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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
他跪伏在地上,鼻尖萦绕着屋子里虚无的香气。参见的礼仪结束,他抬起头来,面前垂着竹帘,看不清帘子后面是什么样的人物,只依稀分辨出一抹青叶般的浅绿,隔着竹片的缝隙破碎地透露出来。
静谧的空间里传来一声鸣叫,细微的柔软的,是猫的声音。
“过来。”
帘子那头的人发话了,冷冽如碰击冰面的嗓音。他应声依言,撩开帘子坐到里屋去,这才实实在在见到了那人。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似乎是气温的关系显得有些凉薄。那人便在这一片苍凉的光线中坐着,浅绿的水干上装点着鲜红的绳结,艳得刺目。一只毛色带灰的猫蜷缩在侧,安详地接受着抚摸,眯着眼睛像是睡去。
那人眼睛以下的脸都隐藏在半透明的薄纱之后,还是能够大致看见五官的线条。他多瞧了几眼,便再一次俯身叩拜,心中莫名地浮动不安。
“过来。”
仍相同的呼唤,甚至连语调也一尘不变。他恭敬地领命起身,坐到离那人更近的地方,然后垂下眼,静默地等待着。
那人应是打量了他几眼,淡淡说道:“长大了啊,幸鹤丸。”
“是。”
从元服之日拜见后,他几乎就没有再来这严岛的后山,此次被秘密传唤,也并不清楚其中的意图。
“我已更名为辉元。”
那人对他的解释充耳不闻,只将视线投向窗外的花枝。
“无用之物,舍弃它。”
无情空洞的嗓音响起来,他对上了那人的视线,心中的不安颤抖着快要溢出来。
“你父亲在世之时,我已开始退隐,如今即使他死了,我也还需等待时机,隐忍自重。但是,毛利家绝不能因此产生动摇,让敌人乘虚而入。”
白皙的手指搔弄着猫的脖颈,猫睁开眼,细细地叫了一声——是绿色的眼眸,就如旁边的一袭衣衫。
“是时候……让你继承当主之位了。”
他意外地愣了愣,刚想说什么,却被打断了话头。
“元就,我将此名赐予你。今日起,你即是毛利元就,以日轮威光庇佑,守护中国之安泰。”
“可是……”
这种大胆的决定存在太多破绽,他踌躇着不知如何应对。显然看出了他的忧虑,那人只是勾起唇角,冷冷一笑。
“无须担心,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中。”
这一点,他并不怀疑。因为如果是出自这个人的“策”的话,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是的。”低下头,他谨慎地应道。
是的,这是从懂事起就被灌输的觉悟,身在这个家族,就要必须成为它的棋子。忽然,肌肤碰触到了冰冷的东西,那人竟然悄无声息地靠过来,伸出手指像抚摸猫背一样地摸着他的脸颊。
“这都是为了毛利家。”
感受到的,皆已冻结,无论是表情,体温,或是话语,全都像已经死去一般。
他的面前,正对着那人的脸,这样的距离薄纱已无法遮掩真实的容颜。他觉得恍惚,仿佛在看着一个镜中的幻像。
他从不认为父亲和这人太过相像,但他无法否认自己与这人长得几乎如出一辙。
发色、眉眼、轮廓,甚至连年轻的程度也相差无几,这根本就不正常。
非人。
飘渺的香气四溢,他无法抑制心中涌动的惶惑的念头。
这是个,徘徊在毛利家的亡魂。
其二
“我的祖先,是归化人*哦。”
银发的男子有着爽朗的笑容和强健的体魄,看起来形同人类,却是只不折不扣的鬼。
“在很久很久以前渡海来到这个国家,他们是秦国始皇帝的子孙。”
窝在柔软的被子里,我对他的发言没有特别的兴趣,只是依赖着他的体温取暖。深夜的空气很凉,可以利用的东西,就要尽情利用才好。
“那个拥有巨大帝国的皇帝,一直在寻找不死的秘药,但他最后终究还是死了。”
还真是个无聊的传说。听到我的嘲笑,他也笑了笑。
“事实上,虽然不能长生不死,还是有人找到了某种秘药。我的祖先之中,有人得到了这种药,并且吃下了它。”
“然后,他变成了鬼。”
“鬼拥有力量,可以活得比人更久,也无法被杀死,但鬼是有天寿的。不过在那之后,他的后裔中总会出现一些继承血脉之人,从出生开始,就已成了鬼。”
屋子里铺着月光的余辉,在这晦涩不明的亮度中,我抬手去摸他的脸。露在被盖外面的皮肤终归有点凉,我碰触着他平坦光滑的额头,这里曾经冒出过一对月牙般的犄角,我确实见过。那也是个有着同样月色的夜晚,银辉下露出真面目的鬼,堪称美丽。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可是你的敌人。”
“敌人吗?”
