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Tom Ford
Plum Japonais
日本桃李
古国
他们到达清水寺的时候,天下起了雨。
最开始是轻若无物的雨丝,被活泼的风拥着在湿润的空气中飘动,带着春天的气息轻巧地黏上莱戈拉斯的肌肤,有几缕特别调皮的甚至钻进了他的眼睛,就像浅海里温顺又快活的浮游生物,迫不及待回归进这双蔚蓝如海的眼眸。
他抬起头,瑟兰迪尔正往嘴里扔进一颗青梅,深绿色的果子消失进唇间。莱戈拉斯能想象它的味道,饱满丰润的甜和恰到好处的咸,正适合在这个明润的春日里细细咀嚼。
他凑过去在瑟兰迪尔的外套口袋里掏着,想给自己也来上一颗。但父亲迅速识破了他的意图,他摸出一个空了的瓶子,带着得意的神色在儿子脸前晃了晃,
“没了。”
莱戈拉斯愤愤地收回手,瑟兰迪尔在两天里已经吃掉了三罐青梅,自从到京都的当晚喝下第一口梅酒,他就暂时忘记了多卫宁。“葡萄酒里只有葡萄的灵魂,这里却有青梅的肉身,我十分欣赏东方兼容并蓄的享乐主义。”他躺在酒店的私人温泉里懒洋洋地点评,手扶着莱戈拉斯赤裸的腰,后者正在他身上努力自力更生,并为此得到了一颗青梅的奖励。
瑟兰迪尔把瓶子扔进路边的垃圾箱,回过头时发现莱戈拉斯还在愤愤不平地嘟囔,和小时候蹭不到酒喝时一模一样。瑟兰迪尔几乎要笑出来,他冷不防揽过莱戈拉斯的腰,趁对方还未回神,用舌尖把最后一颗青梅推进他的唇间。
莱戈拉斯满意地接受了这甜蜜的礼物,但显然并未就此满足,他闭上眼迎向瑟兰迪尔,细细摩挲他的唇峰,接着又意犹未尽地把舌尖探进口腔反复吸吮,似乎要把梅子残存的味道统统搜刮干净。
瑟兰迪尔衔住他的舌尖,他们分享了一个青梅味道的吻。
雨在这时大了起来,从雨丝变成利落的雨点。有几滴落在莱戈拉斯的睫毛上,他睁开眼睛。他们正站在三年坂的路牌前,几个路过的小女生正朝这边吃吃笑,他扬起眉毛递回去一个笑容,不出意外地看见她们全都红了脸。他拉起瑟兰迪尔的手,开始沿着青石板的小路攀登,边走边摊开手掌。雨越下越大了,有几滴活泼泼地落进他的掌心,他合拢手闻了闻,抬头对着瑟兰迪尔微笑:
“有人在等我们。”
更多的雨点落进他的金发,似乎要为这头轻盈的长发增加些重量,好让它们更适合静谧的东方。瑟兰迪尔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头发,微微皱起眉头,“雨太大了,我们需要一把伞。”
薄薄的雨云遮住了太阳,天空是一片清澈的灰。路两侧的店铺纷纷挂起了灯笼,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甜香,闻起来就像酒中浸泡的青梅,甜得醉人,又带了几分古老的香料气味。他们随意走进一家店挑了把透明的伞,付账时年轻的女店员脸红得找错了三次钱,莱戈拉斯看着瑟兰迪尔越皱越紧的眉头,笑得差点就忘了掩饰自己的尖耳朵。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店里的几个小女生围过来请求合影,他从她们的叽喳声里听到了一个叫奥兰多的陌生名字。这下轮到瑟兰迪尔得意洋洋,他拄着伞站在廊下,笑得一脸兴致盎然。
“善待人类,”他用辛达语说,咬词故意放得极慢,“遵守你的一贯诺言,我的绿叶。”
莱戈拉斯无奈地撇撇嘴,注意到瑟兰迪尔身边的角落里摆着一个小香炉,轻若无物的白烟四散到空中,沉香的香味混着湿漉漉的水气弥漫了小店的所有角落。
“我喜欢这香味。”他用人类的语言说。
“你喜欢今天的一切。”他父亲回答。
他们撑着伞回到小道,靠近清水寺的时候人多了起来,路上开出挤挤挨挨的伞花。有几个穿着和服的姑娘迎面走来,莱戈拉斯欣赏地打量着她们的衣服,“很美,” 他说,“很多代的挑选和累积才成就的美。”
他父亲不置可否地收回目光,把伞又往他这边倾斜了一些,“人类就像这雨,”他轻轻拂去莱戈拉斯睫毛上的水珠,“前赴后继才能汇成一条小溪。”
“但小溪造就了大海。”
“你依然偏爱他们。”
“这不一样,”他趁机轻吻了一下瑟兰迪尔的指尖,“他们是唯一能创造艺术的种族。”
“尽管它只对人类自身有意义。”
“重点在于激情,Ada。短暂生命中更短暂的瞬间,人类学会了怎么保存它,艺术就是那块琥珀。”
“所以你放弃了为他们编写史书的尝试。”
“从很久以前。”
“他们到现在还没挖出你埋在尼尼微的小泥板。”
“总有一天会的 。”
小路很短,很快就到了尽头,明氲的朱红在植物的新绿后隐现,那是寺院的大门。
莱戈拉斯又买了个抹茶冰激凌,他漫不经心地舔着,时而把它递到瑟兰迪尔嘴边。看到这抹红时他发出了惊喜的欢呼:
“我们到了。”
“你的朋友在等我们?”
