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有辆车,有条路,你就拥有了他妈的自由。
是这个国家告诉我的第一个谎言。
‘同花顺。’穿着连帽衫的男孩子摊开纸牌,搓着手乐呵呵。‘对不起,伙计们。’他沾着唾沫清点面前一叠钞票。‘看来今晚我运气格外好,或者说你们格外慷慨。’
坐他对面的胖子两手撑着桌面,双下巴哆哆嗦嗦。‘钱留下,带着你朋友滚开,我也不愿伤了和气。’
旁边的高个儿倚在沙发扶手上研究一本过期的花花公子,头也不抬。少年冲天花板翻个白眼,回头又是满脸笑。‘你看,大冷天的,我和我弟弟好歹得找个地方捱一晚。’他一面说一面把那叠钱掖进裤兜。话音刚落一记闷响,沙发上那位软绵绵栽到地板上。少年缩缩脖子,仿佛中招的人是自己。
‘小妞,你朋友歇下了,你呢,也别耍花招。’一把刀扎到桌上,刚才还在门口探头的酒吧老板顿时没了影。少年往后退,冷不防撞上谁的胸口,慌忙让开,俩眼睛在剩下的三个人身上转来转去。
胖子等得不耐,叉开腿俯过身去,舌尖抿过上牙。‘或者咱们可以用别的方式,这地板可比厕所里的干净。让我满意了钱你拿一半,附近最贵的婊子一晚上也挣不了这么多。’
倒不是他真好这口,只是侮辱有时候比拳头有效。
要不是酒吧老板亲眼看见,任谁说他也不信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少年错身跃上桌面,第一个挡上来的人当即跪了下去,额头重重撞上桌角。胖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肩头和手臂便同时迸出碎裂声。那孩子反手从桌上拔了刀,逼到已经看呆了的第三个人眼前,表情说不上凶恶,倒有些无可奈何。他敲晕了对方,跳下地踢了踢还躺着的高个儿。
‘喂,别装死,走了。这鬼天气,我情愿和撒旦在地狱里烤火。’他把帽子拉起来罩住头,两手缩回袖笼里,吹着口哨用肩胛推开门。
那家伙也真就没事人一样爬起来,四下看了看,恋恋不舍地把旧杂志放回沙发上跟了出去。
‘我不是你弟弟。’
‘废话,我弟弟要长得比我还高,非撅了他腿不可。’Shou习惯性转转收音机旋钮,交流电杂音刺耳,他骂一句娘关了它;已经很久没有信号了。要么这破机器去见了上帝,要么就是他们又进入盲区——从半月前无线电就开始不稳。
问题在于某些人开起车来要没个收音机声响,就喜欢无话找话。
‘该死,这是第几次了。为啥都认定了你是难对付的那个,先放倒了再来收拾我?’他腾出手捏捏副驾驶座里那位。‘瞧你这小胳膊,是我的一半粗。’
Tora只作听不见。这话茬不能接,咋解释后果都只能是恼羞成怒。总不能说老兄,二选一,不是你长得像女人,就是我长得太吓人。
Shou开始哼一支不知哪里听来的歌:
‘最棒的是,我的宝贝儿在我身边,
还有什么能阻止我。
至少此时此刻,
我是世界之王。’
Tora往座椅深处挪挪,把衣领拉起来遮住耳朵。Shou抽他后脑勺。‘喂,别睡死了,罐头公主。我再撑三小时就换你来。’
Tora眼都不睁,只给他一个中指。
当然,这个国家本身也已经是一个谎言。
‘印,地,安,那。’Shou嘴里咬着手电,发音含糊。他往窗外看了看,车灯所及全是干裂了的地面,偶尔有一两点白,动物的骨殖,或者是人的。
膝盖上摊着本卷边了的地图,Shou摇摇头,用红笔把那处署名印地安那的板块打上个叉。那一页上已经有了不少记号,整条公路或者大半个州被划掉。他吁一口气吹起刘海,拿笔戳戳Tora。‘喂,你怎么也不弄张新点的。’Shou冲着第一页皱眉,‘2028, 2028?怪不得这么多错。你当我要地图来是干啥?古董收藏?’
