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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一团比大腿还粗的气生根上,眼前是乌压压的榕树林,铺满了整个山谷。哪怕只从审美角度来看,我也很不喜欢这种植物。它们纠缠的根须,就像某种半融化的黑色流质,从所有的缝隙垂挂下来,分化,融合,连成一片,仿佛人一旦踩上,就会陷到不知道什么鬼地方去。
若非情不得已,我也不想一醒来就到这个鬼地方。秦岭的空气阴郁而沉闷,对我身体的恢复并无好处。
但我别无选择。那封信现在正躺在我贴身的口袋里,我又一次被一种像是魔鬼般的诅咒吸引到未知的领域。
那是一封极其简单的信,上面只有五个字,没有落款。
“全部都死了”。
什么意思?“全部”是指谁?总不会是指全人类吧?
更奇怪的是,这封信是给我爷爷的,有人将它塞进爷爷的宅子的门缝中。
自从爷爷死后,奶奶就回娘家了。爷爷的老屋一直空着,如同我给他办的手机号一样,虽然一直留在那里,但早就成为了历史的遗物。我没法想象是谁将这样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寄给他,更不明白为什么要写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何况,这封信上的内容让人如此地不快。
如果是平时,这大概会被当做恶作剧一笑置之。但我留下的布置是不会停止运作的,帮会即使脱离了本人的直接指挥也同样在发挥作用,只是没想到,那封信上经过再三查证,最后查到了我的头上。
因为那封信上的五个字,恰恰是我的字迹。
它当然不可能是我写的。这也许是我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如此接近闷油瓶死在青铜门后的真相。我没有忘记另一个同样由我的字迹带来的死亡信息,那张让闷油瓶去死的纸条。
真是阴魂不散。没有那张纸,我大概根本不可能回到过去,而没有这封信,我也不可能提前被人叫醒。难道说,我计划的收网已经把无形的敌人逼得显出了原形,所以他在向我发起进攻?
一个我不认识的“我”,在暗中想要篡改棋局的走向。这封信明显是一个诱饵,对一贯精于布置陷阱的我来说,是太容易看穿的伎俩。
不过归根到底,“全部都死了”是什么含义?我没有头绪,直到帮会的眼线发现了另一个线索:几乎就在信件寄来的同时,吴邪失踪了。
小玲珑对这事大为紧张,丢失了监护对象对她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失误,加上那封信的恐吓意味,吴邪已经遭遇不测的几率相当高。
但我却没太过在意,以时间和情势来判断,他多半是与老痒去了秦岭。只是我没有想到,单单是老痒和我两个愣头青组成的队伍竟然有那样的能耐,能够将帮会跟踪的队伍全数甩开,脱离监视圈之外。还是说,当时的我并没有察觉到老痒的本事,原来他不止能神不知鬼不觉将我拐进坑里,还把追兵甩得一干二净。
“全部都死了”……确实当时我遇到的凉师爷一伙,后来是死得差不多了。如果老痒在一开始就打算诓我,如果这一切注定是骗局,到底秦岭那次经历的背后,水究竟有多深?
既然对方已经发出邀请,我当然是奉陪到底。
几声吆喝从远处传来,听来像是为了驱赶抢食的猴子。我知道是有队伍近了,急忙顺着盘绕的树根爬到高处,然后把自己挤进了一处缝隙里。几分钟后,下方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我清点了一下,一二三四五,是记忆中的那群人,一个不差。
灰白色的条石被榕树的根须绞碎,表面还生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菌类,滑溜溜的很难借力。他们走得有些踉跄,中间凉师爷还摔了个大马趴,哼哼唧唧地爬起来,捂着嘴说:“李老板,我们还是休息一会吧,别追了。这么久都没看到人,说不定早就走岔了。”
他们在追人?
我有些吃惊。这时候的“我”和老痒应该还跟在他们后面,难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也是跟着某群人进来的?
“好嘛,都停下来吃点东西啦,累死了啦。”
那个有点广东腔的李老板立刻就答应了,还用手扇了扇风。其他人一听纷纷丢下包裹瘫坐下去,只剩下老油条泰叔站在最前面,似乎很不甘心的样子,但犹豫了一阵还是放弃了。
此刻我就站在他们头顶五六米处,只好屏住呼吸保持不动。泰叔是倒斗的老手,他那只鬼爪就是沾染了尸毒的结果,当初我和老痒曾经被他抓住,被迫替他趟雷,很是吃了些苦头。
这群人拿出酒精炉烧开水,一边准备吃的一边就聊上了。我听了半天,大概凑出个六七分,知道他们是在说分赃的破事。
我原本就知道,他们是凑伙的,雇主是李老板,其他人是夹来的喇嘛。但关键是,从他们的对话透露出,李老板的上面竟然还有一个隐藏的雇主,那人并不在队伍里。
我皱了皱眉头,这是过去我忽略掉的重点吗?那个我不知道的“我”,才是这群人的幕后黑手?