他抓住了我的手,拉下来慢慢地吻。
“敌人的话,首先就不该睡在一张被子里吧?”
他的笑意令人不快,抽回手,我哼了一声。
“愚蠢,让对手知道越多,就对自己越不利。”
“唔……”
“我会杀掉你的。”
他终于大笑出声,胳膊揽紧了我的腰。
“当着我的面说要杀掉鬼,真是勇气可嘉。”
感觉到他的气息接近了,蹭在我的发际,逐渐升高的体温和游弋的双手都在昭示着亲昵的欲望。
“喂。”
我皱着眉想推开他。他却凑得更近,轻咬着我的唇。
“反正,你也睡不着吧。”
舌头探进来,身体被撩拨着起了反应,接吻,交欢。诚如他所说,我们不该这样相处,做着夫妇或情人间的事,但我只能选择最简捷有效的方式,来维持恶战之外微妙的平衡关系。
——在我找到能够彻底杀死他的方法之前。
“有时候觉得真奇妙呢,你这么高傲的家伙,竟也会甘愿躺在我的身下。”
鬼在贪婪地进食,毒液渗进体内变成堕落的快感。呻吟、颤抖、肢体纠缠,没有喜悦,亦无悲哀。
“究竟在想什么呐,你……”
哼,徒劳,鬼又如何能懂得人心。
“啊,无所谓了,只要能得到你的话……”
忍耐臣服讨取欢心,打开身体成为祭品。此身,也不过是“策”中的棋子之一。
我的“策”,绝无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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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化人:日本古代对从中国或朝鲜半岛移民到日本的人及其后代总称。
其三
穿过寂静的山道,呈现在他面前是一片宽广的平地。前方传来隆隆的水声,一道细长的瀑布从悬崖上挂下来,使稀薄灰霭的雾气里带上了几分潮湿。
站在不远处望着瀑布的男人转过身来,黑白相间的服色透出一种不可言喻的压抑感。
“真是来了位意想不到的稀客呐……”男人从容地笑着,“有何贵干?”
他哼了一声,手中的轮刀折射出凛冽的冷光。
“前几日,我的船上出现了陌生忍者的踪迹。之后调查此事的探子,全都死了。”
“哦?”
“行踪固然可以隐藏,但杀人的手段是无法被抹去的,即使是传说之忍也一样。”
“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最近传闻你重新现世,从尸体发现的位置和各种前因来推断,我找到了这里。”
“那么,卿认为我是幕后主使?”男人低笑着背过手,“既然卿有过查证,就该知道,忍者现有的契约者不是我。”
“忍者谈何忠义?不违背现有契约的话,额外的委托并无冲突。”他的目光从头盔的阴影下犀利地投过来,“还是说,想矢口否认呢,松永。”
男人沉吟片刻,不置可否。
“卿之观察入微,该说不愧是西国智将吗?但是,我无必要回应,诚然,也对卿的计划毫无兴趣。”
他冷冷嗤笑:“那是最好,若被我发现你有何不轨,便立即诛杀。”
“看来,卿不喜随意杀戮。”
“多余的杀戮只是无谓的消耗,愚蠢之举。”
令人不耐烦的谈话,已经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他打算离开,旋身之时,却见眼前暗影一闪,男人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挡在了他面前,不变的优雅沉稳,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甚至隐隐有些刺鼻——那是火药的味道。
“即使仿造得足以以假乱真,赝品也依旧是赝品罢了。可惜,可惜……”
男人的眼中沉淀着黑夜的诡魅,正注视着他,嘴角慢慢勾起弧度。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不会在意我的任何说辞。将潜在的威胁直接铲除,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他心中微惊,目光如剑地瞪去,男人却似笑非笑,宛如嘲弄。
“无需忧心,我不会插手,倒不如说,我很期待卿之谋略会上演怎样的戏剧。”
锐利的刀刃划破空气,一轮圆弧划过嗜血的轨迹。他出其不意地发动了攻击,然而铿锵一声,被对方细长的十束剑格挡下来。
“你是在愚弄我吗!”