Tora 两手握着方向盘耸肩。‘走得急,顺手拿的没细看。’
Shou熄了手电,掌心在脑后交叠,膝盖抵上挡风玻璃。‘床,谁能给我张四只脚的床,我现在就把灵魂卖给他。’
好容易在路边找到间旧房子,准确地说是面还算完整的墙。Tora把车歪歪扭扭开过去停下。他从后备厢里拖出毯子扔给Shou,对方照脸被兜个正着,瓮声瓮气地骂。把脑袋解救出来就赶紧在座椅上蜷成只蛹,只露个冻红的鼻尖在外面。
装酒的玻璃瓶埋藏在牛仔裤和袜子当中,Tora费了好大劲刨出来,先闭眼喝一口;这玩意儿来路不明,一味冲,从喉咙到胃辣得烧起来,也就是图个暖。瓶子拎在Shou眼前晃晃,他不接,直接仰头。Tora也懒得多话,捏住对方鼻子灌下去,随他呛得脸红筋涨。
头枕着窗开始迷糊的时候,Tora听见Shou吸吸鼻子嘟啷一句晚安,公主陛下。
他睡去,无梦。
Tora不确定是被什么声响惊醒。他拧着脖子往外看,一动才发现下巴附近的毯子潮了。
太阳正贴着地平线气喘嘘嘘地往上爬,却不见得比昨晚暖多少。Shou在外头刷牙,完事了反手把牙刷卡在车顶天线下。瞅见Tora就笑嘻嘻拉开车门踢他。
‘让开,睡美人,鬼知道得开多久才能找到吃的。我可是饿得能把你连皮带骨嚼了。’
快到中午他们远远看见一间家庭餐馆的招牌。Shou欢呼一声踩下油门,车轮几乎腾空。
开店的玛丽长着圆脸,纵容地看两个人狼吞虎咽,眼角笑纹可亲。Shou把整盘炸鸡熏肉一扫而光之后她叉腰瞪他。‘亲爱的,把蔬菜也吃了,否则可没有第二份。’Shou惨叫,可怜巴巴地眨眼。玛丽毫不留情把沙拉推到他鼻子底下。Shou咕哝着把里面的黄瓜捡出来扔给Tora。Tora摇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Shou只对这个犯憷。
临走玛丽给了他们一盒小甜饼。她揉揉Shou的头发。‘你让我想起了我儿子,尤其是笑起来。’
Shou红了脸。‘我从来没见过我妈妈。但她如果像您的话,我会很开心。’玛丽的蓝眼睛泪光灼灼,踮起脚给他一个拥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孩子。’Shou俯身吻了她头顶,声音真诚。‘希望如此。’
Tora倚着车仰头;Shou从来是招人喜欢的那个,不像自己。
Tora不问下一站去哪。对他而言一个州和另一个州之间毫无区别。Shou骂他是地理白痴不是没有道理。而Shou给的方向总是含糊:去南边吧,天冷,南边暖些。Tora耸肩;他没有家乡的概念,更谈不上目的地,哪儿不是一样。
有闲钱的话他们会捡个路边旅馆呆一阵,过十天半月躺平了睡觉的生活。彻底没钱的时候他们也会停下来。Shou有他的法子,打桌球或者赌纸牌,攒够汽油钱重新上路。Tora帮不上忙,就坐角落里替Shou睁只眼睛,省得对方背后捅刀子。钱总是问题,除了吃穿,还得隔三差五给Shou的宝贝儿修检修检——车是结实,老吉普,可也经不住风吹雨淋在路上耗着。Shou半开玩笑抱怨:我亏啊,一个人养三张嘴不说,生理需要还得靠自己右手,你俩这老婆是怎么当的?说完又赶紧拍拍方向盘。
宝贝儿,别吃醋,他这傻大个可比不上你。
Shou用食物来铭记他们经过的小镇,地图上总有他乱糟糟的字。某个地名下标注着‘最棒的热狗!’或者‘苹果派天堂~~’。Tora 对旅途印象模糊,只有几个名字驻留。比如旧金山,Shou曾经住在旧金山,于是回去了一趟。Tora以为他们会呆下来,但Shou一气穿过,直到越过边境线才松开眉头。
人多眼杂,还是小心点。Shou是这么解释。旧金山成了Tora对城市这个词的唯一注解:灯很多,有高楼,吵。
再比如罗拉。
罗拉是他们路上撞见的流浪犬。俩人拎着大包小包必备品回来的时候,发现车前多了脏兮兮的一团生物。Shou 放轻脚步靠近。
