很清楚玉藻前的脾氣,但是他想小狐丸去哀求的話可能還是有點用,畢竟玉藻前很疼愛小狐丸。
『………可是她在高野山上…』
『找姝子內親王?』
『……………………………』三日月宗近這個有如靈光一閃的主意當下就讓小狐丸拔腿奔向姝子內親王的所在地,但結果姝子內親王的答覆卻讓小狐丸非常的失望。
陛下跟上皇現在有爭鬥的跡象,我不宜面見上皇,可是陛下那邊我也已經失寵了,陛下之所以逼我出家是因為要我讓出位置給別的嬪妃當皇后,他總覺得我跟他的婚姻只是因為被我母后逼迫而已,認為我們之間沒有感情可言,我真的沒有辦法求陛下幫忙,你不要對我有所期待。
所以已然絕望的小狐丸只好跟三日月宗近一起默默的接受事實,但每次他去了結界看著石切丸跟結界外的僧侶一起誦經超度源氏的冤魂,他又覺得實在是捨不得。
石切丸真的是御神刀,他只救人不殺人。
即使源義平跟他許願要他殺光平氏,但他其實並沒有實行過這種願望,只是因為大家看不見聽不見,或者說是能看見能聽見也不願意聽他說什麼,所以他不能為自己辯解,而且他現在也不想辯解了……
『實現吾子的心願,乃是我至高之喜悅。如果我死了能讓上皇跟平大相國放下心來,好好懺悔並且施行仁政,那麼他們希望我死,我便完成他們的心願。上皇會畏懼我,就代表他知道自己逼源義朝殺父這事有錯,平大相國留下賴朝性命沒有趕盡殺絕,又出家誦經,就代表他仍是有良心的,既然如此,就該給他們補償的機會。』
『你太天真了,石切丸…有些人無論你給他多少機會,他都不會改過的!』
『但是,難道因為他們有這種不會改過的可能性,所以就連一次機會也不給他們嗎?』
『他們並沒有打算給你活下去的機會啊!這樣你還覺得實現他們的願望是對的嗎?』
『就算我不想實現他們的願望,他們也是不會放過我啊…至少我這麼想的話,能夠讓我死的時候坦然一點。』
石切丸已經把話說到這種程度,所以小狐丸也就放棄叫石切丸試試自己的靈力是否足夠自救的想法了,因為石切丸這一看就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要去死的臉。
到了陰陽師選好的那天,刀匠已經準備開爐,小狐丸想來想去,還是偷偷瞞著三日月宗近變成了石切丸的樣子,騙過了所有的人,只是他實在太小看賀茂氏的陰陽師了,雖然他們並沒有發現被小狐丸給騙了,可是張開的結界強到小狐丸根本溜不出去的程度,但是如果在這裡解除自己的術,他們馬上就會發現拿錯刀子,又回去拿石切丸的…
小狐丸陷入了兩難的困境。
如果不想死,就得現出原形,但是現出了原形就得換成石切丸去死,他還是想救石切丸的,因為他總覺得石切丸被送給源義平進而演變成讓平清盛害怕的妖刀,這件事情他有一半的責任。
如果…昨晚想個辦法出宮去找玉藻前就好了……不過事實上他跟三日月宗近都覺得如果找不到適合的人類把自己帶出宮,想自己出去找玉藻前的難度是有點大,加上石切丸聽到的時候還發了點脾氣要他們別冒險,所以到了最後一天晚上他們誰也沒嘗試過這個方法。
小狐丸看著自己的刀子一步步的被人類往爐子裡送,他不禁倒退幾步,但是到了最後他都沒有解除這個術,就這麼閉上眼睛低下頭準備赴死了……
在他失去意識之前,他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三日月宗近的聲音,聽見了石切丸的聲音,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小狐丸……』
『……………………』
『……小狐丸?聽得見嗎?』
『………………嗯?』小狐丸張開了眼睛,發現眼前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你是誰?』
『…你不記得我了?』那個漂亮的女人穿著一身素淨的衣服,雖然脂粉不施,仍然無損於她動人的美貌。