可惜这是一个炮灰队伍,也不知道我继续跟着他们,能不能挖到更多料。
剩下的内容和以前的我偷听到的差不多,我听得兴味索然,感觉像是被强迫温习了一遍看过的连续剧一样。
其实关于秦岭的事情,我在未穿越前也调查过多次,可惜没人听过所谓的哑文,也没人知道《河木集》的存在,虽然不能排除太冷门的可能性,但我更愿意相信那是编出来的。李老板又在这里继续吹捧他那套地摊文学,我却越听越多漏洞,到了后面简直想要打瞌睡。
这一行就是这样,筷子头骗下面的喇嘛,喇嘛又骗夹来的下手,另外还包括了我和老痒这种半路闯入的路人。一层骗一层,信息差才是保证致富的真正法宝,又总有一些人冲着那些一夜暴富的传奇趋之若鹜,不惜铤而走险。因为他们认为,那里面哪怕99%是假的,只要有1%是真的,也足以驱使他们为财奔波。
我忽然心中隐隐一动,那么老痒呢?
想想后来收到的老痒的信,每一行都漏洞百出,青铜可以物质化完全就是无稽之谈。可如此一来,剩下的问题就更难懂了。老痒为什么非得引“我”到秦岭?让“我”见证一切的意义何在?谁能从这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得到好处?对老痒来说,那1%的真相,必然不是金银财宝那么简单。
“行啦行啦,透够了,快点动啊。”李老板吆喝起来。我吃了一惊,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大半小时,这帮祖宗终于开始收拾东西,等得我也是腰酸背痛。泰叔性子急,空着手就往前走了。我正打算挪个位置,突然就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李老板,这、这、这里……”
只见李老板三步并两步跑了过去,和另外几个人一起趴在地上,用手不知道在挖什么,而那个已经跑远的泰叔也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你看,我就说有吧!”李老板的声音听起来兴高采烈,我也想看清他挖出来了什么,无奈下方的树根太多,把我的视野挡了个严严实实。
不过他们并没有逗留太久,挖到东西后李老板的催促反而更急了,没多久一行人就走得没了影。我看他们彻底消失,才蹑手蹑脚地爬下去,找到一片掩埋的枯枝。看得出他们藏得非常用心,如果我不是亲眼看到他们围在那,一定不会注意到有异常。
“什么玩意,难道是青铜树枝?”我扒开枯枝翻了翻,满心以为又会看到老痒忽悠我的那种青铜管,没想到下面是一块凸起的青石板。
“啊——”我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没想到那么快就找到了那1%的真实的答案。
在青石板的一角,一眼可见利器留下的刻痕。那一勾一画的模样,正是闷油瓶常留的那个记号。
“原来是你啊。”
我坐了下来,看着这让我倍感亲切的符号。符号的刻痕并不新,表面还粘附着一些银丝样的植物根须,应该不是刚留下的。
其实光是这个刻痕,还不能说明多少问题。它也许是张家通用的一种识别记号,就算是闷油瓶本人画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事。不过倒是给了我提示,看来李老板那群人会找到这里,所谓的河木集只是个幌子,“张起灵到此一游”才是引他们上钩的猛料。
想到这我不禁有些郁闷,因为这真的是个快捷有效的法子,跟着张家有糖吃,反倒是我忘了自己的老本行。但张家的事情又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呢?估计李老板的脑子里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九九,得逮住他才能知道更多的情报。
此刻我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了。虽然记忆中“我”和老痒根本没到过这里,但保不准会引起另一些人的注意,为了不节外生枝,我依旧把枯枝盖了回去。
李老板那五人此时早就跑远了,不过我并不太担心,毕竟知道了他们的办法以后,下一步行动就简单多了。五个人的足印在荒无人迹的深林中尤其明显,我沿着他们留下的痕迹找去,轻易就发现了每一个被泥土或树叶掩盖的标记。
这些记号很隐蔽,而且间隔极大,我曾尝试着寻找其中的规律,但还是无法预测下一个记号会在哪里出现,只好也老老实实跟在李老板的屁股后面跑。
行走了一段后出现了新的记号,这次的记号离上一次出现的很近,而且似乎比前面的新一些。我耐心搜了一圈,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沿着记号折向东南的脚印。可等我走到脚印的尽头,忍不住就“啧”了一声。
那是一段颇高的悬崖,盘桓在上的树根深深扎入了崖壁,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全是裂痕,下面足有上百米深,能看到一些攀岩钉,看成色是刚打上的,但是上面没有绳索。