嘿,嘿姑娘。
那狗瘦得可怜,结成毡的皮毛下看得出肋骨。Shou摊开手掌,它没动弹,远远地嗅了嗅,甩着头打个喷嚏。Shou笑出声来,从口袋里掏了牛肉干扔过去。它依然不肯靠近,对吃的倒半点不客气。
Tora在旁边一头雾水。他没有和四条腿的动物打交道的经验。
吃掉三块牛肉干之后它磨磨蹭蹭地允许Shou 挠它耳朵,一面警惕地打量Tora。Shou招手让Tora过来,才走近一步那狗立刻后退,露出牙齿。
嘘,笨蛋,你站着她会以为是威胁。
Tora蹲下来看这一人一狗单方面对话。等它已经放心地从Shou掌心里吃东西,Tora犹豫着抚了抚那毛。狗喉咙里咕哝,没抬头。
行了姑娘,你快把我们一个月的口粮消灭了。Shou拍拍手站起来,打开车门把东西扔进去。那狗歪着头,眸子和鼻尖都潮湿。Shou忍不住又俯身下去拍拍。
对不住了,跟着我们可不是什么好日子。有一顿没一顿的,乖。
很显然通人性不等于懂人话。它把头抵着车门,尾巴摇来摇去。Shou 仰天长叹。
上帝啊,别用这眼神。我会觉得自己在犯罪。
Tora插话:附近都没人,肯定是饿怕了。
Shou挠头半晌,一咬牙一跺脚。
一星期,就一星期。
他打开后车门,那狗立马蹿进来,呼哧呼哧喘气。
他们在那里住了快四个月。那是Tora记忆中最长的一次逗留。到第三天的时候Shou提议起个名字,反正都算它半个主人。他给狗洗澡,冲了两道才看得出毛色。Shou拿旧衣服替它擦干,它一直躲,兜着圈跑
Shou嗓门欢快,隔着窗传过来。
叫你罗拉好不好?那首歌里的罗拉——她走起路来是个姑娘,一开口却活像大老爷们,哦罗拉,L-O-L-A, 我的罗拉。
如果不是之后Tora在Shou打工的餐馆里闹出事,他们恐怕会住得更久。
镇上唯一的餐馆兼酒吧缺人手。Shou拉着Tora去软磨硬泡;只要一半钱,就图个能歇脚的地,一口饭吃。雇他一个,这傻大个儿算白送。
Shou 的牛皮从来吹得大过天,经验一说倒是实话。按Shou的说法,合法的不合法的,他哪行没干过?聪明人触类旁通。老板松动了七八分,瞟了瞟旁边闷不吭声的Tora,把Shou 拉近些压低嗓门。‘他是…’
‘噢,我堂弟。可怜的孩子,上次核爆炸的时候全家就他一个逃出来…’Shou用食指敲敲自己太阳穴,眼神闪烁。‘你知道的,脑子有点…’
老板意会,再看Tora时目光一半同情一半警惕。‘不会惹麻烦吧?’
‘哦不不,就是反应慢点,不怎么说话。性子挺好的,也有力气。’Shou把胸脯拍得嘭嘭响,老板就这么稀里糊涂点了头。
Shou在店里端盘子刷碗,向所有人奉送八颗牙齿的笑容。Tora擦地搬东西,把一箱一箱的杜松子酒土豆之类扛进厨房。店后面有间空闲的车库,老板同意Shou 和Tora暂时在里面打地铺,直到有钱租房子为止。Shou把吉普里的两口袋衣服杂物,几床毯子统统挪进去。他用三天时间把车库打扫得像个能住人的地方:指挥Tora用漂白液擦地板,自己边骂娘边清理墙角的老鼠窝。还不知从哪弄来只旧灯泡装上,晚上就不必老敞着门借点光。
罗拉趴在旁边安静地看两个人忙活,鼻子嗅来嗅去。
厨娘是老板的妻子,头一天就给他们留了份炖肉当晚餐。混熟了还纵容Shou借用洗衣机。Shou把两人的能洗干净的东西轮番洗了一遍,后院里拉绳晾开,花花绿绿飘来摆去。Shou的本事就在于他能激发任何女人的保护欲,从16岁到86岁,虽然他根本没有母亲的概念。Tora知道Shou从小就只有个爹。老头子,他是这么叫的。
老头子在我13岁的时候死了,Shou无所谓地耸肩。早晚的事,你知道他每天喝多少?能淹死一头大象。就算他没把自己开进河里,他的肝也快要了他的命。
Tora光听,木着脸点头。Shou伸手拧他耳朵。
学着点。这种时候正常人都会说天啊,真不幸,我很抱歉。
为什么?
