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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场戏拍完,所有人抱成一团又哭又笑,闹了好一阵之后人群渐渐散开,卸妆的卸妆回家的回家,工作人员忙着拆现场的布景,反光板扔得满地都是。Finn和Millie没有马上走。他们像大梦初醒的孩子一样,盯着拍摄现场的满地狼藉发呆。
“Millie?”Finn突然开口叫她。他双手捏着一张折了两次的纸片,“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但……我就是忍不住。我总觉得Mike会给El写点什么,在她离开Hawkins之前。这不是剧本上的,也不是Matt或者Ross布置的作业……我想我越说越糊涂了。” Finn把手里的信递给Millie,“你愿意看一看吗?”
Millie接过信,开玩笑道:“我想Mike一定写得十分匆忙,连信封都忘了套。”她还穿着最后一场戏的衣服,整个人淹没在肥大的黄蓝格子衬衫里,脸上的泪痕没擦干净,头发因为过多的拥抱而变得乱糟糟。但是她的眼神,她的笑容和她的语调已经变了,Finn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晰地意识到,“Millie”已经回来了。
他不确定自己应该开心还是怅然。也许等“Michael”完全离开,“Finn”回归的时候他能搞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Finn想道,出戏对我来说并不困难。
Millie回到房间之后并没有马上打开那张纸。她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尽情地哭了半个小时。
她确实是同组的小演员里出戏最快的,最后一场戏打板结束之后,她最先整理好情绪,抱住Noah给他顺气,做鬼脸逗乐Sadie,大声嚷着要Matt和Ross请客来补偿哭到喘不过气的“青少年”们(她记得自己说:“我们不是你拿冰激凌就可以哄好的孩子们了!”)。可是Eleven没有离开。她还待在Millie的身体里,略带不解地抱着手臂,冷眼旁观Millie像一只蝴蝶一样在片场飞来飞去。Millie需要一场不被打扰的、彻底的哭泣来和Eleven说再见,让Eleven留下的情绪和想法和眼泪一起蒸发。这很痛。你把一个人放进心里,和她合二为一,共享悲伤、喜悦、痛苦、欢乐,然后再将她完整剥离。Millie一边洗脸一边想,该死的是这个过程几乎每年都要重复一遍。
她解了头发倒在床上,打开Finn的信。
“我最最亲爱的El,
我已经开始想你了。我知道你们到明天才会走,我们还有那么多的时间来告别,可我还是想你。我知道我们可以写信(不行,那太慢了),打电话,无线电,什么都行,可我还是想你。El, Eleven, 无法每天见到你这一事实让我感觉糟透了。
或许这不完全是想念,而是一种比想念更难以启齿的东西。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它。天哪,要是你不离开就好了。”
太情绪化了,Millie心想,她冷静得像在做角色分析。她和Finn总是在剧本朗读会上吵架,而她总是赢的那个。Finn会默默地生气不理她,然后在她一次次喊他名字之后举手投降:“行了!我知道你是对的。我们按你说的演。”
“这几天我总是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还记得吗?大雨,树林,然后是地下室的小床和帘子,对讲机。我记得当时Will的失踪快把我逼疯了,但是手电的光照在你脸上的那一瞬间,我脑袋里嗡嗡乱响的各种念头全部消失了。
这真的很奇怪,El,我们在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危险、疯狂、令人心碎的事,可是我回想起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最先感受到的是平静,令人心满意足甚至想打个哈欠的安宁。就好像我们还在地下室里,帘子一拉,世界上就只剩下我们两个。我知道这听起来又自私又傻气,原谅我吧El,Lucas说爱情会让人变成怪物,让我当一会儿你的小怪物好不好?