男人淡漠地无视他的怒意,手上使了巧劲将轮刀挥开,同时身形一晃,已退出数步。
“无趣,无趣……我从卿处得不到任何东西,因为卿从未持有过什么。唯有这一点,卿与那个人是相同的。”
男人说着,抬手轻捻,四周有黑色的粉末开始漂浮,像是死骸的骨灰。他警觉地意识到危险,急速向后远远跳开,随着眼前火花四溅,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少量爆炸产生的硝烟之中。
山间归于宁静,瀑布的水声越显嘈杂起来。火药的气味消散不去,恐怕已经沾染在了身上。他皱起眉,毫不掩饰地显露出厌恶。
忍无可忍,这仿佛腐蚀骨血之臭。
其四
他仰面躺在我脚边,胸膛被割裂,伤口里血肉模糊,那或许是已经残损的心脏。
大量的血流出来,浸染了他的银发,也将我手中的轮刀镀上不详的鲜红。他的眼珠动了动,转过来看着我——依旧是纯粹的琉璃色,就像海上的晴空。
濒死的鬼,还在苟延残喘。
“你……知道……杀死鬼的下场吗?”
“那又如何。”
他曾经对我说,鬼是不会被杀死的。
他错了。
只要以自身的性命为交换,付出魂飞魄散的代价,人,是可以杀死鬼的。
“你究竟……是为何……而活着……”
“我只要中国安泰,毛利永固。”
至此,长久的战争已经结束,我消灭了所有的势力,摒除了全部的危机,结果皆在“策”之中,对付他只是最后一步。我所守护的一切,终于迎来了完全的和平。
鬼却笑了,胸膛起伏,血从口中溢出来,使他的声音嘶哑不堪。
“不……即使没有这些……你也会活着……活下去……”
我的影子照在他的身上,日轮就悬于我身后的天空。我看不见那耀目的光辉,只有灼热的温度透过甲胄在肌肤上蔓延。
我敬仰这无上的威光,敬畏心中禁忌的真实,如若是为了安艺和毛利家,我不惜任何牺牲。但,我无法否认他的话,即使没有这些,我依然会生存下去。
“真是可笑啊……你……身为人……却空无一物……”
他的瞳孔收缩起来,眼神摇晃,充斥着怨恨的愤怒,以及不屑的悲哀。
“你……连鬼都不如……”
日光的热度好像在躯体上燃烧了起来。即使焚尽此身,也什么都不会剩下。
我很清楚,不过,如此便好。
“你的话语,传达不到我的内心。”
我冷眼望着他,手起,刀落。
“你输了,鬼。”
细小的血珠随着刀风飞溅在脸颊上,竟然已有些凉了。
预料之中的结果,理所当然之事。
我,杀死了鬼。
接踵而来的,是必然的病弱。人们都以为我得了不治的顽症,我却知道这是弑鬼的果报。生命每日都在眼前急速流逝,连死亡都在预计之内——这就是我一手为自己铺垫的末路。
直至,有人送来了汤药。
见到碗中的液体时,我就发觉了。这不是普通的汤剂,而是鬼的骨血。
「我的祖先之中,有人变成了鬼。」
饮下去的时候,他的话语如同诅咒一样回响在脑海中。如此美味,无法抗拒,原来这个身体早就被鬼的毒液侵蚀殆尽,变成了根深蒂固的瘾。
顽症痊愈,我活了下来,依赖着鬼的血脉。年复一年,时间凝滞,不会衰老,无法死去。
我非人,亦非鬼,只是成为了怪物,仅此而已。
其五
独眼的海贼大大咧咧地坐着,风从窗外吹进来,捎带着濑户内海上特有的气息。
“我答应你暂时停战,但并不打算就此和你同盟。”
他端坐对面,不动声色。虽然这个男人是为了约谈而来,可此等单枪匹马的状况,也不得不感叹其勇武无谋。
“残兵败将能成何事?”
“四国坏灭我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但我也不相信你的一面之词。”
“哼,事到如今,你还对德川抱有期待吗?”他斜眼睨去,冷笑道,“没有一个伪善者会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行,光用花言巧语就能让你信服的话,你也只是个愚蠢至极的男人。”
似乎是被戳到了痛处,海贼皱紧眉头咬了咬牙。
“就算是这样……为了兄弟们,我也要亲眼去审断。”
闻言,他沉默了片刻,头盔的阴影遮住了脸。男人的神情透露着斩钉截铁的坚定,也不再多说,起身大步走了出去。他转头从窗中望见海贼的船队开始移动,耳畔传来移门的声响。
室内一直紧闭着的隔门被拉开了,里面居然还坐着一人,想必是悄无声息地躲藏在暗处,倾听了整个谈话的过程。
“嘿嘿,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
浑身绕满白色绷带的恶友阴沉地笑着,用病态的浑浊双眼看过来。
“我收到了有趣的情报,长曾我部军行动有变,是在杂贺停留之后。”
“杂贺吗……”他垂下眼想了想,“那个女人,果然说了多余的话。”
“重要的是,我们此时不宜与他决裂,无论是内讧或是自军倒戈,都只会给德川可趁之机罢了。”恶友别有用意抛出了问题,“那么,如何是好呢,同胞?”
