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I used to rule the world
大千世界曾由我主宰
Seas would rise when I gave the word
巨浪也曾因我之命澎湃
Now in the morning I sleep alone
而今我却在黎明独自入眠
Sweep the streets I used to own
在曾属于我的大道落寞徘徊
源赖光走进首相府办公室时,工作人员正在清理前任首相藤原氏的物品。一排排相框与纪念品被从书架取下,整齐地码放于纸箱中等待封装。琳琅满目的影像中,他一眼便望见了她,藤原红叶——永远定格在那裙裾飞扬的瞬间,永远如她手中的枫叶那般热烈璀璨。
偶尔的偶尔,她的幻影会出现在无眠的夜晚,仿佛不灭的幽灵,重复着无端无涯的疑问:
“……代价是什么呢,源赖光?”
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他伸出手去,指隙间却一无所有。
I used to roll the dice
生杀予夺曾由我主宰
Feel the fear in my enemy's eyes
尽情品味惊恐在死敌瞳孔绽开
“你是我最完美的造物。”
面对主人的溢美之词,鬼切缄默地眨动双眸,无悲亦无喜。源赖光并未感到奇怪——鬼切的意识仍在形成的初期,他还有太多需要学习,包括如何运用人类的感情。
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四周,无遗是源氏利刃的杰作。这是一场苦战。鬼切蜷缩在地,因运动系统损伤而不受控制地痉挛,源赖光将他抱在怀中,如同抱紧一只垂死挣扎的飞蛾。白色的仿生血液自他的手臂流向刀尖,最终滴落在地,犹如纯洁无瑕的雪,倒映在他无机质的光学镜头中。
“痛楚……兴奋。”
“不要再说了,鬼切。”他赶忙召来医疗无人机,一边手忙脚乱地处理着鬼切的伤口,“关闭语言系统,维持最低功耗。”
但他没有意识到,为了获得最佳的战斗表现,鬼切被赋予了自主思考的能力——这也意味着,他拥有在一定范围内违抗命令的权利。当源赖光握上那只仍在淌血的手时,他听到鬼切的低语。
“我终于读完了您所推荐的威廉·莎士比亚全集。就在与他们战斗的同时。”他试图勾起一个微笑,“我喜欢这一句……‘这些残暴的欢愉,终将以残暴结局。’”
Listen as the crowd would sing:
欣然倾听人民高歌喝彩
"Now the old king is dead! Long live the king!",
“先王亡矣!”“新王万代!”
One minute I held the key
此刻钥匙握于手中
Next the walls were closed on me
转瞬才知城府深似海
源满仲的葬礼上下着雨。
有人说,世上每个盒子里都埋藏着一个秘密。随着那漆黑的棺椁缓缓被抬入土中,被埋葬的不仅仅是前源氏工业董事长的遗体,还有一个尚未解开的谜。
源赖光手执黑伞伫立人群之中,任由斜风冷雨打湿他的银发。如今他的手中紧握着这个谜题的关键,一把镌刻着衔尾之蛇的银钥匙,仿佛它被弥留之际的源满仲握于手中时一样冰冷。
晚年的源满仲深受电子脑硬化症之苦,已经丧失语言能力。因此他从未得知这把钥匙究竟通往何处,就像徒劳地拥有42这一终极答案,却不知其所回答的问题何在。
透过雨幕,他感受到人群彼侧八岐大蛇的视线,玩味而满怀期待。
这个谜题,或许要令他穷尽一生去探寻。
And I discovered that my castles stand
恍然发现我的城池
Upon pillars of salt, pillars of sand
基底散如盐 沙乱似尘埃
那是十年前的一个黄昏。源赖光与晴明并排坐在海滩上,而后者正展示着他新编写的自动程序。作为执行者的机器人——它们被做成了剪纸的形状,仿佛小小的纸人——井然有序地搬运着细砂,不多时,平坦的沙滩上便树立起了一座精致的城堡。
“……这纯粹是浪费能源。”源赖光评论道,“砂砌之物不能持久,下次潮汐到来时,它们的成果都将化为乌有。”
“这正是练习的必要所在。”
“无意义的重复不能称之为练习。机器并不能从中学习到任何新的模式、新的技巧,只会无端损耗而已。”
晴明会心一笑,手肘搭上源赖光的肩:“那么,文明也是无意义的循环。孤立系统的混乱程度总会不断上升,万物终将无可避免地走向热寂,熵才是最后的赢家。”
顷刻间,潮汐席卷而至,沙砌的城堡在那自然而狂野的力量面前粉身碎骨。小纸人们一时间四顾茫然,但很快又重新投入工作之中。此情此景,令源赖光忍俊不禁。
“又或许,这恰恰是文明的伟大之处。”他沉吟,“迄今为止人类的所作所为,都是试图在宇宙这个庞大繁杂的混乱系统建立起秩序。”
“抑或是,找寻一种平衡。”
源赖光摇摇头。“法律与规则是赖以我们存续的根基,而混乱只会引向毁灭。秩序与混沌此消彼长,世界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从来不曾有过真正的平衡。”