你像一颗流星砸进我的生活里。
总是你来保护我,保护我们所有人。我无数次痛恨自己的无能,除了担心你什么都不能做的感觉糟透了。我讨厌别人说你是我们唯一的武器。你不是武器。没有人会担心武器的安危,武器坏了可以被修好,寿命终结于战斗也会是不错的归宿。
但是El只有一个,并且她的超能力里没有重生。
El,你对我来说太特殊了。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让你的世界只有我。没有异世界,没有夺心魔,没有邪恶的俄罗斯人,没有需要保护的同伴们——只有你和我。这太疯狂了,光是想想我就会被罪恶感淹没。可是,El, 我想这就是一直折磨我的东西,独占欲。我无法欺骗自己它不存在。
El,我真的好害怕。我害怕我对你来说不再是特殊的,我害怕你离开Hawkins之后发现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我害怕你会因为有了新的朋友而忘了和我打电话—— El,我从来不怀疑你爱我(天哪,写下这个字需要下太大决心了),我只是……我只是很害怕,我不是最特殊的那一个了。”
下面还有几行字,都被水笔涂黑抹掉了。
“再见,Eleven, ”信的最后写道,“E”歪歪扭扭得几乎可以和“l”拼成一个“M”,“我们还没分开,可我已经在期待下一次见面了。Mike”
Millie感到耳后凉凉的。她伸手一擦脸,无奈地想:早知道先看的。脸白洗了。
几天后剧组聚餐庆祝杀青。
Duffer兄弟俩果然选了一家高档餐厅:“我们订了包厢,所以你们可以随便疯。”
Finn 进来的时候还在和Malcolm视频,Millie一眼就看到了那头红色的卷发:“乐队很忙?”
Finn 挂了视频之后笑了笑,说:“在排新歌。”
“哇——你们什么时候开演唱会?”
“这个嘛……在谈了。” Finn在她面前习惯性塌肩,像是Mike固执地把这个习惯留了下来,“你想来跟我说一声,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他们的眼神撞在一起,哈哈大笑。
过了一会儿,Millie突然说:“我想Mike不会让El看到这封信的。”她把信还给Finn,装在一个信封里。白色,长方形,是最普通的样式,封口处突兀地盖着一枚火漆。
“当然。”太情绪化了,这对El来说难以理解,而Mike不会舍得让她为此困惑苦恼。也许只是Finn希望Millie看到。他接过信封,和Millie一起完成一个礼节性的拥抱:
“宣传期见!”
“宣传期见!”
他们都讨厌宣传期。连轴转的行程,糊在脸上一层又一层的化妆品,无穷无尽的闪光灯,一遍又一遍回答同样的问题,让人不自在的衣服,在镜头前随摄影师摆弄自己。最糟糕的是你必须一直兴致高昂,仿佛对这一切充满热情和兴趣,每一次微笑都在尽力传达一个信息:快来看这部作品!
累得让人感觉自己像生了锈仍被迫运转的机器。只有看到对方和自己一样厌倦疲惫的时候才感到一丝放松。Finn想起剧本里写的,“共同的创伤”,他想这种隐秘的诞生在烦躁边缘的快乐大概来自“共同的折磨”。太荒谬了,他只想大笑然后放声尖叫。这和片场的疲惫完全不同,演戏时的累是痛苦和快乐的混合物,让人无比清晰地感觉自己正“活着”。
活着,爱着,痛着。长大太疼了,对Michael对Finn来说都是。你不得不和很多人说再见,而有一些人,你再也见不到了。
Finn想自己应该再也见不到圆寸的Millie了。那个大胆的、失去了秀发却一直咯咯笑的、和角色完全相反的Millie,一刻不停地说话的Millie,因为一个吻跳起来大喊“糟透了!”的Millie,一部分的她留下来长大了,一部分的她永远留在了那些夏天里。
Millie的世界里有太多令人目眩神迷的东西,Finn一直无法确定每年夏天的这段旅程在她心里的定义。会是特别的吗?她说过扮演Eleven给她带来很大影响,但她不会用“改变一生”去形容。
他和她都太年轻,年轻到“一生”这个词连说出来都显得怪异滑稽。
Finn把信封翻过来,那枚火漆红得像要烫伤他的眼睛。
他像是真的被烫伤了一样流泪。
火漆上刻着三个字,Special Strange Thing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