『……嗯…我不記得了…小狐丸是我的名字嗎?』
『……不記得了嗎…這樣也好。』漂亮的女人微微的笑了起來,雖然這個表情看起來有點寂寞:『小狐丸就是你的名字,你可不要忘記喔。』
『……這裡是?』
『石切劍箭神社。』另一個高大的男人湊了過來。
『那你們是…夫妻嗎?』
『啊哈哈哈哈…怎麼可能?』男人笑了起來,伸手指著另外一個女性:『這邊的長髓媛,才是我的妻子,我…是饒速日。』
『那你呢?』小狐丸用著疑問的眼光看著眼前那個艷麗非常的女人。
『玉藻前。』美麗的女人苦笑著,還眨著眼睛,彷彿她過一會就會掉下淚來:『其實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答應我,你一定要幸福的活下去。』
『……嗯。』雖然小狐丸不太懂這個女人為什麼會這樣說,還是點點頭表示答應。
之後幾天,小狐丸就明白了,那個自稱饒速日的男人是個神明,所以來參拜的人都叫他饒速日尊或者饒速日命,他除了有個妻子之外,還有個孩子叫做可美真手,都住在這裡,至於玉藻前,似乎是住在別的地方,只是暫時在這裡看護他,過了幾天玉藻前想動身離開,問他想跟著自己走,還是跟著饒速日,小狐丸皺著眉頭想了半天,看到小狐丸遲遲未決的樣子,玉藻前就自己離開了,不等小狐丸回答。
對於玉藻前這樣的決定,小狐丸有點錯愕,他覺得會問這個問題應該是捨不得自己才對,但為什麼又走得如此果決,饒速日尊只是笑了笑,叫他別放心上,玉藻前大概覺得他如果能住在這裡會比較幸福吧。
又過了很多天,小狐丸聽到外面十分熱鬧,忍不住探頭看看,好像有很多人大張旗鼓的來到這裡,還有一個人看起來非常偉大的樣子,因為所有的人都喊他上皇對他各種卑躬屈膝好生伺候,然後這個看起來很偉大的人正經八百的在饒速日尊的面前說了很多話,又拿出了一把刀子,說以他上皇的名義將此刀再次獻給饒速日尊。
等等…為什麼是『再次』?
小狐丸有點想不通這個偉大的人說了半天的話,但是饒速日尊並沒有跟他解釋,只是很高興的看著那把刀子旁邊的付喪神,還叫小狐丸快點出來打招呼,說是石切丸回來了。
石切丸?
這個名字好像有點熟悉,小狐丸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叫做石切丸的人看到他就很激動的抱著他,甚至還哭了,就像他也不知道第一次張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玉藻前為什麼會一臉的泫然欲泣。
之後石切丸牽著他跟在饒速日尊的後面回到了本殿,跟饒速日尊問了很多問題,然後他聽著聽著,好像有點懂了。
那個叫做玉藻前的漂亮女人有個女兒是姝子內親王,她一開始以為自己不適合出面管這事情,到了第二天她突然想起其實還有一個方法,就是去高野山找她母親,於是她就自己出宮去找玉藻前說了這事情,玉藻前一看宮裡有很多她非常討厭的陰陽師,問題是情況又很緊急沒有多少時間,她想來想去想到可以找饒速日尊出面,而且饒速日尊身為龍神移動速度非常快,可能來得及救他,之後玉藻前花了很多時間治療他,這才終於把他給弄活了。
原來我這條命這麼不容易撿回來…
小狐丸張大了眼睛聽饒速日尊跟石切丸說了半天,心裡只有這個想法,但是更早之前的事情他完全不記得。
『小狐丸,以後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石切丸把小狐丸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去哪裡…都會在一起的……這裡是我最喜歡的地方。』
『嗯!』小狐丸又點了點頭,他想起了玉藻前說的,要幸福的過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