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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利元就病了。
不久之前，这位不世出的冷酷智将，以极妙的伪装隐瞒了自己的谋略，策反长曾我部军击破德川军。失去总大将的东军溃如散沙，一败涂地，而他矛头一转，又倒戈讨伐了石田军，将西军尽纳掌中。最后手刃宿敌长曾我部元亲，自此再无对手。
就在这稳坐天下人宝座的时候，元就竟然病倒了。
莫名顽症来得毫无征兆，毛利家的当主时常昏迷卧床不起，焦虑的家臣们从四面八方请来名医，却仍药石罔效，渐渐连进食都断绝了。元就如同风中残烛般缓慢地燃烧着生命，日复一日地清减下去。
一定是做了叛变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情，被死去敌将们的亡魂诅咒了——这样的流言蜚语在下仆和城外的百姓间窃窃私语地流传着。风声不胫而走，各方势力都或探问或观望，蠢蠢欲动。
正值最华美的四月春季，安芸的天空却许久没有放晴了。
小早川秀秋自进入郡山城起就皱着脸，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等来到寝房之后，看到缠绵病榻的元就，眼泪突然就夺眶而出。
“毛……毛利大人……”
小心翼翼地叫着，面前的人似乎是睡着了，丝毫没有反应，气息淡得几乎听不见。秀秋悄悄张望了下，看到元就憔悴的病容，刚抹干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俯身在地抽抽答答哭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有些沙哑的呼唤声。
“金吾。”
抬起白馒头般的圆脸，秀秋看到元就醒了，正侧头看着他。元就瘦了很多，面色苍白，睡乱了的栗发微微垂在脸上，嘴唇有些干燥，双颊明显陷了下去，只有一双细长的眉眼还同往昔一样冷静而犀利。
“毛利大人！我……我……”
秀秋被那双冰冷的眼看着，止住了哭泣，习惯性的恐惧油然而生，额头居然渗出了冷汗。
“吵死了，出去！”
被虚弱但那不失威仪的声音呵斥着，秀秋发出惊慌失措的吸气声，手忙脚乱地叩首告退了。
从寝房走出好远，秀秋终于松了口气，穿过走廊的时候，与前去问诊的医师擦身而过。回头望着年迈医师风风火火的背影，秀秋不知怎的，满心难过了起来。
驿馆中庭的角落开了一架子藤花，秀秋盯着如画的艳紫足足叹了大半天的气。天海慢悠悠地晃过来，蹲在秀秋的身边。
“哦呀哦呀，金吾看起来很烦恼呢。”
“天海大人……”
“去探望过元就公了吗？”
秀秋露出无辜天然的表情，点点头。
“毛利大人病的那么重，好可怜。”
“金吾很担心吧？”
秀秋支支吾吾，把下巴埋进蜷缩起来的膝盖间，苦恼地嘟囔着：“虽然毛利大人很凶，也不喜欢我，但他现在这样，还是觉得……”
天海低声笑起来，露在面具外的双眼弯成了缝。
“原来如此。那么，金吾就煮点东西给他吃吧。”
“咦？”
“听说元就公最近食欲不佳，如果是金吾的手艺，一定能做出让他胃口大开的食物呢。能吃下东西，对病情痊愈也有好处哦。”
“是，是吗？”秀秋的双眼欣喜地亮了起来，“可是，给病人吃什么好呢？还有食材……”
“食材的话，就交给我天海吧。”银发的怪僧发出了高深莫测的愉悦笑声，“我会给您带来世上独一无二的完美材料，绝对，会让元就公满意的。”
出乎意料的是，食材第二天清晨就送到了。
盘子里的肉切得大小不等，每块都是骨肉均匀，新鲜丰美，看得出是选自躯体最好的部分。秀秋认真辨认了片刻，疑惑着抬头问端来盘子的天海。
“这是什么动物的肉？”
“并非是动物的肉。”
果不其然秀秋的脸色变了，天海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笑答：“这是从濑户内海中捕获的，绝无仅有的水鬼的肉。”
秀秋立刻如看到了怪物一样，悲鸣着连滚带爬地远远躲开。
“无须害怕。”天海的语气听起来有种类似诱拐的温和，“您知道人鱼吗？只要吃过它的肉，就能够长生不老，是凡人梦寐以求的妖怪呢。说起来，这东西也算是人鱼的同类吧。”
秀秋惊讶地张大了嘴：“你是说，这些肉吃了也能长生不老？”
“这个嘛……”天海眯着眼睛，不置可否，“至少，这是一味稀有的药食。我是不会骗您的。”
秀秋咽了口唾沫，下定决心似的从地上翻身爬起来。
“好，好吧，既然天海大人这样说了。”
他端起肉，啪嗒啪嗒地跑出屋子，向厨房奔去。天海独自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用手掩起面具下的嘴，哼哼哼地笑了起来。
好香，是食物的味道。
元就从昏昧中转醒，听到门开合的声音，不甚清明的视野中，侍者端着食盘走过来。秀秋跟在后面进来，战战兢兢地跪坐在一旁。
已是中午了么？元就费了很大力气撑着坐起来。他不喜欢别人接触自己，即便病重如斯，也没有传唤侍者搀扶。
