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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是五月正中的夜晚，清风是南国的清风。
我迷了路，我游荡着，我寻求那得不到的东西，我得到我所没有寻求的东西。
——《园丁集》15
1
人们并不总是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大岳丸说。
仿生人亦然。荒川之主答道。
就像他们作为各自国家的领导人，在邦联论坛结束后的夜晚竟然一同出逃，避开所有保安的阻拦，来到酒店之外，只为那片刻的自由。并没有特定的目的——仿佛见到彼此便已足够。
此刻，一轮红日仍高挂于天际，令大岳丸险些忘了此刻是夜晚八点；不，“下午”或许更为合适。炎夏永昼，乃是高纬度独有的馈赠。
很奇怪，大岳丸想。此刻仿佛是偷来的时光，他们不再刀剑相向，而是褪下西装，换上浴衣，步行于逶迤的海岸，仿佛两个平常的游客——就如同他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如果条件允许，他确实期待着能和荒川之主再切磋一番，如同多年前一样；可惜由于公务在身，他们都只装备了轻型义体，这类功能简便的义体并非为战斗而设计，必定无法尽兴。
“人类绝大多数的欲望，都和他们真正的需求无关。”大岳丸继续道，“他们太容易被消费主义、享乐主义所操纵。这就是为什么，明知海国凶险非常，仍有人前仆后继地试图窃走那里的宝藏。”
荒川之主点点头，不置可否：“特别是在当今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创造欲望简直易如反掌。汝只需要在人们的脑海中植入一个概念——”
“——然后他们就会不由自主地去想它，进而想要拥有它。”海国少主了然地笑道。
“是的。就像粉红大象。”
这便是荒川之主的魅力所在。他时而暴躁刚烈，时而漫不经心，但你永远不知道他何时会动起真格。他可能在认真地与大岳丸辩论，也可能仅仅在和他谈笑风生，而心思单纯的海国少主根本琢磨不透。但从荒川之主游移的目光判断，他或许并不想继续这场辩论。
“看到那边的Amorino了吗？”荒川之主指向不远处，大岳丸循之望去，发现了一个名叫Amorino的招牌，棕色的主题充满了复古格调。那是一间人气极高的手工冰淇淋连锁店，几乎开遍了海国的街头巷尾。
“原来荒川子民对冰淇淋也情有独钟。”
“当然，”荒川之主朗笑道，“这可是夏天啊。”
是的，夏天。提起这个季节，脑海中便会浮现烈日、林荫、冰淇淋与薰风吹拂的海滩。这是刻在人类心灵深处的集体潜意识，亦是写进仿生人程序最底层的代码。经过数个世代的更迭，他们或许早已不再由人类所生产，但这些元素却如遗传因子般得以保留。
“想不想来一个冰淇淋？”
大岳丸不可否认，这确实是一个诱人的提议。店门前游人如织，服务生微笑着将一片片冰淇淋在蛋筒上砌成玫瑰花的形状，而接过它的孩子也同样笑意盈盈。如此光景，令你忍不住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不。”大岳丸摇摇头，拼命将那些画面抛到脑后，“人们之所以喜爱冰淇淋，是因为其中的糖分和乳脂能刺激多巴胺的分泌，而多巴胺是快乐最直接的来源。但冰淇淋对仿生人而言是一种低效率的能源。”
“可汝还是会渴望它，不是吗？”
“渴望是一种幻觉……”
“汝想要一个冰淇淋。”
“不我不想。”
荒川之主似乎没有放弃的意思，径直向店门前走去。“喂，”大岳丸试图拽住他的手，却被他带着不由自主地向前。好在周围没有人认出他们。技巧娴熟的店员用特制的冰淇淋勺舀起一片花瓣形状，贴在圆筒的边缘，如此反复，很快便为荒川之主做好了一朵花型圆筒。随后，她将视线转向大岳丸：“您想要杯装、盒装还是圆筒？”
“嗯……我就不用了。”
“您和那位先生是一起的吗？近期我们推出了第二个半价的活动。”
“真巧，”荒川之主故意凑到大岳丸身边，对着玻璃橱指指点点，“其实这个口味也很不错。还有那边的……”
2
“……Amorino的寓意是，‘微小的爱’。”
大岳丸自言自语般说道，端详着手中那朵小小的金色玫瑰。百香果、血橙、芒果构成了它的每片花瓣，而西沉的落日为它镀上一层橙红的光环。他与荒川之主发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悬崖，此地风光独好，两人不约而同地驻足，极目远眺。