“是的,Ada,你要对他亲切一点,东方的生灵都很内敛。”
“为了你,我的绿叶,”瑟兰迪尔俯身在他的鼻尖轻咬一记,“我一定尽力。”
莱戈拉斯把伞留给瑟兰迪尔,自己加入了长廊下买票的队伍。斑驳褪色的廊柱被雨水打湿,散发出带着水气的木香。他把掌心贴上去,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波动,那是造就它的树木留下的只言片语。雨越下越大,大颗大颗的雨点溅落到地上,冲淡了周围嘈杂的人声。队伍有点长,莱戈拉斯回头望去,瑟兰迪尔正撑着伞独自站在门口的鸟居下,明艳的朱红和饱满的新绿簇拥着他,却并未沾染他分毫。他父亲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位凌驾于时间和空间之上的孤独神祗,他想起上一次他们踏上这块土地,那时它刚经历了战争的狼藉。
“这个国度在为欲望支付代价。”他父亲淡淡地说,伸手轻抚一株垂死的幼树,“但树木们是无辜的,真是可惜。”
身后传来一阵嬉笑声,莱戈拉斯回过头,几个年轻人正在互相打闹,他们都很年轻,眼底饱含蓬勃而莽撞的无畏。人类总是迅速制造出新生命又迅速消耗掉他们,上一代人是下一代人的肥料。眼前这些新鲜的白纸很快将被新鲜的时代涂抹上新鲜的颜色,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不会包括业已存在的褪色过去。
他们忘记了战争,所以必将有新的战争。
“先生?”售票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莱戈拉斯报以歉意的微笑,买下两张票。
身边的年轻人们还在兴奋地叽喳,莱戈拉斯忽然格外想念自己的伴侣,尽管他们相距不到50米。
他拨开人群向瑟兰迪尔的方向跑去,这条捷径没有长廊的遮挡,雨点肆无忌惮地落在他的头发上,有几滴甚至挂上了睫毛,视野变成了多棱镜背后的画面,朱红和新绿扭曲成模糊色块,只有瑟兰迪尔的身影依然清晰。
他在离父亲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瑟兰迪尔没有发现他,他的注意力似乎被脚下的什么东西吸引了。莱戈拉斯抹去睫毛上的水珠,发现父亲脚下正蜷着一只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肥的猫。
能让莱戈拉斯发出“有生以来”的感叹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但这只猫显然对此不屑一顾。它甚为享受地盘踞在瑟兰迪尔脚边,尾巴以独裁者的姿态绕住他的脚踝,像块柔软的虎皮蛋糕一样把身躯盘成一个饱满的圆。瑟兰迪尔锃亮的皮鞋被蹭上了不少猫毛,但罪犯显然毫无愧疚之情,如果有,那也只表现在用脖颈蹭他裤管的懒洋洋的动作上。
瑟兰迪尔皱着眉头,但莱戈拉斯注意到他的伞微妙地往猫的方向倾斜了一些。
他走上前把票递给父亲,虎斑肥猫不满地抬头冲他喵了一声,仿佛他打扰了它和瑟兰迪尔的这场春日约会,莱戈拉斯决定不理它。
“我遇见了一个你的仰慕者。”他钻进瑟兰迪尔伞下,对方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哦?”
“那边的一根柱子,它托我向你致以问候。”
“我不记得曾来过这里。”
“它曾经是广岛的一棵树,战后我们到过那里。它本来已经死了,但被你抚过的枝条抽出了新叶,生命因此得以重归。”
“死去的树才能被做成柱子。”
“这个问候保留在它的年轮里,从1945年那圈开始。”
“就像一张唱片?”
“一张播放了70年的唱片。”
瑟兰迪尔点点头,他表情柔和地环顾四周,树木们向他致以问候,周围一片轻微的沙沙声。
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他脚边的那只肥猫忽然利索地站起来,抖了抖毛向树林里蹿去,临行前还向瑟兰迪尔道谢似得喵了一声。
莱戈拉斯好奇地望向它跑走的方向,精灵的视线穿过了树木的遮挡,一大一小两只龙猫蹲在路边。大的那只一身灰毛,前爪还举了片圆圆的叶子,似乎是为了挡雨。肥猫在它们面前停了下来,两个家伙灵巧地爬上猫背,一起消失在树林深处。
“这里有很多有趣的古老生灵,”瑟兰迪尔依然揽着他的腰,“这三个家伙都是。”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几乎什么都没有。”
“山水之灵的孕育需要时间,它们是人类纪元的神灵。”
“那我们呢,Ada?”
“我们就是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