面前的餐品只有一道没见过的汤。应是炖熬了很久的缘故，汤色泛出了可口的白色，浓郁的香味勾起了几乎被遗忘的食欲。自病入膏骨，奉上的一直都是清淡的食物，但元就无法下咽。除了饮水和服药之外，已经忘了有多久没吃过东西。
他伸手摸着碗的边缘，却连端起的力气都不足，只是稍稍抬起手腕，就颤抖得厉害。元就不得不用双手将碗捧起来，移到唇边时，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嗅觉都被醇厚的香味淹没了，令人忍不住叹息。
他一点点，缓慢而安静地抿着汤。
很美味，无论是口感，还是调味，简直是拥有魔力般的美味。
秀秋低头等了很久，紧张得脚都发麻，偷偷地瞟过去，看到元就正仰头把最后的汤汁喝干，拢着碗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白得快要透明似的，青色的血管淡淡地浮现出来。
只看了一眼，就谨慎地把视线收回来，却好像还是被发现了，随即就听到了元就的声音。
“金吾。”
“在，毛利大人！”
匆忙换了个方向正朝元就坐着，因为双腿僵硬和体态圆润，秀秋的动作显得很滑稽。
“这是……你做的？”
“是、是的！”
元就把碗递给身边的侍者，沉吟了片刻。
“明日，继续送来吧。”
秀秋抬起头，眨了眨眼，才领悟过来他的意思，露出了大喜过望的表情。
“是！”
之后，秀秋每天都会亲自炖好汤，再亲自送到郡山城，这样的工作已经重复了数日。
元就每次都喝得很干净。最近他的病情稍有起色，精神状态开始好转，尽管还是很瘦弱，但体力多少恢复了些许。如天海所说，那或许真是一味难得的药食。
秀秋喜滋滋地切着调味用的萝卜，边上的锅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对他来说，再没有比烹饪更让人快乐的事情了。
“今天也要做得香气四溢呢……”
秀秋快乐地自言自语着，顺手搅拌了下汤锅。锅子里浅色的肉块沉沉浮浮，逐渐就会被炖至酥烂，连骨头一起，完全融化到汤汁里去。
元就已经能起身活动了，这样奇迹般地从三途川边绕了回来，家臣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今天送汤来的，并不是秀秋。白衣银发的僧人带着盘子走进来，还未等元就发问，便俯身禀报道：“此乃最后一碗汤，由在下替金吾大人前来。”
他将汤奉于元就面前，又退回原位端坐下来，笑道：“见您御体渐安，真是可喜可贺。”
元就淡淡地望着他，道：“听说，是你给金吾找来的食材。”
“正是。”
“看来，你找到了了不得的东西。”
“不甚惶恐。”
“不想让我死，对你有何意义？”
天海好像听到了很不错的笑话，咯咯笑个不停。
“我只是觉得，好不容易杀掉了鬼，就这样让您死去，未免太过可惜……啊，应该说，正因您舍弃人类的生命，才能杀掉那只鬼吧。”
他努力止住了笑声，银发下隐约露出蛇一样的眼眸：“不惜牺牲自我，丢下您所执着的领国，也要杀死对方。您就如此憎恨他吗？”
元就的表情毫无波澜，如同白瓷的肤色，像是带着虚假的能面。
“吾身不过是棋子，弃之自有替代，中国是毛利家之物，岂能容那种卑劣匪类放肆。”
天海长叹着，快乐得肩膀都发颤。
“多么令人着迷的无情啊，元就公。果然，没有您的话，这个天下就太无趣了。”
“区区一介亡魂，竟还对世间如此迷恋么？”
元就轻蔑地讥讽道，天海却像听到了无上的赞美，满脸喜悦。
“因为我是亡魂，所以才更想让这个世界变成炼狱呢。”
“我对你的恶趣味没有兴趣。”
元就端起碗。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的汤里，多了一块肉。他用筷子挑起来，夹着吃了下去。浸满了汤汁的肉块鲜嫩酥软，意料之中的可口。
“是呢，您只要按您喜欢的方式生存就好。永远活在这无望而寂寞的深渊中的您，才是最美丽的。”
天海的瞳中，映着他的举手投足。汤流过喉咙，微微有些凉了。
“爱即为恨，您和我……大概是同类呢，元就公。”
“妄言。”元就哼了一声，“你这种东西，不配与我相提并论。”
午后安静的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
天海倒在叠席上，笑容凝固在翻白的双眼间，暗红色的血液漫过银发，从断裂的喉间淌了一地。
元就默默地放下碗，转头望向窗外，金色的光线照射进来，天终于放晴了。
人子已死，装入烦恼的皮囊，抛入水流。
若成神子，无须置身此世。
若成鬼子，无可置身此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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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自 京极夏彦《铁鼠之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