“看，”荒川之主不禁莞尔，“汝被成功地植入了一个概念。”
大岳丸也跟着笑了起来。“我每天去总统办公室的路上都会路过同样的一家Amorino。但我从来没有机会为它而停留哪怕一秒，只能隔着车窗远远眺望。可以说，这个概念早就在我脑海中根深蒂固了。”
“为什么不让助理悄悄买回来？你可是海国的总统。你有权得到一切你想要的。”
“久次良吗？”大岳丸笑着摇头，“在这件事情上，他和海鸣站在同一阵线。他们一致认为冰淇淋属于垃圾食品。”
“或许，我因被植入概念而产生的欲望，不止这一个。”他仍旧将圆筒紧握在双手中，仿佛那是一朵真正的玫瑰花，丝毫不在意它是否会在海风的吹拂下融化。如果在得到某样事物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它，是否很可悲？”
“不尽然。汝总要经过尝试，才能明白自己的真正所求。”荒川之主咬下他那份圆筒的一片淡蓝色花瓣，薄荷的味道在舌尖弥散开来，为炎热的仲夏夜带来一丝清凉。
“是的。”大岳丸沉吟，似乎要融化在那轮血红的夕照下波光粼粼的水面中。昔日的初遇仍旧历历在目，鏖战过后，荒川之主向同样精疲力尽却酣畅淋漓的大岳丸伸出手。
「并肩联袂，吾等必能重建这个世界。」
而他回答了什么呢？大岳丸已经无法忆起。他只记得，自己没能握住那只手。
“也许我后悔了。”他故作释然地笑道，“我曾以为，成为一国之君，便能更好地改变世界。但我不过成了政治的又一个囚人罢了——背负着太多的人期望，时刻受到太多双眼睛的监视，在体制之内处处束手束脚。”
荒川之主闻言，长叹一声：“所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吾又何尝不是如此。”
“唯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找回自由的感觉。与你共度的时光，就像双日沉湖的卡尔克萨，像爱丽丝梦中的奇境——”
“——像回不去的曾经。”荒川之主接道。随即他们不约而同地笑起来，如同当年一样。“诚然，”海国少主兀自开口，“可能我并不知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直到我遇见了你。”
“汝的冰淇淋马上就要化掉了。”荒川之主伸手，指指花瓣边缘将垂未垂的一滴液体。而大岳丸笑着将它举上前，仿佛献上一束玫瑰。
“惦念了这么久，汝不想尝尝吗？”
“拿着吧。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目睹对方将信将疑的神色，大岳丸挑眉：“海国作都收下了，还在乎这一个冰淇淋吗？”
于是荒川之主接过那支圆筒，伸出灵巧的舌，抢救性地舔舐着花瓣即将融化的外围，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滴液体悄然落在了灰白的浴衣边缘。大岳丸试图用手揩去那滴橙黄，指尖却无意间触到了他胸膛的温度，如同触电般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酥麻。他顺势吻上他的唇，去感受那仍残留在齿缝与舌尖的每一寸酸与甜。
“我想我喜欢冰淇淋的味道。”
Warning：想要甜饼的可以就此止步了，以下是四十米长刀
3
时间证明，海国的铁骑所向披靡。征服了世界的大岳丸，面对最后一支投向的敌军，他并未作出胜利者高高在上的姿态，而是挥挥手示意他们已经自由，随即目送残兵败将作鸟兽散。久次良欲带人前去追击，而海国少主向他摆手示意，已经没有必要。
无人机和地勤机器人在清理战场。一夜过后，尸横遍野、断壁残垣便会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静默。随后，或许只需短短的一年时间，生命将重新在这片大地上繁衍，大自然将以她亘古不变的方式重焕新生。
“夏天到了。”
大岳丸感慨道，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此刻，他与久次良一同伫立山巅，作为胜利者的他本该发表一番豪言壮语，由此记入史册。但他并没有说出“我至、我见、我征服”，抑或“吾之功业盖世，令吾望尘莫及”。他只是如释重负地倚在八尺琼玉剑旁，任薰风拂过自己的发间。
“我想要一个冰淇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