“不必担心,长曾我部由我来牵制。”
他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恶友沉吟着,缓缓抬起手,一颗晶莹的数珠凌空飘过来,晃悠悠地悬在他的面前。
“哎呀哎呀,你的心底,我竟看到了动摇呢。”
“胡言乱语,你的脑袋撞坏了吗?”
他反唇相讥,不屑地挥开那颗怪异的珠子。珠子仿佛具有意识地迅速飞回了主人身边,在他的手中上下浮动。
“厌恶、孤寂、羡慕……以及,仁慈。被深埋起来的东西化为不幸的空虚,吞噬人心。你还没有觉悟吗?这样下去,是会死的。”
“这算什么,持有崩坏的你所给予我的诅咒吗?”
他刻薄而锐利地瞥着与屋内暗影混为一体的恶友,站起来向舱外走去。
“回去看好你的狗吧,若是得知了你我的密谋,说不定他会狂性大发呢。”
“不,并非是诅咒。”
身后的恶友发出沙哑刺耳的笑声。
“这是忠告哟,我的同胞。“
其六
“这不可能!你已经……”
他极尽全力地吼着,气息不稳,明明四肢的骨头都已经断了,精力却还是那么旺盛。我慢慢走过去,抬起脚踩在他折断的关节处,后半句话就被痛楚的闷哼给掩盖了。
——你已经被我杀死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在严岛大社的门前,见到了那孩子的尸体。和我同样的脸,苍白如纸,死气沉沉。
那个孩子,终究无法成为我。
赶到支援的家臣目睹这场景,显得惊慌无措。
只是一枚弃子罢了。我如此告诉他们,安抚棋子轻而易举,然后即刻收整兵力,向敌人的船队发动奇袭。
如我的“策”所计算,不出所料的胜利。全军覆没的敌大将身受重伤,四周的水域上正漂浮着他所引以为傲的手下们的尸体。
他的眼神中燃烧着愤怒不甘,我能看见那狂躁的红莲烈焰,就像这片融入太多鲜血的海面。于是我摘下右手的手套,将掌心里干涸的血迹摊与他看。
“知道这是谁的血吗?这是被你所杀的‘我’的血。”
“……影武者吗?”他瞪视着我,“卑鄙!居然用他人的性命……”
我无声地笑了起来,没有纠正他的误解。
“无论以何种冠冕堂皇的大义装饰,杀业就是杀业,夺取别人生命的本质并无不同。杀过无数人的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卑鄙?”
他嘶吼着挣扎起来,却动弹不得,像条离了水的鱼似的大口急喘。
云层消散,阳光倾泻,将这个世界照耀得璀璨无瑕。
“你不是他。”忽然,他肯定地说道,“你的身上,没有人的气息。”
“哦……所谓鬼的直觉吗?”
我嘲讽地笑着,侧过头仰望天空。
“我在无尽的时间中一直追寻着你,可惜你所见的,永远只是眼前之物。”
日轮始终东升西落,无论何时何地,永恒不变。而我早已脱离了常轨,从我吃下鬼之骨血的那一天起。
我曾隐姓埋名,在这人间游荡,寻找鬼的后裔。我以为将其杀死就能结束一切,得以埋葬冥土的黑暗,不知何时睁眼醒来,却又是熟悉的世界。
我还活着,回到了过去的某一天。历史终究已经改变,尽管战火缭乱,诸事如常,却没有鬼的踪影。而我背负着恶意的怨憎,无法像凡人般转世,也不能像鬼般长生,纯粹陷入了这段宿命的圆环,没有开始,亦无终点。
每一世,我都做着同样的事。不择手段地守护领国,寻找鬼的下落,无论需要多少年,我都会等待它的出现,为了杀掉它换来短暂的安眠,直至醒来迎接新的轮回。
不,不对。死亡才是我的现实,现在的一切只是梦境。
“你……究竟是谁?”
我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蔑视着匪夷所思的他。
“我乃毛利元就,日轮之子,从地狱回来,向你复仇。”
语音落下时,轮刀的刃割过他的脖颈。我看到他涣散的瞳孔,唯一的眼睛也湮灭了光彩——他变成了和那个孩子相同的东西。
结束了,又一个白昼梦。我没有任何感觉,因为无可得到,所以无从失去。
一如很多年前的那天,血飞溅在了我的脸颊上。
这一次,是温热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