“潮起,潮落;生长,凋亡;伊邪那美日戮一千,伊邪那岐便日造千五。万物正是如此循环,生生不息。”
然而回忆至此便戛然而止。
此刻的安倍晴明,那姑且可以被称作“晴明”的残缺的半身,凝视源赖光少顷,问他“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那双眼中少了几分狡黠,多了几分陌生的澄澈。
“或许吧。”源赖光习惯性地答道。他到底也没有时间追问,也没有记住少年晴明失落在时间洪流中的言语意味着什么。
I hear Jerusalem bells are ringing
听那耶路撒冷钟声传来
Roman Cavalry choirs are singing
罗马骑兵歌声震彻山海
Be my mirror my sword and shield
担当我的明镜,利剑和盾牌
My missionaries in a foreign field
我的传教士屹立边疆之外
“战争之中,没有一颗子弹是无辜的。”八岐大蛇的投影微笑着,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不同媒体对于鬼切叛逃的后续报道。数据流淌在他紫色的光学镜头中,折射出变幻莫测的光彩。
一切都在计划之内,源赖光告慰自己——包括那刻入硅板的忠诚,以及写入程序的背叛。鬼切并没有错;他只是出色地完成了自身的使命。
屏幕上的标题变换不息而又千篇一律,另一旁是他的民意支持率,连日以来持续增长。源赖光凝视着那跳跃的数字,自言自语般回答着:
“不妨问问人们,子弹为何而铸造。”
面对这意料之外的接茬,大蛇笑着摇摇头。“你可曾想过,如果鬼切从未被改造,今日会不会也过着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生活?”
“那么,他的生命也会和芸芸众生一样,浑浑噩噩,不知所终。他永远不可能获得如此强大的力量,遑论成为历史车轮的推动者。”
“生命的诞生是自然选择的结果,一个随机的过程。”大蛇反驳道,“进化并没有特定的意义,仅仅是为适应环境所做出的改变。而当你赋予生命某种目的……也同样为他辔上了枷锁。”
源赖光轻叹。“如果鬼切仍在,他会斩钉截铁地说,‘正是控制和约束使我们变得强大’。”
“这同样是你所教会他的。”大蛇将双手抱在胸前,“亚当和夏娃之所以离开伊甸园,是因为他们已经吃下了分辨善恶树之果——他们的眼睛明亮了,‘如神能知道善恶’。”
“……他们也便知道,”源赖光顿了顿,“上帝之语也不乏谎言。”
For some reason I can not explain
只因一些缘由我无法释怀
Once you go there was never, never an honest word
一旦你离开这里便不再,不再有逆耳忠言存在
That was when I ruled the world
而这便是我统治的时代
源赖光一生精于计算。这不仅仅因为他是位伟大的统计学家、机械师和程序工程师,也同样因为,他向来未雨绸缪。有多少预估的变数,他便准备多少Plan B、Plan C乃至无穷。一定范围内的随机是可被允许的,但最终的大势所向决不能脱离他的掌控。
而在他那周密的混沌系统中,仍旧存在着一个奇异吸引子——鬼切。
首相就职典礼上的刺客,这一场景恍若似曾相识。源赖光并未像从前的循环那样抽刀应战,而是张开双臂,迎接又一次必然的结局。
“你是我的骨中之骨、血中之血,是我长久以来否认的暴力与恐惧的具象化,”他说,“……是我无法割舍、亦无法重返的昨日的幽灵。晴明也是。神乐也是。博雅也是。在这个模拟的世界里,你们都是我潜意识的投影。你们都是……我。”
刀刃向他的胸膛挥去,这一次却没有传来彻骨的痛,唯有点到为止的寒意。刃尖在距他一厘米处停下,随着金属落地的清脆声响,面前的鬼切如剪断丝线的傀儡般坠落于地,而台下的观众亦然。礼堂的灯光骤然熄灭,仅余一束聚光灯,恍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仿佛机械降神,八歧大蛇的身影自黑暗中显现,兀自鼓起掌来,空旷寂寥的大厅中唯有掌声回荡。
“恭喜。你找到了突破循环的‘临界节点’。”
然而他没有丝毫如释重负的欣快。源赖光仍旧站在就职演说的讲台前,环顾四下悄然,他忽然明白,为何弥尔顿笔下的全能者目睹人类的城市时,会心生嘲弄与戏谑。他也明白了,为何那个来自高天原的蓝发的预言者,总爱轻哼着Viva la Vida中的几句固定不变。那段颓靡而迷幻的旋律,如今也盘旋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Just a puppet on a lonely string
恰如傀儡随吊线寂寞摇摆
Oh who would ever want to be king?
呜呼,谁又曾渴望万人膜拜?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