对岸差不多高的位置也有一段悬崖,中间的距离不过三五米,以我现在的状态,要跳过去实在有些吃力。
李老板他们多半是下去了,而且没有上来的打算,连攀登绳都没留。
他娘的,这里莫非就是当时我和老痒走的那一段“一线天”的顶部?如果我跟着下去,岂不是就能找到当时我和老痒见过的那个石俑?那这条路线应该是正确的,但从顶部往下,得沿着悬崖攀爬。我伸手摸了摸,岩石的风化程度很高,爬起来不光麻烦而且危险。
我犹豫了一会,如果这时候再折返去走“一线天”底部,耗费时间不说,还有和“我”跟老痒狭路相逢的风险。
常言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次我原以为是来当黄雀的,没想到事到临头却被夹在了中间,既要跟踪别人,又要提防跟在后面的那个傻乎乎的自己,成了两头受气的螳螂。
“早知道不理那封信了。自己约的炮,含着眼泪都得打完啊。”我自嘲了一番,拴好绳子便开始往下面爬。
比起布满裂痕的岩石,那些纠结的树根要可靠得多。我顺着山势滑落了一段,跳到一棵斜伸出悬崖的树干上,刚松了口气,一大块硬东西突然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我头上。
就这么一瞬间的分神,我脚下踩歪,当即栽了下去,被绳子拽着一下子甩进了下方的树冠里。这些枝叶十分茂密,虽然戳得我够呛,却也卸掉了大部分的冲力,使得我不至于一头撞在石头上。我明白攻击者还在上面,急忙抱住树枝稳定身形,同时一个翻身躲到了树荫下。
不等我找到落脚点,上面又是一阵呼啸,几段碗口粗的朽木接连砸下来,伴随着叽叽呱呱的尖叫,听着竟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
我护着头从空隙间往上看,果然就看到一个带尾巴的黑影在上面飞快地穿梭,时不时朝我丢些树枝树皮之类的,准头倒是不错,不过全都被树枝挡掉了。
“娘的,又是猴子。”
要是那猴子手贱把栓绳子的岩钉拔起就糟了。我下意识摸了摸腰里,想用枪把它射下来,没想到那泼猴大概是发现打不到我,竟然怪叫着跳到绳索上,顿时整条绳震荡了几下,眼看着它就离我越来越近。
“滚你的蛋!”我怒骂了句,那猴又一蹦,径直落在了我肩上。我躲闪不及,只觉得后背一沉,那两条又臊又臭热烘烘的猴腿圈着我的脖子,同时前爪还伸过来挠我的脸。我几乎被压得脱了手,只得用腿圈住树干,抓住它的一条腿转身用力一甩,本想把它摔出去,居然没成功,反而胳膊上被挠了几爪子,火辣辣地疼。
上方又响起了猴子的叫唤,听着就像群猴在齐齐喝彩,我顺着看过去,发现好几只猢狲在悬崖上探出头来打呼哨,前锋的几只争相攀上绳索,心情不禁直往下沉。照这个态势,上去是肯定不可能,下去也不是仓促间能办到的,我被这群猴子群殴是早晚的事。上次我和老痒就吃了猴子不少亏,没想到这次又犯在它们手里。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我四处观察,看到树上缠绕着许多的藤蔓,心头一动,伸手去抓那些藤。可是藤蔓竟然十分滑腻,我抓了几把都脱了手,反而沾得一手怪味。
我看了看手心,都是些真菌的碎片,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居然碰上这种天然润滑油,简直天亡我也。
就这样折腾了几回,爬上绳子的猢狲越来越多,绳子在岩石上摩擦,不断发出不祥的咯吱声。我看了眼下方的深渊,一狠心干脆用左手抓住藤条绕了几圈,再用另一根藤一穿一带,在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此时骑在脖上的猴子爬到了我背上,朝着绳子上那一串猴子叽叽乱叫,估计是在呼朋引伴叫他们赶紧过来。我心里只觉得又可气又可笑,如果被人看到,估计会把我当作花果山的猴王。
粗糙的藤索勒在手上可不好受,但至少我算是固定住了。我单手吊在树上,在树干上狠踢了几脚,荡到把绳子绷紧的位置,便拔刀割断了腰间的绳索。
那几只猴子随着断绳立刻被甩得飞了出去,估计不死也残。背上那只是甩不掉了,我反手一刀,也不知道捅在哪里,它尖叫一声窜了出去,带着一蓬血钻进了树丛。
“冤家,这就撤了啊?”我也是累得快要瘫痪,拎着刀直喘气。要从这下去不难,我包里还有备用的绳索,但是凭我现在的体力恐怕是追不上李老板那群了。我抬头看了看远方,夕阳的光辉洒在林间,视野所见全都笼上一团金色的光晕。这里视线极佳,往下看隐约看得到几个豆点般的小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李老板他们。
正漫不经心地看着,我忽然觉得对面的影子不对劲,定睛一看,心头不禁猛地一跳,嘴张开就合不拢了。
只见对岸的悬崖上,我再熟悉不过的那个人居然正站在那,紧紧盯着下方的动静。接着,仿佛是心灵感应一般,他转过头,朝我冷冷地看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