因为同情别人让我们自己觉得优越。
每天厨房里剩下的骨头内脏Shou都留给罗拉,还给它梳洗,带它去散步抛树枝玩。罗拉身上渐渐有了肉,皮毛也光亮起来。对陌生人还是有戒心但远没有之前那么暴躁,连镇上的孩子都开始和它亲近。偶尔客人少, Shou就和罗拉在院子里晒太阳,心不在焉地挠它下巴。
晚上睡觉罗拉总把脑袋搁在Shou膝弯。正是夏天,Shou嘟嘟囔囔嫌热,推罗拉几下。狗死活不挪窝。Shou很快放弃,罗拉心满意足地吁一口气,胜利者姿态。Tora扑哧一乐,Shou努力睁半只眼睛瞪过去。
闭嘴。
Tora学着Shou的样子拍拍罗拉耳朵。它懒洋洋地摇几下尾巴。
有只狗也不错,Tora想。
某天晚上Shou把所有的钱倒出来数。他没开口,Tora也没问。等关了灯两人各自躺好,Shou拿肘弯捅捅Tora。
明儿去看看附近有没有房子吧,应该够付个把月的。
不走了?Tora并不吃惊,问问而已。
Shou一下一下捋着罗拉的毛。
这地方不坏,呆一阵看看呗。
在离店不远的地方他们相中了一间房。家具少得可怜,但便宜,厨房厕所能用。Shou交了一半钱,月底交另一半。回去的路上Shou扯着嗓子唱走调的歌,Tora简直觉得他要开始翻跟头。
Shou说可惜你没去过我原来住的地方。顶楼,有天台,一到晚上往下看全是灯,热闹得很。整个旧金山都在我脚下,整个世界都在我脚下。
Tora抖了抖,这个人兴奋过度他有点经受不住。
每到周末,光照应吧台就够Shou忙活的。Tora 也会到前面帮忙端个盘子收拾餐具。开始老板有些担心,Shou信誓旦旦保证会盯牢这宝贝堂弟,绝不让他惹麻烦。几个星期过去倒也风平浪静,老板松了口气。
今儿客人倒是不算多,但新来了个陌生姑娘:中等个子一身短打。按Shou的说法,耳朵底下就是腿,啧啧。Tora倒更好奇于她胡萝卜红的卷发,乱蓬蓬地堆到肩。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颜色,来来往往的时候多看了几眼。姑娘的同伴不乐意了。
Tora照Shou吩咐,把啤酒送到4号桌。转身却和一柄桌球杆对上眼。
`小子,眼睛往哪瞟呢?’
Tora一怔,赶紧回头找Shou解围;他从来不擅和人磨嘴皮子。可惜吧台后面空荡荡,Shou 很有可能在厨房偷吃。
‘嘿,跟你说话呢,哑了啊?’
Tora努力回忆Shou教给他的:微笑,并且看着对方眼睛说抱歉。
对方火气更大。‘还敢嬉皮笑脸,讨打啊你!’ 说着就顺手抄起什么兜头泼过来。Tora想也没想,下意识眯起眼…
Shou 正在后面和老板娘聊,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一琢摩才反应过来前面刚还热闹,现在没声儿了。赶紧推开厨房门探头,差点厥过去。
店里人全一个表情,嘴张得能塞进灯泡。
Tora站在屋子当中。他对面的家伙还保持着投掷的姿态,手里的玻璃杯空了大半,显然是打算往Tora鼻尖招呼。
两人中间悬挂着他泼出去的啤酒。
是的,悬挂着。
液体仿佛遇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就这么停顿在半空。
该死,Shou低低咒骂,头也不回往后门跑。
又得擦地板了。Tora皱皱眉后退半步。啤酒洒到脚边。他恍惚听到四周开了锅似的,南腔北调也不知道在说些啥。
‘天啊’
‘变异人’
‘逃跑出来的’
‘悬赏通缉呢’
他懒得再听,准备去拿拖布。才跨出半步就给拦住,对方远远举着一把老式左轮。
‘别,别动。’
Tora叹气,‘请让开。’
那人没挪窝,两手扣着枪,抖抖抖。
店里所有人眼睁睁看着枪从主人掌心里滑脱,漂浮起来。尖叫声连成一片,还没吓呆的纷纷抱头往桌子下藏。正乱着,门口有口哨响。Tora抬头看Shou大跨步进来,背光看不清脸。
‘闹够了没?上车。’
枪咣啷从半空掉到不知哪个角落。Tora没去看,绕过Shou钻进停在外面的老吉普。Shou随后跟来,油门踩得恶狠狠,两个人都被惯力往前猛带。碎石子从车轮下溅开,咯咯响。
十分钟后Tora结结巴巴开口。
‘呃,罗拉怎么办?’
‘怎么办?你说还能怎么办?’Shou瞥过来时白眼仁多黑眼仁少。‘这路上有一个缺心眼的就够我受的了。’
Tora没再吭声。他知道Shou 是真喜欢那只狗。
等车窗外只剩大片空地,Shou找片灌木丛靠过去熄了火,沉着脸跳下去。Tora等了等,还是打开车门细微地咳。
‘对不起’
Shou不看他。‘你真是罐头里长大的,学不乖。’
Tora开始研究自己指甲。
等两个人各自裹好毯子躺回车里,Shou撞撞他肩膀。‘听着,你是从小在那地方给养惯了。我可是被他们全副武装押进去,差点赔上这条腿。我知道那帮家伙是什么狠角色。咱是能跑,但总不能这样耗一辈子。你就不能控制着点?’
Tora点头。Shou叹气翻过身去,只留给他个硬邦邦脊背。Tora想要不要跟他说我真不是故意的。
问题在于他没有一次是故意的,而收拾残局的那位总是Shou。
